整个梦像一部哑剧,没有一丁点声音。
可是,他却真真切切的从那追在身后痛苦不舍的老父亲口型,看出了他喊的名字:
“安青,安青!”
宋重云猛地睁开眼睛,心口腾腾腾的剧烈跳动,只能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他的眼泪不自觉的唰唰往下掉。
喉咙依然疼的像在被火灼烧着,他极度口渴。
然而手边却一个茶杯都没有,他想喊人,却根本发不出一个音儿。
身上的疼痛似乎是缓解了一些,只是某些特殊的位置,依旧火辣辣的疼。
这些身体的不适,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不堪的事情。
委屈的眼泪又蓄满整个眼眶,马上就要滑落下来的时候,忽的房间门被打开了一条细缝。
英月探了个脑袋进来,看见宋重云已经醒了,这才整个人都走进来。
她还没说话,先红着眼睛往地板上一跪,疼的她龇牙咧嘴,但是她还是强忍着伏地磕头,浓浓的哭腔开口:“殿下,都怪英月太愚笨,才害了殿下生病……”
宋重云此时此刻根本不想听她说这些有的没的事,只对着她手里的茶壶咽了咽口水,嗓音沙哑的说道:“水……水……”
英月扬起头,红彤彤的眼睛望着宋重云,才吸了口气“哦”一声,赶紧起身去拿茶碗倒了一碗水,递给了宋重云。
他接过茶碗,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
然后,宋重云感受着水滋润着干燥几乎要烧着的喉咙,长长吐了口气。
舒服了好多。
“你别跪着了。”宋重云发现喉咙沙哑的情况略微有好转,一低头,却看见英月又呜咽着跪了下去。
“你是不是在纪王妃那处没跪够?”
封建制度害死人,动不动就跪更是让人生厌。
英月摇摇头,扯着袖角擦了擦眼角,站起来。
宋重云把茶碗又伸过去,示意她再倒一杯,又喝了两碗之后,他才垂眸看着英月,问道:“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不肯说清楚当日在屋里发生的事情,明明不是你打碎的佛像,你为何就是不肯为自己辩解半句?”
语音刚落,就听见房间大门被人推开。
萧知非穿着绯红蟒袍朝服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宋重云的身上,道:“本将军也想知道,萧府的侍女什么时候做事这般毛手毛脚了?”
话却是对英月说的。
宋重云侧头,看到了萧知非的身影。
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连一句话都无法说出口。
甚至一个对视都不想。
英月垂着头,死死攥紧手指,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来,过了许久,她才带着哭腔说道:“纪王妃身边那个小厮是奴婢、奴婢以前的……”
她把头压得低低的,“恩客。”
宋重云突然回过神,不可置信的看着英月。
他这才想起来,英月曾经说过,她和英来都曾经被卖进青楼,是萧知非将他们兄妹俩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只不过他一直以为只是“卖进去”,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事情。
看来是他会错意了。
也可能是英月不愿提起那段不堪的过往,所以在描述时,特意模糊了,总之,这兄妹俩都在那种地方呆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威胁你了?”宋重云咬着牙问道。
英月红着眼睛点点头。
真不要脸。
宋重云差一点就骂出来了,但是他的视线再次和萧知非的相遇,话又被咽了回去,他不愿意去看他,不愿意看他的眼睛,迅速别过头去,他冲着墙,无声的抿紧下唇。
萧知非说道:“这件事等英来回来,让他带你去,随你们兄妹两个想做什么都可。”
英月刚想开口道谢,却听见萧知非又冷冷的说道:“你先下去。”
随着房间的门被打开又合上,这间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俩个。
萧知非走到床边,探出手:“还发烧吗?”
宋重云微微向后面一侧,躲开萧知非伸过来的手,他想说不用你管,但是喉结只是滚了滚,半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甚至连头都不想转过来。
“昨晚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我萧某自然不会亏待你,明日一早咱们就搬回萧府,我会带你去见祖母,也会正式跟陛下提出娶你进府的事。”
萧知非语气毫无波澜,仿佛所说之事只是昨晚的事情写了一份公文,又或者是批阅了一份奏疏,没有任何感情。
宋重云默默垂泪,他捏着手心,缓缓摇了摇头。
他才不要他负什么责。
“要是你不想回萧府,那就回梨苑,只是那里太过于偏僻,日常生活不方便。”
宋重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小说里的男女主角产生误会的时候,总是跟没长嘴一样,因为根本不想跟这个说话啊!
他现在的嘴长了跟没长几乎没什么两样。
难道萧知非就不觉得抱歉嘛?在他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在他生病的时候,在他发烧烧糊涂的时候,在他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强行占有他,这难道就是他的强盗逻辑嘛?
越想越气,宋重云狠狠抹去脸上的泪,转过头指着大门,用他沙哑的声音道:“出去!”
说完,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呜呜呜,委屈死了!
第26章 第 26 章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云儿。”
宋重云怔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让他有种又熟悉又陌生的错觉,好像是突然长出了脑子。
只是一瞬,这种错觉又随着身子的疼痛马上溜走。
好不容易长出的脑子, 又萎缩了。
萧知非将他的脸强行抬过来, 漆黑的眸子与他相对视, “昨晚的事, 你是不是忘记了。”
宋重云左右转动着脑袋,希望摆脱对方手指的束缚,发现无果之后,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记得。”
所有的细节都在提醒着他昨夜发生过什么, 记得或者不记得又有什么区别。
萧知非心里不知所措的疼了一下, 这个记得是他想得那个记得吗?
如果是,那心里的那团火这么快就被一盆凉水浇灭了吗?
所以要亲亲要贴贴这些情话, 都是只是因为药效?
“你为何生气?”
他还是不敢置信,昨晚还是那个温柔娇滴滴身子软软的人儿,今天就马上变成一块冰。
秉着不能生隔夜气的原则,萧知非还是想缘由。
他知道自己不配拥有情爱,却没想到这个不配来的会这么快。
仿佛有座大山一下压在他的心口。
宋重云看向他的目光很凶, 像是还没满月的小老虎, 张牙舞爪又冲着敌人发出呼呼声, 可明明连牙齿都还没长出来, 又能吓唬住谁呢?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为什么会生气?这还用问吗?他是爽了, 可是自己呢?
宋重云爽不爽他不知道,只知道疼得很。
“怎么不说话,宋重云?”
萧知非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梦?他有什么资格享受甜蜜的情爱?
那些为了他死的人眼睛还没闭上,那些被伤害的人到现在还下落不明,那些伤害他们的人还堂而皇之的在活在千万人的供奉里。
宋重云被他捏的疼了,仰头瞪着他,明明错的人是他,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凶?
“你后悔了,对吗?”
萧知非眼眶开始泛红,他扯扯唇角,缓缓放了手。
宋重云觉得自己这根本就不是后悔,因为并不是他愿意的呀,所以他没有承认或者是否定,只是奶凶奶凶的瞪着萧知非。
忽的,萧知非整个人向前弯了弯腰,他的身材高大,在宋重云的身上落下一大片阴影,他用力的握住宋重云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凉凉的。
宋重云低头去看,是老演员了——
那只时不时就会被萧知非拿在手里把玩的匕首。
宋重云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低下头露出一小截雪白修长的脖颈,看起来那么脆弱,皮肤都是透明的,好像微微用力就能掐断一般。
“云儿,你若觉得生气,便用这匕首杀了我。”
他握着宋重云的手,缓缓将匕首的尖刃对向自己的胸膛。
宋重云仰起头,委屈的无以言表,他眼眶红红的,许久才开口:“你以为我不敢是吗?”
萧知非垂头将他的神态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敢,云儿有什么不敢?我说了,你若觉得生气,就用它刺进我的胸膛。”
下一秒,宋重云咬着下唇,将匕首重重往血肉里一推,刃尖刺破衣衫,刺进了肉里,轻轻一声响,鲜红的血液便顺着匕首的四周慢慢洇湿。
绯红的蟒袍被染成深红色,逐渐扩散,变成了一大片,浓烈而且醒目。
宋重云深呼吸,松开了手。
他没有真的打算让萧知非死,但是,匕首是对方递到自己手里的。
现在他们两清了。
萧知非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继而又恢复常态,眼睛弯的更深了,他笑着说:“云儿,你这样好美!”
宋重云对上萧知非的视线,心跳的加快,耳垂附近的肌肤上很快就浮上一层红,他别过头去,伸手推了一下萧知非,道:“你真是个疯子!”
萧知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哈哈大笑起来。
屋外,冯宝儿端着药汤推门而入,“殿下?”
进来后却大惊失色,药汤直接摔到了地上,“将军!”
萧知非:“出去!”
冯宝儿声音都开始发抖,“将军您……”
萧知非视线依旧看着眼前的宋重云,抬手摆动,“叫你出去!”
冯宝儿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把地上打碎的药碗收到托盘里,声音带着哭腔:“卑职再去给殿下熬一碗药。”
“解气了吗?”
宋重云咬着下唇,垂着眼睛,脸也偏向墙壁。
解气了吗?
确实好了一点,但原本就是萧知非趁人之危啊,宋重云也知道,萧知非这种阴冷的疯子,是掌握着普通人的生杀大权的。
而自己只是假的宋重云,又凭什么敢对他甩脸?
对方很明显是在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而自己现在把甜枣变成了刺伤,那现在更应该顺着对方递来的台阶,下去。
可是,他就是不想服软,不想妥协。
他很怕有了第一次的房事之后,两个人的亲密就会想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如果真的那样,他现在还接受不了。
“是不是真的要我死了,你才解气?”
萧知非见宋重云的眼珠子转着,却不说话,便又问道,“但是很抱歉,我还不能死,若你一定要亲眼看着我死,才肯罢休,那……”
“便等着看吧。”
宋重云顿住了,旁边的男人神色如常,甚至眉眼间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宋重云只在他的视线上停顿了一秒,而后便再次转过头,倔强的说道:“那我就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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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知非离开之后,宋重云勉强能自己下床了,他现在想想还是会后怕,当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直接刺了萧知非的胸膛,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大约那就是萧知非这种人道歉的方式吧。
我伤害了你,你也同样伤害了我,我们互不相欠。
但,萧知非说要娶他来着?
真的要嫁给他做男妻吗?那以什么身份呢?
幽王宋重云?
宋重云觉得自己头好晕,不想再去想这件事了。
就到此为止吧。
英月捧着药汤进来了,宋重云接过那碗药,咬着牙强忍着苦涩喝了下去,然后英月又递给宋重云一个小瓷瓶,“殿下,冯大夫让我交给您的,就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脸突然涌上一大片红晕,害羞的不好意思去看宋重云,垂着眸子道:“冯大夫说,每日将这药膏涂于患处三次,能缓解疼痛。”
原来是抹那处的。
也难怪小姑娘会脸红。
宋重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慌着点点头,接过了那瓶药。
随后英月又在屋里收拾东西,她给椅子上垫了个厚实的坐垫,宋重云扶着椅子把手,小心翼翼的坐下去,看着英月在屋子里收拾。
忽然有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宋重云的脑子里,他想了想,还是问出来:“英月,就是你们将军以前有没有……”
宋重云顿了一下,还是想要问个明白:“有没有跟别人那个啥……”
英月原本是背对着他的,闻言才转过身子,琢磨了好一会,才明白宋重云指的是什么,她脸上又是一红道:“将军一直在丰嘉关的军营里,那里面都是男人,没有跟别人过夜的。”
宋重云:“可我也是男人。”
有没有可能,你们将军喜欢的就是男人?
英月很明显是愣了一下的,才又道:“军营里的男人都是那样的,跟殿下这种不一样,将军怎么可能会留他们过夜?”
宋重云心说可能你们家将军口味清奇也说不定,但一想好像这样又像是在骂自己,便闭了嘴。
转而去问:“那……萧府里现在都有谁住着?”
英月见宋重云这么主动的关心将军的事情,高兴的笑了起来,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回道:“萧府现在住的多是女眷,又老祖母,还有将军的大伯母,四叔母,另外就是四叔的遗腹女萧秦霜,至于老爷和夫人现在都住在兴元的川陕总督府中……嗯……”
英月忽然眼睛瞪圆,声音抬高:“啊,对了,四叔母的母家表侄女,好像一直都住在萧府里,就这些没了。”
宋重云满脸的沮丧,这么复杂的关系吗?而且——
“为什么萧家都是女眷?大伯还有其他的男人们呢?”
英月跳跃的眼神突然就黯淡下来,她压低了声音道:“萧家一直镇守丰嘉关,男子都在军营之中,萧家长子刚娶亲,还没来得及洞房就直接被派去了战场,自此就没再回来过,萧家的二叔尚未成年就在与戎狄的战争中失踪了,下落不明二十多年了都未曾有过任何消息,萧家只能认定他已经死了,再就是小四叔……”
英月顿住,低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语的情绪,她眼眶突然红了,似乎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宋重云也没继续问,关于萧家的事情他是第一次听说,之前萧知非给他准备的资料里,没有一句是提到萧家的。
这听起来就有点凄惨。
怪不得萧家在朝中的威望如此深重,原来真的是满门忠烈,全员为国捐躯。
宋重云眼前浮现出了萧知非那具布满伤痕的躯体,心里不由得抽了一下。
他轻轻揉了揉胸口,有些后悔自己又在他的累累伤痕上,添了一道最新的。
英月擦了擦眼角,再抬起脸的时候,黑眼睛闪闪的,她道:“其实萧家的女眷很好相处的,除了老祖母有时候会糊涂,他总是把将军认错,所以将军就不太爱回萧府了,另外就是那个四叔母的表侄女……”
宋重云看过去,问道:“她怎么了?”
英月手指在身前不停地搅动,抿着唇,又垂着眼睛,好像是在故意躲避宋重云的问话一般。
本来宋重云倒也没多上心,反倒是英月这个举动让他多了好奇之心,端着茶杯突然笑着问:“怎么这么难说出口?不会是那个表侄女看上你家将军了,想要嫁给他吧!”
英月抬起头,脸蛋涨的红红的,重重点点头。
宋重云喝的茶水还没咽下去,就“噗”的一下喷了出来——
萧知非这种疯子,还会有姑娘看得上???
第27章 第 27 章 回萧家了
萧知非回到自己的寝殿, 冯宝儿红着鼻子跟进来,手里端着金疮药和棉布。
他小心翼翼的帮萧知非褪去蟒袍,解开前襟的衣衫, 露出伤口。
粉白的肉翻出来, 新渗出的血珠很快就凝成一滴, 顺着皮肤向下滑落, 新伤口落在旧伤疤上,已经分不清到底有多深,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冯宝儿含着泪先清理他身上的血迹,而后才举起盛着金疮药的瓷瓶,吸了吸鼻子, 看向萧知非道:“将军, 您明明可以躲开的,为什么要让他刺进去?”
萧知非眼睛弯了弯, 淡淡的笑道:“是我让他刺的,我为何要躲?再说他心里有气,不让他刺一下,他还会闹下去的。”
“我不想看他生气。”
冯宝儿浑身震了一下,惊讶的看着萧知非,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们的萧大将军会说出口的话, 说这话的时候, 他的眼睛里都含着温柔。
是他从未见过的。
手不自觉的顿了一下, 药粉一股脑都抖到了伤口上。
萧知非眉心微不可查的跳动,他提醒:“冯宝儿?”
冯宝儿这才回神来, 赶紧伸手去擦拭,连连道歉:“抱歉将军……”
包扎好伤口之后,萧知非忽而对冯宝儿道:“宫里只有孟溪一人, 我不放心,找个机会,我将你送入宫里。”
冯宝儿怔住,问道:“将军是要卑职去太医院吗?”
“太医虽然能见到陛下,但是却不能时时守护。”
冯宝儿想了想说道:“按说孟太医已经医治陛下有几日,但是陛下还未有醒的迹象,确实有些不太对劲。”他面色有些暗淡,唇角不自觉向下耷拉:“可是卑职要是去了宫里,将军可怎么办?”
萧知非垂下眸子,道:“你只需做本将军安排之事,其他事无需你来操心。”
手指悄悄握紧,冯宝儿低声道:“是。”
说完后很自觉地收拾了东西,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处,听到萧知非道:“叫杨历久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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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重云忍着浑身的酸胀难受和萧知非一同回了萧府。
他们进门的时候,萧家的几房人都已经聚在了正厅等着。
众人早有耳闻,萧知非这次带了幽王殿下一同回建安城,连同那些关于二人的隐晦传闻,也都传进了萧家。
萧家男丁或战死沙场或在战场上失踪,唯有三房这一脉只有这一个独苗苗,如今竟然听说找了个男未婚妻,大家面上都未免不是很好看。
本来大奉民风开放又多好男风,在民间娶男妻也不算少见,且是能在大奉取得官制婚书的,若是对方身份普通,以后再娶房妾室,倒也是对于子嗣无伤大雅的,但是萧知非要娶的是皇子。
娶皇子在大奉朝并无先例,可尚公主就有各种明文制度了,想来萧知非娶皇子应该与尚公主礼制多有相似。
这若是娶回来的皇子不许萧知非纳妾,那萧家可要自此绝后了。
众人面带愁容,见着他们进屋,只上前打了招呼,对于宋重云并没有更多的热情。
萧知非进屋后则是走上前,给老太太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说完,便招呼身后的人将准备的礼物拿了上来,方方正正的盒子上面盖着红绸,萧知非走过去将红绸轻轻一扯,一只胖乎乎的狸猫露出了两只毛绒绒的小耳朵,它警觉的观察了一番,竟然忽的从盒子里跳出来,一跃就跳上老太太的膝盖,乖巧的伸着头去蹭老太太的手指。
看着猫咪这么乖巧,老太太没忍住伸手抚摸了几下。
她笑着道:“好好好。”
宋重云侧脸看着萧知非,走了一路他都没发现对方还藏了这样一个礼物,还以为里面会是什么神兵利刃,毕竟每次萧知非都喜欢往他手里递匕首。
这般想着,他又不自觉的将视线移到他的胸膛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老太太旁边走过来一位衣着素雅的妇人,只见她先是微微对着宋重云行了一礼,而后对着萧知非浅笑道:“知非,大伯母没什么拿得出手,唯有这刺绣的手艺马马虎虎,便给你新做了身袍子,这次你回来,可要在家里多呆些时日,老太太天天念叨你们这一房。”
说完,她转身从旁边的丫鬟手里接过新衣,递给了萧知非。
宋重云看着衣衫上绣着的锦鲤栩栩如生,便知这位大伯母说自己手艺马马虎虎,是谦虚了。
她说完,又看向宋重云,目光多带着打量,随后又拿出一支玉簪,道:“臣妇第一次见殿下,也不知殿下喜欢什么,便斟酌着送了这支玉簪,还望殿下不嫌弃。”
宋重云接过那支玉簪,虽也算是贵重,但样式普通想来也只是象征式的,并未上心。
话说自己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回赠,他不知第一次见面还要送礼物,不免责怪的瞪了萧知非一眼,都怪他也不提前跟自己说一声。
这不是让他尴尬了吗?
要不要解释一下,日后再还礼?
宋重云:呜呜呜,古人礼节真多,好麻烦……
萧知非垂下的眼眸带着些许玩味,嘴角也微微上扬,似是在讥笑他。
宋重云:更烦了!
他狠狠又剜了萧知非一眼,犹豫着开口:“大伯母……”
哪知萧知非却抬手打断,随后对着候在门外的杨历久挥了挥手,只见后者从外面抱了几卷上好的布料进来,萧知非对着大伯母刘氏一礼,道:“云儿久在禹州,听闻大伯母喜爱刺绣,便收集了些禹州当地最好织娘织的罗锦,望大伯母不嫌弃。”
看得刘氏眼睛突然一亮,不禁夸赞:“竟然是罗锦?不是说这种纺织技术已经失传了吗?没想到竟然被殿下能寻到,真是太妙了。”
刘氏也没再推拒,紧张的让丫鬟赶忙将那几匹布料收了起来,再看向宋重云的时候,目光竟也多了几分温柔慈爱。
萧知非垂眸看向宋重云,眉尾微微上挑。
宋重云刚刚升起的几分感谢,就被他的这副神情给搅得的淡了。
萧知非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他感觉难堪,再帮他解围,以此让他觉得他是多么的体贴。
呸,真是个心机男。
宋重云把头偏向了一边,恰好视线落在两位年轻姑娘的身上。
其中一位长得英气十足,眉眼之间似有几分与萧知非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盯着人看的时候微微向上,高傲与清冷与某人还真是如出一辙。
另一位女子就长得十分讨喜了,一双大眼睛好像刚刚洗过的葡萄一样,黑黑亮亮,鼻尖精巧圆润,笑起来的时候唇角边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会让人情不自禁的就生出好感。
这位坐在萧秦霜身边的女子,应该就是英月提到过的沈家女,而她此时此刻的目光也十分热烈的黏在萧知非的身上。
宋重云想起了英月的说的,沈家女一门心思想嫁给萧知非,也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这时候,老太太对着萧知非招招手,“过来,大孙子。”
萧知非“嗯”了一声,走上前去,跪在老太太腿边,道:“祖母。”
这个时候老太太又对着沈氏女点点头,“霜儿、薇儿你们也过来。”
萧秦霜瞥了一眼站在堂下的宋重云,拉着薇儿一同走到了老太太身边,柔柔的唤道:“祖母。”
老太太岁数大了,自然喜欢子孙承欢膝下,她挨个拉了拉他们几个的手,而后握着沈惜薇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薇儿似乎又好看了些。”
萧秦霜昂着头道:“可不是吗祖母,您看薇儿姐姐的皮肤多白,霜儿都不敢跟姐姐手放在一起。”
老太太没接她的话,随后又拉起萧知非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们的手要搭在一处。
就在两只手马上要碰到一起的时候,萧知非十分警觉的将手掌抽出。
众人都愣在那里,尤其是沈惜薇,她红着脸,手还在老太太的手掌里,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萧知非站起身,走到宋重云的身边,手掌很自然的滑进宋重云的手心里,紧紧握住。
“祖母,知非已经有了要娶的人,不便与她人举止过于亲近。”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这两个人紧握的手上。
宋重云有些尴尬,脸上热的难受,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么多双探究和打量的视线。
心底又生出些许害怕,不自觉的咬住了下唇。
老太太似乎是有些没明白,她的大孙子为何要拉着这个男子的手,开始迷糊起来,口中胡乱叫着:“小晏啊,你拉着他干什么?上母亲这里来啊!”
萧宴是萧知非的四叔,萧家那位人人闭口不谈的人。
老太太显然是开始犯糊涂,又将萧知非当成了萧晏。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让人悲伤的神情,颤颤巍巍要起身,伸着手招呼萧知非:“小晏、小晏你过来母亲这里啊……”
萧秦霜距离老太太近,她一把扶住老太太的小臂,咬着唇道:“祖母,您又糊涂了,那是堂哥萧知非,不是四叔,四叔早就……”
“秦霜!”一直坐在右侧的四叔母沈氏厉声打断萧秦霜,她快步走到老太太身边,一把搀扶住老太太,又对着宋重云微微见礼,道:“殿下莫要介意,老太太……脑子有时候会犯糊涂,他总爱把知非错认成他四叔,叔母先带着老人家回去休息了,改日你们再去拜访吧。”
说完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二人紧握的手上,转身的瞬间笑意消失。
沈惜薇来萧府借住,打的什么目的,没人不知道,萧知非更应该心知肚明。
他欠他们四房一个天大的血仇,当年她沈氏选择不深究不计较,为的就是日后萧知非能知恩图报,提携沈家,可……
她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第28章 第 28 章 互相伤害,互相上药……
萧知非极少住在萧府, 一来是老太太在家里,规矩多,二来就是每次回建安城他都有公务, 更喜欢带着下属住在别苑里, 更方便一些。
他也不会带任何人回萧府, 哪怕只是暂住, 即便是杨历久他们这些跟了他七八年的副将,也必须在入夜后离开萧府。
因此当萧府的管家看见萧知非带着宋重云回家里,并且安排好一间专门的寝殿给他居住时,嘴巴震惊得都合不上,但是在看见宋重云时, 又觉得一切仿佛也算是合理。
且不说他的身份是怎样的, 但就这样一张脸摆在那里,便没有人能挑出一点瑕疵, 只觉得漂亮明艳,又不带一丝阴柔,只能说是光彩照人。
老管家在萧府负责管理萧家内院的一应大小事务,甚至是萧知非住在梨苑的时候,换洗的衣服, 也都是管家每三天去去一次, 再更换干净的, 其他人置办萧知非贴身的衣物, 他不放心。
更重要的是,少爷带这位殿下去的是少爷自己的寝殿。
宋重云慢吞吞的跟着萧知非身后, 径直走进了西院的暖阁二楼。
刚刚抬起一只脚去踩楼梯,宋重云大腿一酸疼,险些绊倒。
高估了自己的恢复能力, 宋重云轻轻“嘶”了一声,萧知非听见声音,连忙停下来回头又走下来,扶住宋重云的小臂,搀着他向上走。
看他走的实在慢,萧知非直接打横抱,将人抱在怀里,三步两步就上到了二楼。
这一切落在老管家的眼里,他暗自摇摇头,心道:四房打的盘算这次可就真的落空了。
暖阁装着地龙,二楼的卧室是整个西院冬季最暖和的地方,萧知非一开始就打算让宋重云住在这里,一来这里冬季温暖,又装着烟道,冬季点个火炉子是安全的,二来这里地势较高,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萧府的园子,风景也是极好的。
宋重云被萧知非放到了大床上,很放松的趴着,屋子里暖乎乎的,还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是他喜欢的感觉,刚才还不觉得困倦,现在趴在床上一放空下来,眼皮就突然沉了下来。
萧知非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绿色的小瓷瓶,“别睡,先帮你上药吧?”
“上药?”
宋重云突然一下子清明了不少,看着那个十分眼熟的小瓶子,身子紧张的抖了一下,“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萧知非义正言辞:“你看得见吗?还是我让英月帮你上?”
宋重云赶紧摇头,他尝试了一下向后探看,失败……
而且,屁股开始疼了。
“冯宝儿说一定要上药的,否则容易溃烂……”
宋重云倒吸一口气,已经能想到那个场景了,有人能帮他上药自然好,只是这个人是萧知非的话,就不那么好了,不过,换个人就真的更好吗?
好像也不是。
萧知非也是行动派,说话的时候,手已经在脱他的裙裤了。
宋重云:“轻一点,我怕疼。”
萧知非笑出了声,眸色深了几分,“是吗?可昨晚云儿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再深……”
宋重云打断他继续说下去,他脸上烧的滚烫,最后只能将整个脸埋进枕头里。
身子在药膏接触伤口的同时轻轻颤抖,宋重云狠狠咬着嘴唇,浑身的冷汗不受控制,仿佛每一秒都是煎熬。
上完药萧知非帮他盖上被子,又将他身子轻轻翻过来。
“你睡一会吧,晚膳我要去陪祖母一起吃,你就别过去折腾了。”
宋重云眼皮有点重,他闭上眼睛,却问道:“那个沈姑娘也会去吗?”
问完又觉得口吻不太合适。
萧知非正在桌案边燃安眠香,听见他问话,侧过头:“去不去有分别吗?我又不会多看她一眼。”
宋重云咽了咽口水,心想我管你看不看人家?
你看人家,我也不知道啊!
他实在是太困了,根本没机会再说话,下一秒就安静的进入梦乡了。
萧知非拿着宋重云换下的衣裤下到一楼,看见管家还候在那里,“秦叔,殿下怕生,以后院子里伺候的人,减掉一半吧,近身伺候的那个婢女,是他用惯了的,其他的就都用萧府的人。”
管家微微有些震惊,少爷不仅带了人回来,还把伺候人家的婢女也一起带了回来,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管家看见萧知非手上拿的脏衣衫,伸手要去接过来,萧知非却往后一躲,“不必。”
刚才替宋重云上药的时候,看见他衣裤上还染着血迹。
管教嘴角抽了抽,张大了嘴巴看着萧知非抓着脏衣服进了水房。
这是要亲自浣洗?
……
宋重云以为自己会像第一次住进纪王府那样,认床而整夜辗转难眠,古代的床铺很硬的,倒也不是他有多豌豆公主,而是真的隔得很难受,而且当时纪王府那间屋子似乎是很久没人住了,躺在床上又湿又冷,还一股霉味。
但是这次却不一样,被子很软,很暖和,床铺也刚刚好,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云朵里一样舒服,而且屋里的味道也好闻极了,等宋重云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窗户外面都黑了。
床头放着叠好的衣裤,他拿过来穿上。
就连身上的酸痛感,也似乎是消失了一大半。
那个冯大夫,说话颠三倒四的,但是医术却真的不错。
睡饱了,肚子就自然觉得饿了,可是他现在该去哪里吃晚饭呢?
萧知非临睡前好像说,自己要去跟老太太吃晚膳,宋重云眼前浮现出那个老管家的脸,看起来好像很稳重,很靠谱,要不还是下去问问他吧。
宋重云收拾了一会,便小心翼翼扶着墙壁下楼梯,撕扯感确实减轻了一些,他又在心里对冯宝儿的医术肯定了一番,拐了弯走到了一楼。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比起二楼的灯光昏暗,一楼光线明亮,燃了好多盏灯,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小菜,等宋重云走过去的时候,英月正端着精致的餐盘子走进来。
她看见宋重云了,眼睛亮亮的,“殿下,您醒了?”
宋重云有些意外能看见英月,因为今日临走前,英月曾对他说,萧家管理很严,她没资格进萧府侍候,说得时候还难过的掉了眼泪来着。
“英月?”
英月快走几步,将餐盘子放在八仙桌上,解释道:“是杨副将来接的奴婢,说是将军特许奴婢可以随殿下一同到萧府来照顾殿下的生活起居。”
能再看见英月,宋重云还挺开心的,他坐在凳子上眉语目笑,顿时觉得胃口大开。
大概萧知非觉得这也是一种弥补吧,反正挺和他心意的。
晚饭结束后,宋重云正站在书架前想挑选一本睡前读物的时候,忽然眼前落下一道黑影,有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拿住一本《琵琶记》。
宋重云心口慌了一下,他向旁边侧了侧身,已经从那双手猜到了来人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只手的时候,他忽然想了下午上药的时候,手指腹上面那层薄茧,沾着清凉的药膏,在细腻的肌肤上涂抹,那种感觉就……
宋重云咳了两下,将脑海里的画面驱赶走。
“怎么?”
宋重云躲了一下,“无事。”
萧知非垂下眸子,并没深究,他看着手上的那本书,唇角微微扯扯:“你若是想看书,这边几本应该能看得懂,其他的怕是你只翻一页,便要入睡了。”
宋重云仰头看了看他指的“其他的书”,发现那些书的名字他都认不全,更别提要去看了。
书递到了宋重云的手里,他这才转过身,发现萧知非只穿了件寝衣,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什么意思?
萧知非眼皮微抬,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须臾才道:“管家没告诉你,这是我的寝殿吗?”
话音甫落,宋重云脸色煞白,心脏都不由自主扑通扑通地跳,好像被他捏在手心里一般。
“你的寝殿……”他兔子一般的抖了抖睫毛,又向后退了半步,“那我睡在哪里?”
萧知非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手对着床榻的方向指了指。
那张床宋重云下午睡过,后来大约英月也没来得及整理,现在还保持着他刚起床时的样子。
可他却没想过要跟萧知非睡一张床上。
“只有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萧府的人才能相信我是被个男人迷得丢了魂魄。”
萧知非弯起唇角,向床榻走去,随即坐下拍了拍,“来啊,云儿。”
“……我能拒绝吗?”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些哑意。
“恐怕不行,这是做为萧知非未婚妻应该尽的职责。”
萧知非伸手拉住宋重云的小臂,一把将人拉了过来,他微微偏头凑近他的耳廓,“我说过,不会碰你,睡吧。”
鼻尖的馨香淡淡萦绕,萧知非不自觉弯下了腰。
热气贴着宋重云的脖颈,让他嗅到了危险的信号,他下意识的往床上一滚,抓着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翻到了靠近墙的一边。
萧知非的笑声很轻,却还是飘进了宋重云的耳廓里。
小心翼翼的想赶紧闭上眼睛装睡的人,忽然听到瓷瓶拔盖子的声音。
宋重云一惊,不是下午已经上过药了吗?
不会又来吧!?
萧知非将人扳过来,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白色瓷瓶,“上药。”
宋重云干脆不理他,将被子拉过了眼睛。
没一秒就被萧知非扯了下来。
“我是让你帮我上药。”
宋重云肩膀一颤,这才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刚在对方胸膛上刺了一个口子。
萧知非轻嗤一声。
互相伤害,互相上药,好像也不错。
第29章 第 29 章 睡不好啊!
银色的月光被云朵遮住, 微风扫过院子里的海棠树,屋檐上的铃铛响了两声,宋重云伸手拿住了那瓶金疮药。
他十分谨慎的坐了起来, 认真的将瓷瓶放在自己的鼻子下, 闻了闻。
气味似乎与上次冯宝儿给他用的那瓶药膏有所不同。
萧知非已经解开了里衣的活扣, 很干脆的脱下来露出缠满棉布的胸膛。
宋重云当时刺的时候, 确实很解气,可是现在气也气过了,再看见对方这一身伤痕又添新伤口,心中不免懊恼。
难道跟萧知非呆的久了,自己也变得疯癫了吗?
看着他忽的发呆, 萧知非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宋重云回神, 仰起头道:“之前将军说自己身上的伤痕,是被人一刀一刀割的, 我就在想到底是谁能伤到将军。”
还伤的如此严重。
萧知非自上而下垂眸看着他,那目光比冬日里的风还寒冷,“你觉得呢?”
宋重云握住瓷瓶的手攥了攥。
做为萧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孙辈,又有谁敢伤他呢?
答案似乎又呼之欲出。
萧知非唇角微微扯了扯,淡笑道:“还不上药?”
宋重云猜他大约不想说, 便没在追问下去, 手指沾上那白腻尼的药膏, 又看向萧知非。
棉布紧紧缠着, 他无从下手。
萧知非嗤笑一声,“你先把棉布解开在上药。”
“哦”了一声, 宋重云又举着那根沾了药膏的手指,用其他的手指去解那棉布,胡乱摸了半天连个头也没找到, 宋重云身子僵硬,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碰着他的身子。
弄得后背出了一阵冷汗之后,宋重云终于解开了那层棉布。
待自己帮对方上好药,又换了条事先备好的干净棉布,他才松了口气。
萧知非转个身就把桌案上燃灯熄灭了,屋子里一时黑暗寂静。
宋重云再一次将自己裹成粽子,僵硬的躺在那里。
“我让人帮你安排了治学,明日将会带你去研习。”
宋重云把被子往下一扯,差点坐起来,“什么治学?”
“通过这些日子我的观察,说你读过书吧,你似乎完全不懂四书五经这些典籍,对于礼仪也缺缺,说你没读过书吧,你似乎又识字,以后你跟朝里那些个老东西打交道的机会很多,现在这样早晚会被人看出来,趁着这段时间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陛下的病上,你先补补课。”
“补课?”
刚刚脱离高考的折磨这才不过两三年,又要他补课?
“不补行不行?”
萧知非长臂一伸,落在他的身上,哑着声:“不行。”
宋重云还想再申辩几句,但是那条沉重的胳膊压着他,无异于是将他直接拍死,毫无商量的余地。
余下整夜,他都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再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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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柔和的光透过窗子洒了进来,宋重云缓缓睁开眼睛。
对于萧知非来说,昨夜他睡得极为舒坦,一夜无梦。
反而是宋重云,身子又酸又痛,双腿发麻,盯着乌眼青,缓缓的坐起来。
萧知非扫了一眼旁边魂不守舍的宋重云。
有点想揉揉他蓬松的发顶。
手指屈了屈,又放下了。
对于自己最近总是想亲近这人的心思,他感觉莫名烦闷。
“我今日有政事要进宫,你自己在西院呆着,不要出这个院子。”萧知非颔首理了一下袖口,“若是有萧府的人来访,便让管家推脱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宋重云伸了伸胳膊,胸口有些闷,大概是昨晚被压的太久了,他懒懒的说道:“为何不能见萧府的人?”
萧知非已经下床开始穿那件绯色蟒袍了,听见他的话,转过头道:“你若愿意与她们闲话,便随你吧。”
说完扯过腰带出了门。
宋重云拉着被子盖过头顶,打算再睡个回笼觉,没想到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有人在外面敲门。
“殿下?”
是英月。
宋重云只好拉下来被子,露出自己困意满满的眼睛。
“将军刚才下去的时候,让奴婢上来伺候殿下起床梳洗,说是今日会有人来接殿下出门。”
宋重云委屈的眨眨眼睛,这人好奇怪,刚才还说不要跟府里的女眷多闲聊,现下又说会有人来接自己出去,那刚刚为什么又不直接说呢?
忽的宋重云想起昨夜萧知非说过,会找人来给他“补课”。
不行,想起要上课,他觉得自己更困了啊!
“早膳不吃了,我要再睡一会。”
刚想躺下重新睡好,肚子却在此时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两声。
英月就站在他旁边,声音刚好传进了她的耳边。
小姑娘的脸如同上了色一般,转成红色,悄悄捂嘴笑了。
宋重云知道自己这个觉大约也是睡不成了,干脆直挺挺坐了起来。
“管家说之前西院厨房的嬷嬷告假了,奴婢做了点清粥小菜,殿下先下去用一些,若是实在不合胃口,晚膳的时候再从其他院中借个嬷嬷过来。”
宋重云机械的伸胳膊,“不必那么麻烦,我随便吃点就好。”
“将军说萧府不比纪王府奢华,怕是饭菜也恐不大合殿下胃口,已经让管家再去添个厨子了。”
下楼的时候,宋重云明显觉得好多了,又忍不住的夸了冯宝儿一句神医。
盥洗过后,早膳送了上来。
清粥外加一些小菜,腌制的冬芥菜、酱炒三丝,另外还有一盘子金丝卷。
确实清淡。
不过宋重云也吃的津津有味,他最后喝完清粥,撂下木箸。
挑了眼皮,他望着英月,缓缓问道:“英来还没回来吗?”
英月似乎是没预料到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道:“哥哥说是去帮将军办事,大约也要个十天半个月左右,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那今日我们出门,谁保护我们?”
他不会忘记,那些无孔不入的刺客,萧知非不在他的身边,英来也不在,若只有英月在身边,宋重云是不敢出门的。
英月一副原来是这个事的表情,道:“殿下不必担心,将军出门的时候交代了会让杨副将跟着殿下的。”
那便好了。
宋重云:“那你们将军谁来保护?”
英月眼睛弯弯笑道:“我们将军是大奉第一高手,哪里还用别人保护?”
宋重云点点头,便也释怀了,与其担心大奉第一高手的安危,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会被这个第一高手安排点什么功课才更靠谱。
也就是宋重云换了件衣服的功夫,便有小厮来报,说是有访客来拜访殿下。
宋重云看了看小厮递上的拜帖的落款——
翰林院修撰刘士砚。
就算宋重云再不懂大奉的官制,他也知道翰林院修撰一般都是状元郎封的官儿。
只是教些四书五经,没必要把状元郎请过来吧?
宋重云没敢耽误,忙着让小厮将人请进来。
本以为见着的会是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的老学究,哪知刘士砚走进院子的时候,仿佛脚底带着风儿一般。
潇洒倜傥、玉面风流。
手中还拿着才子的标配——扇子。
也不知道这大冬天的,为什么还要摇着扇子呢?
宋重云把原本的问候句子咽了下去,就感觉这个人怎么有点过于风流了呢?
“殿下!”刘士砚出声招呼,“十年未见,恭迎回京。”
宋重云睫毛一动,看向刘士砚,问道:“本王与刘大人以前见过?”
“那倒没有。”刘士砚哈哈大笑起来,“殿下被贬去禹州的时候,刘某还未曾来建安城,故而你我并未见过。”
宋重云想夸夸他,又真的想不出词来,就……让他来教自己功课,真的靠谱吗?
“嗌。”刘士砚抬抬下巴,手中的折扇虚晃两下,“殿下是觉得刘某不配教殿下吗?”
“……不敢。”
刘士砚面色收敛起来,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今日来萧府的目的,道:“萧将军托刘某给殿下讲讲功课和规矩,那便请殿下随刘某走吧。”
“为何不能在萧府讲课呢?”
刘士砚微微吸气,眼神突然变得难以形容,“殿下真的不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吗?”
“……”
所以,这个刘士砚是知道他是假的宋重云,对吗?
宋重云轻叹:“所以,刘大人是不是……”
刘士砚一下冲了过来,“嘘!别说!”
他面色唰的白了,“就知道萧知非找我就没好事,仗着当年的救命之恩裹挟刘某,哼!要不是打不过他,刘某才不会干这样掉脑袋的事,这个家伙是真的疯了,竟然敢找你……!”
他把最后的几个字含在牙齿间,又用力的咽了回去。
“算了,算我刘士砚欠他的,咱们赶紧走。”
说完,他上手就扯住宋重云的袖角,“刘某好不容易挨到了沐假,倒是被萧知非这小子给算计上了!”
宋重云有点想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他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这么说萧知非的。
刘府的马车就停在萧府门口,上了马车之后,宋重云终于忍不住,问道:“刘大人与将军很熟络?”
刘士砚:“熟,很熟,小时候一起光着腚在河里摸过鱼。”
第30章 第 30 章 要比碰瓷吗?
宋重云怎么也没想过, 刘士砚会把他带到翰林院里教学。
刘士砚是带着“课程表”来的,从诗词歌赋到四书五经,在从治国之道到礼乐骑射, 无一不有。
“刘某不知道您以前都读过什么书, 师从何人, 但是幽王殿下从前纨绔是纨绔了一些, 但是师从沈岩,可是大奉朝所有文人都推崇的大儒。”
宋重云粗略的看了一遍,雪腮边的肉肉忍不住抽搐了好几下。
看起来这不仅是要他假扮宋重云,而是要把他往“太子”上培养啊!!!
自小功课就很一般的他,看见那些要学习的书籍名字, 眼皮立马要开始发沉, “这是将军……”
刘士砚双臂环抱身前解释道:“萧知非亲自过目认可的。”
“我能不能……不学?”
刘士砚眉尾上挑,满脸不高兴, “这是你们夫夫之间的事情,刘某只负责教书。”
宋重云:……夫夫?
话音落下,刘士砚便从凌乱的桌案上抽出本一看就很古朴的书,扔到了宋重云的面前,“先从这本开始!”
萧知非决定的事情, 那更改不了。
“刘某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虽说将军已经付过了我没办法拒绝的银子, 但是殿下别指望刘某会敷衍了事, 若要传出去,岂不坏了刘某的名声!”
刘士砚从宋重云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怠慢, 先提醒道。
听见银子这两个字,宋重云咽了咽口水,有些心疼, 好吧,不能浪费,那他就学吧。
刘士砚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转个身就开始了授课。
宋重云一开始还勉强直着腰,不一会就只能托着下巴,将整个脸的重量放在手掌上,沉重的双眼在使劲较劲。
刘士砚不愧是状元,授课时完全不用教案,背着双手流利清晰的解释每一句话,若遇到他与前人意见不同之处,他还会特别点出来,骄傲的昂起头:“……这是刘某的愚见……”
但是在宋重云听来,“尚”到底是尊敬尊崇又或者是同上古再或者是做纪录之意,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啊!
于是半个时辰后,宋重云的上下眼皮越来越近,纤长浓密的睫毛簌簌一碰,原本托着下巴的右手,突然撑不住了,脑袋直接前倾一瞬。
“哐当”一声,荡在空旷的屋子里。
刘士砚停下了自己的滔滔不绝,侧头看着他。
宋重云一激灵,连忙警觉的抬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虚。
“殿下!”
“我错了!”
刘士砚两条浓黑的眉毛拧成个麻绳,训斥的话堵在喉间却说不出来,脸上颜色也跟着白一块红一块,变化了一阵子之后,才道:“算了,殿下先休息一会吧。”
自己也需要换换气,刘士砚走出了房门。
一直候在门外的杨历久往屋里探了探头,看着宋重云已经趴在桌案上,忐忑不安地看向刘士砚:“刘大人,殿下他……”
刘士砚双手背后,许久才点点头:“很配合。”
反正萧知非只说教书,没说教到什么程度。
杨历久:“……”
那这样好像我也行。
一阵细微的鼾声从屋内缓缓飘出来。
刘士砚眉尾跳跳,“说真的,你家将军从哪挖了这么个宝贝?”
杨历久先摇摇头,又点点头:“禹州。”
刘士砚:不行,头有点疼。
深呼吸几次之后,刘士砚还是走进了那个房间,他这次直接坐在了宋重云面前,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他,这样他总不能再打瞌睡了吧?
很快,刘士砚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宋重云的眼皮僵直,眼神无力,你以为他还醒着,其实他的灵魂早已经进入了梦乡。
刘士砚抬起扇子,本着不看不气的心态,耐着性子把最后一点课讲完了。
于是,他用力的扯了个看起来温柔无比的笑容,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桌子角,“你听懂了吗?”
唔!
宋重云弯起眼睛,意识到到了下课前的提问时间。
他终于坐直身体,自信的点点头,“懂了。”
刘士砚的脸色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一会红一会白,最后,他也还是微笑着回应,“好。”
宋重云觉得这个好,就是下课的意思。
好像感觉还不错,跟以前上课摸鱼没太大差别。
就在他要站起来说老师再见的时候,只见刘士砚从身上摸出一张银票,推到了宋重云的面前,“拿回去给萧知非,就跟他说这银子刘某没命挣,还是还给他,以后不要再来找刘某了。”
说完,他先一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做出个请的姿势。
宋重云瞥了一眼手中的银票,“嗯?”
这个几个意思?
课不上了吗?
不是说是跟萧知非光着腚摸过鱼的交情吗?
好像也没那么深?
==
宋重云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银票,因为刘士砚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所以那份看起来很可怕的“课表”应该也就没有后续了吧。
宋重云回到萧府直到上床睡觉,都没有再看见过萧知非,他本来是想着好好认个错,然后再把银票送还回去,但是没等到萧知非回来,他已经睡着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也没有其他人。
难道是没回来?
可是昨晚明明腿一直搭在另一条腿上面的。
而且身边还留着那种熟悉的味道。
所以是天没亮就走了吗?
怎么突然这么忙了?
宋重云正在穿衣服的时候,英月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殿下。”
“将军昨夜回来过吗?”
英月将手中的铜盆放下,湿了条干净的白帕子,递到宋重云的面前,“回来过,只不过早晨又走了,应该是殿下睡的太沉,将军没忍心打扰。”
“哦。”
没想到萧大将军一个武将,还能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宋重云捏着帕子擦拭脸上,又想到今日不用再去上课,心情变得大好。
心情一好,肚子就饿了。
英月也听到了他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掩嘴笑道:“奴婢已经备好了早膳,殿下请下楼用膳吧。”
小英月真是贴心。
宋重云跟着英月一同下楼,坐下之后,便有萧府的下人端了膳食进来。
大约是换了新的厨子,今天的早膳看起来确实比昨日要丰盛了不少。
宋重云舀了一大碗山药肉丝粥,刚要食用,忽的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声音。
“萧将军!”
是极其温柔妩媚的女声。
宋重云懒懒的抬眼,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披风的女子推门而入,她的披风上有一圈灰白色的狐狸毛,不偏不倚一瓣艳粉色梅花就落在那毛领上,好似云中一抹艳阳,将人映的分外娇美。
是沈惜薇。
宋重云的眉心微微蹙了蹙,他对这个女孩子本无恶意,但是一想到那日刚进府里老太太就要萧知非握住她的手那个样子,心口不免有点不舒服。
“萧将军不在。”
他低下头快速的喝了几口粥,将心底泛出的不舒服压了下去。
沈惜薇脸上微微泛红,双手在身前揉搓着衣服,指节处因为用力而略略发白,她垂着眸子道:“那将军什么回来?”
她可是用了一支金钗子买通西院侍奉的婢女,打听出了萧知非住的寝殿,才趁着一早管家忙别的事情,没空看着才赶紧过来的。
萧将军通知了萧府上下,这位殿下身子不适,无事不要来西院打扰殿下清养。
她观察了几次,管家会亲自看在西院门口,终于找到了机会,趁着管家不在溜进来。
哪知道将军没看见,却看见了这位“废太子”。
宋重云将碗放下,侧目:“不知。”
“惜薇……惜薇只是新得了一幅画,又听说将军最爱李公麟的鞍马图,便想着跟将军一同欣赏此画。”
宋重云夹了一口酱三丝,“将军不在。”
大约是没想到会被人一口气生硬的拒绝三次,沈惜薇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委屈的几乎马上就要留下来了。
宋重云:“……”
要哭是吗?
好像谁不会似的。
宋重云终于放下木箸,站了起来,正视沈惜薇,道:“姑娘既然是送画,便将画放下吧,等到将军回来,本王自会跟将军说此事的。”
说完他便伸出手去拿沈惜薇怀里报的那幅画。
沈惜薇好不容易得到的画卷,想的当然是跟萧将军两个人一起欣赏,她来的时候没想到这个废太子竟然在将军的屋子里,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这幅画她是花高价买来的,怎么可能交到别人的手里?
沈惜薇往后拉了一下画卷。
宋重云等的就是她这一拉,他脚下忽的一歪,整个身子就往前探了过去,手指抚在画卷边缘,极快的划了一下。
下一瞬,等宋重云收回手指的时候,指肚上面已经赫然划开一条半指长的伤口。
血珠子顺着伤口渗了出来。
虽然不多,但在他雪白的肌肤上显得异常醒目和刺眼。
英月赶紧冲过去,捧着宋重云的手指,泛着哭腔:“殿下……”
而宋重云更是眼睛红红的,晶莹剔透的泪珠子挂在眼角上,一颗挨着一颗的滚落下来。
“呜呜呜,好疼啊!”
“沈姑娘,本王好心帮你,你怎么还伤我呢?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