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呢,二哥,您说若是父皇有个什么差错,那收益的到底是姓萧的,还是姓宋的呢?”
“你……这是何意?”纪王一怔,望向贤王宋重衡。
贤王已经坐下,摇杯散着茶香,“若是父皇出事,那遗诏会落到谁的手里,想必二哥也很清楚,萧大将军高调回京,且他还多了另一重身份,幽王宋重云的未婚夫,那这天下姓萧还是姓宋,不都是他二人的了吗?”
纪王攥拳狠狠锤了一下桌案,“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面色涨红,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冲着王皇后道:“母后,咱们决不能让他们得逞,眼下父皇病重,本王得亲自守着父皇,必得亲自侍疾,咱们必须要去披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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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重云一想到萧知非的那些小心思,顿时觉得饭菜都不香了。
他刚想要跟对方再谈谈条件,忽然见杨历久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脸色凝重,他躬身行礼道:“将军,李统领有要事来报。”
说完,他把一张小字条递给了萧知非,“刚刚飞鸽来传信。”
萧知非没有伸手去接,他手中还拿着筷子,正在给宋重云夹菜,他淡淡地说道:“念吧。”
杨历久犹豫了一下,目光往宋重云身上扫过,却听萧知非又道:“念!”
“纪、贤二王均闯披霞殿,未果,留宫中,聚披霞殿,请将军速归。”
放下手中的筷子,萧知非望向宋重云,道:“吃好了吗?”
宋重云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之后,才回答:“饱了。”
“跟我回皇宫。”
“啊?”
宋重云直到被萧知非拽到马背上,都还是懵的,怎么就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了呢?
看着自己身上还穿着来不得换的书院服,他很想问问身后的萧知非,到底回去干什么,可是他问不出来,一张嘴,冷风就直接灌进了咽喉里,呛得人说不出话来。
马儿极速飞驰,身后的人大约感觉出来他的冷,将人一把搂进了自己的怀里,用厚重的氅衣将人完全罩住。
“云儿,我们可能有一场恶战了。”
二人乘马一路奔驰,无人敢拦,他们径直冲进皇宫,到了静安门前,才停下来。
萧知非将人从马背上抱下来后,便一路疾走,在快到披霞殿时,二人忽然兵分两路。
然而此时此刻,披霞殿外,纪王与禁军早已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睁大了狗眼,看清楚我是谁!?敢拦着我不让本王进去,本王把你们的脑袋统统砍掉!”
纪王面红耳赤,伸手就要去抓殿外守卫的禁军铠甲,却被贤王拦住。
他对着禁军劝道:“我们也是担心父皇的安危,毕竟那里面躺着的是我们的父亲,不让我们进去探望,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吧?”
“二位王爷,请恕卑职不能从命,萧大将军再三吩咐,陛下需要静养,披霞殿除了太医院孟院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
其中一个禁军赔礼解释道。
“你再说一遍?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和他是当朝皇子,这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你算什么东西,敢挡在本王的面前?给本王滚!”
“皇后娘娘请恕罪,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这个披霞殿任何人不得进入。”
禁军又对着皇后施礼,然后又保持刚才的姿势,站好,二人手中的长刀横在那里,冰冷冷泛着寒光,让一切想要冲进去的人都心生畏惧。
“闪开。”
忽的一直没有说话的王皇后开口,杏眼圆睁的瞪着门口那两个禁军侍卫。
禁军侍卫面色惨白,顿了一下,道:“娘娘……”
话音未落,王皇后又向前一步,目不斜视,道:“本宫让你们闪开。”
“这是皇后大印,你们是想抗旨不遵吗?”
两个禁军相互看了一眼,眉头紧皱,头低了下来,就连手中的刀都显得有些下垂,似乎是太重而握不住了。
贤王向前一步,直接将二人推开,王皇后昂首扬着脖子,从容镇定的走了上去。
纪王、贤王紧随其后。
内殿大门紧闭,纪王快走先将门推开。
龙榻上垂着布帘,屋内空无一人,甚至连个服侍的太监都没有。
整个大殿,安静的可怕。
明黄色的布帘随着门被打开而微微摇摆。
“重临,去看看你父皇,把你父皇叫醒,如今的大奉江山风雨飘摇,已经被个萧知非把持了,你去问问你父皇,他是怎么想的。”
纪王“唉”了一声之后,就直接走向了龙榻旁边。
他的手抓住榻前布帘,正要用力忽而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清脆、柔弱,却迸发出让人意外的能量。
“停手!”
众人皆回头去看,纪王的手也停顿在那里,宋重云一身月白长袍颇具古风,发丝全部束在头顶以红绸绑着,长长的发带在青丝中若隐若现,宛若书中走出的人物一般,明媚娇艳又古朴素雅。
纪王觉得,才几日未见,宋重云好像又不一样了。
当日初见时,他胆小懦弱,抖抖索索的藏在萧知非的身边,甚至连跟人说话都会脸红,打磕绊,可今日他脊背挺直,每走一步都透着沉稳,眼神也不再是闪闪躲躲,甚至走过来的时候,还直接瞪了自己一眼。
“二哥!你要干什么?”
他并没有在他出多做停留,而是径直走到了纪王旁边,一把扯掉他搭在布帘上的手掌。
“太医嘱咐过,父皇的病需要静养,极为安静才可,况且,不让你进披霞殿,你……不知道为何吗?”
宋重云虽然跟萧知非比,矮了半个头,但是比起纪王来,他还是高出一截的,于是那种向下俯视的压迫感让纪王感觉到十分不适。
他不甘示弱,踮起脚道:“你少跟我摆从前当太子时候的谱,你已经被废了,是戴罪之身,要不是父皇可怜你非要见你一面,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禹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在这跟本王摆谱,你算老几?再说,太医院的太医本王比你熟悉多了,父皇该静养还是其他,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你给我起开!”
话音未落,他就直接上手去扯布帘,宋重云也向前半步,直接挡住,纪王的手被他隔住,慌乱中只能将宋重云推开。
宋重云却坚决不让,脚下踉跄两下,便很快又保持身体的平衡,站稳继续挡住。
他大声喝道:“你别碰我!”
纪王被他一喝,顿住站在那里。
宋重云继续向前一步,直盯着纪王的眼睛,“我是被废了,可是我曾经当过太子,如今就算我已经被废,可仍是与你一样的亲王,更何况……”
他继续向前,垂着眸子,浅浅笑道:“我的未婚夫是萧知非,你在碰我之前,先想想你碰我之后,我未婚夫会如何,二哥,你还敢碰我吗?”
第37章 第 37 章 醒了(本章走剧情)……
萧知非三个字, 让纪王不自觉的向后又退了半步。
他气势明显低了些,但眼睛仍盯着那龙榻,“父皇不是你一个人的父皇, 他也是我们的父皇, 我们也想知道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你们这般阻挠, 谁知道你们会对父皇做些什么!?”
“小偷才会用小偷的逻辑去看别人,有些人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便觉得别人也一定会与你一样,去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纪王被他的话气得脸涨得通红,鼻孔微张, 他抖着嘴唇道:“宋重云!好赖本王还是你的二哥, 你说话是不是还要顾虑一下身份!?”
“有人说过,无理的人才喜欢用身份去压别人。”
就在宋重云逼着纪王向后退的时候, 有个影子极快的从他身边晃了过去,一把扯开布帘。
宋重云赶去阻止,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贤王勾着唇角,指着空空如也的床榻,问道:“六皇弟这你要如何解释?父皇人呢?”
纪王也向前一步, 瞥了眼床榻, “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父皇人呢?啊!”
皇后是最后走过去的, 她那双杏眼圆瞪,望了眼榻上, 转过头又瞪着宋重云。
忽而她伸出手掌,眼见着巴掌就要扇在宋重云的脸颊上。
宋重云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怔愣一下, 想往后退,然而他还未动半步,就被身后一个力量给拉了一下。
来人将他们的位置调换,而王皇后的手掌落下的瞬间,径直打在了那人的肩上。
萧知非垂着眸子,眼中含着意味不明的光,他柔声问道:“可好?”
宋重云心口跳的厉害,他们的距离贴的那么近,近到他好怕萧知非听到他心疯狂跳动的声音,耳垂上泛起一丝红,他低下头轻声道:“无事。”
萧知非揽着宋重云的肩膀,转过身,面向王皇后。
王皇后狠狠盯着他们,几乎是从牙根咬着说道:“不知廉耻。”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萧、宋二人,厉声问道:“你们把陛下藏到哪里去了?若是陛下醒了,看见你们这副有伤风化、有损皇家颜面的样子,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萧知非唇角微微上扬,笑着道:“皇后娘娘,您就是干干净净,毫无瑕疵吗?要不要卑职帮您把高让叫来?”
皇后听到“高让”二字的时候,手指尖仿佛触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马上弹开了,她脸上颜色一阵青一阵红,半晌,她才请哼一声:“你有什么资格,敢跟本宫这样说话?”
萧知非很轻的笑了笑,眸子泛着不同寻常的光,“卑职有没有资格,皇后娘娘应该更清楚。”
“萧知非,你存的什么心思,已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你以为你跟他成了亲,就能顺理成章的接管大奉的江山了吗?别做梦了,皇子当中……”
王皇后再一次伸出手,指向了宋重云,“他,是最没资格继承皇位的!”
萧知非眼睛弯着,笑出了声音,“是吗?那更有趣了,我这人偏就喜欢做最没把握的事情,你们都觉得他最不可能,我啊,偏偏就让他继承大统!”
“你终于说出来了,萧知非!你就是想让宋重云继承皇位!”纪王也忍不住,恨不得把拳头挥到他们的面前。
可终究还是不敢,只在袖子里握了握,就松开了。
萧知非的手很随意的揽着宋重云,望向纪王,却没有说话。
王皇后忽而抬高声音,道:“重临、重衡,你们一个去把李康给本宫找来,一个去叫高让高公公来,本宫是皇后,这座宫殿还轮不到你姓萧的做主!”
萧知非仍旧不语,看着屋内的其他人。
宋重云靠在萧知非的身子旁,其实还是很有安全感的,他知道只要萧知非在,一切就一定是在掌握之中的。
如今皇后和纪王,早已没了实权,空有名号而已。
他们既号令不了禁军,也命令不动中书省和内阁。
纪王很快回来,后面跟着身穿铠甲的禁军统领李康,只见他穿着一身寒气森森的铠甲,走起路来都格外沉重,小臂长短的佩剑挂在腰间,他一只手握着剑,脸上满是严肃之色。
“臣参见皇后娘娘、三位王爷,参见萧将军。”
“李康,你立刻封锁皇宫城门,连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王皇后厉声喝道,“陛下不见了,就算是将这个皇宫翻了底朝天,也要找出来!”
她说完,便马上转过头来,等着萧知非道:“你敢私扣皇帝,等同于谋反!你萧家的气数,也要尽了!”
“皇后真是扣了好大的一顶帽子给臣,给萧家,不知皇后娘娘是否觉得似曾相识呢?”
萧知非抚着宋重云肩膀的手,荡了下来,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唇间似有若无的勾着浅笑,“当年,这样的帽子不就扣在萧家头上过吗?怎么,难不成当年之事,也是皇后娘娘的手笔?”
宋重云心下一惊,呼吸凝滞。
他疑惑的看向萧知非,只见他神色轻松,与昨夜提及此事时的泣不成声,判若两人,以至于他现在无法判断出萧知非对皇后说此话的目的到是什么。
王皇后怔愣一瞬,道:“别瞎说,那事与本宫无关。”
萧知非如墨汁般浓黑的眸子死死盯着王皇后的眼睛,良久,他才移开了目光,道:“都说我萧知非冷血无情,其实我看皇后娘娘可比我冷血无情的多,为了儿子的皇位,连皇帝都要下黑手。”
“胡说!陛下的病是他自己着了风寒,又……又……”王皇后似乎是有什么让她恶心的东西哽在喉咙里,她使劲努力,才继续说道:“又纵//欲过度,才会骤然生病的。”
宋重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皇后话里有话,她的纵/欲二字,似乎并没有表面的那么简单。
也许是直觉,宋重云隐隐觉得皇后所说之人,并非宫中嫔妃,当时在萧知非给他的资料里,他记得有过一些记录。
皇帝在魏皇后自尽之后,五年未曾踏入后宫半步,并且后宫中自此至今都未曾增加过一个新人,而原来的这些嫔妃之中,年纪最小的也有三十多岁了,并且也不曾听说皇帝有宠爱过哪一位。
皇帝是大约在三年前,突然又频频去后宫留宿的,只是记档之中,也未曾记载过他留宿在哪一宫娘娘的寝殿里。
这就是极为奇怪的一件事。
皇帝的《起居录》是该想起记载皇帝留宿的每一位嫔妃,否则日后若是有嫔妃怀孕,就无法与记档相互对应,那么所怀之子,就无法入宗室玉蝶。
这又是非常重要之事。
除非,皇帝宠信的人,不能怀孕。
不能怀孕,就不必记档,更不存在什么怀孕生子无法入宗室玉蝶之事了。
可是不能怀孕的,要么是有病之人,要么——
就跟他一样,是个男人!
宋重云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很离谱的想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皇帝宠信的是个男子?
其实大奉本就好男风,贵族雅士也多爱宠信男子,所以皇帝若是喜欢男子,也无可厚非,没人敢妄议,但皇后的语气又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而且也从未听说宫里有皇帝的男宠。
唔……不会……
宋重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人。
那个连小太监都敢欺负、说话细声细气、相貌十分出众美艳的濮阳侯邓昌。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瞬间让宋重云冷汗涔涔。
邓昌是玉凤公主独子,也就是皇帝的侄子。
萧知非道:“是,皇后娘娘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王皇后脸色暗沉,她不想与萧知非多说话,此人的疯魔她是知道的,他对着李康喝道:“大胆,本宫的命令,禁军已经不听了吗?还是说,禁军如今已经姓萧了?!”
李康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皇后,没有领旨,也没有拒绝。
“等等。”
忽而有声音从殿外隐隐飘了进来,这声音听起来苍老又无力,似乎是病着,他只说了这两字便好似耗尽自己的大半精力,人还没看见,便已经咳了起来。
伴随着咳嗽的声音,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在两个侍卫的搀扶下,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他身穿缁色绣花长袍,头戴黄金冠,随着老人的走近,宋重云看清了那缁色长袍上的绣样,是一只张开巨爪的龙!
“陛下!?”
“父皇!?”
内殿中的三人异口同声,满脸都是惊异和不可思议。
王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径直冲着皇帝飞奔而去,头上的金钗簪子甩的摇曳生辉、叮当直响,“陛下?您怎么样?担心死我了!他们把您藏到哪里去了?”
“看到朕还没死,你们是不是很失望?”
王皇后怔愣一瞬,赶紧使劲摇头,“陛下,怎么会呢?您不知道臣妾这些日子有多担心您,吃不下睡不着……”
“得了吧,你、你那是因为你儿子吃不下睡不着。”皇帝做到椅子上,长长吸了口气,缓匀了呼吸,才继续说道:“朕这把老骨头,硬的很,没那么轻易就能被人弄死。”
似乎是说这么多的字,耗费了他太多的血气,他又开始用力的咳嗽了几声。
“以前朕觉得朕好很年轻,朕不会老,所以当重云被废之后,朝臣谁说要再立太子,朕都不想听,立太子?你们就那么盼着朕死吗?”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看向宋重云。
萧知非揽着宋重云的手指稍稍用力,宋重云便猜到他的意图。
于是他缓缓走了过去,跪在皇帝的面前,一只手搭在皇帝那苍老枯瘦的手掌上,道:“父皇。”
“好孩子。”
说完,他又抬眼看向萧知非。
萧知非也缓步走了过去。
四目相对。
宋重云有些担心萧知非,他知他心中所恨,当年之事,说到底还是皇帝的猜忌以及对萧家的忌惮,才会有那场悲剧。
萧知非并没有跪,他直挺挺的站着,好似一颗修竹。
皇帝坐在那里,仰头望着萧知非,良久才说道: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第38章 第 38 章 要去静心去除邪念
“您不愿让我回京?”
萧知非说话的时候脸上不带一点表情, 但是宋重云却瞥见他手指抚在腕间的白玉佛珠上,发出嗒嗒的撞击声。
一般来说,他发疯前都会下意识的去抚动佛珠。
宋重云真的不知道, 在他波澜不惊的眼神底下, 到底孕育着多大的惊涛骇浪。
“若不是你回来, 朕可能就这么一病不起了, 指不定哪天就会驾鹤西去。”老皇帝缓缓眨眨眼,声音无力又夹着低哑。
这样的老人,尽管依旧身在尊位,可却也少了曾经的高高在上的威严,眼神里也没了那些杀伐决断。
“朕是老了, 可不是傻了。”他慢慢将眼神移到皇后身上, “朕生病期间,皇后独自管理后宫, 也着实辛苦,先回昭阳宫休息吧。”
他的眼神又落在纪王处,微微闭眼摇头,道:“你也回去,以后无朕的宣召, 不得入宫, 更不许踏入昭阳宫半步。”
纪王唇角抖动, 直接跪在老皇帝脚边, 哀求道:“父皇…儿臣…”
皇帝打断他继续说下去,偏过脸:“去吧。”
他想他自己是真的老了。
若是十年前, 遇到此类事情,若有皇子敢对他身边的太医动手脚,他说不定会弑子。
但是, 现在的庆元帝如同老年的头狼一般,只能独自舔舐着自己过去留下的伤痕,看着那些更强壮更凶狠的狼,去抢夺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
他甚至没有抬眼再去看下一直恭恭敬敬站在旁边的贤王,只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
随后又对着宋重云道:“重云,你留下。”
转眼间,大殿之内就只剩下庆元帝和宋重云二人。
萧知非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时,还向内望了望。
庆元帝涨红脸咳嗽起来,宋重云赶紧上去,轻轻拍拍他的后背,“父皇,再让太医过来瞧瞧吧?”
庆元帝摇头,道:“不必,朕这副老骨头,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宋重云没说话。
他缓了缓,又道:“一路回来,可还顺利?”
宋重云抿着唇,想了想才道:“不算顺利,但有萧大将军一路护送之后,便好了。”
庆元帝眼神里的光有些柔和了,“朕倒没想到,你竟然能与萧家有这样的缘分,朕记得从前你还在建安城时,与他很是不对付,常常嫌他肆意张扬,怎么如今你们二人倒是有了情意?”
宋重云听到此话,心里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庆元帝到底是何意,是试探还是只是关心。
他撩袍跪下,道:“父皇,萧大将军对儿子有救命之恩,儿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良久,庆元帝才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此事以后再议,朕还要再想想。”
“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告诉高让,让昌儿过来。”
话音甫落,宋重云身子一僵。
果然,濮阳侯邓昌与庆元帝关系匪浅,只是,宋重云如何也想不通,这二人会是那种不堪启齿的关系。
看他没动,庆元帝又催道:“重云,去吧,记得让昌儿过来服侍。”
宋重云走出大殿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等候的人,一是萧知非,另一个便是邓昌。
他走到邓昌身边,行礼道:“濮阳侯,父皇唤你进去。”
邓昌穿着厚实的棉衣,蓝靛色将他衬的更加白净好看,他的脸颊上微微有些发红,冲着宋重云点点头,道:“幽王殿下与我,不必如此客套。”
宋重云也浅浅笑了笑,道:“我在禹州待了十年,与这建安城里的人大多都生疏了,客套也是本能,快进去吧,别让父皇等着了。”
邓昌回以微笑,抱紧手中拿着的檀木小盒子,他垂下眼睛,道:“那日,我将你错认成其他人了,抱歉。”
宋重云眼尾跳了跳,他想起了二人初见的事情,这几日不断做的噩梦也开始在脑海里萦绕。
对了,或许邓昌认识他梦中的那个人。
宋重云想去问清楚,眼尾余光却扫到了一直站在旁边的萧知非,话在喉间绕了绕,便咽了下去。
总会再见,总有机会,不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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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西院。
宋重云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半个身子软软的靠着。
萧知非一回府就去了书房,说是还有公务要处理,让他先回房着。
这一日又是骑马又是和坏人战斗,过得是惊心动魄,也让宋重云感觉心思倦怠。
他懒懒的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思绪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邓昌为什么会认识他梦里的那个人?
为什么他梦里的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模一样?
那究竟就是他,还是什么其他的人?
纪王、贤王还有王皇后,每个人都对他不善,那到底又是谁在背后行刺他,那些一直想要杀死他的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总觉得还有一股势力,隐隐藏在暗处。
而真正想让他死的,就是那股势力。
屋子里的炉火烧的很旺,英月临出门的时候还点了檀香,幽幽的香气时不时扑进鼻息间,让他昏昏欲睡。
他觉得自己最近好累。
在古代活着,比在现代累多了……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
萧知非蹙着眉头,回到西院的时候已经月儿高悬了。
杨历久看着主人直奔寝室,暗自叹气。
人一旦有了情感,便有了弱点。
若是从前,主子八成就会宿在书房,而不是再回西院来了。
如今,这西院内,总归是多了个人的。
萧知非走进院子,见着灯火熄灭,鸦雀无声,忍不住薄唇微抿。
他伸手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楼梯转角处燃了一盏微弱的灯,泛出淡淡的黄色光晕。
二楼内室,宋重云蜷缩在窗边的软榻上,是已经睡去的模样。
萧知非奔走一整日,晚上又批阅公文,现下也感觉有些疲惫,他看着他蜷在那里的背影,又望了望还未关紧的窗户,走了过去。
他抬手越过宋重云的头顶,去把窗子关上。
大约是关窗时发出了一点声音,宋重云的眉心蹙了一下。
他身上的衣衫松松垮垮,雪肌半露,揉了揉眼睛。
萧知非看着他脸上押出的红痕,抚了一下,道:“为何不去床榻上?这里太硬了,睡着也不舒服。”
宋重云睡得有些懵,道:“本是想去床榻上的,可总还有很多事想不通,便只好躺在这里想想。”
萧知非抬手解开外衫,坐下握着手边的茶杯,问道:“何事想不通?”
“心神不安,总觉得父皇醒来,似乎比以前更复杂了,纪王会对我怀恨在心,贤王……”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他似乎一贯都不喜欢我,还有那个邓昌,我总觉得他和父皇的关系怪怪的,捉摸不透。”
“捉摸不透,就不要再琢磨了。”
萧知非站起身,走到软榻前,将人一把横抱起来,又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道:“睡吧,以后的事,以后在想。”
萧知非将人按倒在床上,扯上杯子,盖过肩头。
宋重云从来不敢想象,那个疯劲十足的萧大将军,从何时开始变得有些温柔了。
他觉得这是个不好的信号。
他们只是契约关系,即便是做过了,也只是在身体本能的驱使下去做的,而不是真的有感情。
可是他忽然又觉得有点害怕。
他不想一辈子当宋重云,也不想真的和这个萧大将军成亲。
宋重云看着萧知非的侧脸,淡淡的月光下,他的轮廓清晰,鼻梁高挺,就连唇角的弧度都让人欲罢不能,若是这样日日夜夜待在一起,万一契约到期的时候,他舍不得走了,该怎么办?
宋重云很使劲的摇了摇头,不行。
萧知非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微微偏过头,问道:“怎么了?”
四目相对,宋重云觉得很不舒服。
他错开眼神,垂下眸子,道:“我们能不能不睡在一个房间?或者,能不能我睡在榻上?”
宋重云说话的时候,有些手足无措,轻轻咬着下唇。
萧知非其实很累了,本就很想入睡,可他看向宋重云的时候,发现他的眸子里满是忐忑不安,忽然便觉得有些刺眼。
他是在害怕他吗?
都一起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了,他们还是无法彼此信任吗?
难道他为他所做之事,他都看不见吗?
所以,他同他行房,也只是为了履行契约,又或者是害怕他而不敢拒绝?
他本以为他们之间已有了最亲密的关系,某些事情就自然而然的变得顺理成章了,可是,他还是不愿意?
萧知非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疼。
那日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把匕首径直插到他的胸膛里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宋重云对他,不过是将计就计,露水情缘而已。
“明日,让管家打扫出来西厢房,我便去那里睡。”
萧知非缓缓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他不愿与他同榻,他也不想勉强。
没有牵绊于他而言,反而更好,日后总是要散的。
“不用,还是我搬过去住吧,听管家说这里本就是你的寝殿。”宋重云缓缓吐了口气,总算对方那审视的眼神移开了,他好怕对方从他闪躲的眼神中,看出他心底的一丝慌乱和不受控制。
萧知非转过身,背对着他,沉声道:“那便听你的。”
不过是一遭风月罢了,他想。
宋重云原本也是困倦的,可是被人吵醒之后,便又很难再入睡了,他闭上眼睛。
越是努力想入睡,便越是睡不着。
他一会觉得胳膊痒,一会又弄弄头发,再过一会儿,又自以为很轻的挪了个身位。
就像是一只在铁板上的鱼,来来回回数次之后,身边那个背对着他,眉头紧皱的男人,彻底被他的翻来覆去给折腾清醒了。
“床上有虫子吗?”
与前几日相比,这个声音冷冽的让人有些发寒。
宋重云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似乎不太高兴。
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不高兴。
但是萧知非一向喜怒无常,他不高兴的时候,甚至比他高兴的时候多多了。
宋重云叹了口气,承认道:“确实睡不着。”
“为何?”
萧知非心底十分不悦,难道连一晚他都不愿意睡在自己身边了吗?
想着昨夜他们还一起沉沦,萧知非感觉心里藏了一团火//药。
“这附近有寺庙吗?”
萧知非:???
寺庙?
“我想,去听和尚念念经。”
萧知非疑惑的转过身,看着他,“什么?”
宋重云被他这样看着,有些尴尬,他道:“我想去寺庙里,听老师傅念念经,清心。”
去去杂念。
把那些不该有的心绪,都清除了。
幸好萧知非没在继续问,他又转过了身子,良久才冷声道:“明日让杨历久带你去。”
说完,有补充道:“你若觉得有用,也可在寺里住几日,我就跟旁人说你去为陛下祈福了。”
这就是眼不见心不烦吗?
萧知非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从北三州连夜赶回的时候,他以为宋重云会和他一样,他以为他也会想起他,需要他。
可是再见面时,他的冷淡,甚至只是把两个人在床上的事情,当做一种必须要完成的职责,那种状态让他很不舒服。
甚至是生气。
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
宋重云这一夜睡的很不好,他感觉自己好没用。
萧知非不过就是个长得好看点,身材好一点,拉窗帘拉的也不错的男人,怎么自己好像就突然动摇了?
甚至一度动过,不如就这样一辈子的荒唐想法。
所以吃过早饭,他非常积极的就催着杨历久,带他去了附近的相国寺。
寺庙位于建安城的西侧,香火极旺,今日又恰逢十五,来上香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宋重云登上寺庙前面长长的云梯,等走到大门前时,已经是气喘吁吁,累的弯下腰大口呼吸。
太久没运动了,每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肌肉也都退化了。
宋重云扶着寺庙前院的银杏树,学着上山祈福的民众那样,绕树绕了三圈,这才去香火处买了香。
点燃香,宋重云虔诚的跪在佛像前,磕了个头。
“菩萨,请帮我去除邪念,我愿斋戒三日,潜心向佛!”说完他拜了三拜,又磕了三个头,这才捧着那三根香到香炉旁,小心翼翼的插了进去。
宋重云很快就发现旁边的功德箱,于是他摸出了一张银票,咬着牙狠狠心,撇开头,塞了进去。
就在他刚刚将银票塞进去以后,背后响起声音:“施主与贵寺有缘,可要请一盏长明灯?”
宋重云看着这个和尚,想了想问道:“那个长明灯能清心去邪念吗?”
“长明灯可保平安顺遂。”和尚手中挂着佛珠,长得也十分面善。
“那有没有能清心去邪念的办法?”
和尚双手合十,道:“可念《法华经》,也可抄经书去邪念。”
宋重云眼睛一亮,道:“那便请师傅赠与我一本《法华经》,我现在就去抄经,抄完马上烧了,这样见效不是更快一些?”
和尚看了看功德箱里的那张银票,眉眼笑道:“自然可以,施主随贫僧去后院厢房,也可小住几日,抄经书,念经文,静心祛除邪念。”
宋重云喜上眉梢,应道:“好好好,太好了。”
他听到可得偿所愿,心情大好,正要随着和尚往后院走时,突然有个身影正在佛前跪着,他觉得十分眼熟。
“那不是……纪王长子,宋晋沅吗?”
然而此时,宋晋沅也已经拜完了菩萨,起身向后转,他正好与宋重云看过来的目光相对视。
“六……叔?”
宋重云忽然脑子里想起,那日他病得高烧不退时,是宋晋沅送来一碗汤药,他也是在喝了那碗汤药之后,才跟萧知非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所以,那药有问题?
第39章 第 39 章 打起来了!
最好宋晋沅能给他一个刚刚好的解释, 这事儿与他无关,否则,宋重云肯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罪魁祸首!
宋重云看着宋晋沅, 问道:“世子为何在此?”
宋晋沅微微一笑, 道:“晋沅帮母妃请了一尊观音像, 想着母妃寿辰时献给母妃。”
“哦?”宋重云听见观音像这几个字, 心里就觉得不舒服,更是想上去给这个看起来白玉无瑕的世子两记喵喵拳,“世子那日是不是在汤药里做了什么手脚?”
宋晋沅的脸色果然不正常的白了一下,他挠了挠头发:“六叔,汤药是晋沅亲自熬制的, 没有问题。”
但是他的脸色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有问题的不是汤药,而是被他母妃派过去侍候宋重云的人。
其实这个事情, 他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当日母妃得知六叔生病了,便让他带了个仆从一同去送药,后来那仆从便自己端着药去了六叔的房间,而他也就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是他从那以后在府上就没见过那个仆从了。
后来他给母妃请安的时候,也侧面问过母妃, 那仆从的下落, 但是母妃说话闪躲含含糊糊的样子, 便让他觉得其中定有蹊跷。
宋重云的心沉着, 看向宋晋沅的目光也带着恼意。
宋晋沅抿了抿唇,左右看了看之后, 小心的将宋重云带到了一旁柏树下,轻声道:“六叔,此事真的与晋沅无关, 晋沅敢起誓,若是真的与我有关,就天打雷劈。”
宋重云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他只是笑笑,却并未将他的话当真,
若是起誓有用,那雷公电母每天不都得累死了?
宋晋沅感觉到了宋重云对他的话,似乎并不相信,他问道:“六叔不信我?”
“我谁都不信。”他淡淡的说着,脚下轻轻踩了几下堆在树旁的脏雪堆,“我去了禹州十年,如今京城局势早已是瞬息万变,世子也好,您的父王也好,都是皇家血脉,与我本就同是皇位继承的竞争者,所以,我们立场不同,自然我也不会信你,今日不会信,以后也不会信,因为你和你父王,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我永远消息的人,之一。”
宋晋沅有一瞬间的怔愣,他还记得那日他的六叔如何红着眼睛,来求他去救一个婢女的,这既是短短一个多月,他的六叔仿若变了个人似的,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除了一如既往的美丽意外,更多了些坚定和沉着。
宋晋沅一向风评甚好,从未被人这般直接挑明过对于皇位的觊觎之心。
所有人都道,纪王之子,淡泊如水,清静无为,一心只在学业上,不受外界的那些纷扰,坚持着自己的本心,是皇家难得的单纯孩子。
可是哪个皇子会对皇位没有想法呢?
这是宋重云最近才体会出的,无论是谁,在皇位这个天大的诱惑面前,都不可能没有一点动摇。
宋晋沅也一直觉得自己隐藏的极好。
他不像他的父亲,把想要当太子的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他是在暗处花心思的。
他知道庆元帝缺乏亲情,他便常常跟着父王一同进宫,皇爷爷皇爷爷的后面叫着,像普通百姓那样给庆元帝享受天伦之乐的感受,他也知道皇帝敏感多疑,便将自己的心思藏起来,在庆元帝面前简单、单纯,说自己只爱读书。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最好的伪装。
宋晋沅的脸色来回变化,最后落在唇角上,他垂着眸子,勾着唇角,笑道:“原来六叔什么都知道啊。”
宋重云感觉自己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当初萧知非跟他说,这个建安城里,只有他可以信任的时候,宋重云还不以为然,觉得是他疑神疑鬼。
他心口狂跳,捏紧手心:“所以,那药是你给我下的,对吗?你想让我跟萧知非有了实质的关系,断了父皇想立我问为太子的心思,对吗?”
宋晋沅耸耸肩,道:“六叔说什么呢?晋沅听不懂,什么药?晋沅送的是汤药,是治病的汤药,也是萧将军身边大夫检查过的,他说没问题,晋沅才给六叔送过去的,六叔可不要胡乱说话。”
宋重云面色发白,他恨极了被人这样算计,还是用这样龌龊的方法。
他根本不信宋晋沅说的每个字。
捏紧的拳头微微在发抖,宋重云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壶热水,越烧越热,直到冲到了头顶,他耳边嗡嗡作响,宋晋沅那张脸也越来越扭曲。
“啪!”
一巴掌直接扇在宋晋沅的脸上。
鲜红的五指印刺眼又醒目。
宋晋沅再抬脸的时候,唇角细细流出血迹,他头上的簪子松了,头发也都散落下来,凌乱的糊在脸上,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宋晋沅仿佛受极大的侮辱,他一手捂着脸颊,一只脚随即抬起,冲着宋重云的小腿就要踹下去。
正在此刻,一个身影扑了上来,杨历久挡在宋重云面前,剑鞘轻轻一抬,挡住了宋晋沅伸过来的脚。
“世子,请自重。”
“你是亲王,我父王也是亲王,你凭什么打我!?”宋晋沅捂着火辣辣的脸,冲宋重云大声喊着,“来人!来人啊!”
不远处宋晋沅带来的小厮也马上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全部都冲了过来。
宋重云出来的时候只带了杨历久一个人,而对方却带了五六个仆从。
宋重云看了一眼杨历久,问:“你行吗?”
一打五,行不行?
杨历久回看了一眼,道:“殿下,卑职有点怕。”
这句话被宋晋沅听见了,他昂起了头,道:“怕就对了!”
宋重云眉心一蹙,以为杨历久是因为打不过才害怕的,哪知他下一句道:“卑职怕手太重,殿下不好交代。”
宋重云顿时眉开眼笑,道:“那还等什么,打啊!”
话音刚落,杨历久一个悬空踢直接将冲在前面的一人踢飞,他回手用剑鞘一挡,随即将后面冲过来的两个人左右开弓,踢到了一米以外。
宋晋沅此时也不再装下去,见着自己这边仆从吃亏,瞪着宋重云,直接冲了上去,扯住宋重云的衣服。
宋重云也不甘示弱,随即伸手就在宋晋沅的脖子上使劲一抓。
又是五个指甲血印子。
这边乱作一团,寺里的和尚也着了急。
他们不认识宋重云,却是知道宋晋沅的,便赶紧着人去纪王府叫人。
那边杨历久已经解决了几个仆从,回首却看见宋重云和宋晋沅正在互相抓着对方的头发,撕扯当中。
他对于仆从,是敢下手的,但是面对宋晋沅却是畏惧了。
毕竟对方是皇孙,是纪王世子。
“殿下……”
宋重云根本没空理他,正在红着眼睛跟人打得正欢,他现在可是把自己所有受的气都找到了撒气的地方,绝对不会手软。
宋晋沅也不肯松手,他先前已经吃了亏,又是被扇了耳光,又是被抓花了脖子,必须得把吃的亏给打回来!
杨历久站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上去帮忙也不是,不帮忙也不是,更不能回去将这个情况报告给萧将军。
这时,他瞄见了在旁边比他还着急的大和尚,急匆匆跑过去,道:“师傅,我家公子是萧将军府上的,请您速速派人去萧府通知将军,便说殿下和纪王世子打起来了……”
那和尚早就吓昏了头,愣在原地,口中只知道念着“阿弥陀佛”。
杨历久又喝道:“萧将军的未婚妻,若是在你们寺庙里有丝毫差错,你信不信明日这寺庙能被夷为平地?!”
那和尚这才反过味来,赶紧招呼过来小沙弥,吩咐快些去萧府通报。
小沙弥闻言转头就要跑,杨历久拦住他,把自己的腰牌给了对方,吩咐道:“一定要见到将军,只要你亮出腰牌,将军自会跟你前来。”
这边,宋重云和宋晋沅还在互扯头发,有一句没一句的互相咒骂着。
“你是皇叔,应该让着我,你先松手!”
“你先在我的汤药里动了手脚,你先松手!”
“我都说了,不是我!”
“那我也不是你皇叔,不松!”
……
其实宋重云已经扯累了,而且这架打得他也不吃亏,所以他其实是想先松手的。
可是对方却说什么自己是皇叔,不说还好,越说这个他越气,想松也不松了!
“你们一家子,住的是我的园子!还给我!”
“园子是皇爷爷赏给父王的,早就不是你的了!凭什么给你!”
杨历久在一旁也没停下,他把附近看热闹的人都赶走了,又让大和尚去找寺庙的住持过来,都闹到这般地步了,住持还不出来,也不像话啊!
就在这时候,听着有什么声音传了过来。
一个熟悉的女声想起:“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欺负我们晋沅!来人啊,给我把人抓起来!”
是纪王妃来了。
杨历久暗道不好。
还是让去纪王府送信的人快了一步。
这下殿下怕是要吃亏了。
宋晋沅也听见了纪王妃的声音,赶紧道:“母妃,快来救我,六叔他疯了!”
宋晋沅已经恢复了那种与世无争的声音。
宋重云感觉到恶心。
他自然是不肯松手的,能多扯下来一根头发,他就多沾了一点便宜!
眼见着纪王府的侍卫马上就要冲过来的时候,杨历久挡在他们前面,纪王妃提着裙子“噔噔噔”的小跑过来,冲着杨历久就是一脚。
“滚开!”
杨历久不敢走开,却也不敢还手。
纪王妃见那几个侍卫畏缩不敢上前,便自己上前,一把推开杨历久,就要去扯宋重云。
却听得身后有人喝道:“谁敢动他试试!?”
宋重云正好扭过来,他从缝隙里看到了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萧知非。
第40章 第 40 章 你敢发誓吗?
萧知非其实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庆元帝醒来之后, 明显精神也比从前好了很多,大家都以为是新上任的太医院院判孟溪医术高明,但是庆元帝心里清楚, 他之所以还能醒过来, 靠的是萧知非。
萧知非把他偷偷转移到了皇宫西南角的珍宝阁里, 还派了个懂医术的宫女照顾他, 也不知道为何,离开披霞殿之后,他混混沌沌的脑袋开始渐渐清明起来。
不过即使已经清醒了,但是庆元帝的身体状况仍然还是不太好,所以一切朝政他还是交给了内阁和两个亲王, 还有萧知非。
若是说从前萧知非把持朝政, 还是在暗地里,通过操控内阁和中书省, 但是如今庆元帝亲自颁布旨意,要萧知非以中书左丞相,与内阁、贤王、纪王四方势力一同总掌全国之政。
要知道大奉自立国之日起,便由太//祖废中书省丞相之职,统由内阁全权掌政, 而如今这项执行了一百多年的官制, 却因为萧知非而破例。
其中之意, 不言而喻。
萧知非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每日的公务量比之前简直是暴涨。
可偏偏这两日,他夜夜不得安睡。
同榻之人心思不定, 搅得他也心不在焉,少有的在临武殿里查阅奏疏时,走了神。
也不知道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去什么寺庙?
萧知非用力的合上关于江浙之地有奸民闹事的奏疏, 直接扔到杨疏面前的桌案上,“江浙巡抚要是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不如辞了官回家种地去吧!”
说完他站起来,走出了临武殿。
与其自己心神不宁的胡乱猜测,倒不如回家问个清楚。
于是众朝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一向“勤政”的萧大将军——
早退了。
萧知非郁郁的走到了萧府门口,却看见一个小沙弥正在拴马桩旁边东张西望。
和尚……寺庙?
萧知非直觉此人来萧府与宋重云有关。
他眉心紧蹙径直走了过去,看那小沙弥抓耳挠腮的样子,沉声问道:“你在此有何事?”
小沙弥被他吓得一惊,赶紧仰头去看,怪怪这人明明长着一副好皮囊,却不知为何给人感觉阴森森的。
“阿弥陀佛!”
赶紧念念经压压惊。
一路跟在萧知非身后的护卫黎英,感觉到了那个小沙弥大约是被自家将军的气势吓到了,便从旁提醒了一下那个他,“小师傅在萧府门口,可是有事?”
黎英是萧府护卫,长得也面善,说话声音也不同于那些军旅之人,小沙弥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双手合十道:“贫僧是来通知萧大将军的,说是他的家人今日在相国寺上香时,与人发生了口角,打了起来!”
萧知非垂下眼皮,难掩眼中的担忧,他二话没说,扯过旁边的红鬃马,飞身上马。
浮尘飞扬,唯听到阵阵马蹄奔驰走远的声音。
==
宋重云不知道是谁惊动了萧知非。
反正看见他的时候,宋重云还是心里紧紧缩了一下。
他两只手抓着宋晋沅的头发,对方也以同样的姿势狠狠扯着他的头发,二人身上根本看不到一丝半点的叔侄亲情。
距离他们半步之遥的地方,是纪王妃伸出的要厮打宋重云的手。
她恶狠狠的瞪着宋重云,又畏惧于萧知非的威压,站在那里没有再向前。
萧知非的视线落在宋重云身上。
宋重云从凌乱的发丝缝隙之中窥见了萧知非被“割裂”的脸,他并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这幅尊容,又将脸低了下去。
但是扯着宋晋沅头发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对方不也没有松开吗?
他肯定不能先放手。
宋晋沅此时被宋重云的手掌压着,整张脸向下,他根本看不见来的人是谁,但他知道自己的母妃刚刚还在这里,可是这会却没了动静,便又喊了一声:“母妃,快来帮帮晋沅啊!六叔扯得孩儿好痛啊!……”
纪王妃面色尴尬,她一贯溺爱这个独子,眼下她听见孩儿受了这般大的委屈,更是心里又急又气又疼。
萧知非先她一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宋重云的手掌,另一只脚直接踹到了宋晋沅的小腿上。
宋晋沅吃痛,立马跪在地上,不敢置信的仰起了头,再看见萧知非的瞬间,到嘴边的话直接咽了下去。
宋重云则是被萧知非直接拽进了怀里。
“没看出殿下还会打架呢?”他指尖抚了抚凌乱的头发。
宋重云垂着头,他觉得好丢人啊,别说在古代了,就算是在现代他也从没跟人打过架,主要是刚才那委屈和难受的感觉让他有点上头。
怎么想得到萧知非会来?
萧知非看他低着头,也不说话的样子,估计是在人前如此狼狈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招呼杨历久,道:“将殿下带到厢房整顿一下。”
说完,还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盖在宋重云的身上。
宋重云看了看宋晋沅,又怕自己进去的时机,对方巧言善辩什么,让萧知非将他放走了,便牵了牵萧知非的袖子:“将军。”
声音软软的,带着些许鼻音。
萧知非垂下眼睛,“怎么?”
“那日下药的人是他。”
尽管宋晋沅不承认,但是他依然认定此事一定与他有关系。
虽然他那天烧的迷糊,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在喝下那碗宋晋沅送来的“汤药”后,身体就变得奇奇怪怪起来,这才导致有了后来他跟萧知非那个根本记不起来任何细节的“第一次”。
在宋重云的心里,第一次该是多么美好而神圣的,而他……却没有任何当事的记忆,只有事后的身体疼痛难忍,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那碗有问题的汤药!
他能不恨宋晋沅吗?!
萧知非唇瓣紧闭,他抬起手替宋重云捋了捋耳边的乱发。
那件事后,抓住了宋重云房间里那个假冒守卫的人,那人只说是自己对殿下倾慕,才会出此下策想要占有宋重云,而且后来那人在大理寺的监牢里自尽了。
看来眼下,此事还是另有玄机的。
宋晋沅脸色苍白,他整个人软绵绵的瘫在纪王妃的怀里。
面对六叔,他能反驳,说不是他下的药,但是依照萧知非的性子,他必然是要将此事彻查清楚的,他否认了,最后就一定会查到母妃身上。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让母妃认下这个罪。
他是皇家血脉,萧知非再一手遮天位高权重,总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但是若是查到母妃这里,事情就不一样了。
父王不一定会保母妃。
皇爷爷也不会保母妃。
在这场博弈里,只有他认下这个罪,才是最好的办法。
萧知非眸子渐暗,对宋重云低声道:“云儿先去整理一下,此事不急。”
如果对宋重云的汤药做了手脚的人真的是宋晋沅,即便他是纪王之子,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要不要他这条命,还要看宋重云的心意。
不知道为何,宋重云这样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说话时软绵绵的,望向他的眼睛泪水汪汪,让萧知非心里的硬壳忽然塌了一块地方,露出其中的柔软。
宋重云看萧知非知道了他的心思,心情也稍稍好了一点。
其实他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惩罚宋晋沅,而且这场架打下来,他想了想对方脖子上那五道赫然的血痕,觉得自己也不算是吃亏。
一番整理之后,宋重云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收拾的还算整齐。
纪王妃和宋晋沅已经站了起来,看起来精神并不好,尤其是宋晋沅,狼狈不堪不说,脸上、脖子上、手背上都有些血痕在,
萧知非看着宋重云走过来,伸手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
宋重云的手又软又小,萧知非一只手便将他的两只手都紧紧握住了。
“宋晋沅,那日你送到云儿房间里的汤药里,是否被你下了情药?”他望向宋晋沅的目光如一道寒剑。
宋晋沅嘴唇发白,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纪王妃一眼,明显感觉到他母妃的神情不对劲,心里便又肯定了几分,可是他还是想在挣扎一下试试,于是抿了抿唇回答道:“将军,当日的汤药您身边的大夫是验过的,没有问题。”
“哦?”萧知非唇角微微上勾,眉眼弯了下来,露出那种看似温和的笑容,道:“那就怪了,云儿除了那碗汤药,便再没喝过任何东西,那他中的情药又是从何而来呢?”
宋晋沅心口紧缩,额头冷汗涔涔,垂着眼睛道:“晋沅听说当日,有贼人混入六叔的房间,意图对六叔不轨,会不会那个人?”
宋重云知道他说的是当日出现在房间内,易容假冒护卫的那个“小厮”,其实事后想想,那个小厮的行为确实很奇怪,说他意图冒犯吧,他好像确实是在“冒犯”自己,但是所有的行为又显得十分刻意,不像他一直坚持所说的,是因为倾慕自己爱而不得,才想霸占自己的身体。
他更像是——
受了什么人的指令,故意玷污自己来了。
如果真的如此……
宋重云不仅打了个寒颤,那他们的心思也忒歹毒了点!
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污他清白,然后破坏他和萧知非的婚约,让萧知非嫌弃他,讨厌他。
萧知非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一分。
然而他还是表现出那副不知喜怒的神情,只是声音更冷了,“听说?听何人所说?当日苍雪院内所发生的事情,除了我和杨副将,再无旁人知晓,世子又是从何知晓的呢?”
他眉眼突然弯了弯,轻笑出声,望向杨历久问道:“是杨副将说的吗?”
杨历久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跪下,伏地道:“绝对不是卑职说的,若卑职有说出半个字,便自愿当场切断一指。”
萧知非看看他,又望向宋晋沅和纪王妃,问道:“杨副将敢用断指发毒誓,不知王妃和世子敢不敢发誓呢?”
纪王妃咬紧下唇,忽而抬头,道:“萧知非,别人都怕你,本王妃可不怕你,你不过是个一品军侯,王爷却是大奉的亲王,就算药是我下的,你敢把我怎么样?”
宋晋沅着急的转身去捂纪王妃的嘴,使劲摇头,道:“母妃,你是气糊涂了?不可胡说,他们没有证据说是咱们下的药,若要有证据,他早就要直接抓人了!”
闻言,萧知非又笑出了声,“我确实没有证据,但是云儿说是你下的药,我信云儿的话。”
宋重云扭头去看萧知非,他没想到仅凭他的一个猜测和直觉,萧知非就直接下了决断,将毫无证据的事情,扭曲成了既成事实。
萧知非笑着说出这番话,本身就是一件最让人恐惧的事情。
宋晋沅急着辩解,他望望纪王妃,又看看宋重云,忽然举起一根手指,道:“本世子也敢发誓,若是六叔中的情药与我宋晋沅有关系,我自愿断一指。”
话音刚落,众人发现萧知非的手中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宋重云离他最近,看的也最清楚,萧知非手中拿着的事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匕首。
萧知非将匕首递进宋晋沅颤抖的手心里,“是世子自己动手,还是让我来动手。”
匕首上寒光森森,吓得宋晋沅手掌一软,“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嗯?”
宋晋沅忽然扑倒宋重云的脚下,付在他的脚面上,哀求道:“六叔!晋沅错了!晋沅不懂事,晋沅对不起六叔,六叔能不能劝劝将军,看在您与我父王是亲兄弟的份上,恕了我的罪!”
宋重云其实没太懂萧知非的想法,他试探的看向对方,却只能看见萧知非勾起的唇角。
“要不……再换个惩罚?”宋重云捏了捏萧知非的手指尖。
萧知非没说话,依旧盯着地上的宋晋沅笑着。
好像地狱使者一般。
宋晋沅眼泪鼻涕横飞,又是磕头:“将军,晋沅明日跟父王一起去萧府给六叔请罪,求将军网开一面!”
萧知非却好像突然合了心意,蹲下身子:“好啊,那你明日便跟纪王一起来萧府吧,你父王应该知道该怎么赔罪的,对吗?”
宋晋沅怔愣了一下,对上他那双阴森森的眼睛,吓得冷汗涔涔。
他瞬间就懂了。
萧知非想要的赔罪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