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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重云心不在焉的将地上的干稻草放到了无影的马槽之中。

英月顿了一下,使劲摇摇头,“奴婢不觉得那个驯兽师哪里奇怪,倒是殿下您,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会吗?

是他的错觉吗?

为何他总觉得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萧知非虽然将那日夜里袭击他们的人带了回来,可是人已经哑了,又不会写字,什么都交代不出来。

仿佛在他的身后,总有那么一个人,精心的策划着一次又一次的暗杀他的计划,而他唯一还能活下来的原因,就是萧知非一直守护在他的身边。

死士、假梨乐、猛虎……

一次比一次更难防。

到底是什么人,能养这么多的死士,能易容,还能利用行宫中进攻的猛兽……

这么大的能量?

宋重云觉得背后发凉,为何有人会一次又一次挖空心思想要他的命?

会不会在禹州的时候,悬崖边来杀真的宋重云的人也是他们?

那当时宋重云到底在梧桐崖做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听见宋重云喊萧知非的名字呢?

是啊,当时他刚穿越过来,依稀之间明明听见崖边有人在喊萧知非的名字,这也是他当初以为真的宋重云是被萧知非杀死的原因。

宋重云脑子里极乱,很多疑问根本无解,他轻轻叹了口气。

“云儿!”

忽然熟悉的声音穿进耳朵里,宋重云转头,看见萧知非一身朝服站在屋舍的门口。

“你们怎么来了这里?”

宋重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况且此处也并不是说话之地,萧知非的身后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侍卫。

英月看他不说话,赶紧施礼回复道:“殿下想来看看将军的无影,奴婢就陪着殿下一起来了。”

“云儿是想骑马了吗?”萧知非走了进来,他看向宋重云,“现在恐怕不行,云儿身体还没好,况且无影太过高大……”

“我不想骑马。”宋重云打断了萧知非,他仰起头望向萧知非的眼眸,和从前没有区别,还是那般漆黑不见底,只是眸子中少了初见时的戾气,“将军,我想回西苑了。”

“好。”

宋重云的脑子很乱,他自顾自的往外走,根本没注意到有一只手伸了过来,落了空。

那只手的主人原本上翘的唇角,垂了下去。

第56章 第 56 章 十二没了

宋重云回来之后, 依旧对那个驯兽师充满了疑问,总觉得那日的袭击,应该与此人有些关系, 他也曾想过再去探情况, 可惜上饲苑从那日之后便被皇帝下了谕旨, 禁止任何人进入。

对于心中的疑惑, 宋重云也曾问过萧知非,可他却说当日出事之后,已经将所有与那只虎相关的人员都进行了关押,并未审出什么问题,而他见过的那名驯兽员, 则是出事之后才由良妃娘娘引荐到上饲苑, 没有嫌疑。

渐渐地宋重云也淡忘了此事,因为有件更要紧的事情发生。

十二皇子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这几日良妃所居住的宫殿里, 太医出出进进,每个人都神色紧张。

就连一向极少出太仪宫的皇帝,也拖着病体去看过两次十二皇子。

宋重云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就急忙赶了过去,但没有见到人, 满宫上下都是愁云惨淡的太医和下人, 他本来就是泪腺比较发达的人, 还没见到十二皇子, 自己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英月怕他这个样子, 再惹得良妃难受,便将人拉回了滔水苑。

今日宋重云总觉得心绪难宁,便又想到了十二, 再次拉着英月要去看人。

刚走到半路上,却又看到三四个太医抱着药箱匆匆忙忙往良妃的居所跑,而其中就有孟溪。

宋重云还是喊住了孟溪。

只见他额间冒着汗珠,面上的神色极难看,对着宋重云行礼。

“十二皇子到底怎么样了?”

孟溪嘴唇张了张,又垂下头去,过了半晌才道:“不太好。”

“只是摔了一下,怎么就会成了个样子?”宋重云眉心紧蹙,觉得鼻子酸酸的。

孟溪长叹了口气,才道:“微臣才疏学浅,从未见过十二皇子这样的病症,整个脉象就像是将死之人,毫无活气,且他的五脏六腑之气也开始衰败,无论是施针还是汤药均不见效,十二皇子的身子就好像是一块泥潭之地,所有的诊治方法用到他的身上,都沉入了泥沼之中,毫无用处。”

“……怎么会这样?”

宋重云控制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孟溪看他眼眶红红的样子,慌张的跪下赔礼道:“殿下……”

英月赶紧递给宋重云手帕,又对着孟溪道:“孟太医赶紧去十二皇子处吧,我家殿下只是接受不了。”

孟溪从地上起来,赶紧往良妃居所小跑过去。

宋重云觉得难过,背过身子又哭了一会,好不容易忍住了眼泪,刚想叫着英月走,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参见陛下。”

“参见父皇。”

来的是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跟着十来个太监和侍女,为首的男扮女装的冯宝儿,正在搀扶着皇帝,另一边则是濮阳侯,正在慢慢往这边走。

“是重云。”皇帝虽然走路还是有些不稳,但是看起来精神状态确实好了许多,就连鬓角上的发丝也似乎乌黑了一些,他看见宋重云,赶紧伸手搀扶,“你也是去看你皇弟的吗?”

宋重云鼻子眼睛红红,一看就是刚哭过的样子,他缓缓点头,道:“父皇,儿臣想去看看十二弟。”

“好孩子,你自己也是大病初愈,还惦记你皇弟,比那些没有心肝的人强太多!”

他一边说,一边眼睛里泛出怒意。

宋重云知道他说的人是纪王,便道:“纪王兄当时喝了酒,有些迷糊,事后肯定知错了。”

“他?”皇帝冷哼,一副根本不想提他的样子。

冯宝儿向后退了半步,皇帝便拉着宋重云走到了自己的旁边。

“知非为朕出去办事了,今夜怕是要晚些时候才会回来,一会你看完十二,和朕一起回太仪宫,陪朕用晚膳,咱们父子俩也许久没一起用膳了。”

宋重云点头应着。

良妃住的雅竹轩,此时宫内人来人往,宋重云这次跟着皇帝一起,也终于见到了十二皇子。

这一见才觉得孟溪所言并无半点虚言。

十二皇子的面色惨白隐隐透着灰,唇瓣上毫无血色,双眼紧紧的闭着,尽管良妃和皇帝接连在他耳边呼唤,却也没有半天变化,皇帝坐了一会,命令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必须要治好十二皇子,又拉着良妃的手安慰了一会,实在不忍看着十二皇子这般模样,才叹息着从雅竹轩离开了。

宋重云跟着皇帝一起回了太仪宫。

彼时,已经到了晚膳的时辰,几个内侍官弯着腰恭敬的轮流将膳食端了进来,摆好。

一开始宋重云是站在皇帝身边的,宫中有规矩,皇帝用膳,所有人都只能站着侍奉,后来皇帝看见了道:“坐下,和朕一同进膳。”

“父皇,这不合规矩。”

宋重云早就把萧知非给他的那些关于宫廷礼仪的事项都背过了,自然知晓。

皇帝笑道:“今日没有君臣,只有父子,坐吧。”

听到皇帝这样说,宋重云才缓缓坐到了椅子上。

“这些菜是朕吩咐他们专门为你准备的,都是你以前爱吃的,多吃一些。”

闻言,伺候的内侍官将几样菜食夹到了宋重云面前的盘子里。

宋重云第一次在皇帝的脸上看见这种慈祥的表情,有些紧张的心情多少放松了一些,他谢过皇帝之后,才从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些菜食,放进口中。

皇帝也用过一些之后,放下了筷子,看着宋重云,忽然问道:“重云是真的想好要和萧知非在一起了吗?”

宋重云愣了一下,他的心被悬了起来,良久才道:“是。”

皇帝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过了一会,他屏退了周围侍候的人,才缓缓道:“重云,其实朕一直对你是觊觎厚望的,所以在你出生之后,便立为太子,这大奉江山,父皇是要交给你的,但你若是……嫁给萧知非,便与这江山无望了,你可知?”

宋重云望向皇帝,心下一顿,连忙道:“父皇,儿子知道,儿子从未有过想继承江山,只想做个办事的王爷。”

皇帝又深深看了宋重云一眼,道:“朕身子不好,不能不为大奉的将来做打算。”

宋重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且不说他本就不是宋重云,就是他与萧知非这层关系,继承大统之事,也本就与他无缘,更何况,他一点也不想做什么太子。

与权力那些事务,宋重云毫无兴趣。

他正要开口说话,又听皇帝说道:“朕知道,你对这次被猛虎袭击的事情,还在耿耿于怀,朕也在暗中让禁军去查过,也只查到那个驯兽者便没了线索,如今有人这般设计你,难保不是因为觉得你有夺嫡之心,而你的背后还有萧知非,如此这般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下,你若只想做个办事的王爷,怕是极难的。”

宋重云知道他的话有道理,现在是萧知非在护着他,且他也并没有实职,若是将来形势发生变化,他又该如何?

“重云,父皇也不逼你,这婚约你再好好想想,想透了想通了,父皇只会为你做主。”

这边皇帝的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乱。

“殿下,您不能进去!”

“殿下……”

“谁在外面喧哗?”

庆元帝眉头紧皱,呵斥。

忽而一人从外面闯了进来,隔着一道屏风,宋重云看到他披头散发的影儿,心里一诧,知道不好。

“父皇……”

那人摇摇晃晃的从外殿闯进了内殿,只见他头发散着,只穿着深色的里衣,走路的时候似乎还有些不稳,似乎是喝了酒。

一开始宋重云根本没看出来来人是谁,直到他走得近了,才看出竟然是纪王。

烛火照在他的脸上,竟然多了几分沧桑。

“不是让你们将他囚于后殿了吗?”

庆元帝也看清了来人,顿时脸上显出厌恶之色,对着跟在后面的禁军喝道。

“殿下他趁着守卫换班之际,冲了出来,卑职们不敢硬拦着,也怕伤了殿下的身子。”

只见禁军中的一人跪在地上,开口解释。

“哼!”庆元帝瞥了一眼纪王,愤怒的说道:“殿下?朕不是说要贬他为庶人吗?还是什么殿下?!”

毕竟皇帝圣旨未下,谁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变数,禁军不敢伤害纪王也算是有情可原,庆元帝不耐烦的让几人都退了下去。

“逆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庆元帝踹了一脚纪王的小腿,很生气。

“父皇……儿子想您了……”纪王应该是喝了酒,脸上红红的,他迷迷糊糊的往桌上看了一圈,视线停在宋重云这里,忽然变得狂躁起来,“你什么东西?凭什么跟父皇坐在一起?”

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宋重云这里扑,却又被庆元帝狠狠地踹了一脚。

“呸!逆子!”

“父皇……”纪王摔在地上,费劲的抬起了上半身,又看向庆元帝,跪着往前蹭了几下,扯着庆元帝的裤腿,哭道:“父皇,儿子知错了,您不要再生儿子的气了……”

“你啊!”

庆元帝长长的叹了口气,脸上憋得通红,宋重云见状赶紧递了杯茶过去,“父皇。”

“父皇儿子错了,儿子不该偷吃进贡的荔枝,也不该跟十二皇弟争执,更不该推十二皇弟,可……儿子虽然错了,却也不至于让父皇如此生气。”

“纪王兄,您可知十二皇弟现在还躺在床上不知道能不能活几日,都是手足同胞,父皇自然生气。”

纪王狠狠剜了宋重云一眼,咬牙切齿道:“有你什么事,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我跟父皇面前搭话吗?!要不是你突然回京,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都是你!”

宋重云刚要开口解释,忽然听见外面又是一阵嘈乱,片刻后便见一名内侍官神色匆匆的跑了进来,慌慌张张的跪在地上,行着大礼——

“陛下!十二皇子他薨了!”

第57章 第 57 章 你到底在哪?

如墨的黑夜中, 传来凄厉的哭声,犹如一记惊雷扯破了行宫夜深阑珊的安宁。

宋重云呆呆的站在那里,仍旧是没从那个噩耗之中回过神来。

他不知传信的太监说的人, 是不是他脑海里的那个人, 那个他来到这个异世界之后, 唯一一个第一次见他, 便笑得天真无邪的那个孩子,那个仰着头脆生生喊他皇兄的孩子,那个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纯真干净眸子的孩子。

庆元帝的神情仿佛麻木住了一般,有些畏惧地站起身,顿了一顿才下意识的冲到门口, 随即停下了脚步, 双肩开始不自觉的抖动起来。

那双腿似有千金之重,无法挪动半分。

宋重云忙着抱过大氅披在他的肩膀上:“父皇……”

庆元帝不可置信的转过脸, 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声音里满是怀疑:“你再说一遍?十二他只是昏迷了,对不对?”

那小太监痛哭失声:“陛下,十二皇子薨了。”

庆元帝整个人像是脱了气的皮球,缩成一团, 一步一步极其艰难的走着, 喃喃问道:“薨了?不不不……朕不信……不可能……”

迈过门槛的时候, 他差点被绊倒, 纪王上前托住了他的小臂,“父皇。”

庆元帝被喉中的哽咽呛到, 大口喘息着说不出话来,他使劲推开了纪王,跌跌撞撞的冲着雅竹轩的方向走着。

宋重云跟在庆元帝的身后, 看着他摇摇晃晃不稳的样子,赶紧伸手去搀扶,却被纪王拦住了,“父皇有本王就够了,你滚远点。”

庆元帝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还来不及拭落眼角的泪,怒吼道:“你的皇弟没了,你竟然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简直就是毫无心肝!”

他用力的推了纪王一把,怒道:“朕不想看到你,滚回去!”

宋重云则是守在庆元帝的身边,一步一步走向那悲伤欲绝的哭声里,哀戚的神色和伤心的泪珠,也都淹没在一声比一声更加剧烈的哭声里,从未经历过生死的他,第一次被这种哀痛欲绝攥住了灵魂。

大奉庆元帝三十六年,皇十二子卒,年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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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十分,不知何处来的乌云蔽住明月清辉,就连星光亦不可见。

因着十二的崩逝,行宫中悬挂起白色宫灯,位于西南角的雅竹轩,哭声不断,悲切之声传遍行宫。

宋重云根本无法入睡,那样凄风苦雨般的啼哭时不时就钻进他的耳中,本就心智不坚定的他更是容易被这种哭声传染,整个人都蔫蔫的,泪珠子一直挂在眼眶上。

他不知道萧知非去干什么了,已经两日都没见到他的人,似乎平时跟着他的几个守卫也都不在行宫里。

他从十二的死,想到了自己前些时候的遇袭,害怕、恐惧的情绪几乎到了临界点,整个人缩在床角里。

好想萧知非。

好希望他能抱着自己,说不要害怕。

可是,空空荡荡的滔水苑里,除了昏沉的暗色便是让人悲戚的哀戚声。

“四哥?”

空灵的声音打破了夜的沉静,也将宋重云从恐惧中拉了出来。

嘟嘟嘟的敲门声,又连续响了一阵。

萧秦霜本是随着萧知非一同来的行宫,但是却被庆元帝分在了女眷们所居住的艳辉阁中,平日里一群贵女们凑在一起,不是讨论女红刺绣,就是暗戳戳的议论哪家小哥样貌俊秀,与她这般的直爽性子多少有些不合,但苦于行宫之中规矩森严,女眷们无事也不能随意走动,萧秦霜几乎要被憋疯了。

今夜她趁着十二皇子薨逝,守卫们都临时调到了他处,这才有机会跑出来见见萧知非。

虽然一想到他的四哥必然是跟那个娇弱的“废太子”在一处,心里便觉得窝火,但是她仍有不得不去一趟的理由。

但是萧秦霜没想到,给她开门的就是那位她打一开始就看不顺眼的“废太子”。

这人脸色惨白,眼眶透着红,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只在里衣上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现在天气尚寒,他大概是下床匆忙,鞋袜都来不及穿,赤着足踩在地上。

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萧秦霜不知道他神勇无比、战无不胜的战神堂哥,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一个娇弱的男人?

“我知非兄长呢?”

她只扫了对方一眼,便大步流星的走进了房间,毫不客气的坐在椅子上,四处望望便昂着头问宋重云。

宋重云本已经熄了灯火,刚刚才听见敲门声,才又燃了灯,他站在蜡烛旁边,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映的满脸红彤彤:“我也不知,应该是出去办事了吧。”

“何时归?”

萧秦霜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她这事还是有些急,若是今夜见不到四哥,怕是便要来不及了。

“不知道。”

宋重云心里正难受着,也不愿多说话,萧秦霜脾气火爆,他也算是见识过了,想着还是少说少错更好,可别像上一次似的一句话说不对,就直接点着了炮仗。

“不知道?”萧秦霜似乎不想匆匆了事,她抬了抬眼皮,道“殿下天天与我兄长一处,怎会不知他何时回来?”

“他为陛下办事,我也不便打听,不知他何时回来也属正常,更何况将军本就政事繁忙,常常与大臣们议事到深夜,我也经常看不到他,又怎么能说是天天都在一处呢?”

萧秦霜脸色微微一冷,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她本就是长得眉目英气十足,不怒自威的女子,此刻本就含着气,愈发显得冷肃而难以接近。她冷冷的扫视宋重云一眼,神色倨傲:“若不是皇子们都不争气,倒也不必如此劳累我兄长。”

宋重云听得这些话,也知道她所指何意,又觉得面上发热发红,道:“秦霜姑娘若是有事,不妨先给我说,等将军回来后,我自会传达。”

萧秦霜眼角飞起,瞟了宋重云一眼,刚要开口,却还是将话吞咽了下去。

她只有这点时间,若是现在不说,怕是要来不及了,况且她也知道宋重云所说没错,就算她白日出来了也不一定能见到兄长,兄长常常忙于政事,而她来滔水苑虽然不易却也不是不可能,以她的身份若是想出艳辉阁,也没人敢拦着她,但是去到议政事的两仪殿,那则是想都不敢想了。

萧秦霜不再反驳,她深深吸了口气,说话的语气也和缓了一些,昂首道:“不知殿下可有听说,陛下打算将我婚配。”

宋重云心下一惊,没想到当日自己随口一言,竟是一语成谶,他也神色正经起来,坐在萧秦霜左侧的位置上,道:“秦霜姑娘可知陛下有意何人?”

萧秦霜一罐冷傲的眉眼慢慢渗出丝丝凄艾之色,仿佛冰上那些细微的泪痕中透出的隐隐重压,欲将冰碎成渣滓,她强撑着道:“濮阳侯邓昌。”

“怎么是他?”

宋重云对于邓昌此人略有些了解,也有过几次照面,更是听闻了他的一些传言,此时听到萧秦霜说庆元帝欲将她赐婚于邓昌,心中不免惊讶。

萧秦霜虽性子直爽,但却心思细腻更胜常人,她看出了宋重云脸上的变化,赶紧问道:“你也觉得此人不妥?”

问完又觉得不妥,忙加了一句:“幽王殿下。”

“秦霜姑娘,不瞒你说,我与邓昌有过几面之缘,此人看似老实朴华,实则深不见底,旁的不说只他能日日伴在父皇身边,就不简单,若是父皇有意将你赐婚给他,依我看是万万不妥的,明日我便去太仪宫找父皇,探探他的意思,若真有此事,我定会帮姑娘劝父皇。”

闻言,萧秦霜看向宋重云的目光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男人,竟然会对自己的事情这样上心,她只说了皇帝的意图,对方就急于帮助自己去消除皇帝的意图,或许他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不堪,或许兄长能对他动心,也不止因为他举世无双的相貌。

萧秦霜端然站了起来,第一次郑重的行了大礼,沉静道:

“秦霜谢过幽王殿下。”

宋重云赶紧也起身道:“秦霜姑娘不必客气,我们本就是一家,姑娘之事将军必会放在心上,与我而言,我与将军对姑娘也是一样的。”

萧秦霜不是感性的人,其他话也说不出口,谢礼之后便要离去,宋重云想到近日行宫并不太平,再加上十二皇子的丧事乱哄哄的,不放心她一人在行宫里行走,便让英来去送她回艳辉阁了。

人走之后,滔水苑又恢复了沉静,而宋重云却没了困意,便坐着等萧知非回来。

可是等了一夜,萧知非始终未归。

第二日清晨,宋重云顶着浓黑的眼圈和微微浮肿的眼睛,就要往太仪宫去,被英月拦了下来。

“殿下,还是让奴婢帮您遮遮眼下乌青吧。”

宋重云这才坐到了妆台前,从镜中看着自己的样子。

或许是最近又瘦了些,在加上昨夜无眠,整个显得异常憔悴。

英月在他的脸上涂涂抹抹了半天,才让他状态看起来好了一些。

太仪宫里,庆元帝和皇后刚刚用完早膳,皇后穿着素色的云锦丝袍,头上松松的插着一支珊瑚米珠的飞凤簪子,尽管是在行宫里,她也格外注重气度凤仪,打扮十分精心,只是因着十二皇子的丧事,稍显素雅了一些,她一贯看宋重云不顺眼,眼下更是因为纪王被幽禁之事,对他没什么好颜色,瞧着他进来,皇后脸上的神情严肃,恨不能抬手先打他两下出出气才好。

倒是庆元帝看见宋重云进来,神色和悦了些,他对皇后道:“皇后先去雅竹居看看良妃吧,朕与重云单独待会。”

皇后行了礼,没好气的出了太仪宫。

宋重云还未说话,庆元帝先开口道:“皇后似乎因为那个逆子,对你多有微词,她是皇后若是与你相见时言语上重了些,你也不要与她太过计较,让让她。”

“儿子知道了。”

庆元帝点了点头,他的状态比前两日刚听到十二皇子的死讯时,好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不少,见着宋重云乖巧,便问道:“今日来得这样早,所谓何事?”

宋重云抬起头,眼眶依旧还是有些微红,他道:“儿子听闻父皇思念十二弟过甚,不肯用膳,便亲自下厨,煮了一碗青菜火腿粥,还望父皇多用一些。”

庆元帝虽然与皇后一同用早膳,但确实没有胃口,只吃了些小菜,便没再多用,但此刻见着宋重云一片孝心,便又道:“还是重云最惦记朕。”

宋重云从身后英月手中捧过粥碗,放在了庆元帝的面前。

庆元帝疲倦而黯淡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勉强撑着吃了几口后,抬抬眼道:“皇儿说吧,找父皇有何事?”

宋重云则是看了看庆元帝身后服侍的邓昌,顿了顿才道:“儿子听说父皇有意给秦霜赐婚,不知父皇是否真有此意?”

庆元帝放下碗筷,眼神变得有些发紧,道:“不错,朕十分喜欢秦霜这姑娘,她相貌俊美,且身姿飒爽,是京城里那些娇滴滴的贵女们不能比的,所谓女子不爱红装爱武装,便是说她了。”

“父皇所说极对,但……”

宋重云又迟疑了一下,眼神瞟向邓昌,他容色憔悴,却多了几分柔弱可怜的惺惺之态,看着倒是比平日里更加动人几分,“秦霜性子烈,怕是不愿困在婚姻的牢笼之中。”

庆元帝神色一凛,道:“这说的什么话?女子就是女子,嫁人生子才是正道,什么叫困于牢笼之中?!”

宋重云鸦羽般的长睫颤抖着,他强压下心中的害怕,抿了抿唇道:“寻常女子或许愿意相夫教子之道,但秦霜的志向不在于此,她宁愿拿起缨枪去上战场,也不愿嫁人,还请父皇……三思,缓缓再考虑赐婚之事。”

有一瞬间,大殿里安静的可怕,宋重云更是心里畏惧,垂下了眼睛,用手指不住的扣着手心的嫩肉,他不是一个坚强勇敢的人,面对皇帝的威压,他心中惧怕不已,可是不知为何他一想到若是让萧秦霜嫁给了邓昌,她必然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抗争到底以命相搏,要么如鲜花般迅速枯萎,慢慢死去,不管是哪一种结局,都不该在这个女子的身上。

宋重云欣赏她为了反抗命运的那种坚定,不愿她深陷泥潭之中。

他羡慕她,羡慕她知道自己的心意,羡慕她勇敢反抗命运。

帮她,也是帮自己。

宋重云狠狠的掐了手心的嫩肉,那瞬间充斥的疼痛,让他更加坚定,必然要帮她争上一争。

“朕以为你从禹州回来,懂事了也学会了乖巧,此时才发现你与你那死去的母亲一样,骨子里都透着倔强,看起柔弱,实则心智坚定,如今你与萧家人待得久了,就忘了自己还姓宋,是大奉的皇族,你凡事都替萧家人考虑,可曾有过一刻,考虑过你父皇!?”

庆元帝盯着他看了须臾,不禁苦笑,抚着胸口微微喘着。

邓昌在他身侧,忙上前帮忙顺气,一边安慰道:“陛下,或许幽王殿下并非这个意思……”

“他不是这个意思,你问问他是什么意思?他是想把朕气死,好跟着萧家人一起把这天下夺了去!”

宋重云跪在地上,脸色煞白,颤颤巍巍解释道:“儿子……并无此意,儿子对这个天下从未有过野心!”

他死死攥紧了手指,任由指甲的尖锐戳进皮肉里,来抵挡内心的恐惧和害怕。

他本就是个胆小鬼,是命运将他拉进了这些你来我往的漩涡里,无法脱身。

宋重云眼眶酸胀,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报!!!”

只见一名侍卫打扮的人,仓皇喘息的疾跑进大殿之内,顾不得多喘一口气,便急急跪在地上,大声呼喊:“陛下……陛下……萧将军出事了!”

“什么?”

宋重云与庆元帝的质问之声,不约而同一齐响起,二人都是瞪圆了双眼望向此人。

“我们……我们在半路上,遇到了一对歹人,萧将军为了护着南理国的鹤见公主,被数十人团团围住,在一片树林里消失不见了!”

宋重云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扯出来人的衣襟,大声质问:“什么叫不见了?他不是大奉第一高手吗?他如何会不见了?你们有没有找过,仔仔细细的找过!?”

那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抓握,扯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憋红了脸勉强回答道:“有,兄弟们一直在附近的树林里寻找,但是依旧毫无踪影……”

“什么叫毫无踪影!?什么叫毫无踪影!?”

“殿下……”

邓昌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边,他伸出手扶住宋重云的手臂,安抚道:“殿下,您先别着急……”

“……你别碰我!”

宋重云极其用力的推开了邓昌的手,他深深吸了口气,放下扯着对方衣襟的手,瞪着猩红的眼睛,道:“现在立刻马上带我去出事的地方!”

他要亲自去找。

他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消失不见。

况且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人。

庆元帝稍稍缓了口气,捂着胸口道:“也好,也好,你去找找吧……!”

说完便又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起来,邓昌赶紧跑回到皇帝的身边,去搀扶帮他顺气,又焦急的向外面呼唤:“传太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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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重云没耽误时间,先是赶紧回了滔水苑叫上了英来,又将情况简单的告诉了英月一下,让她守在这里,若是将军有信儿传回行宫,便想办法联系上英来,随后便急匆匆的与那名守卫一同出了行宫去寻找人。

直到此时,宋重云才知道,萧知非这两天消失,是被庆元帝安排了秘密任务——

从白水镇的驿站将南理国的鹤见公主一行,接到南渡行宫。

而在这之前,根本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南理国公主的相关信息传出来。

宋重云此时根本来不及去想其他的事情,他的一颗心都扑在萧知非的安危上面,原本英来想安排马车,他不愿,嫌马车走得太慢,便让英来找了一匹马。

看着这匹黝黑发亮的马匹站在他的面前时,宋重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唰唰的往下直掉。

曾经是萧知非要他学骑马,跟他说总有一日会派上用场,就算不精,也要在关键时刻能用得上。

却不知他的这些话,他学的骑马,竟然在今日用在了寻找萧知非的身上。

回想着曾经他教过他的每一个细节,宋重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可他知道此时此刻时间是最宝贵的,他努力的吸着那些含在眼眶里的泪珠子,试图不让它们再继续掉落下来。

“殿下,您别着急,您骑术不精,要不还是英来和你共乘一骑吧,这样快些,好吗?”

英来看着他强撑着的样子,生疏的上马,手脚慌乱的扯着缰绳,有些心疼,便对他说道。

宋重云知道他的说对,为了能节省更多的时间,他现在顾不得其他,便同意的了英来的建议。

出事的地点距离行宫并不远,英来与几个禁军侍卫一起,脚力飞快,也只用了半日便到了那片树林。

此地位于南方,树林茂密且林中猛兽时有出没,远远望去只有一条极细的被人为踩出来的小路隐约可见。

宋重云从马匹上下来时,根本顾不上自己腿间的酸痛,径直就往树林深处跑。

而英来却在他身后用力的拉住了他。

“殿下!那里危险!”

“危险?萧知非就在里面,不知生死!你却在跟我说危险?难道危险你就怕了吗?如果你怕了,我自己一个进去!”

宋重云甩掉英来抓住他的手,说话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冰冷。

他的心脏在来到这树林外的时候,便仿佛被一只手攥住了,紧紧地、疼疼的。

本就阴郁的天,也偏在这个时候开始凑热闹,哗啦啦的下起了雨。

这雨在宋重云冲到树林外时,猛然变大,犹如豆子一般狠狠地砸了下来,本就茂密的树林,这一下更是难以看清前路了。

英来飞奔赶了上来,一只手搀扶住宋重云的手臂,另一只手拨开被雨水打湿的树枝,又看了看前路的无尽漆黑,转过头对宋重云道:“殿下,您真的要进去吗?”

突如其来的雨量极大,这里的地本就潮湿,被暴雨砸了之后,更是变得泥泞不堪起来,宋重云一脚踩进泥水里,艰难的拔了出来,他点点头道:“一定要进去找!”

与他们一同前来的侍卫,也从身后费力的冲到了他的前面,在暴雨中扯着嗓子喊道:“殿下,卑职们在前面开路,您在后面走着,总是会安全些!请您务必要保证自身安全,不然卑职们的脑袋就要保不住了!”

“你们若是找不到萧将军,人头一样保不住!”

宋重云一向温和,从未用过这般语气对任何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如今说出来,又让人觉得分量极重,不能不心生畏惧。

七八个禁军侍卫用刀剑在前面开路,护着他在身后走,这树林通往山上,宋重云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本就荒芜的林子里,又被大雨冲刷,就连他们之前带着的马灯,也熄灭了大部分,只剩下的两盏光线昏暗,这些人只能在这星星点点的灯光之中一点点向前摸索。

走了大约一段路程之后,宋重云道:“我们需要发出声音,呼唤萧将军的名字,让他知道我们在寻找他!”

前面的禁军听见之后,纷纷开始“萧将军”的用力唤着,他们声音洪亮且粗犷,在林间与雨声一起回荡着。

然而不知走了多久之后,他们遇到了岔路,一条是继续向山上的,另一条则是通向更远的树林深处。

前面开路的禁军,停在了分叉路口,对宋重云喊道:“殿下,有岔路!”

宋重云看着那两条模糊不清的“小路”,道:“咱们兵分两路,若是寻到人,以信号通知另一队人。”

禁军身上都有紧急的信号弹,以便于相互联系。

夜风夹着邪雨吹透了他的衣衫,他心乱如麻,恨自己没有长翅膀,恨自己能力有限,恨自己不能将这片树林都反过来……

每一寸神经都被捏的紧紧地,宋重云发了疯似的在林间呼唤着他的名字。

你不是天下第一等厉害吗?

你不是战无不胜吗?

你不是一直说要保护我吗?

为什么你没有信守承诺?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萧知非,你到底在哪里!?

宋重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一边哭着,一边喊着,一边艰难的向着山上攀爬。

雨开始渐渐变小了。

林间腾起成片的浓雾,让原本就艰难的路,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就在宋重云感觉到巨大绝望和恐惧之时,他的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有点软,湿湿的,像是……一个人。

第58章 第 58 章 为了引开我

宋重云先是怔愣了一下, 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他的手和脚不住的抖动,控制不住的指尖在触到那物体的时候, 彷如触电般躲开了。

不会是他。

一定不是。

黑暗中, 宋重云觉得自己心口有千斤万斤那样重, 稍稍一动便会涌出成吨的血。

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他根本控制不了。

他只能慢慢用双手去摸索那具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 他甚至有点恨自己,恨自己并没有那么熟悉萧知非的身体,以至于他直到摸到那人的下颌时,才将提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去。

不是萧知非。

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宋重云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觉得他身上的衣裳隐约与禁军的衣衫有些类似, 而且这个人虽然一动不动,却一息尚存。

既然在这里发现了禁军, 也就意味着他的方向是正确的。

宋重云毫不犹豫的从怀里摸出了一枚信号弹,他从没有发射过这个东西,甚至从前连放炮,他都是不敢的,借助一点点微不可见的光, 他点燃了引信, 害怕的躲到了几步开外的的地方, 用双手紧紧堵住耳朵。

眼看着焰火极其华丽的闪耀了一瞬, 便快速飞上夜空,在高处绽放出一个红色的“急”字。

美丽总是很快转瞬即逝, 焰火熄灭,山林里又恢复了不见五指的黑暗。

宋重云隐约间听见了某些小动物逃跑的细碎声音。

英来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宋重云的焰火发出不一会, 山林里就传来了踩踏枯草、树枝的声音。

其实宋重云多希望那声音是萧知非发出来的。

“殿下!殿下!”

英来的呼唤打断了他的幻想。

宋重云擦去脸上泪水和雨水的混合物,他知道自己要勇敢了,从前都是他在护着他,现在轮到他去寻找他,去保护他了。

“英来,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禁军。”

还是从前的温柔声音,却多了未曾有过的坚定。

英来闻言蹲下身子,点燃身上的火折子,靠近地上的人,一寸一寸的微光在细雨中忽明忽暗,只能照亮一小片的地方,但是他们也看得清楚。

“是金福,卑职认识他。”

宋重云长长的吸了口气,将鼻间的酸意压了下去,才道:“我发了信号弹,剩下的那几个禁军看到,应该也会赶过来,你在这里等着他们,让他们把人带回去。”

他说完又伸出手,“你身上还有信号弹吧,给我。”

英来将自己身上的信号弹递到宋重云的手上,看见他将东西放进怀里,这才察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殿下不在这里等吗?”

宋重云望向山林更深处,道:“我继续上山找他。”

他本来就没打算等人,只是想让英来过来救人而已。

“殿下……山高路难行,您还是让英来陪您一起走吧,若是有危险,卑职还能保护您!要是将军知道卑职把殿下一个人扔下,一定会惩罚卑职的!”

宋重云迎着濛濛细雨,转过了脸,他很温柔的笑了笑。

“英来,没人能一直保护我,你不能,萧知非也不能,我必须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雨滴落在他的眼睛里,刺刺的、痒痒的,他擦去那些混着雨滴落下的泪,毅然转过身,向着山林更深处走。

==

滴水岩,白芷洞。

“公主殿下是否身体无恙?”

“无事,谢谢将军护我周全。”

萧知非没有说话,他在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不知是何人竟会对南理国公主下手,萧知非其实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邑国人。

大奉与南理交好,于邑国而言则是天大的灾祸,若是两国合力包抄邑国,则其必然无还手之力。

所以,破坏大奉与南理国的联姻,邑国嫌疑最大。

萧知非在有刺客突然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提醒所有禁军,护好公主,穷寇莫追。

哪知他在前面杀敌,便有一名禁军带着公主往山林里逃,等他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萧知非只得一面迎敌,一面去追公主,然而最后当他追到最后时,只剩下了他一人,而那名拉着公主一路疾跑的禁军,则是直接掉进了一个大坑里。

“将军,我有点害怕…他…”

鹤见公主站在洞底的一处岩石附近,眼睛却望向地洞的另一个角落,颤颤巍巍,害怕的紧。

“他没死,但…”极暗的光线映到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阴森森的可怕极了,“他会生不如死。”

他说得那样风轻云淡。

然而鹤见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的。

从前便听说过这位冷面罗刹将军,杀人不眨眼,今日亲眼见到,更觉得心里惶惶不安。

只在一瞬之间,他便将那人的双臂、双脚齐齐折断,扔在了一旁。

她使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挣脱的人,在他的手上却脆弱的像一张薄纸。

“萧将军,他们为何要将我们引到这里呢?”

刚开始的恐惧一点点消失之后,鹤见开始琢磨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若说这些人是为了破坏大奉和南理国联姻,那该是将她杀了或者绑走,然后嫁祸于大奉才对,而偏偏那人仿佛知道这里有个洞,才拉着她一起跳了进来。

“为了困住我。”

地洞并不大,萧知非的声音还带着回声,在里面四处冲撞。

萧知非也是在跳进这个地洞之后,才看清了他们的目的。

他的手指拂在腕间的佛珠上,静谧的空间里发出“嗒嗒”的微响。

跳下来之后,萧知非就打量了这个地洞,岩壁十分光滑,且似乎是人工打磨过的,以他的本事,也无法上到洞口,更何况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能有人来救他们。

可他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将他困在此处,除非……

他的失踪一定会传回行宫里,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宋重云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想来救他呢?

思及此处,萧知非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坏了,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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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重云不知道自己到底爬了有多久,也不知道他身上的衣衫还能坚持多久不散架,只觉得浑身酸疼,双腿已经渐渐麻木,他嗓子哑了,已经喊不出声音了,只能走走停停,用双手相击发出微弱的声响。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不远处一点点昏暗的光线,那斑驳的光影里似乎有人在晃动。

宋重云一下子就来了精神,用尽浑身的力气向那处攀爬。

他顾不得满是尖刺的树枝一次又一次划破肌肤,也顾不得脚下那湿滑无比的泥泞之路,向着那微弱的光影处不住地狂奔。

“将军!将军是你吗?”

他忍着痛发出嘶哑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山谷里。

“将军…!”

“将军…?”

然而,走的越近越觉得不对劲起来。

那明显不是一个人在,而且身形也与萧知非大相径庭。

宋重云脚步顿在那里,停滞不敢再向前。

雨已经完全停了,那几个人手里拿着火把,鲜红的火舌不断的舔舐着无尽的黑暗。

“六弟,你终于来了,四哥等你很久了。”

逐渐清晰的人脸让宋重云惊讶不已,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向后退了两步,手掌也被一旁的树枝深深的划了一下。

是贤王。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四哥?你不是在京城吗?”

宋重云捏紧了掌心,感觉到了肉皮被刺破的疼痛。

“本来是该在的,”贤王负手而来,玄色的长袍上一尘不染,甚至都没有打湿分毫,“可本王得知萧大将军要去迎接鹤见公主时,就在想这么好的机会,本王万万不能错过呀,于是,本王日夜奔驰就来了,赶着来见六弟你。”

与纪王相较而言,宋重云更畏惧这个贤王。

他总是一副笑颜,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化,但那笑里却藏着看不见的刀,不知何时便会刺向旁人一般。

“机会?什么机会?”

“那当然是六弟与萧大将军分开的机会了!”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壮汉分别在左右两侧,抓住了宋重云的手臂。

宋重云根本来不及躲避,便被他们很轻松的牢牢擒住,动弹不得。他意欲挣扎,也只是扭动了几下,根本是白费力气而已。

“你……为何要抓我?”

宋重云因为使劲而涨红了脸,他仰着头去问贤王。

却见贤王站在高处微微躬下腰,一只手托起宋重云的下颌,与他四目相对,笑着说:“啧啧啧,多美的一张脸啊!六弟你就不该回到京城,不该搅进这波浪里,与纪王那个蠢货斗,我已经快赢了,偏偏你又出现,打乱了本王的计划,凭什么你生下来就是太子,凭什么哪怕你已经被废了,还能回来还能让父皇对你另眼相看?六弟,你不要怪别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命太好。”

“放开我!”

宋重云努力挣扎,却毫无用处,他越动,那两个壮汉抓得就越紧。

“你难道要杀了我吗?你不怕遭天谴吗?”

“哈哈哈…!”贤王仰头大笑,“天谴?什么是天谴?天底下的恶人那么多,天又能管的了谁?再说,本王可没说过要杀了你啊,我的好弟弟!”

宋重云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眼前一黑,被人直接打晕了,嘴里塞了块破布,塞进了麻袋里面。

“赶紧抗走,你们二人分两路,按照事先的计划行事,到了地方自有人会接应你们。”

贤王说完话,那两人便也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唇角扯了一个弧度,冷笑道:“萧知非,你凭什么跟我斗?!就凭这个废物吗?”

第59章 第 59 章 误入歧途

宋重云再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着,嘴巴里苦苦的,塞着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破布, 头上还罩着个黑布袋。

他不敢乱动, 怕外面的人发现他醒了, 又会给他当头一棒, 将他打晕。

脑袋里嗡嗡的疼,根本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缓了一会,他才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在一辆马车上,而且马车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应该是在一处繁华之地。

只是他们到底要将他带到何处, 宋重云并不知道。

他保持蜷缩的姿势,安静的待在马车上, 只是手脚捆绑的久了,又麻又痛,难受极了,宋重云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汪汪的只往下掉。

他并不想哭, 也知道哭没有用, 可是他就是泪腺发达, 眼泪不值钱似的往外直涌。

萧知非到底在哪里, 他还安全吗?

原来他们想要抓的人是自己,而萧知非是被他害了啊。

浑浑噩噩之间,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宋重云强忍着眼泪尽量让自己足够安静,果然很快就有人上马车来检查自己是否已经醒了, 踹了几脚。

宋重云忍着疼一动不动,直觉告诉他,装晕或许会让这些人放松警惕。

“你看我说他没醒吧!你还不信,偏要来看!”

“主子交代谨慎一些为好。”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出了马车,宋重云没听见过他们的声音,但他知道他们口中的主子,是谁。

仿佛有一根刺,又扎进了宋重云的心里,隐隐作痛。

他霸占了别人的身份,享受了以前从未享受过的荣华富贵,自然也要承担这一身份带来的灾祸。

那两个人的声音又出现在了马车外面。

“主子交代的人,叶妈妈应该知道要如何处理吧?!”

“自然自然,定是会让主子满意的!”

下一刻,宋重云就被狠狠的踹了几脚,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他叫醒,为了少受些罪,宋重云没再继续装晕。

被拉扯进了一间屋子后,宋重云头上的布袋子才被拽了下来。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被这突然耀眼的白光刺到,他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耳朵里却传来让他浑身不舒服的声音:“哟!这公子的脸细皮嫩肉的可真是好看!”

厚重脂粉的味道弥漫在他的鼻息之间,一双手探到他的脸颊,上下滑动。

这样难闻的气味差点让宋重云吐了出来。

“拿开!”

他半眯着眼睛,尝试着习惯光亮。

“公子既然到了我叶妈妈这里,也不必在装什么清高了。”

宋重云扭动脖子,试图躲开那带着让人作呕味道的手掌,“你把放了,我一定会重谢你的。”

“重谢?”

宋重云已经能睁开一点眼睛了,他从缝隙中看到了那个婆子的模样,衣着鲜亮,头戴簪花,脸面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说话时眼下的纹路十分明显,将那些廉价的脂粉卡在细纹之中,看着有些凶悍。

她轻蔑的笑了笑:“你拿什么重谢?拿你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是拿你头上那支折断的玉簪子?”

宋重云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在山林里找了那么久,身上的衣衫都刮破了,在被贤王绑来的路上,头上的发簪也断了,他上下摸索着,希望能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他很少独自出门,身上不会带银子,他平日里又戴不惯那些饰品,此时此刻身上一无所有。

宋重云已经习惯了明亮的光线,他突然仰起头,试图哀求那个叶妈妈,道:

“可你要我一点用都没有,我什么都不会干,只会给你添麻烦,你放了我,我的亲人一定会给你很多很多银子的!”

叶妈妈笑得更加大声了,她伸出又短又粗的手指,捏在宋重云的下巴尖上,用力的将他的脸向上抬,“我这里不需要你会干活,你这样的美人,只要躺在那里,他们就愿意花大把大把银子!”

宋重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双手双脚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扭动脖子表示拒绝:“你!你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叶妈妈被甩开了手,也不恼,依旧咧着嘴对着他笑:“我呀,做的可是送往迎来的生意!大爷们愿意花钱来我们这里找乐子,你只要想办法让他们高兴,就行了!”

“送往迎来!?”宋重云不敢置信的瞪着那个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把我关在你这里,你的脑袋不想要了吗?”

“老娘才不管你是谁,进了我叶柳阁,你就给老娘乖乖听话,否则你就有苦头受了!”

宋重云坐着向后退了一段距离,撞到了墙上,他蹙眉眼里含着泪大喊:“你若敢碰我,一定会死得很惨!你现在放了我,我就既往不咎,还会给你酬谢……”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哀求:“你放了我,让我回家好不好?”

“回家?”那婆子向前走了几步,蹲在宋重云的面前,盯着他的双眼问道:“你家在哪里?你姓甚名谁?你也不要怪叶妈妈心狠手辣,主要是你惹到了贵人,现在贵人要你在这肮脏之地丢了清白,叶妈妈也只能照章办事,你听话一点,会少受点罪的,好吗?”

“不,你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叶妈妈塞了块手绢进嘴里,“呜呜咽咽”的再也说不出话来,那手绢上散发着浓郁的香粉味,呛得他眼睛疼,眼泪再一次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萧知非,快来救我!

“来人啊!”

叶妈妈向着门外呼唤,马上便进来了两个彪形大汉,他们一左一右的站在那里,凶悍且带着恐怖感。

“把这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关到后院的屋子里,给他点教训,断了他的念想,好让他知道我叶红柳的厉害!”

那两个壮汉得了命令,便走到了宋重云的旁边,粗暴的将他拎了起来,架着就往外走,宋重云使劲挣扎,可却毫无用处。

刚走到门口,便又听到那婆子道:“别弄花了脸,老娘还指着他这张脸挣钱呢!”

==

萧知非要疯了。

他从那个陷阱里出来之后,便急匆匆赶回了行宫。

可是却没有看见那个他想看见的人。

当英来满身伤痕回来的时候,告诉了他,宋重云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他紧紧扯住英来的衣襟,眼里恨不能喷出火来。

“将军……是卑职没有保护好殿下……”英来面色惨白,满眼都是愧疚,他像一只被刺伤的猎物一般,没了鲜活,“殿下让卑职等着禁军来,自己走进了山林里去寻找将军,等卑职再去找他时,根本就没有踪迹了。”

“找我?”

萧知非双眉紧蹙,松开了手,他一直心中不安惶惶不已,总觉得自己和公主掉进那个陷阱之中,是有人另有目的,现在果然证实,他们了想要下手的人,是宋重云!

真是个笨蛋!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大奉第一高手吗?

他手无缚鸡之力,却独自一人跑到山林里去寻找自己,是不是傻?

萧知非深深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他沉着声音对英来说道:“你带人去查公主和我掉落的地洞,仔仔细细的查!”他垂着眼睛,脸色难看到极致,“今日之事,本该治你之罪,但情势危急,你先去办事,若再有纰漏,你便自逐出萧家军,永不许再回军营!”

英来大惊失色,抖着唇瓣跪在地上,垂头哀求:“将军,英来知错了,请将军不要将英来逐出萧家军,英来就是死也要死在萧家军里!”

“快去!”

英来虽觉得腿软,可也没在磨蹭,急忙起了身要往外走,刚想招呼禁军,却被萧知非拦住。

“叫萧家军的人去。”

他声音低沉,但是英来也懂了其中的意思。

此事布置精密,应该是策谋已久,所参与之人除了他和将军之外,都是禁军的人,也就是说禁军之中,早已有了异心之人。

待到英来悄悄出门之后,萧知非一人在屋内,他忽然很慌,不知所措。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找宋重云,可是他脑子很乱,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一时之间立在原地,如木头一般,茫然无措。

“还不先去人消失的地方找!?”

有人推门而入,大声将他从失神之中唤醒。

来人正是杨疏,萧知非那位从小一起玩大的好友。

“我刚来行宫,就听说你在护送公主的路上遇袭失踪了,想着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出事,便觉得其中定然有诈,急忙先过来看你那位好娇夫,哪知还没进门就听人说,你那娇夫也不见了,本以为你早就跑出去寻人,哪知你却在这里发呆?”

杨疏推了萧知非一把,讥讽道:“萧大将军一贯头脑清晰,即便是被敌军包围,也能在片刻之间想出灭敌之计,怎么现在像是丢了魂一样?”

萧知非这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抓过宝剑,便向着门外冲了出去。

杨疏在他背后大声喊着:“唉,那个被你折断手脚的人,要不要我替你去盘问?!”

屋外,春寒料峭,微风透着几分寒意轻轻吹动着树枝,那些经历过严寒的老叶子纷纷开始飘落,而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已有几处嫩绿的新芽开始发出。

人跑的极快,只看见一只手伸在肩膀处,握成个拳头,而下一刻,就飞到了屋檐之上,消失在蒙蒙的晨曦之中。

杨疏吐了口气,自言自语:“都说人不能娶媳妇,娶了媳妇就变了性子,果然没错!”

就算坚韧如萧知非这般的人,心中一旦有了一处柔软之地,仿佛也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杨疏不禁摇摇头——

只是不知,萧大将军心中那抹不去的仇恨,又该如何是好?

第60章 第 60 章 困他

雨虽然停了, 但是山林里依旧是雾气蔼蔼,树枝上挂着的水珠早已分不清是露水还是雨水,脚下的路泥泞艰难, 寸步难行。

萧知非焦急的走在山林之间, 他的眉心紧紧皱着。

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雨水冲刷散了, 唯独只剩下空旷的山林和泥泞的山路。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胀。

这样陌生的感觉让萧知非惊出一身冷汗。

从那次之后, 他便再没这般心思摇动过,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啪嗒。

水珠从树枝高处落下,砸到了他的两眉之间。

原来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思是这样的感觉啊!

刺痛、酸楚、还微微泛出一丝丝他从来没体会过的味道。

那日他也是这样找自己的吗?在这无人的山林之间?

萧知非不敢想象,像宋重云那样一个手指尖扎个刺都能红了眼睛的人,又是如何在这样寸步难行的荆棘之间行走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这种牵肠挂肚的纠缠的呢?

是被下药的那一次?

还是宋重云在太医院帮他解围那次?

亦或者是滴血认亲的时候?

……

或者, 从他第一次探出火把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就注定了此生的那些纠缠吧。

可现在你到底在哪里?

在哪里?!

突然他脚下踩到了一小块坚硬的物件。

萧知非弯腰捡起那物, 尽管被淤泥染污的不成样子,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心窝绞痛,将那物紧紧握在手心里。

“原来是你……!”

啪嗒!

鲜血混着泥水从手掌间的纹路中流了下来,滴进了泥泞之中。

“……找死。”-

“将军,你是说殿下可能被人扣在了什么地方?”

杨疏有些不可置信,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大奉朝的皇子扣下来了?

……答案又仿佛一下子呼之欲出了。

萧知非背对着他, 手掌按在桌子上, 指节处泛着微白, 可见其用力,他只是点了点头。

杨疏看得出来, 萧知非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也似乎是在说明,他心中已有猜测的对象了。

“既然如此, 不如禀告陛下,再多派些禁军到那附近去找,总会有收获的。”

“我不信任禁军。”

“不信任禁军?难道你想调动萧家军?”杨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脸色发白,小心翼翼的走到大门处,扒着门向周围望了望,才关紧了大门,“萧知非我看你是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即便是当年萧家那般境遇,萧四叔都不曾动用一兵一卒的萧家军,你难道不知道为何吗?”

房间里寂静一片,半晌萧知非缓缓转过身,他的手掌抚在手腕的佛珠上,轻轻转动,道:

“我知道。”

“那你怎么敢动这样的心思!?你不要命了吗?”

杨疏向前冲了一大步,瞪着他的眼睛。

萧知非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好好好,就算你不要命了,萧家满门的命你也不要了吗?萧四叔的嘱托你都忘了吗?萧伯父伯母年都是天命之年,却永世不得回京城,与你和萧家所有人此生不能相见,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萧知非你给我清醒一点好不好!!!”

杨疏双手抓住萧知非的前襟,用力的前后摇晃几下,看见对方那双湿红眼睛,又将剩下的话吞了下去,长长的吐了口气,才道:“我认识一些人,或许在找人这些事上,能更有用些,我现下就去找他们,你在这好好冷静一下,想来陛下也该知道殿下失踪的消息了,你好好想想该如何应答,还有,我看你的表情便知你心中已有怀疑之人,我也不傻大约也能猜出一二,只是这事总要找个机会,一起清算才好,万不可冲动行事。”

他刚要转身,又想起了什么,摇摇头道:“不妥,你与我同去,先去回了陛下,再去找人来寻。”

杨疏用力扯了一下,没扯动。

他叹了口气,道:“我用我的所有家当跟你发誓,一定将人找回来,你在这里固执的每一刻时辰,都有可能让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边的男人已经冲了出去。

杨疏摇摇头,也紧随其后冲了出去-

夜,浓重如墨,一弯银月遥挂树梢。

几只夜鹰盘旋在一株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嘭!

两个壮汉将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门扉狠狠踹开,手中拎着皮鞭径直冲这房间的里屋闯了进来。

宋重云在这间破屋子里已经待了两日,此时的他又渴又饿但更重要的是害怕,听见这番声响,他抖了抖缩进墙角的柴堆里,一炷香之前,曾有个婆子来给他送过饭,可是他一口也没吃,就连对方送来的水,他也不曾碰过。

他宁愿渴死饿死,也绝不会碰这里的任何食物。

柴堆又硬又扎,靠着实让人难受,他又不得不向旁边挪了挪。

片刻间那二人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敲打着手上的皮鞭。

“听叶妈妈说你不吃东西,想绝食,是吗!?”

其中一人将鞭子用力的拍打自己的手心,咬着后槽牙冲他吼道。

宋重云眼睛微微上扬,望了那人一眼,他知道自己没有其他退路可言,绝望的哀求道:“求求你们,放了我吧,只要我能出去一定重谢你们!”

那壮汉手中的鞭子向着虚空一挥,发出巨响,打的那周围的柴火噼里啪啦断的断、飞的飞,四处迸溅,宋重云吓得一惊跳,用双臂挡住了头。

“放了你?哥们可做不了那个主,叶妈妈就是让我们兄弟来问问,你想得怎么样了?”

宋重云顿了一下,扬起脸望向他们,满眼都是泪珠,他摇摇头,说话的时候却多了几分坚毅:“我不是你们能招惹的,放了我对你们对我都好,我说到做到定然不会亏待二位好汉,若我今日在这腌臜地方受了屈辱,你们……”

“我们如何?”

“你们必死无疑,还是会株连九族的重罪,该想想清楚的人应该是你们自己!”

他明明那么软弱,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那样细弱,可偏偏就是让那二人心口一震,犹豫不决。

他们也不傻,这样细皮嫩肉好看的男子,定然是带着几分贵气的,就算眼前的人衣衫破烂,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衣衫的料子绝不普通,仔细去看那布料上面还有刺绣,又怎么是他们这种粗布麻衣之人能享用的?

宋重云自然也感觉到了他们的犹豫,赶紧又说道:“眼下我身上没有值钱之物,可是我有个东西,能证明我身份。”

二人对视一眼,道:“什么东西?”

宋重云伸手想去摸自己里衣上的那个暗兜,那里面有他和萧知非的那份“契约”,而且当时宋重云还特意让萧知非盖了他的私印上去,他知道那是现在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了。

但是他还是停住了。

这是他和萧知非的秘密,是说过除非死他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如今他若是拿出来,让那二人看了,也就是要将他们的秘密告诉别人。

他不能这么做。

那二人看他动作停了下来,便又挥了一下手中的鞭子,落在宋重云旁边的柴草上,溅起一阵灰尘和残渣。

“什么东西,赶紧拿出来!”

宋重云抬眼,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道:“是我记错了,没什么东西。”

大汉的鞭子又抽了过来,唰的一声,这次抽到了宋重云的衣角,嚷着:

“你敢耍我们兄弟?!简直就是找死!”

宋重云跳了起来,躲到柱子后面,他大喊:“你们才是找死!”

鞭子又抽到了他的旁边,他又机灵的闪到了另一边,继续喊着:“两位好汉,你们放了我,我肯定给你们重金,一百两!不!五百两!不不!一千两!”

他知道自己若是硬碰硬,肯定是无法逃脱这里的,只能一边闪躲一边继续利诱,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一千两不是个小数目,他们恐怕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不管信不信,听到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动摇一下的。

宋重云当然了解他们这种心态,因为他曾经也是个穷学生。

果不其然,鞭子顿住,那两个大汉呆在原地,眼睛中流露出一种最原始的对金钱的欲望。

“真的?真的是一千两银子?”

其中一人有些小心翼翼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宋重云在柱子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道:“是一千两金子。”

“金子?”

“一千两?”

他们张大了嘴巴,贪婪的口水从他们微颤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

“是真的?你不骗兄弟们?”

宋重云咬咬牙,干脆的答道:“你们若是不信我,可以一路随我同去,这样最后也可以用我当成筹码,找我的家人索要酬谢,反正我肯定是从你们手上逃不出去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温柔,仿佛带有某种诱惑一般。

那两个大汉互相看了看对方,交换了个眼神。

“他说的也没错,咱俩还弄不住他吗?”

“那可是一千两金子啊!咱们给那个姓叶的婆子忙前忙后,也挣不了三瓜两子!”

两人嘀咕了一阵之后,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若你敢骗我们兄弟,肯定弄不死你!”

宋重云向后一缩,道:“我信我信。”

“等到后半夜,我们兄弟带你出去,你先在这好好呆着,听见没!?”

宋重云紧紧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若是一会叶妈妈过来……”

“我就装得乖一点,识趣一点,她说什么都附和,让她放松警惕。”

宋重云赶紧说着。

那两人又看了一眼,才走了出去。

直到他们关上门,宋重云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捂着胸口用力的呼吸,眼眶忽然一酸,那些泪珠子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萧知非,你在哪呢?

我好害怕,你知道吗?

可是我已经在学着保护自己了,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