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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试探

菡月与庆元帝相对而坐, 手边放着黑檀木制的棋奁,二人手中捏着棋子,正在对弈。

菡月看见宋重云二人, 微微一礼, 道:“皇弟和将军来了。”

目光却落在了他们不曾松开的手上。

宋重云对着菡月行礼, 问道:“不知皇姐也在此处, 若是不便,重云也可晚些时候再来。”

庆元帝捻着胡子笑笑,道:“菡月回来之后,你们还没好好聊过,不如今日就在朕这里一同用晚膳。”

宋重云冲着萧知非眨了眨眼睛, 他想这距离晚膳还有好久, 难道要一直在这里看他们下棋吗?

“这云间茶甚好,皇弟与将军好好品尝。”说完她冲着一旁侍奉的宫女勾勾手, 示意她们上前烹茶,随后又状似无意的说道:“我竟然差点忘了,这云间茶出自禹州的云渺峰,想必皇弟在禹州时经常品尝了。”

萧知非知道这是菡月想要试探,便想开口替宋重云解围, 却突然感觉自己的掌心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他看向宋重云, 只见他淡淡的笑笑, 捧过宫女递过来的茶杯,放在鼻尖轻嗅, 良久道:“重云在禹州时,是流放,比不得皇姐可以游历四方, 重云白日需要做工,每月只有一日可以休息,日常所喝能有清水便足矣,又怎么能品尝到这样珍贵的上好茶叶?”

菡月如杏般的圆眼斜着望向宋重云,只一瞬便又收回,她唇角向下压了压,道:“我竟然忘了,皇弟是去禹州流放的,是皇姐的不是。”

宋重云淡淡笑笑,品尝手中的茶汤。

萧知非勾了勾他的手心,垂下眼睛去看他,宋重云也回眸凝视,痒的躲开他的手。

二人的笑闹全然落在菡月的眼中,她目光平和,随即又转而望着庆元帝,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中的一处,遂笑道:“父皇,您输了。”

庆元帝看了看棋盘,又看看自己的棋奁,哈哈哈的笑了起来,道:“也就你这丫头,还敢赢朕,朕老了,不下了不下了。”

菡月手指纤细,落在棋盘上去收那些棋子,一边收拾一边说道:“父皇哪里就老了,我那师父常说父皇是明君,自有天上神明护佑,是要万世千秋的!”

“你啊!哈哈哈哈哈!”庆元帝摸着胡子大笑起来。

一旁的宫女连忙过来帮着一起收拾棋盘,菡月挽了挽衣袖,一双美目看向萧知非,她道:“我记得皇弟以前的棋艺很不错,还曾在紫善堂举办的六艺大赛里拿过头名,不如重云来跟皇姐下一局棋吧,也让父皇休息休息,如何?”

闻言,萧知非下意识的捏紧了手心,而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手,也略微出了些汗,有些湿。

“公主如此雅兴,臣本不该扫公主的兴致,但重云昨夜与微臣外出,饮了些酒,他不胜酒力至今仍是宿醉难受,怕是无法与公主对弈了。”

菡月托着腮仰头去看他,眼睛突然一弯,道:“我听闻古时竹林七贤对弈必要饮酒,以此彰显雅致之姿,既然古人都可酒后对弈,为何皇弟却不肯呢?莫不是流放禹州时,常年劳作,忘了如何对弈?”

“是啊,重云,你便与你皇姐对上一局又如何?朕吩咐下去给你煮些醒酒汤来,我这殿中的宫女一向对于医术有些手段,不妨一试!”

说完他转身招呼冯宝儿,道:“宝扇,还不快去给幽王殿下准备醒酒汤?”

冯宝儿应了一声后,随即往大殿外走,经过萧知非身边时,他偷偷瞄了一眼,见着萧知非轻垂了下了眼眸,便收了眼色,径直走出了大殿。

萧知非随即便又道:“既然公主想与人对弈,不妨让微臣与公主对弈。”

说罢他掀开衣摆,便要往对面的位置坐去。

菡月望着他,又望了望宋重云,垂下眸子忽而一笑,再抬头时则是面颊微红,眼尾含韵,她笑意吟吟的对着庆元帝似是抱怨似是撒娇的嗔道:“父皇,您看他们二人这是欺负女儿呢,这满京城里谁人不知,萧家三郎自幼琴棋射御都是国子监最拔尖的,年年艺考都是头名,如今皇弟不肯与女儿对弈,便要萧将军这般顶顶厉害的人来对付女儿,可不就是在欺负女儿吗?”

萧知非哑然,平日里他多与男子打交道,而对于女子的这般撒娇,却是有些束手无措,又不好当面驳斥,会让皇家失了颜面,若再三推拒,反而会引起众人怀疑。

事情到这里,他也看清了这番因他二人前来的目的,这菡月公主多半已经对宋重云的身份起了疑心,虽然当日在宴会之上,未曾有把柄留下,但自那之后,恐怕就连庆元帝自己在心里也有了几分揣测之意,毕竟宋重云再次回京之后,性情大变是众所耳闻之事。

可若是真让宋重云去对弈,多半又会是漏洞百出,当初他找刘士砚便是想让他能教一些六艺给宋重云,以备不时之需,只是……

萧知非望向宋重云,眉眼间多是担忧之色。

如果不行,他便让宋重云晕倒好了,直接带走离开,也不失是个好谋策。

这般想着,他的手掌心已经落在了宋重云的脖颈之后。

然而这时,却见着宋重云抱着萧知非的胳膊,向一旁拉拽,一边拉扯一边道:“萧将军让一让位置,便让我与皇姐对上一局吧!”

萧知非眼角跳了一下。

一时之间经有些分不清宋重云这话的意思。

宋重云见他依旧坐在那里不动,便又拉了一下,道:“萧将军,快起身让让。”

萧知非抬眼去看他,沉声道:“你确定要与公主对弈?”

这一问满是试探和提醒。

只要他的眸色之中有一瞬间的犹豫,萧知非便会很快手起掌落,不动声色间就能让他脱逃。

但,他却从宋重云的眼中看到了坚定。

宋重云接话:“是,我确定要与皇姐对弈。”

他说完便伸手去棋奁中捏了一颗白子,晃晃手道:“许久未曾与人对弈,怕是有些生疏了。”

“既然我拿了白子,便由着我先走了。”说完他将手中的白子落在了棋盘上。

落子时修长的手指快而准确的找到位置,并没有一丝犹豫。

萧知非眉心跳了跳。

菡月没说话,她执黑子也很快追随白子落棋。

两个人的落子速度都是极快的,只一会的功夫,菡月所持的黑子已经占了三个角,布局严谨,招招记记都显得咄咄逼人,倒与她平日里温柔的性子大不相同。

二人你来我往,宋重云竟也能步步紧逼,但总是棋差一招,一目一目的地争取着地盘,从容不乱,仿佛心中自有沟壑,看似棋盘上被菡月压制,只有堪堪一角。

“皇弟,你这是一步死棋啊。”

菡月二指捏着晶莹的黑子,落在棋眼之上,泯然一笑,好似胜负已在心中。

宋重云却不慌不忙,他手指修长而漂亮,指间的白子与他的肌肤相辉映,更添几分容姿,他抬头对着菡月公主微微一笑道:“皇姐落子无悔,该我了。”

菡月闻言,心中一凛,不禁有些怕意。

却见宋重云未曾犹豫,便干脆的落子。

原本还占有优势的黑子,却因为这一步,变得漏洞百出。

白子势如飞龙,龙头直捣黑子的内腹,呈现一往直前、绝无回旋余地的孤绝之势。

一盘棋已然在瞬间零零散散溃不成军。

菡月公主输了,还输的很惨。

萧知非眉心舒展,笑意展在唇边,他端着冯宝儿送来的醒酒汤,递到了宋重云的面前,道:“原来云儿竟有如此谋算!”

菡月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

她如今想用对弈来试探宋重云,却也不是她的空穴来风。

今日她一早便来到庆元帝的寝殿,送来自己亲手炖煮的参汤。

庆元帝端着参汤,并未像平日里那般一饮而尽,而是眉头紧皱、嘴角紧绷。

菡月询问:“父皇,这是有什么心事吗?”

庆元帝将参汤放下,又看向菡月,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朕这几日心绪难宁,总觉得春日宴上那事似乎漏洞百出,朕也知道贤王打得什么主意,但他有一句话却说进了朕的心里。”

“什么话?”

“那些人确实是老六在京城时的旧人,既然他们没有死,老六就不会抛下他们自己来到京城的。”

菡月公主眨了眨眼睛,捧着那碗参汤,道:“父皇的意思是,还是怀疑这个六皇弟到底是不是真的六皇弟?”

“老六不是薄情寡性之人,当日既然能带着他们一起从禹州回京城,就必然会在受到袭击安全之后,再去检查他们的死活,而不是抛下他们一走了之。”

“所以父皇的意思是,要我去试探一番?”

“老六性情与从前大为不同,这也许是流放之后环境改变所致,但他曾经在京城里拜过最好的老师,那些曾经的技艺不会丢也不会忘,从前他最爱与人对弈,但这次回京这么久,朕却从来不曾见过他与人对弈,你便从此处下手吧。”

庆元帝说完,又从菡月公主的手中拿过了那碗参汤,一饮而尽,“就今日。”

“儿臣遵命!”

第72章 第 72 章 有人死有余辜!

“皇姐, 重云不才。”

宋重云端过那碗醒酒汤,已然凉透,他弯着笑眼一饮而尽。

菡月脸色发暗, 但抬起眼的时候却已经唇角带着笑意, 她说道:“是皇姐输了, 六皇弟棋艺依旧精湛, 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步步为营,这让我想起了六皇弟当年在紫善堂棋艺大赛时,最精彩的那一场……”她状似无意的拨拉着棋子,白玉似的手指与黑子形成鲜明对比, “只不过六皇弟如今布棋似乎与从前不尽相同?”

“人总会改变。”宋重云笑着抚弄衣袖, 说罢他托腮望着菡月,笑意盎然:“皇姐不也变了吗?以前皇姐人淡如菊, 从来不曾掺和朝堂里的那些事儿,如今怎么又起了心思?”

菡月看着他,眼眸里如深渊般看不见底,又如可以吞噬日月光辉的黑夜一般,让人不敢一探。

殿堂里静匿的可怕。

直到响起一道浓重的呼噜声, 三人的目光才彼此放过, 转移到了后方的龙椅上。

庆元帝手肘拄着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但是看他的表情, 睡得并不好,眉头深锁、心事极重。

萧知非这才从椅子上起身, 拉了拉宋重云的衣袖,脑袋轻轻向着大殿门口点了点,示意不能说不明显了。

宋重云便也起了身, 跟在他的身后走下台阶。

但是他没想到萧知非会突然停下来,宋重云向前磕了一下,刚好撞到他的后背。

他揉了揉有些疼的脑门,却听见身前的人不缓不急的说:“公主若是觉得手握三寒司便能对抗萧某人的话,怕是打错了算盘,萧某人有一百种办法能让公主离开这个行宫。”

说完他的手滑进宋重云衣袖里藏着的手心,紧紧握住,离开了大殿。

他甚至都不曾回过头看一眼,坐在那里的菡月,和她那双几乎要把棋子碾碎的的手。

“这大奉的江山,始终还是朕说了算。”

庆元帝睁开半阖的双眼,阴沉沉的望着那二人紧贴在一起离开的背影。

“可是父皇,萧知非他说的没错,今日的三寒司又如何震撼的动他呢?他手中有剑,有兵权,有朝中权臣的支持,儿臣却什么都没有,儿臣甚至都没有一条狗!一条能冲在儿臣面前去咬人的狗!”

菡月愤愤的将手中棋子砸到了棋盘上,“砰”的一声,碎了一片。

“狗?”

“是!”

良久,那龙榻上的人缓缓要坐起,冯宝儿向前半步弓着腰,搀扶着他倚靠在厚厚的垫子上。

“那朕就赠你一条狗。”-

“你当真不怕三寒司吗?”宋重云向四周张望,见着没人这才轻声问询。

萧知非停下了步子,阳光照在他的乌发上,倒显得身上的锦缎黯然失色了不少,“怕,怕极了。”

宋重云能感觉到,他说的这个怕很真实,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在他的眼眸里看见了什么东西闪过。

“不过如今的三寒司,却是个空壳子,徒有其名,不足为惧。”

宋重云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毕竟这个“组织”已经裁撤了多年,里面的人也早就另谋他就,如今菡月公主接了这个活,说的名声倒是响当当的,可真要形成当年的规模恐怕也不是一时就能成的,这么想来,他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大约是心事淡了,他这才发现他们所走的方向似乎并不是回滔水苑的方向,便好奇的问道:“这是要领着我去哪里?”

“你不是一直都对这身份存疑吗?反正今日也是闲着,我便陪你去见见故人。”

萧知非俯下身子,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你与他样貌有九分相似。”

“那一分是哪里不像?”宋重云抬手握住他的指尖,仰起头。

“他的眉心有一颗浅色的痣,若非近看是看不见的。”

“那你从前为何没说过?”

这么明显的差别他却从没听萧知非提起过,而且他假扮宋重云这么久,也没有听见过任何人提到过这颗小痣。

萧知非:“因为,他从前高傲无比,从来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眉眼,自然也没人看得这般真切。”

宋重云眉心皱了一下,道:“那你又为何知道?”

萧知非没有说话,他的掌心从宋重云的脸颊轻轻滑下,顺着手臂落在了手心里,转过身的一瞬间,他似乎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话。

但宋重云却听得真切——

“我当然知道。”-

文心阁原本刚修建的时候,是个藏书阁,后来因为距离偏僻便渐渐荒废了。

宋重云被带来这个地方,还有些荒凉,他一边小心翼翼的绕过那些许久未能清理的落叶,一边有些不解的问道:“为何要来这里?”

“云儿进去不就知道了吗?”

萧知非见他走的费劲,干脆一揽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在几块碎石上轻身跃行,只用了一瞬就到了文心阁的大门处。

虽然这个院落看起来破败不堪,但是文心阁大门的阶梯上,却是有过清扫的痕迹。

似乎是有人经常进出这里。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见着大门“哗啦”一声,从里面推开,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杨护卫?”这也不怪宋重云会感觉到意外,当初离开京城到行宫来的时候,萧知非确实是让杨历久留在了京城的萧府里。

“将军!殿下!里面请!”杨历久行了个礼,便躬身迎着他二人进门。

跟英来的随性和俏皮比起来,杨历久显得更懂礼数,也更加沉稳。

想来能让杨历久来行宫,此处看着的人应该很重要。

是的,宋重云已经猜出来这里大约是看押着什么人。

当他走进文心阁大殿的时候,入目的四个巨大的铁笼子,而其中一个里面的正是当日袭击他们的那只猛虎。

至于剩余的三个笼子,分别关了三个人,有三个宋重云认识,正是那天在春日宴上戳破他身份的“宋重云”的身边人,至于另一个笼子里的“东西”,他真的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人,又或者是一块长了苔藓的石头?

他转头看了看萧知非,眼睛里添上几分感激,他有太多的疑问想问这三个人。

萧知非揽着他的肩头走到旁边的椅子附近,用长袖扫了扫上面的浮土,便将宋重云坐在上面,而他自己则坐在紧挨着的位置。

宋重云在坐下的瞬间,忽然发现那块“石头”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其他的人吸引了过去。

杨历久将其中一个笼子里关押的何嬷嬷带了出来。

“跪下。”

何嬷嬷垂着头跪了下去,与当日的趾高气昂比起来,今日仿佛是一只泄了气的球一般。

“何嬷嬷,你将当日在梧桐崖上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我保证定能让你活着出去,还能给你笔银子,让你下半生吃喝不愁。”

宋重云的语调很温和,而他开出的条件也很让人心动,那何嬷嬷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小心翼翼的问询:“你说的是真的吗?”

话刚出口,便被身后的杨历久用剑鞘狠狠敲了后背一下,“叫殿下!”

何嬷嬷猝不及防,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她再次垂下了头,颤颤抖抖的道:“殿下……”

“本王说的自然是真的,你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便自此不必再受这样的苦难,而本王也会赐你一笔银子安置,你买田也好,拿去养老也好,都是好的,不是吗?”

何嬷嬷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眼前这个人说的没错,她伺候了别人大半辈子,像条没有尊严的狗一样,为的不就是老了以后,能拿到安家费,活得体面一些吗?

她将口中还混合着鲜血的吐沫咽了下去,开口道:“当日……殿下在梧桐崖做法事时……”

话刚说了半句,宋重云便打断:“法事?”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戴着面具古怪的人,以及当时醒来时周围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烛台符纸和瓜果贡品,原来真的是有一场法事?

“就是……殿下要换命。”

“何嬷嬷!你在说什么!?”

这次打断她的则是身后笼子的里另外一人,宋重云抬眼去看,这人他记得,是那个胸前有伤痕的内侍官,好像是叫“元宝”的。

“老奴只想拿了银子远离这里,苦了半辈子,不想把自己的命再丢在这个鬼地方!”何嬷嬷转过头,冲着笼子的人大声嘶吼,她的唇角又留下丝丝鲜血。

抹去嘴角的鲜血,何嬷嬷趴在地上跪着爬到宋重云的脚边,抱着他的裤脚哀声道:“殿下,你当时在禹州的时候,因为长期忧思过甚,终日期期艾艾不得志,身子一日比一日更弱,后来更是因为一场伤寒,落下了个肺痨的病根,大夫都说您活不过十年,本来您也是不在意的,可是忽然一日宫中来了人,说是陛下唤您回京,您又重燃了生得希望,但那时您的病已经极重了,根本无法治愈,再后来来了个法师,说是能给您换命,将您的病疾换到另一个人身上,但这个人必须跟你生辰相同,而且相貌一样,后来那一段时间您便让身边的几个暗卫四处寻找此人,最终还是那法师说了个地方,再再后来老奴只知道您在回京城的路上,让法师做法,要与那个人换命,也就是在那时,有人来刺杀您……”

“在之后的事情,老奴就不知道了!”

“何嬷嬷,你糊涂啊!你看不出来,这个人就是当日殿下要换命的那人吗?如今他还活着,也就是说咱们殿下已经死了!”

元宝抓着栏杆,使劲地摇晃,大声嘶吼。

宋重云手指狠狠掐到了手心嫩肉上,原来如此,或许当日的法事出了什么问题,在慌乱之中,那法师将他与原身换了命,却没有换到真正的宋重云身上。

这大概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吧?

这个“宋重云”为了自己能活,竟然想跟别人换命!他真是死有余辜!

第73章 第 73 章 晕车

换命?

宋重云想过很多可能。

却唯独没想过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 竟是因为那一场荒唐的法事。

他明明是事外之人,却被牵涉其中。

他本该在学校里继续完成他的学业,一步一步走完属于他的人生, 可是现在所有的一切, 都因为那个人想要换命, 而改变。

宋重云眼眶有点发红, 可他却哭不出来了。

原本泪失禁体质的他,欲哭无泪。

他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文心阁的,只觉得天地之间一片漆黑,甚至连月亮都躲避了起来,不肯洒下一点光晖。

宋重云内心那一点的希冀也破灭了。

真正的幽王已经死了, 这个世界里的与他同名同姓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去了他的世界。

他再也没有机会摆脱幽王这个身份,逃离皇宫这座黄金打造的牢笼。

黑洞洞的世界仿佛一下子没了方向, 宋重云犹如那只跳到岸上的鱼,回也回不去了。

他只能眼巴巴的等着,等着失去呼吸的能力,等着在这片黑暗里渐渐死去。

忽然。

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照进了他死沉的世界里。

“别怕, 有我在。”

那声音温柔极了, 像是月亮上的桂树, 又像是世外桃源里的芬香。

带着温暖的手掌拢着宋重云的肩膀, 将他轻轻拥在怀中。

那束光越来越亮,从他的发顶一直照耀下来, 将他整个身子笼罩在其中。

暖暖的,带着遥远星际的味道。

宋重云仰起头,他看见了那个人。

黑暗中他的轮廓是那样利落, 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他的唇是那么柔软好亲……

宋重云踮起脚,唇贴着对方的唇——

“萧知非,你就是我的星星。”-

四月很快就过去了,忽然传来庆元帝要回京城的消息。

宋重云自从那次见了幽王府旧人之后,回来之后就很少踏出滔水苑,除了每日必须得请安问候,他几乎足不出户。

萧知非倒是比从前闲了很多,常常都是大半天的陪在宋重云的身边。

所以在这半个月里,宋重云又掌握了一项新技能——

丹青。

“这鱼的眼睛点在哪里才好呢?”

宋重云穿着轻薄的罗衣,坐在萧知非的腿上,手中染着颜料的笔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半侧着望向萧知非。

身后的人手中拿着奏疏,听闻他的声音,才抬起眼望了望桌案上那幅与游戏水图。

“云儿竟然如此擅长此道。”

萧知非向前俯身握住他的手,唇贴在他的耳边,微微吐着气:“只是这鱼似乎太胖了些,失了真。”

说完唇瓣贴了上去,落下一吻。

宋重云半张脸瞬间红透,手指下意识的颤了颤。

“啪嗒。”

笔尖的墨汁滴落,染在了纸上。

宋重云赶紧去看,偏偏那滴墨刚好落在鱼的尾巴上,那只原本胖乎乎的锦鲤,鱼尾仿佛生了疮病,缓缓沿着纸的纹路慢慢向着肚腹蔓延。

“你看,都怪你,我的画!”

宋重云撅起嘴,随手在身下的肉垫上捏了一下,另一只手赶紧扔了画笔,去试图擦拭那滴墨汁,但是他越擦越严重,好好的鱼一下子陷入了膏肓。

“别擦了,有些东西擦不掉。”

萧知非在身后拥着他,下颌贴在他的肩头上,他笑着。

宋重云忽然感觉脖颈上有一些凉意,他微微缩了一下。

“知非,你是在说……朝政吗?”

他扭着说话太难受,干脆将另一条腿挪了一下,整个身子横躺在萧知非的怀里,枕着他的臂弯,仰着头看着那双漆黑又捉摸不定的眼睛。

萧知非冲着他笑了一下,这一次温柔了很多,他点了点宋重云的眉心,“我的云儿也开始关心朝政了吗?”

有光闪过,刺向他的眼睛,宋重云微微闭了一下,“我倒是不想关心,可他们不肯放过我。”

身在其中,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呢?

一只手掌覆盖在他的眼皮上,萧知非语气平淡:“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用一副期望我能拯救这坏到心里的朝政的眼神看着我,我只会让他越来越坏。”

宋重云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也极淡的笑了笑,“不破不立,有时候坏到极致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云儿才是真的含而不露。”

窗外的雀鸟声音传了进来,打破了这份静匿。

宋重云睁开眼睛,忽然说道:“知非,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也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萧知非垂下眼睛,轻轻道:“云儿,我保证,以后谁也不能伤害你。”

宋重云努力仰起头,凑到萧知非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爱你,萧知非。”

“爱我?”萧知非向后仰了一下,眉心微微蹙紧。

“心悦你,若你是竹,我愿做那竹下的青苔,永远依附着你,环绕着你。”

他伸开双臂,环着萧知非的脖颈,望着他。

萧知非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逐渐化开,他将人抱起放在桌案上,垂下眼睛轻轻去吻他的唇,一只宽大的手忽然抚上了他的腰,将轻薄的衣裙向上捋着。

原本极其平静的日斜时光,陡然刮起一场酝酿许久的狂风骤雨。

守在廊下的婢女原本还站在门边,等着给主子更衣,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再从窗户的缝隙中一看,桌案上的两道黑影不知道何时已经影影绰绰的成了一道-

庆元帝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众人便于三日后离开南渡行宫,往京城开始行进。

为了能赶上一月后先太后的忌辰,队伍走的极快。

四月的温度已经开始升高起来,宋重云在马车里待得并不舒服,闷热的空气加上连日的日夜兼程赶路,他觉得头昏昏沉沉,时不时还会觉得恶心想吐。

这一日,萧知非刚上马车就看见宋重云慵懒的斜靠着,半闭着眼睛,手边的桌子上摆着个白瓷的小坛子,他手中捏着半颗青梅。

“还是难受吗?今晚休息的时候让太医来诊诊脉可好?”萧知非心疼的凑过去,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宋重云缓缓睁开眼睛,问道:“那还不如叫冯宝儿过来。”

“今夜怕是不行。”萧知非伸手放在他的唇边,接住他口中吐出的青梅核。

“怎么?”

萧知非从旁边拿了水壶,喂到宋重云的唇边,看见他喝了几口,才说道:“今夜我让他去给燕家那对兄弟诊脉去,燕三的幼弟一直身子不好,这几日又开始发烧,我不放心太医院的人,还是让冯宝儿过去瞧瞧。”

宋重云一下子清醒了大半,他睁大眼睛,问道:“你把燕三他们也带上了?”

萧知非点了点头,“混在萧家家丁之中,倒也不显眼,就是那孩子的病情似乎不太好。”

“严重吗?”

萧知非轻轻摇摇头,又怕他担心,随即道:“大约是有些旧疾,冬日又染了风寒,再加上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居无定所,吃喝亦是有所不足,累积到一起发作出来,难治一些,也不是什么恶疾,冯宝儿擅长此道,相信他会有办法。”

宋重云眉心皱着,良久才道:“虽然我与燕家并无血缘关系,但……大约是做法事时我们之间也有了某些联系,他的家人常常会入我的梦中,所以请知非一定要好好医治燕家兄弟。”

“在云儿的心里,你的夫君就是这样的冷漠无情吗?”

闻言,宋重云扯了扯嘴角,笑着打趣道:“难道不是吗?萧大将军一贯的名声不就是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是活阎王,地狱来的罗刹吗?”

萧知非忽然收了脸上的笑意,垂下眼眸,瞬间有种冷凉之意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是这样的吗?”

宋重云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搂着萧知非脖颈的手滑落了下来,似乎从前的记忆又回显出来。

是啊,萧知非以前不就是这般让人不寒而栗的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上没了那些肃杀之气的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始不再畏惧他的呢?

大约是他的发呆,让萧知非有些措手不及,他赶紧收了眼底的寒意,又露出那份温柔,“怎么?吓到你了?”

宋重云重重的点头。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恶心反胃,他顺势转头干呕几声。

“怎么回事?怎么越来越严重了?”萧知非抚着宋重云的后脊,眉头皱成一团,“不行,我现在就去叫太医过来!”

宋重云压下那种难受,抓住他的衣袖,对着他摇摇头,“我就是晕车,只是这次天气闷热,晕车的症状更明显一些,没事的,你看这是三哥送来的盐渍青梅,我吃了就觉得好了许多,压一压便舒服些。”

他的眼尾红红的,说话的声音也带着鼻音,更是让人怜爱。

“好吧,但是我还是不放心,今夜冯宝儿先来给你诊治,再去看燕家那两兄弟。”萧知非伸手拿起那个白瓷小坛子,放在眼底仔仔细细看了看,大约也是没看出什么不妥之处,才又放下,道:“这东西你先不要吃了,晚上让冯宝儿看过再吃。”

“我没事的……”

“好了,这事没得商量。”

说完萧知非将人搂进了怀里,他的目光却又望向了那个小坛子。

不对劲。

一切过于巧合。

第74章 第 74 章 乱上加乱

琉金县, 齐河驿站。

萧知非端着一碗米汤,轻轻舀上一匙,送到宋重云的唇边, 却见这人紧闭着双眼摇摇头, 而后又将脸扭转向另一边, “不想喝。”

“不吃饭怎么行?”萧知非也眉头紧皱, 压低了声音。

他见着宋重云背着他,便将手中的碗放下,伸手托在对方的下颌上,微微用力,将宋重云的脸转了过来, 趁他不备, 将汤匙送到了他的口中。

宋重云眼巴巴的望着他,米汤含在口中, 许久才不愿意的咽了下去。

他的眼尾又开始发红,声色发软:“我还想吃盐渍梅子。”

萧知非眼神瞥了瞥被他放在一旁的白色小坛子,又转过头,道:“再忍忍,我还是不放心, 让冯宝儿验过没问题你在吃。”

宋重云刚想继续说什么, 却听见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门外的杨历久声音低沉:“将军, 卑职有事禀告!”

萧知非收了眼底的暖意,将汤匙放在桌子上, 随即才道:“进来。”

杨历久躬身推门而入,垂头禀道:“将军,前方的先行官来报, 因连续多日的大雨,齐河水位暴涨,昨夜将春晖桥冲毁,若是要渡河,只能向西再走八十里,才有官渡口方可渡河。”

“桥冲毁了?”

萧知非眸色郁深,声音冰冷。

杨历久道:“是,昨夜冲毁的。”

“你可有前去查看?”

杨历久顿了顿,神色有些慌张,赶紧俯身跪在地上,道:“卑职未曾查看。”

萧知非垂着眼眸望着他,良久才继续说道:“春晖桥乃我大奉第一桥,建造历时七载,建成后桥上可通马车而行,你可知此桥对于我大奉南北互通的意义有多大?再说这齐河水患虽时有发生,但春晖桥建成后这三十五载,从未听闻被大水毁损之事,如今你听闻此信,竟然未曾核实查看,便敢来报,你可知若是消息有误,是何等罪名?”

杨历久头低更深了,道:“卑职知罪,愿意领罚。”

宋重云被身旁之人所散发出的寒意震了一下,好不容易压下的恶心又翻涌上来,扯了一下萧知非的袖角,随即将头低了下去。

萧知非这才叹了口气,道:“罢了,罚之事日后再说,你先去春晖桥处探查清楚,再回来报我。”

“是。”

杨历久刚要起身,又听见那声音道:“算了,我与你同去,此事兹事体大,若是要去官渡口,也需立马安排。”

说完,萧知非起了身,他揉了揉宋重云的发顶,道:“天黑以后,冯宝儿会过来给你诊脉,现下你若是不舒服,就先躺一会,今夜莫要等我了。”

“好。”

他走到门口时,对着守在门外的英月道:“照顾好殿下。”

他刚要走,忽然又转身,望向那白色小坛子,道:“那东西你先拿着,在冯宝儿没有检查前,不许给殿下吃。”

英月垂首,应承:“是,将军。”

宋重云冲着萧知非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又看着那盐渍青梅咽了咽口水-

入夜后,原本阴沉沉的天突然开始刮起了狂风,不一会暴雨便倾盆而下。

宋重云躺在榻上,胃里还是有些翻滚,他其实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一开始他觉得是因为这次的行程过于仓促,路途颠簸,晕车所致的脾胃不适,可是如今他已经歇了这么长时间,按理说晕车的症状早就该消失了才对,可他却觉得仿佛更严重了,不仅胃里翻滚的厉害,他的脑袋里也总有个想法时不时就冒出来——

想吃那坛子盐渍青梅。

那青梅的味道仿佛一直在他的口中,无时不刻的折磨着他,勾引着他,让他难受,甚至有些抓狂。

“英月,将那青梅拿走!”

宋重云恨恨的望了眼那小坛子,委屈的转过身,将自己缩成一个团,他感觉十分不好,从现代而来的他,从小便对某些东西极为敏感,又看过那么多关于禁毒的宣传片,他的眼前已经开始不自觉将自己的这种行为和“毒”联系在了一起。

难道这盐渍青梅中真的放了某些东西?会让人上瘾的东西?

不然他怎么会这么难受?

尤其是在这样的暴雨夜中,将他的感官无限放大了,他双手狠狠掐紧自己胳膊上的嫩肉里,企图让身体上的疼痛掩盖内心的渴望。

“冯宝儿还没来吗?”

他的声音发软,还夹杂着哭腔,听得英月身子一凛,她赶紧道:“殿下是不舒服了吗?”

“去把冯宝儿叫过来!立刻!马上!”

“是!”

英月闻声一刻也不敢怠慢,顾不得外面大雨倾盆,她急着冲进了雨中……

宋重云觉得现在过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难熬,他已经不止是胃里难受,更是因为想吃那盐渍青梅,而全身都难受,他在榻上左右翻滚,眼泪和冷汗混成一片。

终于,在他某一次翻身之后,刚好一睁眼就看见了那个白色小坛子。

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冲到了坛子旁边,手忙脚乱的打开盖子……

“殿下!”

就在他伸手要去抓那梅子的时候,突然英月回来了,看见他赤着足红着眼睛,头发散落的不像个样子,赶紧大声喝止。

她记得萧将军临出门时吩咐的那句话,若是今天宋重云吃了这梅子,大约她也就离死不远了。

英月赶紧跑过去,将盖子盖在上面,紧紧抱住那个小坛子,她浑身淋湿,样子也是狼狈不堪的,脸色苍白的冲着宋重云使劲摇头,“不行!”

宋重云眼看着自己的渴望落空,身子一松,差点跌在地上。

紧跟其后的冯宝儿马上冲了过去,扶住了他的身体,“哎呦!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这一声之后,守在外面的英来也冲了进来,英月赶紧把小坛子送到英来怀里,自己去扶宋重云到床榻上。

“冯大夫,您快给殿下看看!”

英月急得大哭起来,她拿帕子给宋重云擦脸上的汗,“殿下这几天胃口不好,总是反胃,他自己说是什么晕车,将军不放心,一定要您给他看看。”

“英月姑娘你别着急,先把殿下的衣袖卷起,让我诊诊脉。”

冯宝儿眉心紧蹙,他虽说不上是神医,但是只是观患者的面色,便也能知道个大致,可如今宋重云这面上颜色可真不算是好,苍白中透着一股殷红,尤其是在面颊上,仿佛女子上的妆一般,又妖又艳,绝对不正常。

他又看了看宋重云的手,手指白皙,唯有指尖透着妖冶的红。

这是中毒的迹象!

冯宝儿心中暗道不好,擦了额间的汗赶紧去探对方的脉象,脉紧而滑、时而动速过快时而动速过慢——

这不仅是中毒,还是对某种毒药上瘾的症状。

他又联想到刚才宋重云的行为,忽然猛地转身,去看英来怀里抱得那坛子,一言不发冲了过去,垂头闻了闻其中。

奇了?!

这味道不过是普通的盐渍梅子,并非有什么毒药啊!

他眉心紧紧皱着,又伸手探进坛子中,拿了一颗梅子出来,放在鼻下先是闻了闻,并无异味,又放在唇边轻轻舔舐一口。

亦无任何奇怪的味道。

“冯大夫,这梅子有问题吗?”

冯宝儿并没有回答英月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她道:“我刚才进来时,看见你不让殿下食用这梅子,是何原因?”

英月道:“是将军走时吩咐,说这梅子要让冯大夫检查过,才能给殿下食用。”

“原来如此。”他叹了口气,看看宋重云,走到了桌案旁边,拿起纸笔,一边写一边道:“我现下也不知这梅子是否有问题,还需要带回去细细检查,至于殿下,他……”冯宝儿顿了顿,才道:“我写个方子,煎熬好之后每隔两个时辰,便要给殿下服用一次,若是他喝不下,灌也要灌下去,还有,殿下这几日怕是还会出现刚才那种状况,最好就是……”

他没说下去,仰着头望着英来,想了很久,才道:“就是将他捆绑起来,口中还要塞些棉布这种细软的东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英月怔了一下,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她的眼泪唰唰掉落下来,哽咽着问道:“殿下……他……怎么了?”

冯宝儿摇摇头,他又去看床榻上已经晕死过去的人,道:“我诊他的脉象,应该是中毒迹象,但是是什么毒,我从未遇到过,如今也只能试着写方子给殿下服用。”

“中毒……?”

“先别着急。”冯宝儿看英月脸色白的吓人,赶紧说道:“不会致命,但是看来是会让人失去理智,所以我才说让你们将他捆绑起来。”

听到不会致命,英月终于喘了口气,她哭着:“可是将军出去了,我们怎么敢将殿下捆绑起来?”

“将军出去了?”冯宝儿问道。

英来道:“是,应该是前方的道路有些不妥之处,将军前去处理,今夜怕也不会回来。”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殿下身份高贵,他们确实不敢将其捆绑,可……若是不捆绑,晚上殿下毒发时,怕是会出大乱子,这又如何是好?

冯宝儿仰头对英来道:“三人中唯有你会武,还是你来捆绑,若日后将军怪罪,冯宝儿定会为你开脱。”

英来唇角抽动,望望床上的人,又望望自己的亲妹妹,最后眼神又落在穿着侍女装扮的冯宝儿身上,“我……不敢……”

“那哥哥你去拿绳子,英月来!”英月咬着下唇,说道。

“你不行,你没手劲,捆不住。”冯宝儿摇摇头,继而又看向英来,“你有什么不敢的?你今日不捆绑殿下,他若因此有任何差池,你更活不了!”

英来哭着一张脸,七尺男儿几乎要哭了出来,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行伍之人,若是真绑了殿下,定然会在对方手腕脚腕皮肤上留下痕迹,这些哪是他一个护卫能承受的起的?

正在几人踌躇之时,忽听门外一道冷冽的女音道:“让我来!”

第75章 第 75 章 中毒

三人闻言齐齐看向门口。

门外风雨飘摇, 然而萧秦霜纤细修长的身姿却仿佛是这黑夜中的一颗定海神珠,熠熠生光。

“我来!”

她将手上的油纸伞放在廊下,随即走进了门, 径直往床榻边走着, 一边走一边喝道:“愣着作甚?还不去拿软绳和布来!?”

英月这才反应过来, 扯着袖子擦拭脸上的泪渍, 赶紧外旁边跑开了。

萧秦霜望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宋重云,英气的脸上蒙上一层心疼,她转身便问道:“大夫,殿下这是怎么了?”

她来得晚,没听到前面的因由, 看着他这样子, 心中不免生疑。

“殿下应该是中毒了。”

萧秦霜面上一凛,声音高了几分:“既是中毒, 为何不解毒?”

“卑职无用,暂时不知是何毒物,只能先用些镇静的药物让殿下舒服一些,但是这毒物怕是已经侵入了殿下的脏腑,毒发时怕是会让殿下丧失理智, 所以才需要有人能将殿下捆绑起来, 这也是无奈而为之了。”

冯宝儿垂着头回复着, 他仔细斟酌了说出的每一个字, 他素日里与萧秦霜接触并不多,唯有上次在行宫中, 将军让他去看地牢中的那些个犯人身上可有可疑之物时,与萧秦霜有过一面之缘,大约也是在那次, 她也知道了这位最近在庆元帝身边新得宠的宫女,竟然是她兄长军中男扮女装的军医。

“秦霜不懂行医之道,但如若需要,大夫尽可吩咐,秦霜必将且尽全力。”

萧秦霜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铜盆架子上,拿起干净的手帕,轻轻在宋重云的额间擦拭。

冯宝儿叹了口气,道:“一会让英月随我一同去煎药,烦劳秦霜小姐看顾一二,另外……”他顿了顿,又道:“卑职不好在此逗留时间过久,以免陛下起疑心,英月英来又是两个没主意的,所以……”

冯宝儿抿了一下唇,双膝跪地,行大礼,“请秦霜小姐务必悉心照看殿下。”

萧秦霜长眉一挑,赶紧起身去搀扶,道:“大夫不必行此大礼,秦霜必定不负所托直到兄长回来。”

冯宝儿这才起了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雨依旧,但他看着床边那道纤长的女子身影,心中多了几分安定-

千崇山,风影渡口。

漆黑的夜空中陡然劈下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波涛翻滚的齐河。

一同照亮的还有岸边的三道人影。

“将军,看来是无法渡河了,这该如何是好?”

萧知非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条如恶龙般汹涌的黑暗之河,他想了一会道:“洪水必然是顺势而下,我们如今寻找下游的渡口,多半是无法渡河的,向上游走,过了千崇山,是顺一府,顺一府建在平原之上,齐河在此处河面宽广,虽然无桥,但有官渡,不管如何陛下都要在先太后忌辰之日回到京城。”

杨历久缓缓不出声,手中的缰绳却被他攥的更紧了几分。

萧知非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转头问道:“怎么?有何不妥?”

杨历久不愿抬眼去看他,只将头顶的蓑笠拉得更低了几分,道:“将军,您变了。”

“什么?”

杨历久鼓了口气,这才仰起头,露出两只红通通的眼睛,大声说道:“将军您变了!您还记得为何要回京城吗?您还记得萧晏将军的仇吗?您还记得熙岭将军夫妻二人一辈子不允许进京,不允许与萧家人相见的事情了吗?你现在记得的只有您那个未婚夫,您已经忘了萧家的仇恨了!”

说完,杨历久才开始害怕。

他不该质疑他的将军,全天下没有人比他更在意那刻进骨中的仇恨,他怎么能对他的将军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可,将军开始这般担心那狗皇帝的事情,不能如期回到京城,不正好可以让京城里大乱一场吗?那些个王爷们斗得你死我活,不正好可以搅乱朝政吗?

他从磅礴的大雨中,望向了一旁的人。

萧知非整个人淋在雨中,如一株苍松般挺拔,黑暗中,没人能看得清他的表情。

良久,杨历久才听见他的将军徐徐说道:“我没忘。”

“萧家的仇,我不会忘。”

萧知非拉紧了缰绳,将马儿调转方向,他的声音仿若雷声一般,响彻天际:“这是萧家与那些人之间的仇恨,与旁的人无关。”

说完,他狠狠扬起缰绳,一人一马奔驰在天地之间。

杨历久愣在那里,傻傻的看着萧知非的背影和追风扬起的泥水,他知道能说出这样话的人,肯定不是他的将军。

是那个不知何时爬进了他心尖尖上的人-

宋重云这辈子乃至于上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罪。

他浑身上下仿佛有万千的蚂蚁在啃食一般,又疼又痒,他极度渴望这样的痛楚能有个宣泄的出口。

他想吃那梅子。

发了疯的想吃。

身上的每一处肌肤,每一个脏腑,都想吃。

好像只有吃下那梅子,他才能活过来。

可是,他动不了。

仅有的一点理智,让他还能发现,自己是被人捆绑住了手脚,他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是谁,宋重云不停的在床榻上翻滚,他想张口咒骂,却发现自己的口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塞进了一团厚厚的布,根本无法出声。

萧秦霜原本想着捆住手脚,让他能在床上躺着,多少还舒服一些,却发现他翻来覆去一阵折腾,还差点把自己给滚到床下,最后也只好将他捆在了床边的架子上。

“殿下,殿下!?”

宋重云毫无意识。

萧秦霜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不禁捏紧了拳头,虽然一开始她也不喜欢这个幽王,可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到这个人与传闻中完全不同。

况且,她亦能感受得到,眼前的人对于他兄长的意义,与常人不同。

此时兄长不在,萧秦霜只能盼着自己能帮兄长看顾好这个殿下。

萧秦霜叹了口气,将佩剑放在一旁,站起走到桌案旁边,刚想要给宋重云倒一杯水,忽然门外传来了声响。

然而此时才不过是寅时三刻,门外到底是何人?

萧秦霜十分警觉,只见她灵巧的转身后,手腕一挑,便拿起长剑横在了身前,那双星眸紧紧盯着大门,压低声音喝道:“谁在外面?”

“是我。”

闻言萧秦霜才舒了口气,这声音她已然十分熟悉,正是当今内阁首辅大臣杨疏。

只见他一身烟灰色的袍子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扉,从露出的缝隙当中,向内张望,目光落在萧秦霜身上时,顿时变得温柔了起来。

“秦霜?将军不在吗?你为何在这里?”

杨疏刚要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视线却触及被捆在架子上的宋重云,不禁脸色大变,眉心紧蹙,喝道:“你怎么敢捆着殿下?不要命了吗?”

说罢,他大步流星向内走,伸着手想要给宋重云解绑。

萧秦霜眉尾轻挑,银亮的长剑径直横在了杨疏的脖颈间,“别动!”

她并没有急于解释什么,而是反问道:“你此时来这里,又是因为何事?”

杨疏被她的剑吓住,向后退了半步,看看宋重云又看看萧秦霜,缓缓才道:“杨某听闻前方齐河河水暴涨,冲毁了春晖桥,所以才想来问问将军作何打算,哪知……”

他无奈的撇撇嘴,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推了一下横在自己脖颈上的长剑,“那你呢?秦霜姑娘又为何深夜在此?”

萧秦霜星眸眨了眨,噙着一缕笑意挪开了长剑,她道:“我本来是有些私事想要找兄长的,但是我来的时候兄长便已经出去了,正巧碰到大夫正在给殿下诊治,他又嘱咐我需要如此……”她望了望已经昏睡过去的宋重云,接着说道:“既然兄长不在此处,你便先里去吧。”

杨疏顿了顿,道:“想必将军不久便会回来,杨某还是在此等候吧,也陪陪姑娘,万一有什么事,说不定也能帮的上忙。”

萧秦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轻哼,心中默道:一个文弱书生,还帮忙呢,大约是帮到忙吧!

就在二人说话之际,门外再次传来声响。

萧知非急促而归,推门进入时一眼便瞧到了床上被捆绑的宋重云,他浑身湿漉漉的还带着外面的水气,却由内而外的散发出一种寒意,让人不禁害怕。

“谁干的?!”

萧秦霜愣怔了一下,刚想说话,一张嘴却被杨疏抢了先,只听他说道:“将军莫急,是杨疏所为……”

那最后一个字还未曾说出,便觉得胸膛一阵剧痛,萧知非早已抬脚将他踹到,瞪着他的眼睛里仿佛要杀了他,“尔等怎敢!?”

萧知非一把抱住宋重云,从萧秦霜的身上急速抽出长剑,直指杨疏面门。

萧秦霜赶紧挡在了杨疏的面前,眼神明显有些慌乱,她解释道:“兄长,不是……”

她还没说完,便感觉到自己的背后被人拉住,用力拽了拽她的衣角,她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兄长,是冯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一定要捆住殿下的,否则怕会伤害到殿下。”

听她这样说,萧知非眼神中的杀意才散了一些,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颤抖,大约是极为不舒服的样子,又看到旁边的桌案上还有喝完的药碗,面上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道:“云儿到底是怎么了?”

萧秦霜见他语气缓和,这才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道:“大夫说他是……中毒了。”

“什么?中毒?”

第76章 第 76 章 徐阳怪事一

宋重云是在第二天晌午才醒过来的。

他头重脚轻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而对于昨夜发生的事情,却脑袋里一片空空。

不过对他来说,一睁开眼睛却能看见萧知非陪在他身边, 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宋重云整个人又往萧知非怀里凑了凑, 大约是动作大了些, 萧知非很警觉的睁开了眼睛, 他的指尖用力的捏紧了宋重云的肩膀。

“回来了?”

宋重云干脆直接滚进他的怀里,环住他的腰,仰着头。

“是,回来了。”萧知非眉心一颤,将人拥的更紧了几分。

宋重云伸手, 去抚平他的眉心, “好像不高兴?是不是齐河那边的情况不是很好?”

萧知非没说话,他淡淡的问道:“饿了吗?昨晚折腾了那么久, 肚子里应该很空了吧?”

本来别人不说,宋重云还不觉得,他这样说宋重云倒是真觉得有些饿了,他点点头道:“确实饿了,嘴里还发苦, 想喝点甜的润润口。”

萧知非便着人准备了吃食, 二人刚坐下, 就听见杨历久来报:“将军, 殿下,陛下要召见二位。”

一口甜粥刚送进嘴里, 宋重云顿了下,不禁脱口而出:“这么早?”

“是。”

宋重云有些不愿意,但也知道非去不可, 便不情愿的放下汤匙,刚要起身,却被萧知非按下。

他唇角微扬,笑了笑:“你吃饭吧,我自己去就好。”

“可……”杨历久闻言刚开口,却被萧知非抬眼时的目光给吓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什么。

宋重云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他笑着试探:“真的可以?”

萧知非点点头,笑着摸摸他的头顶,示意他好好吃饭,走到门口的时候,又交代英月好好看护,如果有什么情况就去找杨疏,说完这些才跟着杨历久走出了这个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