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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院,杨历久才开口道:“将军,这会公主和徐阳府的长史、参军都在陛下跟前。”

“参军?”

大奉朝的参军为五品下,一般是不能面圣的,如今听闻徐阳府参军在陛下面前,萧知非多少还是有点惊讶。

“是,听闻是关于齐河附近村落中的一桩怪事。”

“与朝晖桥可有关系?”

他本以为陛下召他去,是问询与行程有关的事情,但眼下看来,似乎并不是。

杨历久摇了摇头。

萧知非没再问话,二人脚下步子快,不一会的功夫已经到了庆元帝休息的院落。

庆元帝在上座,菡月公主则是坐在右边为首的位置上,下面跪着两个人,看朝服的制式,应该是徐阳府的长史和参军了。

萧知非泰若自然的走了进去,对着庆元帝行礼,“给陛下请安,给公主请安。”

庆元帝看着是他,花白的胡须动了动,笑着道:“萧爱卿来了,快上座。”

待他刚刚落座,庆元帝便紧接着说道:“你二人将刚才所说之事,再说与萧将军。”

长史先说:“禀将军,有下人来报,说是在齐河附近的闫十村一带,发现了些怪兽的行迹,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不该惊动陛下,但是卑职听闻陛下一行回京要渡齐河,如今齐河河水暴涨,冲毁了春晖桥,若要是想渡河,需要向上游走,到顺一府方才有官渡,且顺一府境内的齐河河面较宽,水流平缓,也最是安全。”

萧知非端起旁边小桌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道:“那与这怪兽有何相关?”

一旁的参军立马说道:“那怪兽所在的闫十村,正是要去顺一府的必经之路。”

萧知非点点头,又问道:“所以二位来报此事的意思是……?”

“是希望陛下去顺一府能绕路,避开闫十村。”长史垂头禀告。

萧知非长眼微眯,冷声重复:“绕路?”

哪知那参军却说:“将军,不若您派些人马,与卑职的手下一同,去闫十村一带捕杀那怪兽,永绝后患。”

“不可。”

说话的菡月公主,她杏眸一抬,轻拍桌案低声喝道:“皇祖母忌辰已经不足月余,清缴怪兽又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再说我们还要去顺一府坐官渡船,哪有功夫去捕杀什么怪兽?!不可,绝对不可!”

萧知非低笑,再抬眼时眸中深邃,他道:“捕杀个怪兽能耗费什么功夫?”

菡月公主抬眼看他,语气依旧严厉:“萧将军虽然神通广大,英勇无比,可是面对怪兽,怕也是没有那么得心应手吧?前些日子不就被一只老虎给吓得掉到了池子里,难道忘了吗?”

萧知非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也对,萧某武力不行,不能空手打猛虎,那便听公主的,绕路而行吧。”

“不可啊!”那参军闻言脸上一白,脱口而出,说出后又觉得失礼,赶紧跪地磕头道:“将军若是走了,以后这怪兽更是无人能除了,定然还会祸害一方的。”

庆元帝突然开口,问道:“是何怪兽,竟让你这掌管一州的参军如此恐惧?”

那参军赶紧回答道:“听附近的农夫说,是一个金毛巨兽,身高八尺,凶狠无比,身披铠甲,常常跑到村落里偷牲口,最近更是将闫十村的孩童也一并偷了去,村民恐惧万分。”

“铠甲?”

萧知非眸色愈加深了,其他都还好说,但就这个铠甲,确实奇怪。

“不管是什么怪兽,都与我们此行无关,父皇要尽快回京,还是绕行更为妥帖,如若萧将军不放心,护送陛下回京之后,再来剿灭怪兽也不迟啊,再说……”菡月公主冷声笑道:“谁人不知我们萧将军冷血冷情,又怎么会在意什么怪兽伤人这等小事?”

萧知非虽是笑着,但他的眼神里却暗藏寒意,就连坐在上位的庆元帝也感觉到了,不禁打了个冷战,他半眯着眼睛,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缓缓说道:“不如这样,朕这几日赶路也有些累了,不如就在这徐阳府休息五日再继续赶路,至于休整期间,萧将军是想去剿灭怪兽还是查探前路,朕就不管了,朕乏了,你们都退了吧。”-

萧知非刚走出院落,便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呼唤,他转身查看,看见冯宝儿藏在树后在召唤他,便走了过去。

“将军,昨夜之事秦霜小姐可否都跟您说清楚了?”

冯宝儿压低声音,他手里还捧着一碗药汤,看样子应该是要去送给庆元帝服用的。

“嗯,说云儿是中毒了,可查明是什么毒了吗?”

冯宝儿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卑职才疏学浅,对毒之道一向不甚熟悉,怕是帮不了将军了。”

萧知非眉心紧蹙,他今早看到宋重云状态好了许多,以为不甚重要,竟没想到冯宝儿说他医治不了。

“那太医孟溪可能医治?”

冯宝儿又摇摇头,道:“他怕是也不行的。”

冯宝儿看到萧知非脸色大变,赶紧又说:“将军莫急,卑职打听到我三叔婶此刻也恰好在徐阳府,她一向擅长用毒解毒,不如您带着殿下去找我三叔婶一试?”

“也好。”

冯宝儿舒了口气,从袖带中掏出一个小纸条,递到萧知非的手上,道:“这上面有地址,将军去了只管报上我的名字,三叔婶自会帮忙。”

“好。”

萧知非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道:“这么多日让你扮侍女,辛苦了。”

冯宝儿闻言几乎愣住了。

他看着萧知非走远的背影,感觉喉间堵了什么东西,怪难受的。

相识多年,他自然了解萧知非的心性,知道他并非什么大恶之人,不过是因为从前的那些仇恨,才心性大变,看起来如此冷漠,如今,仿佛萧将军心中的那团万年寒冰已经开始悄然松动了-

“将军,这个大夫怎么不在医馆里,住在什么酒楼里呢?到底是不是大夫啊?”

杨疏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袍,他本就长得温润如玉,再加上他自带的书卷之气,走在大街上,引来了不少姑娘家的侧目。

萧知非没有回复他,倒是萧秦霜先开口说道:“冯大夫家里世代行医,总比你个书呆子懂得多吧!”

“不是……”杨疏闻言眉头皱了皱,无奈的摊开手,“我怎么就是书呆子了?再说,我不读书怎么考科考,我不考科考,怎么在朝堂给将军办事啊!”

“那你现在就是毫不避讳,正大光明的要告诉所有人,我就是跟萧将军是一伙的,对吗?”

萧秦霜白了他一眼,继续跟着萧知非的步伐。

“我杨某人就是不告诉别人我是将军的人,难道别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吗?再说我……”

“到了,就是这,元宝楼。”

萧知非仰头看看那牌匾,伸手拉住宋重云的手,一同上了台阶走进了酒楼里。

他们找到酒楼最好的位置,坐了下来,又让店小二去唤冯宝儿的三叔婶。

几人点了些酒菜,便在这里等着,

不一会,便有个装扮十分美艳的妇人,从二楼走了过来。

“您是萧将军吗?”

那妇人一走近,便径直盯着萧知非去看,她眉眼画的十分精致,唇上的胭脂颜色艳丽,趁着她的肌肤愈加白皙。

杨疏代为回答:“正是萧将军。”

“从前只听说宝儿是随兄长从军,在军中当了个军医,哪知这将军竟是如此年轻俊俏,怎么也不像是能在战场杀伐的人呢!”

她说完笑了起来,目光看向一旁的宋重云,又是倒吸一口凉气,感叹道:“哟,这公子更是俊美,真是让烟子我开了眼了。”

萧秦霜长眉一横,道:“大夫先给病人看病吧。”

那个叫烟子的妇人又看向宋重云,望了一会,才缓缓说道:“是这位公子中毒了吧?!”

第77章 第 77 章 徐阳怪事二

“唤什么大夫, 叫我烟大娘就行。”她神色淡然,眉梢上扬,说话的时候顺手拉住了宋重云的手腕, 指尖重重搭上。

众人见她神色愈加深重, 都屏住了呼吸, 不再出声。

然而就在这时, 旁边那桌吃饭的人交谈之声也随即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昨夜徐阳府的粮仓仓门被人撬开了!”

“粮仓被盗了?”

“那倒没有,昨夜大雨,长史大人怕粮仓被淹,派了人去查看,查看时那盗贼正在开内门的锁。”

杨疏眉心一蹙, 望向萧知非, 却见萧大将军手中捏着茶杯,不动声色。

正在这时, 烟大娘忽然“哦”了一声,抬高声音道:“确是中毒,只是这毒有些稀罕,不像是中原之物,倒是西南之地所传, 我心中约莫有了些主意, 但是解药怕是还要再寻一寻。”

她抬眼发现桌上众人神色紧张, 赶紧笑道:“你们也不必这般担心, 这毒虽然难解,但好在不致命, 且这公子中毒不深,只是……”

“只是什么?”萧知非双眼微眯,气氛一下子又有些沉重起来。

“只是毒发时, 公子怕是要遭些罪的,我一会开个方子,毒发时给公子喝下去,能让他舒服一些。”

“解药要多久才能寻到?”

烟大娘想了一下道:“约莫三四日便可,只有一味药材有些难寻。”

萧知非抿了抿嘴角,道:“若是有难事,去驿站寻我们即可。”

烟大娘起身,笑着与众人道别,临走时小声说:“诸位虽然看起来便是神通广大之辈,但老妇有一言,这徐阳府不太平,怪事也多,入了夜你们就莫要出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杨疏起身相送,行礼道:“多谢烟大娘提醒。”

临行前,她意味深长的看了萧知非一眼。

待她走远,杨疏才低声道:“将军,有人要盗抢粮仓之事,您可知晓?”

“不知。”萧知非垂着头,伸手替宋重云抻平衣袖,“今日见到徐阳府长史,也未曾听他提及此事。”

“这徐阳府确实怪事颇多。”萧秦霜抿了口茶冷笑。

“不如将军咱们还是早早离开此地,免生后患。”杨疏建议道。

萧秦霜抬眼扫视,目中含着几分讥笑,“杨大人位列中书省,竟然对江山社稷这般漠不关心,徐阳府粮仓可是这西南之重,若是真有事发生,恐怕西南不太平了啊!”

杨疏面上有些发红,急着解释道:“如今陛下在徐阳府,若真有差池,怕是最先牵连将军,杨某也是为了将军思虑,不若先将陛下送回金陵,再来解决这徐阳府的怪事也不迟!”

“以我所看,你就是怕了。”

“萧姑娘你……!”

“好了。”萧知非猛然出声,道:“陛下今日说要在徐阳府休息五日再走,这期间杨大人可暗中查探粮仓之事,我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兄长,我也要去!”萧秦霜看了看杨疏,又看向萧知非。

萧知非叹了口气,道:“随你,只是务必注意安全。”

几人一路无语,回到了驿站,之后便分道扬镳各自忙碌去了。

宋重云颇感意外的是,萧知非竟然没有出门,而是陪在了他的身边。

“将军不是说徐阳府不太平吗?为何还在驿站中待着?”他将手中的一颗杏干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这杏干是冯宝儿刚托人送来的,十分安全。

萧知非放下手中的奏疏,看着宋重云,道:“就是不太平,才要守着你。”

宋重云吃吃笑着,刚想再调戏他一番,却听门外有人来禀报。

“将军!”

萧知非也收了笑意,正色:“进来。”

来的是杨疏,他神色有些局促,宋重云一眼便看到了他手中拿的箭矢。

“将军,卑职与秦霜姑娘去了粮仓,在附近找到了这个。”他一边说,一边将那箭矢递给萧知非。

萧知非接过箭矢,在灯下仔细查看。

“这并非官制箭矢,应该是民间所打造。”萧知非摸着那箭头和箭杆相连接的地方,忽然指尖停在某一处,他在灯下细细查看,指给杨疏道:“这里,有铁匠铺的刻篆。”

“殷家铁铺?”杨疏不自觉读了出来,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这箭矢是在粮仓附近的围墙上发现的,不知是否是盗贼所遗落之物。”

“还有其他发现吗?”萧知非问道。

杨疏想了想,答道:“卑职在走访中,听闻一件怪事。”

“怎么又是怪事?”宋重云撇了撇嘴,嘟囔着:“这徐阳府还真是怪事不断。”

“徐阳府紧挨着渡河的春晖桥,往来常有外地之人,但大都说大奉官话,不过近些时日,徐阳府出现了一些南理之人,都说是经商从徐阳府经过,按说徐阳府与南理国相距甚远,往常也不曾出现,所以百姓都觉得稀奇。”

“又是南理国。”宋重云在唇边仔细咀嚼,他望着萧知非问道:“南理国商人这么多吗?这到底是个什么国啊?”

杨疏赶紧解释道:“南理一向多农事,轻商人,所以突然出现这么多南理商人,还做大奉人装扮,确实奇怪。”

萧知非思索一会,道:“你和秦霜暗中再去查探,莫要暴露身份,最好能试着接触一些南理的商人,看看他们要去何处做生意,做的是什么生意。”

“是。”

杨疏刚退到门口,又听见萧知非说道:“把英来和杨历久都叫进来。”

“是。”

不一会,英来和杨历久随即进入房间之内。

“你二人去闫十村探探,看那里到底有何奇怪之处,尤其是村民所说的怪兽,寻一寻它们的出没之处。”萧知非吩咐道。

那二人领了命令,急匆匆的便出去了。

看着屋里的人都散去了,宋重云从床榻上跳了下来,走到萧知非的身后,环住他的脖颈,贴在他的耳边轻语:“你可是想去查探这个殷家铁铺?”

萧知非没说话。

宋重云一只手托着他的脸颊,将人扭了过来,道:“那我也要去。”

“可是你……”萧知非望着对方的眼睛,有些犹豫。

宋重云还有毒未解,若是在途中毒发作了,该如何是好?

“那我在这里要是毒发作了,怎么办?”宋重云一下咬住萧知非的嘴唇,轻轻磨着,“你把人都支走了,所以你要照顾我。”

说完,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亲了上去-

宋重云和萧知非穿了便装,他自己还戴了一顶幞帽,压得低低的,让人看不清相貌。

只是他们在街市上一路打听,几乎找遍了,却也没找到有铁铺的名字叫殷家铁铺。

“难道是其他地方所锻造,不是徐阳府?”宋重云坐在街边的小摊上,要了一碗茶,一边喝一边琢磨。

“不像,能锻造兵器的铁铺不多,且箭矢这种兵器在过城门时,都会被查缴,若是从外地带来,是无法进入徐阳府的。”萧知非神色淡然,他望了望这街上的行人,忽然站了起来。

宋重云一怔,还没来得及去问,便见他走向了街边的一个猪肉摊,不知他问了对方什么,不过一会功夫又折返回来。

“果然如我所料。”他眉梢微挑,唇角淡淡一笑,“看来咱们只有入夜再来了。”

宋重云不解,问道:“为何是入夜?”

萧知非拉了他的手,起身,一边走一边道:“有些店铺,白日里是不做生意的。”

说完还不等他发问,又道:“咱们先去吃饭,顺便你将药喝了。”

宋重云:“……好苦。”

一直等到入夜之后,宋重云吧嗒着口中的苦涩之味,被萧知非拉了出来。

“你为何当时想到去问猪肉摊?”宋重云在酒楼里要了一壶山楂梨汁,这会猛喝几口,想着能冲淡口中药的苦涩之味。

萧知非低声道:“卖猪肉必要一把好刀,我便去问他这徐阳府哪家铁铺所制的刀最好,他说了几家铁铺,最后又说若是想要锋利的好刀,非殷家铁铺不可,只是这殷家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白天不开门,只有夜里才开门接客。”

不得不承认,萧知非还是挺有脑子的。

“看来萧大将军不只是打架行。”宋重云莞尔一笑。

萧知非忽然停下脚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在床上不行?”

宋重云脸红成一片,热的不像话。

幸好,他们下一刻就看到了殷家铁铺的招牌。

只是,刚一走进这铁匠铺里,就听见了争吵之声从后院传了出来。

“殷家的名声都毁在你的手中,将来你如何有颜面去见祖宗?”

“什么名声不名声的?难道给杀猪的打几把刀,给杀鸡的打几把短匕,就算是有名声了?我如今所做之事,才是将殷家家传发扬光大,你个妇人不要在这里碍事!”

几声争吵之后,忽见一老妇从后院之门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看见萧知非和宋重云,脸上一惊,道:“你们怎么今日就来了?还未到日子!”

那后院之人闻声也跑了进来,只见那铁匠赤着上身,肌肉横发,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神色慌张,从一旁抽出长刀,喝道:“不对,你们不是他的人!你们是谁?”

“他?”萧知非眉心微微一动,眼尾上挑,道:“他,是谁?”

第78章 第 78 章 徐阳怪事三

萧知非眸色郁深, 在黑夜中宛如猛兽一般,他脚下一转,将宋重云护在身侧, 望向来者。

“你们是谁?今日铁铺不做生意, 你们走吧!”

那男人虽然手中握着长刃, 但仍能感觉到萧知非身上的那股气息, 不免有些畏惧,咬了咬牙喊道:“二位恕不接待了!”

萧知非见他要回去,随即侧身一挡,垂着眼睛淡笑道:“他,是谁?”

男人被他挡了去路, 心中颇为不爽, 整个后槽牙都在用力,“你管不着, 快滚出去!”

宋重云手指紧紧捏着萧知非的腰部的衣衫,在其身后露了个眼睛,小声道:“你开门不就是做生意嘛?哪有店铺让客人滚的道理?”

男人显然很不耐烦,也并不打算与他们二人多做纠缠,往后退了半步, 道:“你们快出去, 今日我这铺子不做生意。”

“今日这生意, 你做也得做, 不做也得做。”萧知非又向前进了半步,看样子也不想让却。

“你们……!?”铁匠闻言猛地抬眼, 肩上露出的肌肉也明显更紧绷了,鼓得像个锤子。

剑拔弩张之间,一开始出来的妇人见着此景赶紧颤颤巍巍走了上来, 道:“二位莫要生气,小儿也是心急,才会口出狂言,二位客官请见谅啊!”

宋重云看了那妇人一眼,又看看萧知非,小声道:“倒是个知礼的妈妈,怎么儿子这般粗鲁无礼……”

萧知非垂眼望了望,唇角微微上扬,道:“殷家铁铺可能锻造箭头?”

铁匠听着“箭头”二字,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正常,摇头否认:“不能,小铺只打造菜刀、农具,箭头是官制器物,我们造不了。”

“是呀,二位客官我们这小铺造不了箭头,您二位另去他处寻吧!”

空气中有一瞬的静匿,忽然传来声轻笑,之间萧知非半眯着眼睛,望着那铁匠,眼神里的深意却讳莫难测,“哦?那这是什么?”

他一边说,一遍缓缓从身上拿出枚箭矢,放在掌心之上,道:“这难道是别家所制,刻得殷家铁铺的名字,为了嫁祸与你?”

那铁匠明显惊了一下,想来若不是夜色昏暗,定然是脸色惨白,他伸手就要去碰那箭矢,“你们从哪里弄得?”

萧知非笑着缩了掌心,道:“徐阳府粮仓。”

那妇人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磕跪在地上,哭丧着哀嚎:“我就说不能造这些东西,你偏不听,眼下可怎么是好啊!?”

倒是那铁匠轻吐了口气,一把扶住了他娘,又抬起头盯着萧知非,道:“你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萧知非撇撇嘴,道:“所以你是要在这里聊吗?”

那铁匠丧着脸想将他二人请进后院,但萧知非与宋重云并未动身,只是摆摆手,道:“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铁匠眉心略舒展,问道:“什么交易?”

萧知非淡笑着与他说了几句之后,便与宋重云一道离开了此铁铺。

那妇人本是去倒水,回来见着人都走了,便问道:“这就走了?说什么了?”

那铁匠叹了口气,道:“娘啊,您就别问了,这次咱们算是摊上大事了……”

“啊……”

那妇人手中的粗糙茶具,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上,碎成几块-

第二日入夜,宋重云又被萧知非拉到了殷家铁铺附近。

只不过这一次,来的不止是他们两个人。

杨历久带的人层层叠叠将殷家铁铺里里外外围得密不透风。

看起来就是像是要抓住什么重要的大鱼。

宋重云很想开口去问,但是他一转头,就看到萧知非那张脸,冷得不像话,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自从那日从这个殷家铁铺回去之后,宋重云也不是没问过对方,到底做的什么打算,但他发觉萧知非这次的态度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太相同。

他的心情似乎更阴沉了,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刚相识时一般。

“为何总是看我?”

这次先开口的是萧知非。

宋重云酝酿了一会,才缓缓说:“你是不是猜到背后之人了?”

萧知非没有马上开口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掀掀眼皮,道:“没有实据,只是猜测。”

“与宫中之人有关?”

这次,萧知非彻底没再说话了。

宋重云也没再追问。

他转过头,忽然看见不远处的门楼里有几个人影,没多久那人影便向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然而这一次,宋重云却看得十分真切。

这些人衣着颜色都十分详尽,夜色中极难看得清面容,但是唯有隐在中间的一人,似乎是腿脚有些不适,走路的时候跛着,虽不是很严重,但他个子高,在人群里一眼就望到了。

宋重云并不是很确定,那样的体态他似乎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与他也只有几面之缘,可他看起来淡泊又质朴,如何也无法与今日之事牵连上。

他更多的是怀疑自己想错了。

“是不是很像?”

萧知非突然说话,还是把宋重云吓了一跳。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宋重云说完又觉得不太对,这样看并不是自己看错了,萧知非也觉得此人和某个故人是很像的。

萧知非轻扯了他的袖子,道:“走,跟上去。”

那几人径直往铁铺里走,萧知非则是先一步拉着宋重云闪进了铺子里。

等那几人进了铺子的时候,正好看见宋重云他们在与铁匠说话。

“你说不锻造兵器,那你炉子上锻的是什么?”

铁匠假装没看见有人进来,手中烧的火红的铁器刺啦一声,扔进了冷水中,顿时冒出阵阵烟雾,如行云流水一般操作之后,他才垂着头说道:

“那是给贵人所制,别在这里添乱,快些出去!”

“你这是狗眼看人低,怎么我们就不是贵人了?”

“走走走,别在这里胡闹,今日我还要给贵人交货,若是耽误了,你二人可赔不起。”

宋重云与萧知非背对着,此刻才听见身后有人发出声音。

“殷铁匠,东西做好了吗?”

那铁匠一惊,赶紧抬眼去看,马上换了一副神情,道:“好了好了,就等贵人您来拿呢!”

说话的人扫了一眼萧知非和宋重云的背影,有些低沉的说道:“我不是说过,这几日你这店铺就不必开门做生意了,我自会将银钱奉上,你是有钱都不会赚啊!殷铁匠!?”

铁匠赶紧赔笑道:“我自然听了贵人的话,没有开门做生意,只是这二人听闻我家店铺手艺好,一定要我给他们打造利刃兵器。”

那些人大约也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不耐烦的说:“那就赶紧打发走了,莫要坏了正经事。”

“是是是,贵人。”

那铁匠转身便对宋重云他们说道:“二位先走吧,本店铺不做生意了。”

萧知非极淡的笑了一下,道:“哦?我倒要看看是何贵人啊?”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本就玉面的脸上,因着这个冷意十足的笑,变得阴森可怕了起来。

然而身后那些人,看着他的这张脸,也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意想之外,不过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人,倒是反应的很快,他挺了挺胸脯,从衣袖里摸出几两银子,伸手就要往萧知非的手心里放,一遍放一边说道:“拿着银子赶紧滚蛋!”

萧知非抿嘴看了看手心上的纹银,笑得更深了。

很显然这个人是不认识他们的,但是有人已经在他二人转身的时候,便认出了他们,随即立刻将脸遮住,转身就要往外跑。

哪知还没跑两步,便听见宋重云喊道:“三哥,是你吧!?”

那人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了神,没有耽误任何时间,急速的向门外移动。

“三哥!”

“我知道是你!”

三皇子也只是跑了几步而已,就被门外涌进来的兵士团团围住,而屋内的人见此状也抽出了藏在身上的兵器。

“你们到底是谁?”

为首的男人试图向前蹭,被萧知非抬起一脚踹到了角落里。

“将这些贼人统统拿下!”

三皇子也知道自己跑不出去了,捏在手中的刀有些吃力,他终于转过身,眼睛直直落在了宋重云的身上。

“六弟。”

宋重云的视线与他相交,多少有些不可置信。

“三哥,你为何……会……?”

“会与他们一起,买箭矢?你想问这个对吗?”他的眼睛仿佛是一片宁静的湖面,没有波澜起伏,也没有任何情感的涟漪。他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既不炽热如火,也不冰冷如霜,只是那么淡淡地、平静地存在着。在这双眼睛里,你看不到欲望的火焰,也读不出内心的挣扎,只有一片深邃而平和的宁静,仿佛能够包容世间万物,却又对一切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三皇子那略显木讷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双质朴无华的眼睛。这双眼眸,仿佛未经尘世雕琢的璞玉,透露出一种难能可贵的纯真与淡然。宋重云凝视着三皇子,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诧异——在那双眼睛里,他竟寻不见丝毫的急躁与慌乱,仿佛无论周遭如何喧嚣纷扰,都无法在这片宁静的湖泊中激起半点涟漪。

有那么一刹那,宋重云甚至开始怀疑,三皇子此刻置身于此,是否只是命运不经意间的一次巧妙安排,让他以一种近乎超脱的姿态,静静地观望着这个世界。三皇子的眼神中,没有世俗的急功近利,也没有面对未知时的恐惧与不安,只有一份难以言喻的平和与从容。

但,恐怕一切都比他想得更复杂。

“六弟,你不该回来的。”他笑得很轻,轻的就像是一片羽毛一般,但他笑得又很诡异,让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

“这京城你离开了,还能保住性命。”

第79章 第 79 章 被困牢底

“可惜, 你非要回来。”

三皇子此时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张,反而多了几分镇静,他不再躲避, 而是迎着宋重云的目光, “六弟, 他们都说这次回来你变了, 只是我觉得你只是学乖了而已,但是那种对兄弟的轻视,还是一如从前。 ”

“我并没有……”

宋重云不禁开口,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便听到三皇子又继续说道:

“你的疑心还是如从前一样, 那罐子青梅, 你竟然没有吃?要知道对于泛恶欲吐之人来说,该是抵住了多大的诱惑的啊!”

他说话的时候, 眼睛里透出的惋惜之色,让宋重云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那罐子青梅果然是被他动了手脚。

当初自己还那么信任这个三皇子,认为他身有残疾又与世无争,与其他那两个哥哥都不同。

“你怎知我泛恶欲吐?”

宋重云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也突然懂了,他的眸子上扬, 声音低沉:“所以从一开始, 我的不舒服就不是什么晕车, 而是你动的手脚?!”

“你才知晓此事吗?嗯……让我想想……”三皇子一改他在庆元帝面前的唯唯诺诺的样子, 眼神里泛出如狐狸般的精光,“是有人将你保护的太好了, 什么都没告诉你,我说的对吗?萧大将军!?”

宋重云神色微愣的转过头,望着萧知非, 心下又起了几分感激之情,不免鼻头微酸,眼见着眼泪又有些忍不住,却突然被对方伸过来的手紧紧握住。

三皇子遥遥看着他们,眼神却落在他们紧密相牵的手上,竟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走。

然而他却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一瘸一拐的样子,完全与正常人无异。

宋重云眉心紧皱,这才明白原来他的残疾都是假的。

萧知非发出轻蔑的笑声,道:“三皇子现下是装都不肯装了?”

“哦?”他歪了歪头,笑的比萧知非更像个阴鸷的反派,他道:“看来萧大将军早就知道了呢!?不愧是萧家军的主帅!”

“宋重禾你也知萧家军名声在外,竟还敢作茧自缚,谋乱于此,岂不是找死?”

萧知非直呼三皇子名讳,声音洪亮,只见他的话音落下,门外便又冲进来一群萧家军,手中明晃晃的兵器直指庭中诸人。

但是宋重云却没有在三皇子眼中看到惊慌,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果然,三皇子看到周围的动静,只是很轻很淡的扯了扯嘴唇,挑着眼睛望了望旁边的同伴,继而道:“既然被你撞破,本王又何必再继续隐瞒下去?萧知非,你不会以为就这几个人,就能把我们怎么样吧?”

“三皇子可以试试,看看萧某能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萧知非说完抬起手,微微勾了勾,萧家军又向内逼近了几步。

庭中众人不得不又向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人挨着人。

宋重禾忽然大笑,“萧知非,不知你有多少年没见过你的父母了呢?让本王算算,应该有十年了吧,不知你是否想念他们呢?”

宋重云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团黑影如雾气一般飞了出去,在落下的时候,萧知非手中已经握了剑,剑刃直贴在宋重禾的脖颈上。

他压低声音:“你把他们怎么了?”

宋重云这才后知后觉,为何三皇子会无端提到了萧知非的父母,怕是人已经被他扣押了起来,想到此处,他才觉得三皇子这一番谋划,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自己竟一直毫无察觉。

宋重禾的脖颈上已经冒出一层细细血珠,他额间也疼的渗出冷汗,但是那张脸上却依然神色镇定,毫不慌张。

“你可以杀了我,那样你会很快见到他们的……”

“尸体。”

“萧大将军。”

那声音并不大,但是萧知非听得很清楚,就连宋重云都一样能听得很清楚。

“你敢威胁我?”

他贴着三皇子宋重禾的耳边,狠狠地说。

“不敢,只为自保而已,若是萧大将军和萧家军对我们此次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萧老将军和夫人,自会安全无忧,若是萧家军有任何举动,那……”

他的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剑刃,仰头向侧后方,望着萧知非的眼睛。

宋重云从未看见过萧知非有这样的神色,他的心口也跟着泛起了酸涩。

萧知非的过去他是知道的,也明白他对于父母的珍重,他并非世人所说的那种阎罗恶煞,他所表现的冷漠无情,都是他的伪装,他的保护。

他想保护的,是他的家人。

他放不下的,是萧家的仇恨。

本以为远离京城的父母,虽此生无法再相见,但是,至少可以平安,如今却有人将他的父母推进了这一滩浑水之中,他怎能不恨,不狠?

萧知非恨不得将眼前的人一剑封喉。

但他……

然而,萧知非根本没机会恨,因为他会更恨!

就在几个人的精神都集中在三皇子那几句话上的时候,忽然在身后,冒出了一双手,极其迅速的将宋重云卷到了旁边,他还没看清是谁,就突然脚底下一空,所踩的的地板突然消失,自己径直掉了下去。

他想大叫,想呼救,可周围泛起的尘土直接堵住了他的咽喉,他被呛的无法开口,而且,他还在继续向下坠落。

仿佛是玄幻小说里的无底洞一般,深不见底。

好不容易落了地,疼的他感觉筋骨都快断了,结果却又开始沿着斜坡向下滑,根本不受控制。

这一下,又是磨得他双腿又麻又痛。

宋重云感觉自己下一刻就得死在这个洞里了。

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宋重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面仿佛自己没有穿越,还是在那个科技发达的现代,他又回到了校园里,拿着画笔在画画……除了,画的很丑很丑。

丑到,他被突然惊醒。

“不!”

睁开眼睛,一时间他还有些无法回神,既没有什么学校,也没有丑到离谱的画作。

渐渐适应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应该是身处一间地牢里。

“孩子?!”

“你醒了?”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中年妇人,地牢间光线昏暗,宋重云看的并不清楚,只觉得她眉眼十分温柔,看得出曾经是个极其美貌的女人,岁月也只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丝痕迹,平添了更多的优雅和温柔,一下子就让宋重云的戒备之心松了大半。

“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目光又向四处游移,仿佛想要找到更多的有用信息,但,这地方实在简陋,除了眼下他躺的这张草垫子之外,便无其他的东西了。

只是在暗处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然而还没等这美妇人回答他的问题,便见那角落里的人突然冲了上了,问他:“你是否是萧府的人?”

宋重云恍惚了一下,道:“萧府?我……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大丈夫说话怎得含含糊糊……”

“哪有你这样心急的?孩子才刚醒来,又不识得你,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美妇人轻轻推了对方一下,几分嗔斥,又转过头对着宋重云,轻声道:“孩子你别害怕,他只是声音有点大,看着很凶,其实挺温和的。”

温和?

宋重云暗自吐了吐舌头,心想这男人虽是五十多岁的样子,但说话中气十足,怎么也看着与温和没什么关系的样子。

那美妇人见他状态好了一些,便又问道:“孩子,你可认识萧知非?”

宋重云盯着那夫妇游移上下又看了看,才轻轻点了点头。

美妇人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唇角不自觉的上扬,“他还好吗?是不是他遇到什么事了?”

“敢把我们从兴元绑到这里,我看他们是想造反了吗?”

“你别急,让这孩子先说。”

宋重云算不上聪慧,但也能从他们的字里行间听出一二,此时辨别出了他二人的身份,应该是当日萧府受难时,被贬罚至兴元的萧老爷子,名义山担着川陕总督的职务,然而却被勒令此生不能踏入金陵城,永世不能与萧家人见面。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称呼,半晌才道:“您是萧总督和夫人吗?”

萧夫人点了点头,眼中似是噙着泪珠。

宋重云赶紧行了对长辈的尊礼,道:“我是宋重云。”

“什么?你是幽王殿下?”

那双想要托起宋重云的手,忽而停在了半空中。

想必兴元虽远,但对于二人的有关的事情,他们也略有听闻。

“你……不是应该和非儿在一起吗?怎么会被人抓到这里来?”萧夫人面色惨白,忽而大惊失色捂着嘴,“难道是非儿出事了?”

宋重云赶紧上前,一边宽慰一边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萧老爷子夫妇二人听完之后,才面色缓和了一些,捂着胸口,道:“所以抓我们的人是三皇子?”

宋重云点点头,说道:“应该不止。”

他从刚才在地面上的拉扯之间,已经听出了那三皇子背后一定海林更有其他人,只是暂时还未浮现出来。

“难道是二皇子?”萧老爷子猜测道:“要不就是四皇子?”

宋重云摇摇头。

显然他们远在兴元,还未听到关于那二位皇子的事情。

老爷子挥一挥手,道:“不管这些,眼下我们还是想想怎么能出去的好?”

宋重云赞同的点点头,可是他又环视一周,感到有些绝望,道:“这里似乎是地底?可有人看守?”

“没有,也不需要人看守,此处只有这一间牢房。”

“那可有人会送饭食?”

萧老爷子猛地仰起头,望着宋重云,似乎也猜到了他想要做什么,道:“细细说来。”

第80章 第 80 章 渐渐浮出水面

即便是在战场上, 萧知非也没吃过这种亏。

当那股子黄烟扬起,他的云儿消失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怔在那里, 不顾一切的往前冲, 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些残影。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什么都抓不住。

萧知非只一转身, 就要飞扑向三皇子。

宋重禾反应极快, 直接扯住旁边一个男人,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咔嚓。”一声,那男人的肩上便多了两个血窟窿。

宋重禾早有准备,他将人一下子推到了萧知非面前,自己则是迅速的向后跑, 而此时, 门外又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他不用去看也知道是自己的援兵来了,便又在一瞬之间趁乱混进了人群之中。

要说皇族宋氏的血统也确实奇怪, 既有像宋重云这般容貌俊美之流,也有像贤王那般气质高贵者,只是如三皇子宋重禾这般,与一般市井之人无二的,倒是不多见。

他相貌普通且毫无特点, 身高也是众人之均, 今日又穿着朴素, 混入人群之中难以寻找。

萧知非即便是行动再迅速, 仍是没有能一把就抓住他,眼见着他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若是在平时, 他一定可以抓住三皇子,可是他此刻心神不定、心慌不已,从未有过的不安顿时席卷了他的内心, 让他的反应速度也变得有些慢了。

“将军!”

杨历久原本是在暗处指挥的,此时也发现情况不对,赶紧扒开人群冲了上来。

还未走近,便听到萧知非大喝:“去找他!”

杨历久也是心思灵透之人,马上会意,转身没入人群之中去寻。

而这时,萧知非也开始冷静下来,尽量让自己清醒的去思考,而不是被敌人拉着走。

双方人员开始对峙,几乎冲突的爆发就在一瞬之间了,他迅速做出应对,向着人群大喝:“都不要动!我是萧知非,若是有人轻举妄动,一律按照犯上作乱处!”

他的声音浑厚且有穿透力,在场的众人都知道萧大将军的名号,知他必然说到做到,绝不是恐吓,便立刻停了下来。

萧知非走到宋重云消失的地方,仔细查看,除了刚才喷出的尘土已经落在了地上,再无其他任何痕迹,不免心中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他一抬头,对着众人喝道:“如有人能告诉本将军此处的机关密窍,本将军不但不会追究你们今日之责,还会有重赏!”

此话一出,有人开始暗暗心痒,但转念一想,又叹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机关的秘密,便在心中作罢。

眼见着众人有动摇之色,便有人忽然高呼一声:“别听他的,若是我们降了,他们必然也不会放过我们,还不如搏一搏,主子还在等着我们建功立业!”

刚刚略有松动的人心,忽的被他这番话刺激到了,原本放下武器的手,又瞬间抬了起来。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跟他们拼了!”

喊完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的互相打了起来。

萧知非眉心紧紧皱着,他此刻内心翻涌焦急万分,恨不能立刻将那三皇子擒住剥皮抽筋,但人往往越是焦急,越是适得其反。

那三皇子早已趁乱悄悄溜了出去,而这铁匠铺本就狭小,又挤了这么多人,场面混乱不开,萧知非更是寸步难行。

他一转身,猛地看见刚才在人群里搅动之人,当下便又将刚才之事在脑海里统统过了一遍,更觉得此人定然是不简单,如今他却不长眼睛自动送上门来!

萧知非抬起手臂,猛地一扯便将人拎了起来,他力气甚大,那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觉得后脖颈一紧,便无法动弹,萧知非手中长剑紧紧贴着其咽喉,已然擦出一道血红痕来。

“说!宋重禾去哪了?”

那人个子本就没有萧知非高大,被他一拽,双脚立马离地,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不停的挣扎。

“快点说!”

“我不知、道!”

那剑刃又深了半分,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他疼的脸色惨白。

“说!”

那人终是忍受不住,求饶道:“我说……”

另一边。

小四从来人手中接过了食盒。

“你可拿稳了,别他娘的掉了!”

“呸!给他们吃的有肉有汤,给老子们吃的毛都没有!”

小四掀开食盒一角,瞥了瞥,嘴角忍不住抽动,盯着那几块淌油汁的肉狠狠咽了咽口水,终是没敢妄动,又望望自己那张矮桌上,不带一点荤腥的素菜,心中怨气更大,开锁的力气也比往日大了不少,弄的锁链一阵响动。

他费力的扯下那一串长长的锁链后,伸手去够石壁上的机关,向右扭动了三圈半之后,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声响,大门徐徐打开了。

萧家老爷子一如平时那般,坐在草垫子上,背对着自己,而萧老夫人站在铁栏的旁边,乖乖的等着他打开那扇小窗。

只是今日比平时多了个人,小四并不认识他,只知道是上面吩咐要重点看护的要犯。

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精神,靠在铁栏上,垂着头,散着发,看不清面容。

小四瞥了他一眼,这才打开食盒,盯着那盘子里的肉,有些不舍,手上动作也慢了些。

“快点吃,一会我来收。”

盘子刚递到窗口,突然他觉得自己脖颈一紧。

有什么东西骤然勒到了他的脖颈上,小四顺势紧紧贴在了铁栏上,头卡在两根铁柱中间,动弹不得。

“把钥匙拿出来!”

小四想不通,新进来那人,身材瘦削,怎么会有如此的力气和身手?

“唔……你到底是谁?”

“你说我是谁?”

然而在耳边响起的一声轻笑,却让小四瞬间毛孔炸开。

这声音是萧家老爷子的。

那个从来了这里便总是表现的十分萎靡的萧老爷子。

上官说他被下了毒药,全身的筋脉软弱无力,无法抵抗,这一方牢笼才能困得住他。

可如今……

小四已然被他勒得的眼冒金星,怎么瞧着这力气不算是小。

“你今日……就算将我勒死,也是出不去的!”

小四唇角滋着血,缓缓用力说。

“为何?”

宋重云一把抓住小四肩颈的衣衫,使劲扯住,“为何出不去?”

“因为……我根本……没有钥匙。”

小四没有说谎。

这间牢笼是双锁,他手里的是外间的钥匙,而这牢房门上的钥匙,一直都只在上官的手中。

宋重云不信,他身手去抓小四腰间的钥匙环,用力扯下后,才看清那上面只有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放进锁眼之中,扭转。

根本转不动。

他又试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的。

萧老爷子手上的力气使得也小了些,小四趁机微微侧转头,他这才看清,原来穿着萧老爷子衣服的人是那个新来的囚犯。

原来是用了这样的方法,让他放松警惕,才会这般被动。

“你们抓我也是白费力气,出不去的。”

宋重云与萧老爷子对视,如今这局面,有些尴尬,人若是放走,他必然会去通风报信,若是不放,早晚外面的人也会察觉异样。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想出个办法来解决-

“我要杀了他!”

“不可!”

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她的脸上影波浮动,那双长眉直插双鬓,上扬的眼尾那一颗泪痣,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显出一抹暗红色。

“为何不可?”

“他与萧知非关系亲密,且他是父皇最在意的孩子。”

宋重禾只瞥了她了一眼,继续拨弄手中的茶杯。

“那又如何?”女子凑近,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别跟我卖关子!”

“皇妹总是如此心急,这事儿又不是急得来的。”宋重禾娓娓道来:“今日之事萧知非必然会传到父皇耳朵里,我们起事之事就再也瞒不住了,到时我们必定以徐阳府为中心,若能一举擒王后续的抵抗便主要来自萧家军,若不能一击而中,日后向四周征战,你我皆不熟屯兵图,现在杀了他,不划算。”

菡月公主转过头,盯着宋重禾,突然一只手搭到了他的手背上,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皇妹?我是不是你的皇妹,你难道不清楚吗?重禾。”

她顺势倒在宋重禾的怀里,一把勾住他的脖颈,俯身贴在他的耳畔,呢喃:“你的这层丑皮囊,早晚本公主要给你扒下来的!”

“月儿,不可。”宋重禾本已经转过头,要去亲她,忽然仿佛看到外面有黑影一闪而过,他停了下来,推开菡月公主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我之事若是让南仙知晓,南理国定然是不肯再帮我们谋事的!”

菡月顿了一下,猛然从宋重禾的腿上跳了下来,长眸半眯指着他叱道:

“宋重禾,你若是敢骗我,定然不会让你好过!”

她理了理衣衫,又看看四周的洞壁,心中不免有气,道:“但愿宋重云真如你所说,有些用处,可别因小失大,而我们起事带来大麻烦!”

“皇妹若是不放心,不如我们去看看这个好弟弟,也问问他这么多年,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如何?”

宋重禾缓缓起身,不动声色间,捏了捏菡月的手掌。

菡月唇角压不住的笑意,点了点头,顺势将自己柔软的手滑进了宋重禾的手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