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刚入冬就下了一场雪,雍阳瞬间就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雪下了一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早起小奴就要出来堆雪人。
几个侍女陪着她在那儿玩。
她穿的跟个球似的,圆滚滚,手上戴着新做的鹿皮小手套,里面有一层暖和的绒。
头上戴的帽子也是鹿皮的,用鸭绒填了又填,细细密密的缝起来,戴上之后一点风也吹不进去,又暖和又轻巧,再配着狐狸毛的小斗篷。
鹿和狐狸都是之前纵长染从鳐山猎回来的,特地交代了要给小奴做冬装用。
小奴蹲在雪地里,露出粉雕玉琢的小脸蛋。
赢嫽站在廊下往双手哈气,“小奴,不玩了,外面冰天雪地的,仔细摔着。”
“娘!”
雪人堆好了,小奴就飞奔跑向她,一头撞进她怀里。
她接住小奴抱起来回屋里暖暖,又对侍女们说:“天冷,你们也去烤烤火,不用在这边伺候了,晚上让厨房做火锅,今儿所有人都吃火锅,敞开了吃。”
侍女们喜笑颜开,行礼道:“谢君上!”
就算她们如今的月例不低,可一顿菜肉丰富的火锅也不是她们能轻易吃得起的。
以前是宁可在外头行乞都无人愿进国君府,进来的时候是个大活人,抬出去的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这样地狱般的地方谁想进来,那都是昏了头的。
现在则不同,都晓得君上变了个人,只要老实本分做事,君上待下边的人都很好。
回到屋里,赢嫽把小奴放到暖炕上,脱掉外面的斗篷和鹿皮手套、鹿皮帽子。
她捂了捂小奴的手,还好没冷着,依旧是暖的。
“外头那么冷,你还小,不能老在外面玩儿,容易生病,生病了就得喝药药。”
小奴露出嫌弃的表情,抗拒道:“不喝药药。”
前段时间气温骤降,小奴就有点感冒,请医来开了药,估计是喝出阴影了。
“小奴乖乖,咱们就不用喝药药,好不好?”
“嗯嗯!”小鸡啄米的点头。
赢嫽的心软化成这一滩水,亲了亲她胖乎乎的脸蛋,“真乖,娘抱你去看火炮。”
当然不是去外面,破山居后面扩建了,两边是连通的,她让人新制的沙盘就放在那边。
这个沙盘只有西北部分,她虽然不擅军事,但她挂念的那个人就在那儿,她对那块区域自然会比其他地方上心。
沙盘是她派了好几波人马勘测之后制成的,除了现在被晋军占领的地盘,还有赵国的一部分。
山川河流,草原荒漠,兵马战车,军营火炮,都做的十分逼真,她还亲手刻了个缩小版的李华殊放在上面。
只要前线传来晋军推进的消息,她就会将缩小版李华殊再往赵国疆土那一部分挪过去,直至完全占领。
“是娘亲?”小奴指着上面的人儿。
“嗯,娘亲在这儿打仗呢,小奴想不想娘亲?”
小奴窝在她怀里重重点头,“想!”
“我也很想她。”.
西北的风雪比雍阳大多了,积雪没过大腿,车马难行,就只能暂且休战。
从数日前开始,晋军营地就开始陆陆续续有士兵染病,起初以为是风寒,可用了药也不见起效,反而更加严重,随行的军医束手无策。
并且营中的药材也告急,大雪封路,后方送药的队伍迟迟不见来。
眼看着病情在军营蔓延,李华殊也十分着急,已经让庄姒去查看病情是因何而起。
正值午时,外面的天都黑压压的,鹅毛大雪飘个不停。
庄姒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进来,“查着了,不是风寒,是中毒。”
李华殊腾地从椅子站起,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
“什么?!”
“冰雪覆盖,连水井都冻上了,士兵这些天喝的都是煮过的雪水,毒药就下在这些雪水中,无色无味,毒发时和感染风寒的症状差不多,寻常药汤无用,用不上半个月中毒的士兵就会被慢慢耗死。”
晋军北上以来就呈所向披风之势,从未有过败仗,如今将赵国西边的大半疆土都占了。
节节败退的赵军势必会找机会反击,李华殊从没放松过警惕,可万万没想到对方会使这么阴险的招数。
这些天营中用水紧缺,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士兵都喝的雪水,这一下就倒下这么多兵力,若是这时赵军趁机反扑……
她狠狠捶桌,脸色骇人,咬牙道:“卑鄙!”接着又问:“你可有法子解毒?”
“解毒倒也不难,但营中所剩药材无几。”
“我已经派人去光狼城,很快就会有药。”
她立刻让人彻查,一定要将下毒的人找出来。
庄姒低头想了想,道:“不见得就是有细作混入,风雪皆从敌营先刮过来,毒药混在其中也未尝不可。让人接一桶雪来,我要验证。”
亲兵看向李华殊,后者摆手,“速去。”
亲兵领命而去,很快就提来一桶新雪,没经过其他人的手,装雪的桶也是干净的。
庄姒弯腰捧起雪花,晶莹盛在掌心,冰冰冷冷。
见她要将雪花凑近口鼻,李华殊急忙制止,“当心,万一真是飘来的雪就有毒……”
“对我没事。”庄姒凑近闻了闻,斯斯文文的脸就皱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李华殊也是一脸的紧张,“如何?”
庄姒拍掉手中的雪,“正如我所料,毒药就混在飘来的这些雪中。”
她的本事,李华殊还是信的,只是想不通赵军如何能将毒药混到这些雪中,即时随风飘来也很难飘到这里来。
她缓缓坐下,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将所有信息都串起来联想个遍。
“前些日朱雀台有情报传来,说赵景派人去了王都,从那接回来了个什么人,我开始以为会是个擅用兵的,现在看来倒未必了。初代周天子征战四方,身边有过不少能人异士,即时到了今日,天子势微成这样,也不见得就没有一点底气。赵景向燕侯求援不成,不可能会坐以待毙,只怕是问天子要了人,就是不知此人是什么身份,都有哪些本事。”
庄姒一听跟周天子有关,眸色就变冷,淡道:“除了那伙叛徒,还能是谁。”
挥手让亲兵出去,李华殊才问:“什么叛徒?”
关于庄姒的身份,除了知道她自己说的本是巫氏后裔,有个南藩大祭司的名头,其余倒也没打听。
赢嫽对她的来历不感兴趣,只要求她治好李华殊的身体,治好了美食好酒管够,治不好就扔出去让她讨饭。
“当年初代周天子能击败夏国女王,就是因为巫氏出了叛徒,他们投靠周天子,用巫氏早就禁用的巫术杀了祖先,在周天子灭夏中立了大功,在要封侯拜相的时候却突然被巫术反噬,后来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但他们肯定还有后代存世,弄出一个雪中带毒也不奇怪了。”
军营防守严密,从无外人进入,如何能混入细作下毒,况且方才也验证了,就是飘来的雪中有毒,这就是巫术的一种,庄姒熟悉得很。
李华殊觉得这事很棘手。
“我会让朱雀台尽快查清赵景请来的是不是你所说之人,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解毒,这事还得麻烦你,随行的军医是在没法子。”
缺的药材她已经让人去找了,一时半会又弄不回来,真是急死人。
查出原因的第二天就有十几个毒发身亡的,这是最早中毒的那批,已经挺不过去了。
为了稳定军心,李华殊下令隐瞒消息。
尤其是中毒一事,并且严令士兵再饮用雪水,先紧着用剩下的井水。
让庄姒看过了,那是没毒的。
入夜,李华殊独坐在烛火旁看雍阳的来信,这是一月前来的,她已经看了很多遍。
赢嫽在信中说自己和小奴都很记挂她,还说小奴长高了许多,会说的话也多了。
小奴现在还不会写字,但她会拿着毛笔在纸上乱涂乱画,赢嫽就把这幅‘惊世巨作’也一并送了过来,上面花花绿绿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来画的什么。
李华殊却异常珍惜,折起来贴身放好。
她写了回信,但没有跟赢嫽说士兵中毒一事,她不想让赢嫽在雍阳担心自己。
烛火摇曳,亲兵快步进来回禀:“将军,外头来了一队人,持有君上密令!”
营地不许外人靠近,值守的士兵在看到时就差点放箭了,好在对方机敏,提前挥了旗,又大声喊出身份,才没有被当场射死。
来人个子很高,一身男子装扮,进了帐篷才抓下帽子松开头发。
哪里是男子,分明就是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朱雀台代号莲荷,拜见君夫人!”
李华殊让她起来,打量起女人,“原来你就是莲荷。”
莲荷这个代号她在纵长染嘴里听过,跟无衣、灵童一样,都是早年脱离了暴君掌控的间谍之一,连纵长染都不知她身在何方。
后来无衣和灵童重入朱雀台为赢嫽做事,这个消失的莲荷便主动和纵长染联系,说自己在犬戎的地盘做生意。
“是,我样貌粗俗不堪,让君夫人见笑了。”莲荷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李华殊表示自己不会以貌取人,又问她:“你冒雪连夜赶来,外头那些是?”
“都是药材,君上早早就让纵长染传信给我了,连药材单子都有。突降大雪,路都封了,寻常商队到不了这里,我的驼队就没事,就是走的慢些。没耽搁吧?”
听到是赢嫽的安排,李华殊咬紧了唇才没让自己失态,她远在雍阳都料到每一步,后方的供给从不断。
真的是……真的是!李华殊眼圈微红,极力忍住涌上来的情绪。
“没耽搁,来的正及时。”——
作者有话说:我家屋檐下有个超大的燕子窝,现在燕子飞走了,狸花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想方设法爬上去当成猫窝,天天躺在上面睡觉,大概是它最近身宽体胖的,燕子窝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今天,窝塌了……
第87章
有了莲荷送来的这批药材,就能解了李华殊的燃眉之急。
她让人将药材盘点清楚交由庄姒配药方,那些中毒的士兵喝了药很快就得到了好转。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让人将军营上下都彻查了一遍。
雪还在下,这次能侥幸躲过去,难保对方不会卷土重来。
对付这些神神鬼鬼的招数,李华殊没办法,但庄姒有,她可是正统的巫氏族人。
军营的空地架起了数面牛皮大鼓,围成一个圈,庄姒身披彩衣赤脚踩在最中间的那面鼓上,随着她轻盈的舞姿,所有牛皮大鼓就好像有人在面前敲响了它们,全都发出了咚咚声。
这个声音古老而厚重,似千军万马在阵前厮杀,将北风携带而来的鹅毛大雪卷着往相反的方向去,从地面腾起一个又一个的龙卷,残雪、石块、尘土、木枝都被带了起来。
天空暗的如同黑夜来临。
鼓阵之外的士兵仰头看天,全都震惊的张大嘴巴。
李华殊也是惊讶的,她站在营帐外,披着斗篷,寒风吹起了她垂落的发丝。
“君夫人手下真是高手如云。”莲荷同样看着远处的壮观,满口的羡慕。
李华殊轻笑:“庄姒不是我的人,她是南藩的大祭司,先前我身子不好,君上特地派人去南藩为我寻药,偶遇了庄姒,她有治我的法子,就跟着来雍阳了。”
“原来是这样,我在北边时倒也听说君夫人贵体有恙,不便行走,还以为是故意放出的假消息用以蒙蔽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不曾想竟是真的。难怪君上让纵长染给我传的密信中千叮咛万嘱咐,又额外加了那许多滋补的药材,我当时还想行军打仗刀伤药要的多,这些滋补之药又不是救命的,为何要单独准备,还是走的君上的私账。”
有滋补之效的药材都名贵,要价不低,原来是给这位用,那就说得通了。
李华殊的心暖暖的,“君上担心我的身体。”
“西北本就苦寒,又是战时,君上如何能不忧心夫人。”
两人说着话,但眼睛都没有离开过鼓阵,不知道这股反噬回去的风雪会给赵军带来怎样的灾难,论起来也无甚好可怜,是他们先用这种阴招,现在不过如数奉还而已。
雪下这么大,庄姒就穿一身单薄的彩衣,寻常人这般肯定是要冻坏了的,可她从鼓阵出来的时候,满头都是汗,而且看上去极累,唇色都发白。
李华殊立刻扶她回帐中,命人端来热热的鸡汤,“快喝了它,滋补的。”
庄姒靠着椅子,累到了极点,但鸡汤的香味又让她精神一振。
“饿死了,快给我喝两口。”她颤抖着接过碗,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就喝了。
一碗滋补鸡汤灌下去她才觉得好些,恢复了点力气。
“还有没有了?我饿了。”
“我让人给你拿来。”李华殊又叫人去把炖好的肉和蒸好的包子端来。
提前准备这些只是因为庄姒爱吃,她帮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忙,理应请她吃一顿好的。
庄姒抓着鸡腿啃,一嘴的肉,也不妨碍她谈条件:“忙不是白帮的,回去之后你要让她给我做好吃的,要她亲手做,做我没吃过的,而且不能给纵长染吃。”
赢嫽比厨子会做饭,但她不轻易下厨,除非李华殊想吃。
庄姒比纵长染聪明的一点就是她知道该哄谁开心,李华殊不好哄,也不吃这套。
但小奴还是万事不知的年纪,好哄好骗,只要带着小奴玩一玩,逗笑了,不哭不闹了,李华殊就开心,李华殊开心了赢嫽就开心,也会记庄姒一份功劳,想吃点什么也就能提了。
她可不是白给李华殊看孩子的,当然了,那个孩子也确实跟她们巫氏有缘。
纵长染就不懂曲线救国,天天上蹿下跳不听话,想要好吃就只能去厨房偷,偷完了还要被赢嫽骂,说她偷鸡摸狗不务正业带坏小孩。
所以她觉得纵长染很笨,非常笨。
李华殊现在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表情好了,她算是理解了赢嫽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真是养了两头饕餮。
“行,等回去了我让她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随便你点。”
“一言为定!”
庄姒一点都不累了,马上就能起来再战三百回合,最好明天就灭了赵国,然后班师回朝。
明天灭赵国那是不可能的,先不说现在是寒冬,大雪覆盖,车马辎重难行,就是赵国的兵力也很难对付。
晋军是借着火炮的威力才一直占据上风,若是像以往那样只用冷兵器,两军对阵起来连李华殊都觉得吃力。
赵国的领兵之将并不少,若无火炮,只怕这场仗还要打上个几年,现在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推进,已经是超出寻常了,再快是不可能了的。
解决了中毒之事,还反将了一军回去,几个副将都提议趁热打铁。
“赵军定会以为咱们不敢冒雪*前行。”
也有人反对,“可是这么大的雪,若赵军提前埋伏,我们胜算也不大啊。”
“对啊,这么冷的天,火炮的炮管都冻住了。”
“行了,都别吵,听听将军怎么说。”
十几个人齐刷刷看向座上的李华殊,她当然也想快点拿下,可是……
“不急,等斥候探回敌营的消息再做下一步打算。”
派出去三名斥候,到了第二日傍晚才回来,其中一人受了伤,幸好伤口不深。
“禀将军,赵军大营乱了!”
庄姒在反击的时候还掺了点别的东西,好像是她从南藩带来的,碰到了即刻就会发作。
赵军自己先用的阴毒法子,现在报应回他们身上了。
斥候摸到敌营的时候就看到好些赵国士兵在地上翻滚,露出外面的皮肤正在溃烂。
这正是庄姒想要的结果。
斥候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乱混进去一把火烧了赵军的粮草和药材。
那名受伤的斥候就是这么伤的,也幸好三人出发前一人带了一把火箭,才能在危机时刻脱身,否则就算烧了敌军粮草和药材,三人也没命回来了。
李华殊一喜,下令即刻拔营。
冬月的西北,血色染出来的红盛开在这片被积雪覆盖的大地。
战斗最激烈时,李华殊也提剑上阵。
铁马冰河,于她而言好似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她从未忘记过那些从血雨腥风厮杀出来的日子。
赢嫽之所以会同意她率军北上,也是因为她的心愿是能再上战场,能再痛痛快快的打仗,而不是只能在雍阳练练兵。
“啊!”
她一剑捅穿敌兵的身体,拔剑时鲜血溅到她的金丝软甲上,她毫不在意,随手又砍掉一人,接着抓住战马的缰绳,飞身上马,抱住马脖子伏低身体直接冲进敌营。
庄姒本来在搜寻巫氏叛徒,看在不在这儿,见李华殊已经冲过去了,她就踹了踹莲荷。
“我要找人,分不开身,你去保护她,记得,谁都没有她重要!”
莲荷还没杀过瘾,“君夫人身手这么好,哪需要我保护。”
“废话真多,让你去就去,她身子还没好全,拼命起来不管不顾的,我答应过晋侯要保她平安无事就不能食言,还愣着干嘛,快去啊。”
“哦哦!”莲荷追了过去。
双方都杀红了眼,到处都是血和尸体。
李华殊没在主帐找到赵军统帅,四周都已经被包围了,她就不信对方能跑得掉。
肯定是换装扮作了普通士兵,想趁乱再逃。
咻!
一支短箭朝李华殊射来,她偏头躲过,以剑锋击之。
叮!
短箭落到她脚边,箭簇漆黑泛青,剧毒。
她立刻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那人见自己被发现,转身便跑。
李华殊哪会让对方逃脱,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长剑在乱军中左劈右砍,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追那放暗箭之人。
莲荷紧随其后,大喊着提醒:“将军小心着道!”
“堵了他的路,别让他跑了!”李华殊喊。
那放暗箭之人见她追得紧,心中焦急,不时回头放冷箭,却都被她轻松化解。
眼看就要被追上,那人突然往一群士兵中钻去,企图借人群掩护逃脱。
李华殊眼神一凛,收了剑,从袖中摸出小弓弩对准那人的后背射过去。
那人中了箭,身体往前扑倒,就地滚了三滚又站起来。
看清对方面容,李华殊冷笑:“赵奢,还想往哪跑。”
赵奢就是这次在西北阻拦她的赵军统帅,为赵国公族出身,是赵景的堂叔。
赵奢见逃不脱,便咬了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转身朝李华殊刺来。
“少废话,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他发了狠,发誓要李华殊的命。
李华殊冷笑一声,长剑一挥,只听“当啷”一声,匕首被击飞,接着她手腕一转,剑尖抵在赵奢咽喉处。
“你跑不掉的。”她冷冷说道。
赵奢面如死灰,没想到自己竟连一招都接不住!
统帅都被擒了,赵军哪儿还有斗志,溃散成沙,四散逃命。
但庄姒没有在赵营找到巫氏叛徒。
击败赵奢,就等同于夺下赵国西边的十六城,若再拦不住势如破竹的晋军,牟城便岌岌可危了。
晋、楚、齐、魏联合围攻,就算燕侯答应支援也不见得能帮赵景挽回颓势——
作者有话说:刮大台风了!
第88章
夺赵国十六城,歼灭赵军十万人,杀统帅赵奢。
这是李华殊同年冬季在西北立下的又一战功,之后她继续挥兵东进,趁楚国、齐国、魏国与赵国在东境交战,赵国国内空虚,她便与李华云、辛绾兵行两路,迅速拿下赵国西南的十座城。
至此,晋国从西-北的国土再扩张,成为国土面积最大的诸侯国。
冬季末,久病不愈的赵王终于咽气,女公子赵景正式继位,成为赵国的新君主。
此时的赵国已处于战火的深渊,呈孤立无援之态,赵景空有一肚子阴谋诡计,然政治经验却不足,无法应对这接二连三的危机。
又逢国内谣言纷传,言她戕害手足,弑君杀父,挑起内斗,扰乱朝堂,赵国的战火因她而起,她不配坐国君之位。
戕害手足和弑君杀父与赵景脱不开干系,可要说战火因她而起,倒是真冤枉她了。
赵王在位时赵国士族就已狂妄到无人能压制,为夺取更多土地,士族之间争斗不断,农业生产遭受到严重破坏,赵王又无力去管,时间长了就导致赵国财政紧张,百姓生活困苦。
再一个就是商业发展,自光狼城和渭城归还晋国之后,这两座城就成了晋国在西北的通商枢纽。
原先的犬戎、西夷以及其他的游牧部族都跟这两城做生意,临近的魏国、韩国也如此。
原本还算活跃的赵国商业就逐渐衰落,使得财政收入减少,难以支撑军事支出,兵力自然也跟着下降,远不如巅峰时期。
若赵景接管的是一个强盛的赵国,即使在军事武器上不如晋军,也不至于败的如此快。
只可惜她费尽心思夺到手中的君权,现在不过就是个烂摊子,她成为众矢之的。
继位即成亡国之君,也算是她的报应.
在占领大片疆域之后,赢嫽就派人过去稳定形势,安抚百姓,又改赵地为颍郡,沿用晋国现有的政策,同样将士族带不走的土地分给颍郡百姓,废除奴隶制,允许开垦荒地,连同之前占领的十六城也同样如此。
而对那些尚有良心、不愿意丢弃百姓只顾自己逃命的赵官,若他们愿意归顺,也可保留原位,入朝为晋官。
经过一番深思,大部分人都愿意投靠,只有少部分人为了远在牟城的家人着想,选择已罪臣之名返回牟城,以为能借此保住家人性命,却不想赵景心狠手辣,竟以守城不力为由问罪他们,他们的家人也都死在了赵景的刀下。
赵景这么做,无疑让那些原本还对她忠心的人心生悲凉,追随这样一个残忍刚愎的君主,非但自己的命保不住,还会连累家族,倒不如早些弃暗投明,另寻出路.
转年春天,被晋军占领的颍郡等地,百姓早已从战火的噩梦中恢复过来,开始开耕垦田,种菜播种,绿意盎然间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在颍郡休整的晋军时不时还会从军营出来到地里帮百姓耕种,不要钱也不用百姓管饭,干完活就走。
本来要花数天才能耕完的地,仅用两三天就弄好了,连百姓家中漏水的屋顶、塌了的泥墙,晋军也都帮着修。
颍郡的百姓何时享受过这般待遇,起初都吓得半死,以为这些晋兵是来抢粮抢人的,有女孩儿的人家都将女孩儿藏在地窖里不让出来,直到确定这些晋兵没有恶意,只是来帮忙干活,百姓才放心。
也想给晋兵孝敬一些吃的喝的,都凑好了,晋兵没要,干完活就走。
第二天还照常来,还自己带了干粮,里面都有肉,馋的附近那些小孩一个劲咽口水,晋兵看小孩瘦骨嶙峋的很可怜,就把肉分给她们了。
有些年纪已经很大、头发都白了的老人看到这一幕,都哭到不行。
原以为此地被晋军占领,百姓都会没活路,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太平日子,比以前都好了。
以前百姓手中可没有地,地都是那些贵族占着的,百姓只能在压迫艰难生存。
待晋军在颍郡休整完毕,李华殊便再次率部进攻赵国腹地,剑指赵国都城——牟城。
冬季时赵国遭严重雪灾,百姓死伤,人心浮动。
尤其是与颍郡相邻的地方,已经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巴不得晋军快点打过来。
东境的局势对赵国也是极其不利,魏军有晋国提供的火炮火箭做底气,齐军也是猛将如云。
楚军更是兵强马壮,又是项昭颜亲自领兵,她用兵如神,机关术在楚军中的运用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出现在战场上的机关兽将赵军踩在脚下。
在拿下赵国东境的几座城之后,项昭颜便没有再进攻。
晋军直逼牟城,赵景急调在北方戍边的王迁带兵抗晋,在赵国的副都——肥邑,与李华殊率领的血狼卫对持。
王迁与庄姒口中的巫氏叛徒联手,用阴招险胜,后又被李华殊摆下的八卦军阵套牢。
从后方送来的最新版本火炮威力更盛,与兵阵互相配合,大败王迁,斩敌首三万。
王迁退守牟城.
牟城,王宫。
殿门紧闭,却挡不住里面传出的怒骂声。
接二连三的败局让赵景大怒,近前伺候的宫人已被处死了数十个,如今还活着守在殿外的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被处死的是自己。
殿内,赵景将战报撕了个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
满地狼藉,茶碗的碎片将宫人的额头划出一道很深的伤,鲜血流出来糊了她的脸,但她不敢擦拭,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这殿内除了这些宫人和盛怒的赵景,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狐信。
他在雍阳谋反失败,逃来牟城时赵王因不想跟赢嫽交恶,就想将他抓了交给赢嫽,好换取赢嫽不再追究遭遇黑骑伏击之事。
他设计逃脱,又恨死了赵王,便将从临西带出来的毒药给了赵景,求得赵景庇护,一直躲在女公子府苟且偷生。
赵景是个狠人,赵王一日不死,她就只能是女公子,而不是国君。
毒药出自南藩,中毒之后形似染病,良医也查不出。
赵景继位后,狐信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入朝,凭借才能为赵景扫除朝中异声,获得赵景更多的信任,一跃成为宠臣,假以时日便能重整狐氏一族的荣耀。
等赵景发泄完怒火,狐信才慢慢从角落走出来。
“君上息怒。”
砰地一声,赵景将宫人刚换上来的新茶碗摔到他脚边。
狐信纹丝未动,只是垂下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头顶传来赵景怒意未消的声音:“晋军若是破城,孤便拿你挡箭。”
“臣还有一计。”
“闭嘴!”赵景怒视他,“孤先前就是太信任你了。”
狐信佝偻着腰,面容比在雍阳时又苍老了几分,眼中的算计也多了。
“臣敢拿性命担保,此计必能让晋国大乱,李华殊无暇东进。”
他如此信誓旦旦,赵景又半信半疑了。
“说来听听。”
狐信眼中精光乍现,缓缓说道:“臣在雍阳时就对晋侯的身份存疑,晋侯生性残暴,喜怒无常,对李华殊更是恨之入骨,巴不得将她折辱到死,又怎会突然恩宠于她。臣当时便觉得奇怪,命人暗中调查,可安插在晋侯身边的人都被发现了,就没能查下去。后来的种种,让臣更加断定这个晋侯是她人假扮,真的晋侯怕是已经死了,而有能力和机会办得到的就只有李华殊,晋侯辱她到那般地步,她又如何不恨,哪里肯再效忠。”
他也留了个心眼,没道出自己给赢嫽下毒之事,这事只有他跟李华殊知道,毒药出自南藩,暴君活不成,李华殊肯定是将计就计,暗地里找好了人假扮暴君。
赵景难掩震惊:“你是说?”
“没错。”狐信十分笃定。
赵景缓下气息,垂眸思索,结合前后,她觉得狐信所说也有几分可信。
三年前赢嫽大刀阔斧的变法改/革,励精图治,得到臣民拥戴,跟暴君沾不上一星半点,着实可疑。
只是当时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她所做的事情上了,忽略了她这个人的变化,现在被狐信这么一提出来,赵景也觉得不对劲。
她突然心情大好,起身过来亲自扶狐信到一旁坐下,君臣十分和睦那般。
“孤的智囊,非狐卿也!”.
“李华殊谋权篡位、国君早已被害、如今座上之人乃是假扮……”
这样的传言、这股子妖风是从北边刮来,已在雍阳刮的飞起。
信者有,不信者亦有。
公族和早前为了自保不得不向赢嫽低头的士族迅速组成联盟在背后推波助澜,想使雍阳大乱,他们好拿回被收走的封邑,再过回从前脚踩奴隶、风光无限的士族生活。
公族搅进其中,自然是因为他们当中有人想取而代之,赢嫽若是假冒的,他们正好上位。
现在的晋国朝堂并非铁板一块,新旧势力也角逐的厉害。
旧势力以栾崇、赵谨为首,新势力则以陈炀为首,他的阵营全是赢嫽提拔上来的人,出自各门各派,来自各国各地,不论出身门第的,只要有才干就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
先月作为六卿之首,两边都不靠,这倒是跟她以往的作风不符。
现在外头谣言纷纷,以陈炀为首的新势力自然是支持赢嫽。
栾崇赵谨等人虽没有明着提出疑义,但暗地里都在派人搜寻证据。
从狐氏覆灭之后,赢嫽手里的屠刀便再也没有举起过,晋律虽严,但也有通人情之处,倒是让人渐渐地忘了她曾经也下令让几个大家族血染高阶过。
听着栾崇等人绵里藏针的论调,闭目养神的先月突然弯了弯嘴角,有些人离死已经不远了。
而坐在宽椅上的赢嫽也逐渐失去耐心,更准确的说,她早就不需要装原主了。
她单手支着额角,彩衣被玄色的衣袍罩住,只露出胸襟的织纹,颈上佩戴一串由红色玛瑙、费昂斯珠与几何形玉饰串成的繁杂项链,长至小腹,是身为国君的身份象征。
面对底下栾崇等人明里暗里的质疑,她冷冷一笑,不轻不重道:“孤为明君,尔等不乐意,非要做了那暴君才能让你们称心如意,孤倒是不明其中之意了,还请诸位为孤解惑。”
栾崇等人立刻就如被掐住脖子的野鸭,嘎一下就没了声儿。
未等他们给自己辩解,赢嫽的声音再次传来——
“既如此,那孤就再做一回暴君。来人,将这些乱嚼舌根的统统拖出去,下狱严审。”
“君上!”栾崇扑通跪地,脸色都变了。
狼卫从外进来,将栾崇和赵谨都拖了下去。
赢嫽似乎是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喊求饶,目光扫过那些低头不再吱声的公卿大夫。
“还有谁在质疑孤?”
群臣跪地,“臣不敢!”
赢嫽眼神发冷,她不担心自己,而是担心身在肥邑的李华殊。
下朝之后,她将纵长染叫到跟前。
纵长染脸色也不好,急道:“早就与你们说过了要当心要谨慎,群臣不是傻子,诸侯更不是!你们就是不听,一点不知道收敛,你是畅快了,可现在怎么办!”
赢嫽被她吵的头疼,丢出两个字:“凉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纵长染跺脚。
赢嫽堵上被她吵到的耳朵,“我的小姑奶奶,你小点声行不行?我都被你吵聋了。”
纵长染瞪她。
想了想,赢嫽吩咐:“莲荷在肥邑,你传信给她。”
“做什么?”
她抬头,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去牟城,杀了狐信。”——
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那个风大的哟,屋顶都要被掀了,今天还是下雨,大黄湿漉漉回来,臭死了,你们懂狗毛沾水之后那股味吗,太臭了,大黄还到处乱钻,满屋子都是那个味,我想骂它吧,又想这也不能怪它,谁的生活里没有一只狗毛湿透就发臭的大黄呢……算了算了,忍忍!
第89章
也有真的不怕被砍脑袋的冒死都要求证,只因赢嫽带在身边的孩子太像李华殊,赢嫽又无再纳美之意,不管之前公卿如何上书劝说,她就是不同意,女的不要,男的更不要。
连齐侯转赠的那位美貌的赵国女公子,她都是直接将人安置在内城一处极偏僻的宅院,看都不去看一眼。
如此下去,晋国岂不就真成她李华殊的了。
“李氏壮大,后患无穷啊君上!”
底下跪着痛呼之人是原主的堂叔,须发皆白了还这般淌眼抹泪,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
头都磕破了,宽椅上的君主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愣愣抬头,对上赢嫽似笑非笑的双眸,心咯噔一下,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君、君上……”他结结巴巴。
赢嫽的表情冷到让人毛骨悚然,只听她讽刺一笑:“与赵国之战正在紧要关头,尔等不为前方几十万将士担忧,不为乱世中的百姓担忧,不为夫人身处险境担忧,反倒听信谣言,在朝堂上搅弄风云,说什么夫人拥兵自重,有谋反之意,你们说出这等诛心之言,可对得起在前方奋勇杀敌的夫人和数十万将士?你们怀疑孤是她人假扮,好啊,孤就坐在这,你们尽管找人来查验,若是假的,孤任由你们处置,若不是谣传的那般,你们又该如何?嗯?”
这个‘嗯?’落声最轻,却似有无形的压迫感,重重压在赢宕头顶,他咬紧牙关想要扛住,身体却在发抖,颤颤巍巍的匍匐下去,再抬不起头来。
从原主的记忆中能得知,赢宕这个堂叔倒是没有想取而代之的心,但他极看重正统血脉,为人又顽固不化,不懂变通,说难听点他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赢嫽最讨厌的就是如赢宕这类的人,看似忠心,实则愚蠢,做了别人的刀都不知道。
栾崇和赵谨已经被关进朱雀台,纵长染一天八百遍的招呼他们,倒真吐了不少东西出来。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的贪心终究是会送他们上黄泉路的。
赢嫽本想将赢宕也一并处置了,但她现在又改主意了。
她装作心痛的样子,失望的看着赢宕,哀叹道:“昔日狐氏把持朝政,孤身为国君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上,又不免想起先祖当年是如何开疆扩土,雄霸西北,如今到了孤这,却要看狐氏的眼色行事,何其憋屈!孤不甘心啊!却无能为力,只能装昏庸残暴以求自保,待狐氏放松警惕之后便与李将军设了一计,诱狐氏上当,让狐氏露出狐狸尾巴。孤与李将军筹谋多年,一刻不敢松懈,为此李将军都不惜赌上李氏一族助孤成事,孤欠她良多啊!堂叔可明白?孤……孤从前是逼不得已!”
赢嫽拿出堪比奥斯卡影后的演技,给自己立了个韬光养晦忍辱负重的君主人设。
天真的赢宕都傻眼了,他从未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细想下,狐氏当时确实一手遮天。
赢宕立刻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国君,再次匍匐高呼:“臣愚钝!险些酿成大祸!”
“宗亲那边就有劳堂叔为孤去解释了。”赢嫽趁机提出。
她最近忙的很,可没有时间去搭理那些人,但任由那些人搅局下去,对前线的战事也有影响,军心一旦涣散,那才是真的如了赵景和狐信的愿.
接到纵长染的传信,莲荷也不用去牟城,因为狐信已到了肥邑。
赵景是个心狠手辣的,狐信献上计策还不够,还要他亲赴阵前挡下来势汹汹的晋军。
他站在城门之上,说出自己当日举兵并非要谋反,而是想诛杀逆党。
“逆党就是你——李华殊!”天边风起云涌,狐信面目狰狞怒喝,“雍阳国君府坐的那个根本就不是晋侯,那就是个冒牌货,是李华殊找人假扮的!我手上有李华殊谋害国君的证据,只要我拿出来公告天下,李华殊便不能狡辩!底下的晋军听着!李华殊是逆党!谋害国君!你们忠于的国君早已被这两个奸人合谋害了!难道你们也要和逆党同流合污吗!”
李华殊是主军之将,骑着高头大马与城上的狐信遥遥相望。
左右两翼,分别是之前从东境合围过来的李华云部与辛绾部。
三军加起来将近四十万人,从西夷杀到犬戎,再从犬戎杀到肥邑,兵马的人数是一点点增加的,打西夷时人数都不足十万。
从最早的翎羽军时期算起,李华殊就战功彪炳,又治军有方,爱护部属,颇得军心,赵景和狐信凭什么认为这些人会因为几句谣言就背叛李华殊,也未免太天真了些。
又或许两人一开始打的就不是让军心涣散的主意,而是让远在雍阳的赢嫽与李华殊生出嫌隙,相互猜忌,赢嫽会忌惮她功高震主,两人的合作崩塌,只需要一道旨意就能将她召回,若她抗旨,谋逆的嫌疑更大,赢嫽岂能容她,君臣相斗,晋国乱,赵国的危机即可解除。
对于谣言背后的深意,李华殊一想便知。
她从不担心赢嫽会疑心自己。
那人是个不爱被拘束的,若不是为了她和小奴,怕是早就离了雍阳,逍遥自在去了。
李华云听不得别人污蔑自己的姐姐,当即朝城上射箭。
“放你的臭狗屁!你是晋国的叛臣,如今又成了赵国的走狗!哼!狐氏一族当真是出息!”
士族注重名声,狐氏算是彻底毁在狐信手里了,可笑的是他还作者光复家族荣耀的美梦。
狐信堪堪飞射上来的铁箭,回头看去,箭簇钉入墙缝,箭羽还在颤动。
他躲在掩体后面,双拳紧握,脸上的沟壑皱巴耷拉,丑陋异常。
见他这般胆小,王迁在旁冷笑讽刺:“一个投靠来的叛臣,蛇心之辈,我君岂会信你。”
狐信用指甲掐着自己,疼痛能让他清醒冷静。
“我有用处,君上就会信我。”
“哼,挡不住晋军,肥邑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方才狐信那番话也在晋军中起了一些波澜,但是很快就被冲锋的命令冲淡。
李华殊没将狐信放在眼里,她望着肥邑巍峨的城墙,眸色一片冷然。
青铜剑被她握在手中。
这是国君佩剑,是她出发北上那日赢嫽当着公卿以及全城百姓的面亲手交给她的,她就绝不能辜负赢嫽的信任和期望,定要拿下肥邑,攻入牟城,灭了赵国!
“众将士听令!随我杀敌,凡斩下敌首者,重赏!”
在她身后,将近四十万晋军发出毁天灭地的呼喊,炮弹只冲城楼而去。
轰!
什么逆党,什么谣言,统统都被掩在炮火之下。
“杀!”
身披铁甲的晋军如潮水涌来,密密麻麻像黑蚁般攀上城墙。
王迁怒吼着指挥赵军反击,城楼上的简陋火炮也在发挥作用,但比起晋军的炮弹,只会射火球的炮就像孩童手中的软弓,连吓唬人都做不到。
晋军早就已经杀红了眼,晓勇的很。
炮弹更是对着城门轰,很快就将城门轰出一个巨大的洞来,李华殊率先带人冲进城中。
与王迁交手,王迁不敌,被生擒。
狐信惧逃,在西城门被抓获,与王迁一起被当成俘虏,等待押解回雍阳。
肥邑城破,在牟城的赵景带领公卿数百人向北逃亡,半路却遭遇伏击,赵景与其母赵王后被生擒,其余人身死。
赵国,灭。
消息传到东境,齐侯火速下令自己的军队占领东-北的大块地盘。
至于项昭颜率领的楚军,则将兵力对准刚同赵军厮杀结束的魏军,趁魏军疲累之际,反攻了魏军都城。
魏侯被活生生气死,疆土被楚国吞并,包括境内的两座大铁矿以及赵国东境的铜矿,也都落入楚怀君手中。
赵国还有三座铜矿和一座铁矿,晋军战胜之后这些矿产资源就便宜了赢嫽。
但被楚怀君截胡了两座铁矿和一座铜矿,就让赢嫽很气结。
同年冬,战事已定,李华殊凯旋回朝。
距她离开雍阳已过去快两年的时间,待稳住北方局势,她便迫不及待要回去。
莲荷也不在西北混了,随军同回。
骑在马背上,她四下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庄姒的身影。
“她人呢?不跟着咱们一块回去?”
攻破肥邑之后庄姒就不见了,倒是攻城那会天边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天象十分异常,起初莲荷还以为是不祥之兆,后来见没事也就没有再放在心上。
“她有些私事要处理,处理完自己会回去。”
李华殊攥着缰绳,恨不得后背长出翅膀立即就能飞到雍阳。
队伍后头的囚车,成了亡国之君的赵景蜷缩在里面,浑身都是伤,双眼却恶狠狠的盯着隔壁囚车的赵王后,她做梦都没想到是母亲断了自己的后路!.
李华殊还不知道,未等她回到雍阳,赢嫽就已经亲至原来晋国与赵国交界的光狼城。
犒劳三军,行赏飨士。
摇摇晃晃的马车内,赢嫽问怀里的孩子:“小奴想不想娘亲?”
“想!”
李华殊去西北时,小奴尚在襁褓之中,现在她都已经快三岁了。
母女一脉,血缘难分,即使离别两年,她对李华殊也有天生的亲近感。
“想啊?那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娘亲了。”——
作者有话说:我尝试把燕子窝搭回去,失败了,明年燕子回来,狸花你自己负荆请罪吧,我不管你了。
第90章
得知国君要在光狼城迎接凯旋而归的三军,光狼城的行政主官早早就带人到近郊等候国君车驾。
看到在风中狂舞的旗帜出现在官道上,这位原本出身不高但因颇有实干才被提拔上来的上大夫理了理板正到不行的衣冠,叠手行礼。
“臣旬仲,特在此恭迎国君入城!”
呜——
苍凉的号角声压过了一切礼乐,国君的车驾如众心捧月,缓缓驶入城中。
现在的光狼城较比之前可是大不相同了,城池扩大了两倍不止。
从早晨至黄昏,进出城的人就络绎不绝,晚间城内也是热闹非凡。
犬戎和西夷纳入晋国疆土之后,两地百姓可与晋地自由通婚,生下的孩子再不是之前只能被践踏和嘲笑的混种,一样都是晋民。
现在城中反倒是中原人少,犬戎人和西夷人多,还有一些从更远的地方来光狼城做生意的胡人。
胡人在这个时代只是一个统称,并不只限定为一个民族,赢嫽看街道两边那些包着头巾还穿长袍的大胡子,怎么看都像是中东大土豪。
她怀里的小奴也抓着马车的小窗在向外看,对外面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光狼城的建筑风格跟雍阳不同,民俗风情也不一样,又有这么多外邦人,别说小奴好奇,就是赢嫽也看的津津有味。
尤其是路边那些耍杂技的,比雍阳城的要精彩很多,还有游牧民族打扮的小姑娘在跳舞,大胆的和往来的人互动。
“娘,我想下去玩。”小奴迫不及待。
天天闷在马车里,孩子受不住,赢嫽也受不住,屁股都坐开花了。
“宝贝乖乖,等一会儿咱们再来玩。”
现在还不能让孩子下去玩,国君的车驾太显眼,难保没有刺客混在人群中,她可不放心让小奴下去,要玩儿也得先安顿妥帖了再换个装出来玩儿。
小奴也乖,不让下去也不会闹,老老实实坐在她怀里。
城中府衙的防守由赢嫽带来的血狼卫接手,守城的边军将领和旬仲一起进去见驾。
这次来光狼城,赢嫽把公卿都带来了,以示她对三军凯旋而归的重视。
灭赵国是旷世战功,国君亲至边境相迎就避免将军在归途因兵权过重引发猜忌,那些说李华殊会拥兵自重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赢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有多烂,反正再烂也不会妨碍她统一中原的野心,但她不能忍受那些人往李华殊身上泼脏水。
两日后,三军的战旗出现在光狼城城郊。
李华殊也是两日前才得知赢嫽来了光狼城,只为迎接她凯旋*。
她便等不及要见到人,日夜兼程赶了两天的路,风尘仆仆站在了赢嫽面前。
分别两年,赢嫽险些都要不认识她了,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跪。
李华殊坚持,“君上,礼不可废。”
她还穿着盔甲,黑色的披风与赢嫽的玄袍交织在一起,阳光下玄袍又泛起了一层暗红色。
“你我之间用不着论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快起来,让我好好看看,”赢嫽硬是将她搂到跟前,鼻头发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瘦了,也黑了,走的时候跟我保证是打完了犬戎就回来,你可是食言了,让我一个人在雍阳盼了你两年。”
在外行军打仗不比在国君府那般养尊处优,李华殊抬手摸了把自己的脸,担忧道:“我是不是显老了?风吹日晒的,皮肤都粗糙了。”
赢嫽有千万句话想要对她说,可看到她现在这个傻乎乎的样,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想将人狠狠抱住。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都在为远在战场上的这个人担心,生怕她受伤,生怕她出意外,每一次战报传回来她都害怕听到有什么不测。
“傻瓜……”她用力抱住人,眼泪渗进李华殊的衣领,哽咽不止,“你让我担心死了。”
李华殊回抱她,心也终于落回了原处。
自己这两年也同样记挂她,却也只能在信中诉说思念。
今日三军凯旋,周围全是人,她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了许久。
陈炀摇着自己的长胡须,笑眯眯道:“君上与夫人感情甚笃,一段佳话也。”
那些不长眼想要从中作梗挑拨离间的阴谋诡计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先月摩擦着袖中的龟甲,也难得露了个笑脸,转瞬即逝。
亲至边境相迎,可见君上对李华殊多看重。
不过也是,李华殊仅凭不到四十万大军就能灭了赵国,这份战功可不是旁人能比的。
寒暄过后,李华殊才想起来正事。
她叫人将囚车从后面推上来,有些礼节是不能免的,献俘便是其中之一。
既是她忠君,也是彰显晋国威名。
囚车里赵景十分狼狈,被锁住手脚难以动弹,还有狐信,他终究是没能逃过一劫。
后面还有赵国的一些宗亲及卿族成员,他们没能逃走,又不愿投降,就只能被当成阶下囚押回晋国等候处置,未必就会死,但也比死了更能让他们难受百倍。
赢嫽的视线扫过这些俘虏,最后看向赵景,掷以冷笑,无视赵景的愤怒。
“晋侯!”赵景冲向囚车的栅栏,用力摇晃,“你休要得意!迟早你也会有这么一天!”
赢嫽没做反应,李华殊却听不得这种话。
“放肆!”
她拔剑就要过去教训赵景,被赢嫽拦下——
“理这种人做什么,咱们先回去,我备了很多好吃的,就等你回来吃了。”
李华殊脸上的怒气立刻消了,搭上她伸过来的手,由她牵着登上车驾。
弯腰钻入车内,李华殊对上一双天真的大眼睛。
“这是?”李华殊不是很敢认。
赢嫽刚才是故意不带小奴下去的,让她在马车里等,看李华殊会不会一眼认出。
现在就不由得打趣道:“你自己生的,现在又认不得了?”
李华殊坐下,好奇的看着已经长大的孩子,惊喜道:“都长这么大了。”
小奴也歪头看她,小嘴巴紧紧抿着,圆滚滚的小身板一点点往她这边挪,靠近了挨着她。
“都快三岁了,”赢嫽没好气道,将小奴抱过来塞到她怀里,“宝贝,来的路上不是说很想娘亲吗?喏,娘亲在这呢,快缠着她哭。”
孩子大了也是会有羞耻心的,被说的不好意思,坐在李华殊不动弹,又不愿意下来。
李华殊拥着她,手抚着她的发顶,眼圈一下子红了。
小奴抬起小脸,用一双大眼睛盯着李华殊看,又慢慢站起来,小心靠在她肩上。
李华殊惊讶,她以为小奴会不喜欢她,毕竟她走的时候小奴还那么小,哪里会记得她。
“她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血缘割不断,自然愿意与你亲近。”赢嫽笑着看这娘俩。
小奴也适应的很快,两条小胳膊紧紧搂住李华殊,亲热的与她贴脸。
“娘亲~”
喊的李华殊心都要化了,也将小奴搂紧在怀,感慨万千,她的孩子长大了。
车驾入城,守城的边军列队在两侧,手持兵器高呼,形成盛大的欢迎场面。
马车内,李华殊抱着小奴与赢嫽相视一笑。
这场大战总算能告一段落,分离两年,终于团聚.
汤泉中,两具身影相拥了很久。
赢嫽靠着池壁,用手将李华殊的乌发往后梳理,露出光洁的额头,再捧着她的脸细看。
“这一路都辛苦你了。”
汤泉泛起水波,李华殊滑入她怀中,紧紧相依,“有你心疼我,我便不觉得辛苦。”
赢嫽看到她肩膀有新添的伤疤,心就不好受,“在信中你从未提过受伤的事。”
那只海东青为她们传递了上百封信,里面却没有一个字提到她受伤。
李华殊低头看肩膀,哪里确实有伤疤,如何受的伤她就记不清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抚过早已好了的伤疤,赢嫽的心还是会痛,脑海里也会浮现她受伤流血时的情景。
“以后都不许瞒我,我指的是任何事都不许瞒着。”
李华殊勾住她脖子低笑着问:“生气?”
“有一点点吧。”赢嫽揽过她的腰。
“我立了这么大的功,功过相抵了。”
“若不是心疼着你,我早就……”
威胁的话还没说完,李华殊就亲她的嘴角,贴着问:“早就如何?”
赢嫽在水中打她的屁股,咬着牙哼哼:“早就狠狠惩罚你了,让你不听话,敢瞒着我。”
“喂……”李华殊红了脸。
有两年未亲近,她现在也放不开。
赢嫽亲她的额头,又顺着眉心、鼻梁亲到嘴巴上。
“外头设了庆功宴,先让士兵们吃着喝着,热热闹闹的欢庆,你留在这陪我,两年没见了,我想的紧,不舍得放你出去。”
李华殊受不住她这样撩拨,往旁边躲了躲,又被她托住后颈亲了个满怀。
赢嫽一路往下埋首在她胸前,蹭了又蹭,犹不满足。
李华殊就抱住她的头,修长的鹅颈向后扬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乌发散开飘在水面,遮住了水下的所有春/光——
作者有话说:还有十章第二卷就写完啦,准备开始第三卷,楚怀君啊楚怀君,俺想写你了[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