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夏油杰当然不可能回答他。

五条悟扒拉了一下他的书柜，又翻了翻他的书桌，最后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抱着夏油杰在床上坐了下来，甜腻腻地说：

“好了，现在来看看，我们杰是怎么了吧。”

五条悟翻开了那本看起来有点年头了的古籍。

五条悟：“……”

只见古书中最为关键的，似乎被夏油杰反反复复地看过好几遍的那两页——被人用毛笔画了个大叉，还胡乱地涂了两个字：谬论！

托这番破坏的福，书上原本记载着什么，现在是完全看不出来了。

五条悟气笑了：“叛逃，破坏古籍，还衣冠不整地跑到学校门口纠缠别人……这是什么恶堕优等生啊，杰。”

夏油杰忙着摸索他的腰，暂时没工夫理会他。

他似乎因为刚才被无下限阻隔过，现在对五条悟的存在与否抱有相当的疑虑。无论怎么动作，都一定有一只手死死地圈着五条悟，像是害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了一样。

五条悟盯着这只不太聪明的狐狸看了一会，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有一种直觉，杰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应该不是被诅咒了。

而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方面的刺激，导致他暂时失去了理智。

做出这样的判断，并不止是因为‘六眼’什么都没察觉到。而是因为，在很久远的过去，某段时间里，夏油杰的状态和现在有点相似。

那大概是星浆体的任务之后吧。

那段时间，他们都很忙。

任务失败的余波影响到了他们特级咒术师的评定，总监部以此为理由，给他们派发了更多任务。

偶尔，五条悟在深夜回到学校的时候，夏油杰已经睡下了。

那样的话，他们就一整天都说不了一句话了。所以，当时的五条悟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直接拿钥匙打开了夏油杰的房门，然后挨到了对方的床上。

学会反转术式后，五条悟已经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但他很乐意和夏油杰躺在一起，哪怕只是合一下眼睛。

那样的话，明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可以第一时间跟对方说一句早上好，然后聊一会天。充满电之后，才能继续精力充沛地投入第二天的任务中。

他以为那会是一个温馨的夜晚，但是过了一会，夏油杰却满头大汗地睁开了眼睛，愣怔地看着他。

“悟……？”他看起来有些混乱，似乎想要伸手碰一下五条悟，但最后还是胆怯地停在了半路。

于是五条悟很精神地凑了过去：“怎么了吗，杰？”

夏油杰仍然不太肯定地问：“……是悟吗？”

这句话问得有点莫名其妙了，五条悟眨了眨眼睛，猜测着他的意思：“啊，因为我拿你的钥匙开了门……”

话还没说完，他被抱住了。

那是一个非常迅速的拥抱，夏油杰的长发带着微微的湿气，轻柔地蹭过他的脸颊，五条悟闻到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温暖的洗发水的香味。

还没等他品出什么味道来，夏油杰就收手坐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说：“抱歉，悟，我刚才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黑发少年的神情彻底镇定下来了，似乎藉由那一个转瞬即逝的拥抱，找到了和现世的链接一般。

五条悟其实不介意他抱久一点，但想了想，他们两个大男人一直抱来抱去好像是有点奇怪。

所以他只是问：“是噩梦吗？”

“……啊，稍微有点被吓到了。”夏油杰微笑着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看不懂的东西，“但是，现在没问题了。”

-

那之后，五条悟就经常跑到夏油杰的房间里过夜。

每过上那么几天，夏油杰就有一次要从噩梦中惊醒。但这种情况随着五条悟的到来，正在越变越少。

五条悟得意地想：无敌的五条大人，哪怕是对噩梦也有震慑的作用。

一直到后来。

他们的任务数量再次突破了上限，哪怕是晚上都见不到彼此的程度。

五条悟就再也没有机会得知，夏油杰是不是还会被噩梦惊醒了。

-

时光回到十年后。

五条悟理了理夏油杰的长发，闻到了和以往不同的檀香味。

但是杰现在的情况，和当年在高专宿舍里惊醒的时候非常相似，就连在五条悟身边就会缓解的情况也一模一样，只是更加严重了而已。

那么，提问，究竟是什么事情，能够把这个超狠心的家伙刺激到主动来找五条悟呢？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决定试一试。

“杰，看着我。”

在那涣散的目光终于聚集在他身上的时候，五条悟打开了无下限。

那一刻，夏油杰的反应，比之前那一次激烈了好几倍。

他像是敲着玻璃一样，徒劳地敲打着无下限，但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五条悟的气息。

这样近的距离，五条悟可以清晰地看见夏油杰眼中的绝望。

“……”

五条悟解开了无下限，让夏油杰一个踉跄，扑进了自己怀里。

“杰。”他低下头，冷静地说，“我在这里。”

“……”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清醒一点。”

夏油杰看着他，仍然像是身在梦中。

五条悟‘啧’了一声，一边抱着他，一边单独在手掌上打开了无下限。

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夏油杰面前晃了晃，似乎在引诱对方去抓一下。

夏油杰迟疑地伸出手，被阻隔咋了近在迟尺的地方。

“这是无下限，我的术式。还记得吗？杰。”

薄薄的屏障消失，两双手逐渐能够靠近，变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我在这里。”五条悟重复道，“杰，你总不会分不清楚我和幻境吧？”

夏油杰的嘴唇动了动。

他分得出来。

就算是世界上最精妙的幻境，他怎么会认不出悟呢？

在那个阴暗的小巷里，其实第一眼，他就知道那段记忆是真实的了。

那就是悟。

那就是悟的未来。

五条悟发现，随着这句话，夏油杰的状态变得更加不稳定了。

咒力在体内流动着，甚至到了冲击肺腑的程度。

夏油杰呛咳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在他进一步伤害自己之前，五条悟伸出手，快准狠地捏晕了他。

大手轻轻擦去夏油杰嘴边的血迹，五条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哈，这可真是……”他捻了捻那格外刺眼的血，静静地在原地坐了一会。

他把夏油杰抱起来一点，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

还没来得及梳理一下思绪，手机就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五条悟拿起来一看，啧，夜蛾。

看来，是他和杰在高专门口的动静有点大了。

“摩西摩西~”五条悟拖长了声音，抢在夜蛾开口之前，率先道，“对，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

夜蛾正道：“……”

只这一句话，他就猜到，五条悟此时的心情一定是烂到了一种程度。甚至已经到了完全懒得虚与委蛇的地步。

确实，就算五条悟光明正大地想要和夏油杰勾结在一起，总监部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别说他们根本就打不过五条悟，就连制衡夏油杰，他们手里也只有五条悟一张牌。所以，这种时候总监部不会轻易地进行质问。

夜蛾打过来，只是想知道夏油杰究竟怎么了。

根据一年级的情报，这一次居然是夏油杰主动来到高专找五条悟的。

这可稀奇了。

十年前——夜蛾正道就问过五条悟：“为什么放他走？”

当时他派五条悟去寻找夏油杰的踪迹，但回来的却只有白发少年一个人。

他说这句话，倒不是为了表达‘你怎么没能把夏油杰带回来’这个含义，而是想问‘你怎么没和杰一起离开’。

在所有熟悉那三年青春的人眼里，大抵都是如此。

让五条悟去追夏油杰，他其实都已经做好了另一个人也一去不回的准备了。

但是没有。

他们没有一起离开，相反，在未来的十年里，近乎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彼此。

——如果夏油杰想要勾结五条悟的话，十年前他就该这么做了。完全没有必要等到现在。

“所以，杰究竟怎么了？”

五条悟抱着夏油杰，懒洋洋地说：“不知道。”

夜蛾：“……”

五条悟抱怨道：“突然就抱上来了，明明十年都没有联系过我不是吗？很引人误会诶，清誉都没了。”

夜蛾：“……悟，好好说话。”

五条悟‘啧’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夏油杰能够睡得更加舒服一点。

“杰的情况不对。”他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先别急着叫我回去。”

他笑道：“——等这家伙清醒过来之后，说不定马上就会把我赶走了呢。”

夜蛾：“……”

这句话说得，怎么这么心酸。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挂了。”

把电话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五条悟盯着这张暌违十年的脸看了一会，然后找到毛巾，小心翼翼地把这个人嘴角的血迹擦干净了，还喂了点温水。

他实在不是个照顾别人的材料，最开始做得磕磕绊绊的，后面才熟练起来，还给夏油杰换了身衣服。

从‘六眼’的视角看来，夏油杰刚刚那口血纯粹是气急攻心，吐出来了反而是好事。以他的身体素质而言，大概睡一觉就能完全恢复正常了。

但是五条悟只要一松开他，夏油杰的表情就会变得有点痛苦的样子。

“要跟我一起睡吗？”

五条悟试探性松了松手，被睡梦中的夏油杰更加用力地抱了回来，力度之大，简直像是要折断他的骨头。

“好吧。”五条悟嗤笑。

他把夏油杰拢到怀里，漫不经心道：“明天早上起来，别被吓死了啊，杰。”

他躺上床，闭上眼睛，鼻子动了动。

更正一下之前的推测——

杰大概还是会在这张床上休息的。

因为被褥上全是某只大狐狸的味道。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

五条悟的手机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代表着各种任务邮件的提示音。

对他来说，忙碌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啊。

五条悟很长条地伸了个懒腰，突然觉得怀里有些空。

定睛一看，醒来的时候还在怀里的某只大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稀溜一下蹿到了这间大房间的角落，正在靠墙罚站着，满脸都是慌张。

五条悟有点想笑，但他还是绷住了。

“清醒了吗？”他把夏油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确定对方从身体到精神似乎都好了起来，于是从床头柜拿好了绷带，一边缠一边往外走。

“那我走了，”他很潇洒地说，似乎没有一丝留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对了，某些蟹脚教祖，下一次能麻烦别在我的学生面前做那种事吗？”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和你不同，我可是个老师，姑且还是需要一点名声的。”

听完这句话之后，夏油杰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又要吐血了一样。

五条悟戏耍完狐狸，神清气爽地准备往外走……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拉住了。

不大不小的力道，但那个能够瞬移的五条悟，脚步却完全被牵制住了。

完全在清醒状态下的夏油杰，主动拉住了他的袖子。

“……悟，你要去哪里？”

这个搭讪没什么水平，但考虑到是夏油杰十年来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五条悟还是回答了：“高专。”

那一刻，夏油杰的脸上仿佛有阴霾闪过。

五条悟冷淡地说：“所以说，和某位蟹脚教祖不同，我可是很忙的啦。再不松手的话，我的任务就要迟到了哦。”

虽然这么说着，但五条悟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他二人面对面，就像是玩起了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还是说，你要跟着我一起去执行高专的任务吗？”

下一刻，夏油杰的脸上突然扬起了热情洋溢的微笑：“这可真是个好主意啊，悟。”

五条悟：“不想被一起带走的话就松手……”

五条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