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爷骂道:“工业生产区,你是咋进来的?谁让你进来了?我告诉你,你今天算是倒霉,别想跑了!”
厂长命令道:“别让她在这看着,把她绑到小屋子里,绑几天,咱们啥时候完事,再啥时候放她!最好把她弄哑巴,让她不能说话!”
“哎哎!”孙大爷拽着绳子,把陈婉婷拖走了。
孙大爷拖着陈婉婷往传达室的方向走去,陈婉婷小声求道:“大爷,孙大爷,你不会真要弄死我吧?我今天什么都没看到,我刚来就被发现了,你能不能放了我?”
孙大爷黑着一张脸,大声说道:“现在厂子里禁止进出,谁都不能违反命令,我也不能。你就乖乖等着,啥时候领导发话,我啥时候放你!”
陈婉婷没再说话,她注意着周围的情况,打算见机行事。
孙大爷将她扔进传达室,接着拿了把刀子走过来,三下五除二就割开绳子,将刀子递到陈婉婷手里,“闺女,你赶快走吧,这危险,趁领导没工夫搭理你,赶快逃!”
“大爷,”陈婉婷接过刀子,“这儿咋了到底?”她想确认一遍自己猜的对不对。
孙大爷神色慌张,“我不能说,你出去啥也别说,你就当不知道,别给自己惹麻烦!”
“好,大爷你先走,我马上离开!”
孙大爷转身离开,把门虚掩着。
陈婉婷把刀子藏在兜里,看到孙大爷走出视线之后,才轻手轻脚的关好门,偷偷摸摸的溜出去。
刚出了大门,她不要命似得撒腿就跑!上次陆远带她去过一次连队,这次她认识路。不知陆远有没有这个能力来解决这件事,但陆远是她能够到的最有能力的人。
陈婉婷一路奔跑,泥泞的路就像枷锁一样束缚着她,她用刀子把自己的裤腿割掉,沉重的束缚少了很多,她继续狂奔。
她感到呼吸困难,她的肺快炸了,但她不敢停歇,时间就是生命。
远远的终于看到了庄严的大门,也看到了站岗的士兵。
她脚一软摔在泥坑里,她摸了一把脸上的泥,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趔趄着继续往前。
终于跑到岗亭不远处,士兵早就发现了她,并且严阵以待。
“快!”陈婉婷扯着火辣辣的嗓子喊道,“打电话叫陆远,有险情!”
岗亭后面的门房突然开了门,出来一个值班的人员,他急忙扶起已经累瘫在地上的陈婉婷,“发生了什么事?”
“快联系陆远,县矿场发生险情,快!”陈婉婷强撑着,坚持跟着值班人员到了门房。
电话很快接通,值班人员说了两句之后就将电话递给了陈婉婷。
陈婉婷接过来,平复了一下气息,“陆远,情况危机,需要你帮忙。”
“什么情况?”陆远很严肃的问道。
“县红旗矿场发生严重的透水事故,已经四天了,他们封锁消息不让内部人员外出,矿井下面有四五百人被困,断电联系不到,有巷道已经坍塌,水位涨到+760水平,他们领导极力隐瞒事实,打算事后用钱来封口,再上报虚假信息。”
对面沉默了片刻,“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陈婉婷的心狂跳,她抖着声音说道:“最坏的结果,他们隐瞒成功,有人上告失败,消息被境外媒体获取,他们会大肆报道,并且抹黑。”
“在门口等!”陆远说着就挂了电话。
紧接着,陈婉婷就听到院内响起了短促,连续的急促哨音。
没一会,一排排整齐的士兵来到大门前,他们身上都背着尼龙绳索,工兵锹,防毒面具,背包带,手电筒等工具。
陆远从远处小跑着过来,一个跟他同样衣着的人拦住了他,“还没有上报确认消息真假,你不能私自行动!”
陆远冲他喊道:“我保证消息准确无误,我会负责上报,出了事我担着!”
说完他转头就进了门房,见到陈婉婷,他紧锁眉头。
陈婉婷像个泥人一样看不清面目,裤子短到大腿破烂不堪,腿上全是泥还掺杂着点点血迹。
“你有没有受伤?”他说话的同时拿起了电话,熟练的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我没事,矿井……”还没说完,陆远已经跟电话对面通了话。
“李秘书,我是陆远,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汇报周叔。”
李秘书捂着话筒,对对面的周奕夫小声说道:“周省长,是京城陆家的公子,说有紧急情况汇报,从连队打来的。”
“接过来,”周奕夫接起了自己面前的红色电话,“喂。”
同时,陆远将听筒递给陈婉婷,“你来说。”
陈婉婷接过话筒的时候,陆远已经出去了,他大声发号施令,士兵整齐的排着队跑了出去。
她镇定了一下心情,将听筒放在耳旁,“周叔您好,现在晋阳市平定县红旗矿场,发生透水事故,由于大暴雨导致水位上涨,发生河水倒灌,现在矿井水位已经到达+760,矿井下有四五百人生死不明,事故已经发生四天,通讯中断,有的巷道已经坍塌。现在矿区管控很严,他们封锁了矿场,也封锁了消息,现在没有任何救援,陆远带着队伍刚刚出发,情况十分危险和紧急!”
她快速又简单的说明了情况。
她听到对面重重的拍桌子声,接着听筒里传来忍着怒意的声音,“感谢你向我汇报,我会立刻安排。”说完电话重重的挂了。
周奕夫骂道:“一帮混蛋,这么大的事故敢隐瞒!”
他指着李秘书命令道:“立刻成立临时抢险救灾指挥部,通知矿务局局长,副局长,总工程师,即刻出发,再通知市公安局和县公安局的消防大队,另外,尽快跟驻扎部队求助!”
“是,周省长。”
没过十分钟,两量奥迪100从政府大院内疾驰而出。
陈婉婷放下电话后,心脏还在砰砰乱跳,看来求助陆远是最正确的决定。
她放心不下矿场的情况,于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再次往矿场走。
天色逐渐变暗,她回到矿场时,看到矿场大门大开着,外面有两辆奥迪100,两辆苏联伏尔加,还有一辆菲亚特。
看这架势,应该是省里的大领导来了。
她走进铁门,在传达室附近,她看到了胖子矿长,那个决定隐瞒事实的人。
矿长也看见了陈婉婷,立刻走过来,冲着陈婉婷就要踢,“是你告的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矿长正要抬脚,就被一旁的人一脚踢倒在地,“矿长这个工作你不能干就滚,有的是人干!”
矿长被踢懵了,爬起来努力站稳后,看着矿务局局长,不可置信的说道:“二、二叔,你踢我?”
局长恨铁不成钢的又上前使劲踢一脚,这一脚一点情面都没留,“别跟我乱攀关系!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有人救你!可真有出息,啊?出事三四天还在瞒报谎报,上周的安全报告是怎么提交上来的?”他抖着手指着矿长,“你给我等着,矿区的事,我会一查到底!”
这边正训着,里面传来调度员声嘶力竭的喊声,“+700水平被淹,水量猛增!”
局长听到后,甩开矿长,急忙跑回去。
陈婉婷也跟在后面跑。
矿长却犹豫了,他思考片刻,转身跑出大门外。
天空渐渐下起小雨,天色又暗了一些,救援工作难上加难。
“矿井下被困多少人?”周省长问道。
有人在一旁回答,“中午之前被困42
5人,连队的战士们来了之后已经成功救出55人,现在还有370人被困井下。”
“还有370人,”周奕夫面色凝重,“矿井为什么没有看到安全员?”
那人左顾右盼的找人。
陈婉婷急忙上去汇报,“安全员赵保柱在中午的时候已经下了井探情况,到现在应该还没出来。”
周奕夫推开李秘书给他打的伞,对那人说道:“带我们去看看。”
那人领着周奕夫和总工程师等人,前往前线最危险的地方。
李秘书来到陈婉婷身边,“是你打电话做的汇报?”
“是,我叫陈婉婷。”
“你带我去找个能打外线的电话。”
“好。”
陈婉婷将李秘书带到传达室内,李秘书快速的拨着号码,沉着的安排着事情。
陈婉婷看着灰蒙蒙的天和连绵不断的小雨,矿区的工人们似乎因为省长的到来而全都振作起来,一扫先前死气沉沉的样子,矿区又注入了动力。
下午15时,县公安局的人来了,陈婉婷看到了眼熟的高峰。他们一来就开始维持着乱糟糟的秩序,把无关人员全都清除出去。
下午15时30分,县卫生所的大夫和护士都来了。
下午16时,矿井下又救出来30人,人们欢呼,因为看到了希望。
下午16时40分,晋阳市医疗救援队赶来,救上来的矿工们被快速转移出去。
下午16时50分,来了十几辆绿色棚子的大卡车,从上面下来的战士有序进入矿区。
陆远此刻正式接到上级命令,全面接管矿区救援工作!
第36章 第36章萌芽
矿井内部传来汇报的声音:“+680水平被淹!”这声音强劲有力量,跟之前嘶哑的声音有明显的不同。
“加大抽水泵!”
“供电线路被摧毁。”
“+600水平暗斜交叉处发现有人!”
陈婉婷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紧张忙碌的景象,这是希望与死亡并存的场景,一切都在与时间赛跑。
20时,天色灰暗,小雨稀疏,人们依旧在紧张的救援中,又有一百多人被救上来,其中包括几十具尸体。
21时,小雨终于停止,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22时,陈婉婷跑去找杨科长,“我要借用食堂的厨房,给战士们做些热乎的吃的,需要跟谁请示?”
杨科长不假思索的说道:“跟我来!”
凌晨2点,食堂的员工们把食堂的桌子摆在了生产区的外面,上面摆满了热乎乎的面条和各种卤。
陈婉婷和陈美玲,还有杨科长等人,开始给战士们打饭。
上午10时,300多名矿工成功脱险。
下午14时,最后三名矿工成功救出,其中一名经抢救脱险,另外两名遇难。
至此救援工作圆满完成,失踪矿工全部找回。遇难者共计121人,其余三百多人全部转入各地医院进行治疗。
此次事故被定为特大矿难事故,除了遇难的矿工,共计淹没巷道10000余米,其中包括2000余米总回风巷和4000米轨道巷、皮带巷被堵塞、冲垮,运输设备、通讯设施被冲毁,上下水平主仓淤塞。
全矿被封锁,停工停产,经济损失高达3400万元①。那位逃跑的胖子矿长,在火车站被及时抓捕。
救援结束后,陈婉婷累的在食堂的条凳上躺尸,朦朦胧胧间有人推她,“闺女?闺女!”
陈婉婷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是杨科长,“发生什么事了杨科长?”
“周省长要见你,”杨科长笑成了一朵花,“你去洗把脸,把自己捯饬捯饬。”
“周省长要见我?”陈婉婷很惊讶,她马上起身,“我这就去洗脸!”
在水龙头的冲刷下,陈婉婷洗掉了身上黑乎乎的泥浆,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她跟在杨科长身后来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发现里面站着好几个人,正对面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不苟言笑的五六十岁的人,他的身后,正是让陈婉婷带他去找电话的李秘书。
李秘书冲陈婉婷笑着点点头,陈婉婷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了正中间,“周省长,您找我?”
周奕夫看着眼前略显稚嫩的女孩,没有怯场的反应,落落大方的看着他。她头发还湿着,脸也白净好看,长裤破烂成短裤,两条腿也洗白净了。只是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因为已经跟泥巴混为一体。
“就是你跟我汇报的消息?”周奕夫说道。
陈婉婷看着周奕夫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哪里眼熟,“是我。”她微微笑着。
“很不错的年轻人,你坐,”周奕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接着问道:“你家里人都是干什么的?”
陈婉婷没有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周省长指定的位置上。于是一屋子人,只有周奕夫和陈婉婷是坐着的。
“我跟我妈相依为命,平时靠卖点小东西挣点生活费过日子。”她简单的介绍道。
周奕夫来了点兴趣,他像跟晚辈谈话那样温和,“那你是怎么接触到煤炭行业?这次事故,你可是大功臣。”
陈婉婷摆摆手,“不不,不敢当,在一线的战士们才是大功臣,你们也是大功臣,我只是通风报信而已。要说接触到这个行业,还真是机缘巧合,我之前给饭店卖灵芝,天凉后灵芝不能卖了,正巧得知饭店缺煤,影响正常营业,我就来跟杨科长谈,他帮我批了一些煤让我拉给饭店,所以我才接触了煤炭。这次发现事故也是因为我来拉煤,恰巧遇到了。”
“哦,对于你这次立的功,你想要什么奖励?”周奕夫继续问道。
“嗯……”陈婉婷垂眸略作思索,“我想跟您要一个批条。”
周奕夫笑容瞬间冷下来,“让我给你走关系,倒买倒卖?”
陈婉婷不急不慢的说道:“是为了还我欠别人的煤炭债。晋阳很多饭店都靠我提供议价煤,因为之前杨科长知道饭店缺煤影响了正常营业,就给了我低价让我去帮他们渡过难关,所以我的议价煤比黑市便宜多的多。不过我不是去黑市卖的,我只给饭店提供他们不够用的份额,因为红旗矿场生产力有限,我的运力也有限,所以还有好几家饭店等着我拉煤过去急用。这红旗矿场突然出了事,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买到质量好又便宜的议价煤,如果我煤炭不能及时供应到,饭店的经营就会出问题,要么他们花高价买议价煤,要么用完了统配煤只能停业等待。”
周奕夫认真的听着,陈婉婷看他没有发表意见,于是继续说道:“如果去黑市花高价买议价煤,不但助长了黑市的歪风邪气,还给饭店经营成本造成很大的浪费,现在资源这么紧张,当然能省就省还是好的。如果停业几天等待统配煤,那就对他们的经营会造成更大的影响。所以我想跟您要的条子,是为了及时保证他们能正常的经营下去,不会因为我没法提供煤炭而导致停业。”
周奕夫打量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一旁站着的矿业局长和副局长也差点掉了下巴。直接跟省长要批条卖议价煤,她怎么敢的!
周奕夫再次问道:“你供了几家饭店,还欠几家的煤?”
陈婉婷略微回忆了一下,回道:“刚开始只供应一家,但是没几天就有四家找我供煤,应该是我的煤炭口碑好,价格还便宜,一个星期左右又有五家来找我,这些都是刚开始的数量,这就足以可见黑市的议价煤有多么的黑,我尽可能的满足他们的经营需求,就在暴雨来之前的那些天,我还有两家大饭店,六家中型饭店和两家小饭店的煤需要供应。大饭店一个月消耗十吨左右,他们的统配额是两吨半,所以我按照每个月八吨供给,中型饭店一个月需求五吨,除了统配额之外,我每个月会供应3吨,小饭馆的需求就更少了,每个月一吨就够用。未来供应的数量还不确定,也许有更多家需要我
的优质优价煤,也许市场饱和了就不需要我了,那时候我就会退出,去干别的挣点钱生活。”
陈婉婷说完,周奕夫在静静地思考。片刻后,他问李秘书要来纸笔,在上面简单的写了六个字,之后将字条递给陈婉婷。
陈婉婷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是:给她煤。
落款:周奕夫。
“你拿这个条子,自己去找煤矿。”周奕夫说道。
陈婉婷知道谈话结束了,她起身准备告辞,陆远这时风风火火的走进来。
“周叔!”他招呼了一声,接着跟陈婉婷说道,“我找你两圈才知道你在这儿。”
陈婉婷朝他走过去,“周省长找我说了会话。”
“结束没?”
“嗯!”陈婉婷显摆了一下手里的纸条,“周省长给我开了条子。”
陆远朝周奕夫咧嘴一笑,“谢啦周叔,回去请你吃饭!”
周奕夫严肃的说道:“看好周杰,别让他惹事。”
陈婉婷这才想起来为什么周奕夫看起来有些面熟,原来是跟周杰有些像。
“放心吧叔,周杰老实着呢,人我先带走了,等我放了假去找您喝茶。”
说罢,陆远拉着陈婉婷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又陷入安静的氛围。
周奕夫的指头敲敲桌子,“你们对刚才小姑娘说的话,有什么感想?”
矿务局局长看了看周奕夫不苟言笑的表情说道:“我们对煤炭和矿场的管控还是太松了,这次事故完全说明,很多矿场除了按照要求产煤之外,还大量的私自挖煤私自卖,这对物资局的物资安排造成很大的影响。”
副局长也随后附和:“我们应该更加严格的控制煤矿的产煤量,每一吨的产出都应该有记录,每一吨的去处也应该有记录。另外加大对倒买倒卖的惩罚,让他们不敢私自做买卖。”
周奕夫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他说道:“你们没有听到‘市场需求,市场饱和’?”
几人说道“听到了,但现在是计划经济,煤炭又是国家重点物资,煤炭的生产,分配和价格,都由国家来计划和控制,像那个姑娘说的,她已经违反了规定。”
周奕夫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假如刚才那个姑娘说的事真的发生了,饭店没有煤炭使用,一个城市的饭店大量关门,会对人们的生活和生产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同样的,除了饭店,还有社队企业,化肥厂,农产品加工厂等需要大量用煤的地方,还有个人和家庭,除了规定的统配煤,他们需要更多煤来取暖,做饭,生活和生产时,他们能不能买得起黑市的高价议价煤?”
第37章 第37章一点点成长
站着的几人在沉默,他们不知道周省长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买倒卖是违法的,可是听他的意思,是不是有点想唱反调?这要是惹出事来,把他们都连累了可怎么办!
周省长看着默不作声的几个人,再次问道:“这次矿难事故,起因是什么?”
杨科长心虚的回答道:“因为我们是小型煤矿,上面管的不严,所以在完成国家规定的生产额以外,还会加大生产量,生产出额外的煤炭卖出去来满足一些用煤单位。这种事不但我们有,很多矿场都是这么干的,只不过只有我们出了事。”
“出了事,你还挺骄傲?”周奕夫白了杨科长一眼,“你来说说,议价煤的需求量有多大?”
杨科长带着希望立功的态度,一五一十毫不隐瞒的介绍道:“拿红旗矿场来说,每个月最大生产额应该是一百五十吨,这也是统配额,但是矿场实际上每个月会生产三百吨,这几乎是三班倒的最大生产额。多生产出来的一百五十吨议价煤,全都能卖出去。如果不是生产力有限,矿场还能卖出更多的议价煤。”
“所以这次事故,跟你们过度开发,却没有相应的安全措施有关,对不对?”
杨科长抹了抹额头的汗,垂下头说道:“您说的对。”
周奕夫对着另外几人说道:“你们想没想过,如果放宽私人购买煤炭的限制,这些问题是不是就会迎刃而解?”
那几人依旧默不作声,眼睛看着地面。
杨科长适时的拍着马屁:“您说的对,如果国营矿场可以承担更多的私人煤炭买卖的份额,我们小矿场的压力就会减轻很多,就不会三班倒的挖矿,更不会出现这种事故……”
“你是说这是制度的错?”矿务局局长打断杨科长的话。
杨科长立刻闭了嘴。
局长说道:“周省长,也许您说的方向是对的,但是不可忽视的是,如果所有矿场都加大了对议价煤的生产和买卖,势必会对统配煤造成影响。他们都去卖高价议价煤,谁会好好生产统配煤,统配煤的需求不能满足的话,那么钢厂,电厂的生产运作,又怎么来保证?”
周奕夫点点头,说道:“所以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需要回去好好讨论一下可行性。如果我们放宽对国有矿场的限制,在他们完成每个月统配额的情况下,可以自主生产交易,来满足市场和普通老百姓的需求。价格不同于统配煤,就得另外制定一个合理的价格,这样既打击了黑市的高价交易,也满足了市场的需求,提高资源配置的效率,减少煤炭短缺的情况。我们可以用几个矿场做试点,来研究一下价格双轨制的优势劣势。”
人们抱着不同的看法,各抒己见。矿务局的副局长对新的想法频频点头,局长依旧拧着眉,他有很多的担忧。他们在办公室讨论着“价格双轨制”的可行性,这是经济体制改革的一项重要政策,也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一步试探。
办公室内讨论的热火朝天,在外面的两个小年轻却在说着悄悄话。
陆远不舍的说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能没法见你了,这次我擅自行动,回去就得领罚,还不知道要多久。你有事就去找高峰,有大事你就去找周杰,我给你他的电话。”
他从传达室借来纸和笔,写了一个号码塞给陈婉婷,“这是周杰的电话,你给他打他就会帮你。”
说到了周杰,陈婉婷问他,“周杰是周省长的儿子?我看他们很像但又不是特别像。”
“周省长是周杰的叔叔,”陆远解释道,“他爸不在,周叔担心他一个人在京城,放心不下就把他带来了,现在应该在晋阳。”
陈婉婷接过那张写着电话的纸条,“那你回去被罚怎么办,我去解释有用吗?”
陆远挺了挺胸膛,“不用你解释,那点惩罚对我没影响,只是你一个人在外你要注意安全,别什么事都傻了吧唧的往前冲。”
“连长,要出发了!”有士兵跑进来喊陆远。
“马上!”陆远大声回答,他又对陈婉婷说道,“我马上就走了,你一定注意安全。”
“好!”陈婉婷跟出去看着他跑着上了卡车。
卡车滴滴两声掉头就走,陈婉婷目送卡车直到看不清,她才收回视线。
这一天,陈婉婷对陆远的身世又有了进一步的认知。越是接近真相,越是觉得上辈子的陆远为了救她而牺牲这件事,真是太不值得了。
陆远家应该不简单,陈婉婷对自己之前的目标产生了一丝犹豫。他的家庭很好,还用得着她去守护吗?不论怎么说,她自己的力量是小之又小,跟陆远家比起来肯定就像大象和蚂蚁的差距。
她之前信誓旦旦的要成长,要守护他,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自不量力的笑话。
陈婉婷低落了不到十分钟,马上就推翻了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不论陆远家有多少厉害,她要守护他,是她自己的事情,跟他有什么背景没有任何关系。
陈婉婷拿出来周奕夫给她的纸条,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腻,这不就是她慢慢强大的证明吗,现在她还弱小,不代表她一直弱小,至少她也在一点一点的成长。
回到家后,陈美玲已经给她烧好了热水,还拿出来一身崭新的衣服给
她换。
陈婉婷泡在热水桶里,终于有了舒坦的感受,就像又活过来了一样。
晚上又吃了一顿热乎乎的面条,美美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终于不再是雾蒙蒙的天气,陈婉婷从县城坐着长途车到了平城。
平城对陈婉婷来说,简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平城还有一个称呼,叫“煤都”。
平城的煤矿,是这个时期全国最大的煤炭生产基地,煤炭储量极其丰富,他的产量是全国产量的近10%,承担着全国能源供应的重任。
平城对陈婉婷来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上辈子的家,就在平城。
上辈子的陆远为了救她而牺牲的地方,也在平城。
平城是她上辈子生长的地方,她熟的不能再熟了。
陈婉婷很容易就到了平城煤矿,这个矿区的规模让陈婉婷简直合不拢嘴。虽然她上辈子生活在平城,但离矿区比较远,跟矿区的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
矿区外有两条延伸出来的铁路,她往矿区走的时候,正巧看到一列六十节的重载列车正咔嚓咔嚓往外运煤,低沉浑厚的汽笛声震得她心口发慌。
但这熟悉的感觉又让她觉得很踏实,自从踏上了上辈子生活的土地,她一直都维持着兴奋的心情。
走过铁路专线,陈婉婷看到了矿区的生活区,很明显的医院标识,还有挂着“矿务局一中”牌子的学校,这里就像一个封闭的单位社会。
她没有在这里逗留,径直去了矿务局机关大院的行政楼。
这栋楼是一个3层的苏式建筑,正门有水泥台阶和立柱,门厅悬挂着“矿务局行政楼”的标识。
门口停着北京212吉普车和上海牌轿车。
陈婉婷来到一楼传达室,跟门卫处做登记。
门卫看到她写的内容后,告知她,“局长不在,你改天再来。”
陈婉婷知道这是推辞,局长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见到的,她拿出来周奕夫给的条子,“我有条子的,我确实有事要见局长。”
门卫接过条子,看了几遍有些犹豫,他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没一会,下来一个中年人,见到陈婉婷问:“是你找局长?”
陈婉婷一看还是条子好用,“是的,我有正事要见局长。”
“我是办公室主任,我姓刘,你能把条子给我看一下吗?”
陈婉婷把手里的条子递过去,刘主任接过来后仔细的端详半天,还给了陈婉婷。
“你跟我来。”
陈婉婷跟着刘主任到了三楼的一间小型会客室,刘主任请她坐下后,给她倒了一杯水,“我们局长临时接到通知,去省委开会去了,回来的时间不确定,你要是不急的话,我安排你到招待所住一晚上,明天再来。如果明天局长还没回来,我会给你约其他时间。”刘主任很是客气,即便对方是个青涩的年轻人,他的态度也非常的谦和。
陈婉婷知道她能被矿务局的办公室主任这样对待,完全是那张条子的功劳,她大方的接受了对方的安排,“谢谢刘主任,那就麻烦您帮我安排一个房间,明天我什么时候来合适?”
“明天局长方便的时候,我会提前打电话到招待所通知你,也会安排人去接你。”刘主任说完,就拿起一旁的内线电话,“小吴,你来会客室一下。”
一个年轻一些的女性敲门进了会客室,刘主任安排道:“这位是来见局长的客人,你先安排她去招待所,开一个视野好的房间让客人休息,明天你再去接她过来。”
接着刘主任又对陈婉婷说道:“这位是我们办公室负责接待任务的小吴,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找她。”
第38章 第38章父亲母亲
“谢谢刘主任。”陈婉婷站起身来,目送刘主任离开。
办公室只有陈婉婷和吴有珍两个人,她们说话就随便了很多,“我姓吴,看起来比你大一些,你叫我吴姐吧,怎么称呼你啊?”
陈婉婷也自我介绍道:“我叫陈婉婷,不到十九岁,吴姐,你怎么叫我都行。”
“那我就叫你婉婷了?”
“行。”
吴有珍热情的对陈婉婷说道:“你稍微等我两分钟,我回办公室拿上证件,然后我带你去招待所。”
吴有珍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陈婉婷再次感叹她手里那纸条上六个字的重量,如果不是那几个字,今天她恐怕会遭到无数个白眼,甚至连这栋楼都进不来。
吴有珍很快又来了,她带着陈婉婷往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就在机关大院的旁边,距离机关大院大概六七百米。
路上吴有珍不停的跟陈婉婷聊着天,为了让她不会感到尴尬和拘束。
吴有珍似乎对陈婉婷的身份很感兴趣,陈婉婷拿着条子直接被刘主任请到小会客室这件事,在办公室都传开了。
不知道是什么条子能让刘主任开这么大的绿灯,这个陈婉婷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吴有珍用尽浑身解数来招待陈婉婷,果然陈婉婷很受用,也很放松,甚至会觉得办公室的人从上到下都是好人。
到了招待所,吴有珍给陈婉婷开了一间套房,里面还有浴缸,这在这个年代很少见,平城煤矿的实力可见一斑。
吴有珍递给陈婉婷四张饭票,“招待所一楼有餐厅,你拿着饭票可以去吃饭,这四张是今天的饭票,如果你有朋友在这,可以叫朋友一起来吃,我们招待所伙食很不错。”
陈婉婷接过来饭票,“谢谢吴姐,我在煤矿没有什么认识人,中午你要是有空,咱两一起吃?”
“行,那我就借你的光啦,平时我也只能吃食堂,没什么机会来招待所开小灶的。”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吴有珍陪着姜婉婷一块吃了午饭。两人按需要了两个菜,陈婉婷给吴有珍选了一道肉菜,自己却对这里的醋溜土豆丝情有独钟。
吃完午饭后吴有珍回到了家属院,陈婉婷则美美的泡了一个澡。
下午的时候陈婉婷独自外出,她凭借着记忆,她来到市区的工业研究所。
研究所的后面就是几排家属院,陈婉婷脚下的这条路,在她上一辈子,走了三十年。
上辈子父母离世后她才跟王建民搬了家,远离了这个伤心的地方。
这辈子再回来,她有种故地重游的感觉,不知道这辈子父母还在不在这里,他们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这里的家属院有平房也有三层小楼,陈婉婷熟练的走到一处楼房前,然后上了三楼。
两边的门都紧闭着,陈婉婷面对着左边的家门,思绪万千。她担心里面住着的不是她上辈子的父母,也担心里面还是她的父母。
准备敲门的手抬了抬又放下,她靠在栏杆上,眼眶湿了又湿。
陈婉婷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门里面的人,是或者不是,在这一辈子,都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正当她转身准备下楼,从下面走上来一个人,陈婉婷跟他一照面,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哎?姑娘,你咋了?”姜斌手里拎着回来路上买的肉和菜,“你是对面家的亲戚?”
姜斌看起来依旧是文质彬彬的样子,简单干净的中山装让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工程师。
陈婉婷习惯性的想张口喊“爸”,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了“叔”。
“哎,”姜斌应道,“你要是找老沈,他不在家,出差了,过几天才能回来。”
陈婉婷带着哭腔,就着这个理由说道,“叔叔,能让我去你家喝口水,歇一歇吗?我就休息十分钟,我走了一天,太累了。”她说的惨兮兮。
姜斌心软了,“当然可以,”这么漂亮的姑娘,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悯,“就是一会你阿姨会回来,她可能有点严肃,你别介意。”说着他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婉婷跟着进了家,在门口主
动换上拖鞋。
姜斌正要嘱咐,回头看到她已经换好了,穿的正是他们家给客人准备的拖鞋。
“你在沙发上坐一会,我给你倒杯水。”姜斌去厨房,放下菜开始烧水。
“好的叔叔,谢谢叔叔。”陈婉婷浅坐在熟悉的沙发上,环顾客厅,每一样都是她熟悉的物件。绿色沙发,上面铺着蕾丝花边的垫子。木质茶几,也铺着带花边的垫子。点点滴滴,精致的要命。
这都是她母亲布置的,有一点乱就会让她母亲生气。
矮柜上面放着相框,陈婉婷记得以前的相框里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里面小小的陈婉婷才四岁。
现在那个相框还在,只是里面不再有小小的她,只有夫妻俩。
“叔,姨什么时候回来?”陈婉婷来到厨房门口,问厨房里面的姜斌。
姜斌看看手腕的手表,“快了,可能还有十几分钟。”
这跟上辈子她母亲下班的时间一模一样。
“叔你有孩子吗?”她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姜斌尴尬的笑了笑,递给陈婉婷一杯水,两人到了客厅,“没有,我也没打算要。”他说着就换了个话题,“你来找老沈是有什么事吗?他出差好几天,没通知你?”
“我收到信的时候就晚了好几天,我从信上面的时间一推算,以为我大爷过几天才会出差,没想到算错了日期。”陈婉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顺便掩饰了一下她的尴尬。
对面要是老沈的话,那她熟。小时候经常见那个黑着脸的沈大爷,那个沈大爷一直独身,不知道为啥没老婆没孩子,只有一个侄女,跟她差不多大。
此时的陈婉婷,冒充的就是沈大爷的侄女。
“真没想到老沈的侄女长得跟他没一点像的地方。”梁斌说完,感觉好像说错了话,急忙找补,“应该是你妈把他们沈家的长相提升了。”
两人正聊着,家门开了,走进来一位气质绝佳的女士,陈婉婷忙起身迎接。这位女士,正是她上辈子的母亲章雅言。
“有客人?”章雅言换着鞋,顺便观察了放在家门口的陈婉婷的那双鞋。
虽然有些旧,但是洗的干干净净,此时在家门口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丝毫没有歪斜,家里少了一双客人用的拖鞋,这让她很舒服,对屋子里的女孩有了一丝好感。
“阿姨您好,我叫陈婉婷,是您家对门沈大爷家的侄女。”陈婉婷口齿清晰,落落大方的说道。
章雅言上下打量着陈婉婷,衣着干净,头发一丝不乱,站有站相,不弯腰不驼背,说话有礼貌,知道称呼长辈为“您”,教养很好。
“你好,快坐下歇着。”章雅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哎?为什么你姓陈,你大爷姓沈?”
“我跟我妈妈的姓,我妈姓陈。”陈婉婷说着鼻子有些发酸。她跟了这辈子她妈妈的姓,却丢了“姜”这个姓。
这个姓不但是姜二亮那个杂碎的姓,也是上辈子她爸姜斌的姓。
“现在能跟妈妈姓的真不多见,你坐着,我进去换个衣服。”
陈婉婷注视了进了卧室的章雅言,她这辈子依旧严格的要求着自己和家人。上辈子陈婉婷觉得是束缚,现在却有些怀念这种感觉。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就下意识的按照她的要求说着每一句话,做着每一个动作,像上辈子一样,很希望能得到她的认同和夸奖。
没一会章雅言就从卧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递给姜斌,“姜晓月来信了,我还没拆开,给你看看。”
姜斌接过信看看封面,“这是这个星期的信。”他小心的拆开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
章雅言说道:“每个星期都寄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要不是陈婉婷熟悉章雅言,其他人根本听不出来章雅言说这话带的是什么情绪。她很烦每星期都来的信,很烦!
“大丫挺懂事一个孩子,又不惹事,还挺体贴,”姜斌快速的看着内容,“她问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工作忙不忙。”
陈婉婷也熟悉姜斌,他希望章雅言别那么反感姜大丫。
“改名晓月,叫什么大丫?”章雅言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陈婉婷听迷糊了,她问道:“阿姨,您说的姜大丫,姜晓月……是上姜村的那个姜大丫吗?”
章雅言好奇的问:“你认识?”她觉得陈婉婷说起话来,比姜晓月让她舒服太多了。普通话标准,敬语用的自然,姿态也到位。
“我知道她,她不认识我。听说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很多人都听说过她。”
陈婉婷这么说着,心里却开始嘀咕,姜大丫怎么跟她上辈子的父母认识的?她上辈子的时候,并没听过姜大丫这号人。
“当然出名了,整个晋省,也没几个考到北京师范大学的。”章雅言并不开心的样子,陈婉婷注意到了。
第39章 第39章梦中情孩儿
考到了师范,挺厉害的啊。
陈婉婷想起来姜老太太好像给姜大丫汇了不少钱,但是姜大丫从来没有给姜老太太写过一封信。姜老太太还想着跟姜大丫去北京享福,看来姜大丫的心思,全在章雅言身上。
“大丫考上师范,你阿姨功不可没,别看她总是一脸冷漠,但是她的心比谁都软。”姜斌给陈婉婷解释道。
陈婉婷点点头,章雅言在姜斌的心里是软的,但是上辈子的章雅言对陈婉婷却强硬得很。
章雅言总是一意孤行,她认为陈婉婷应该学什么,陈婉婷就必须照着去做,她认为应该怎么安排,陈婉婷就必须乖乖听话,并且要做到最好。
所以陈婉婷自己认为的章雅言,是说一不二的,更是必须言听计从的。
但是陈婉婷这辈子,又有些怀念章雅言的说一不二,不知道她对姜大丫是不是也总板着脸,一板一眼的教她英语发音,语调。
章雅言是翻译,上辈子把陈婉婷教的出类拔萃,这辈子姜大丫能考上师范,应该跟这个脱不了干系。
“说那些干什么,”章雅言不让姜斌多说她,“快去做饭吧。”
“行,马上去!”姜斌把信折好了放进信封,再将信封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里面还有几封信,他们整齐的被码在一起,“婉婷,你留下吃了饭再走。”
陈婉婷急忙起身,拒绝道:“不了,叔叔我还得赶去坐车,晚了就回不了家了。这次来的匆忙,下次时间宽裕我会再来看望你们。”
章雅言也起身相送,姜斌看到她是真的没有打算吃晚饭,也就不再挽留。
送走了陈婉婷,章雅言和姜斌回到屋里,姜斌在厨房做饭,章雅言很难得的没有回房间做翻译,而是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陪他说话。
“老沈家什么时候有一个这么漂亮的侄女?跟上次见到的不一样。”章雅言说道。
姜斌抬头想了想,“女大十八变,也许就变好看了呢。”
“样貌能变,内在可没法变,今天这孩子一看就是被养的非常好,处处都得我心。”
姜斌开心的笑了笑,“真难得你会这么认可一个人,如果你喜欢她,下次让老沈把她叫咱们家吃饭。”
“算了,太唐突,也不确定是不是他侄女。如果她是我女儿就好了,也不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要捡姜晓月回来,如果你捡的是这个,我就不会执着自己生一个。”
“哎呀,说到生,我刚想起来一件事,”姜斌放下菜刀擦擦手,来到客厅,从外套兜里掏出来一张纸,“前段时间咱们每天去的晋城那家滨湖饭店喝的灵芝汤,我托朋友把食谱要来了,他们说买干灵芝泡开了做也是可以的,这几天我去中药店问问有没有干灵芝。”
章雅言叹口气,“算了吧,这都多大年纪了,还想着生孩子,都快魔怔了。可能咱们这辈子跟孩子无缘,下辈子应该有了吧?”
“总会有的,大丫也是个孝顺孩子,这么多年总来探望咱们,还嘘寒问暖。你要是能放下一些成见,也许也能处的不错。你辅导她英语的时候不是也开心了一段时间吗?”
“哼,”章雅言不屑道,“毫无天赋,全靠死背答案。如果不是辅导过英语,也许我对她的印象还能好一些。”
“反正她上了大学离咱们远,你也经常见不着,就别总想着她自己生闷气了。”
“她要是少写几封信,也许我就会更开心一些。”章雅言说着就转身回了屋,拿起英文稿件继续看着。
她手里的稿件很久都没有翻页,章雅言的目光也略显迟钝。她抓心挠肝的想着陈婉婷,她的每一点都戳中她的心,简直就是为了她而创造出来的完美的人。
她不由得就拿姜大丫跟她做对比,这么多年她也没少教导姜大丫,尽管她很愿意学习,但是总是摆脱不了那股乡土的气息,鞋子永远摆不正,说话永远大声嚷嚷,吃饭永远嗦筷子吧唧嘴,读书永远记不住!
越想越头疼,结果章雅言更看不进去稿件,她索性走出房间,继续看姜斌做饭,“你说,今天那姑娘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老沈家不像那么有品味的。”
“谁知道呢,”姜斌沉思了一下,“如果有缘分,也许还能见面。”
他们两人很快就接受了陈婉婷不是老沈家人的事实,不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凭借章雅言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敢肯定陈婉婷不是心怀鬼胎来接近他们的人。
姜斌夫妻两在讨论着陈婉婷和她的家庭,陈婉婷也沉浸在她的情绪里,不过她却是很开心,她的父母这辈子过得很不错,她放心多了。
回到招待所,她直接在餐厅吃了晚饭。吴有珍给她的饭票里,还有两张是晚上吃的。她只用了一张,还剩一张。
前台说明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会给明天的饭票,这让陈婉婷很是满意。
吃饱喝足之后,陈婉婷回她的房间,在走廊就看到有一个人在她的门口等她,那个人正是吴有珍。
“吴姐,吃饭了吗?”陈婉婷晃了下手里最后一张饭票,“我还有一张票,请你去吃饭。”
“我在食堂吃过了,”吴有珍说道,“下午你去哪儿了?我下午来找过你。”
“去市里逛了逛,”陈婉婷拿钥匙开门,把吴有珍请进去,“有事吗吴姐?”
吴有珍坐在沙发上,揉了揉酸胀的腿,“没事,想明天叫你去逛街,没想到你今天就逛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吴有珍就打听到了陈婉婷是哪儿的人,尽管她来自农村,但是她手里能有省长的条子,吴有珍就知道不能以貌取人。
“明天如果局长回来,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逛,我今天简单的看了看,什么都还没买呢。”陈婉婷说道。
“那正好,我知道去哪儿买好看的衣服,明天如果局长回来的早,咱们下去出去逛,这几天没有什么接待任务,能请半天假。”
“行!那明天就这么定。”
到了第二天中午,办公室的刘主任给陈婉婷打来电话,告诉她局长已经回来了,一个小时以后会见她。
陈婉婷挂了电话之后,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之后拿着钥匙退了房间,一个人走去机关行政楼。
而此时的局长办公室里,局长正在琢磨陈婉婷的事情。
“你是说省长亲自批的条子?能确定吗?不到二十岁的姑娘要那么多煤干什么,最近也没听说哪儿大量的缺煤。”付局长搓着头皮,“真难办,开的会就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又来这一出,”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你说会不会是省长给我的考验?”
“省长考验您干什么?”刘主任不知道付局长在为难什么,平时处理批条的事也没见他这么为难,今天这批条又没有炸弹。
付局长索性从办公椅起来,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思考,“没有那么简单……”他依旧自言自语。
刘主任就在旁边陪着,没有打扰付局长。
想了好半天,付局长问刘主任,“你问下销售科,这个月除了统配煤,还有多少超额产的议价煤,还没有卖出去的煤有多少?”
刘主任立刻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出去,不多时就问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将电话按在胸口,回答付局长的问题,“这个月统配煤产了10万吨,议价煤一万吨,还没卖出去的有三千吨。”
“让他们先按住别卖,等会听我消息。”付局长说道。
刘主任再次拿起电话,给销售科传达了指示。
没多久,门卫通知陈婉婷到了。
刘主任亲自出去将陈婉婷带进来,付局长仔细的打量着对面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
“局长您好,我是陈婉婷。”她简单的介绍自己。付局长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是昨天来的,还知道了她是来要煤的。
“坐,”付局长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听说你要拉煤,是统配煤还是议价煤?”
“我想要议价煤,局长,我是个人的行为,跟统配没关系的。”
“嗯,”局长面对着陈婉婷,也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并没有小瞧对面的女孩子,谁知道这是不是周省长对他的检验呢,“是这样的,我们矿区每个月生产的议价煤大概只占统配煤的十分之一,一个月差不多一万吨,如果加大生产力,应该能达到两万吨,如果你有更多要求的话,我还可以给你跟别的矿场协调一下,或者我从统配煤的份额里,再给你拨一部分用。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多……多少?一万吨,两万吨?还能协调?陈婉婷面色不改,内心却已经开始沸腾了!这么多量,她何德何能,何年何月才能卖的完?
见陈婉婷没说话,付局长继续说道:“如果需要车皮,咱们矿也是能给你协调出来的,只要你跟对方说好了,我们按时间按列给你发出去,到时候你本人都不用来的。”
陈婉婷感觉嗓子眼有些发痒,她咳了几声缓解紧张的心情,“局长,您……误会了,我不需要那么多煤,也用不着车皮……”
“那你需要多少煤?”付局长追问道,如果只需要几千吨,这个月给她协调还是没问题的,刚刚说的几万吨,那是为了摆出他的态度,为了给对面这个姑娘看,更是为了给周省长看。
第40章 第40章被套路
陈婉婷小心的说道:“其实,我每个月最多只需要不超一百吨。”
付局长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明白,“多少?”
陈婉婷举起一根手指,“一百吨,最多。”
“一百吨?”付局长觉得对方在开玩笑,“你拿着周奕夫开的条子,就要一百吨?”
陈婉婷缩着肩膀不好意思的笑笑。
面对这么大的差距,付局长并没有轻视,事情越不符合常理,就说明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付局长不相信她只是要一百吨煤这么简单,一个月一百吨,这种量,根本用不着他出面。
陈婉婷的条子,和这几天开会的内容,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这有点太巧合了。
“不、不可以吗?”陈婉婷看着付局长紧锁的眉头,琢磨着不应该啊,她拿的是周省长的条子,只要这么点量,不能批?
“可以是可以,”付局长不放心的试探道,“你确定只要这么点?”
“确定!”陈婉婷毫不犹豫的点头。
“真不打算多要点?每个月三几千吨的量对我们来说也不算多。”
“我要那么多,也没地方卖啊。”陈婉婷尴尬的说着。
“你可以转手卖,不是没人这么干,只是他们没这么大的面子。你拿着那么硬的条子,不多要点煤,可就亏大了。”
陈婉婷解释道:“付局长您误会我了,我来要煤不是为了再卖出去,其实之前我一直在平定县的红旗煤矿拉煤,主要给一些大饭店送,他们冬天统配煤份额不够,会影响正
常营业,所以联系到我。红旗煤矿产量小运力也小,不过我的需求也不高,在那里一天能拉走十吨就满足了。”
“那为什么周省长会让你来我这?”付局长不解的问道。
“啊,是因为……”陈婉婷犹豫了一下,不知道那个矿难可不可以说,但又一想,就算是要封锁消息,局长肯定也会知道这事的,封锁消息,是向下封锁,局长肯定是知情人,“红旗煤矿前几天的透水事故,您知道吗?”
“当然知道。”
“那个煤矿停工停产,我没有地方拉煤了,所以周省长为了不让那些饭店的经营被影响,才给了我这个条子。”
“再给我看看那条子。”付局长的疑惑依旧没有解开,就为了这么点煤,周奕夫竟然亲自批条子。
陈婉婷将条子递给付局长。
付局长盯着上面的内容:“给她煤”,怎么想还是觉得不对劲,这姑娘看着单纯人畜无害的,肚子里估计跟周奕夫一样憋着坏水呢。
不然没法解释为了饭店的正常经营他让一个女孩过来要煤,矿场没人了还是饭店没人了还是省委没人了?成年大男人也都没了?发个文件那么难?
唯一可以解释的只能是——她在帮周省长做试探。
因为条子上没写跟谁要煤,要多少煤,这就说明,这姑娘试探的不止他一家煤矿,可能还会有后续的几家。数量也没写,更是为了掩盖她试探的目的。数量写多了是累赘,写少了又不至于。
“这个条子,先在我这放几天,我得去核对一下。”付局长狡猾的说道。他希望试探这事就在他这里结束,不给其他煤矿进步的机会。
“当然可以,”陈婉婷痛快的应道,“那煤炭,我什么时候可以拉?”
“那个不急,我有些事想跟你了解了解。”
陈婉婷坐端正,等着付局长问话,果然是大型矿场,就算有关系,但还是比较繁琐。
付局长想的却是,既然她帮周省长办事,那么她一定会得到一些什么指示,也许会跟这几天开会的内容有关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她的任务中,肯定会带着答案。
“你觉得议价煤合理不合理?”付局长直接将这几天开会的内容抛了一个点出来。既然陈婉婷要议价煤,那他就来问问议价煤的事。
议价煤?合理不合理?陈婉婷很疑惑付局长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不知道跟她要的煤有没有关系,但是,上辈子的陈婉婷经历过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过程,而姜斌的研究方向,跟这个多少有点关系。
陈婉婷理了下自己的思路,认真的回答道:“既然存在,那就有合理的地方。”这句话是上辈子姜斌经常跟她说的一句话。
“你试着说一说。”付局长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办公司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就我个人有限的经验来说,统配煤服务于发电厂,钢厂之类的大型企业,但是现在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非国营的小型企业,比如公社或者生产队为主的小型化肥厂,农机厂,砖瓦厂,粮油加工厂之类的,统配煤的配额远远达不到他们实际所需要的数量,这就会导致因为能源短缺而满足不了生产任务。”
“再比如我送煤的饭店,冬季每个月每个大饭店的统配额只有两吨半,实际用量每个月是十吨,那缺少的八吨如果不是有议价煤的出现来填补空缺,他们只能停止营业。一旦停止营业,员工的工资发不了,供货的副食品厂也会积压和浪费大量的粮食,这就造成了很大程度的浪费,工人没有工资,生活填饱肚子都成问题,也会给社会的不稳定带来一定的影响。所以议价煤的作用,是填补了统配煤无法顾及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小家庭,每一个小社队企业需求的空缺……”
这次聊天,足足聊了三个小时,局长不愧为局长,在这三个小时里,他把陈婉婷知道的和理解的一切有用的信息全都问了出来。
聊完之后的陈婉婷,已经累的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她只想躺着睡一觉,缓解一下精神上的高度紧张。
因为她上辈子的经历和从姜斌那里得来的一些信息,对于现在的付局长来说,都跟这个年份对不上。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过程中,83年这一年,仅仅是一个开端,是一个试探。
陈婉婷把能说的甄别着说,不能说的就装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蒙混过去。
时代必须经历这一阶段,她只是作为建设者的一份子,做了她该做的事而已。
谈话结束后,付局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终于肯放陈婉婷走了,“你要的煤,我安排个人跟你对接。”他拿起来桌子上的内线电话,“叫销售科科长来一下我办公室。”
马科长小跑着就来了,他敲敲门,看到里面的两个人,“局长,您找我?”
付局长招招手,马科长走进去。
付局长指着陈婉婷,“你听小陈的吩咐,给她煤!”
马科长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他暗中打量了一下陈婉婷,年轻漂亮,在办公室的姿势很放松,并不像来求人办事的拘谨样子。还能在局长对面坐着,局长让他听吩咐,她应该有些来头,“好,我现在就带小陈同志去办手续。”他又对陈婉婷说道,“陈同志,咱们现在就走?”
“好,麻烦你了马科长,”陈婉婷快累瘫了,起身都难,她扶着扶手使劲站起来,跟着马科长出了门,又跟付局长道了别。
付局长将两人送至办公室门口。
这让马科长更加小心行事,付局长都把小陈同志送到门口了!
要知道他一个销售科科长,几乎没有什么机会面见局长的!他要是把小陈同志招待好了,没准还能在局长面前长长脸。
他心里正盘算着小九九,迎面来了办公室刘主任。
刘主任正要去通知付局长开会的事情,看到陈婉婷和马科长走一块儿,“呦,去哪儿?”他熟络的问陈婉婷。
陈婉婷指了指马科长,“跟马科长拉煤。”
刘主任玩笑道:“多拉他点煤,他手里煤多的是!给他拉光了!”
“行,那就都拉走!”陈婉婷附和道。
刘主任接着嘱咐说:“我下面还有个会,没法陪你去别的科办事,马科长这人靠得住,他是退伍的军人,你跟他走没问题。以后有事你就直接来楼里找我,我能给你办的我就都给你办了。”刘主任也打算卖个好,很多小事他都能做决定,用不着打扰到局长那儿。
他都给解决了,既能帮局长减轻负担,还能在陈婉婷面前讨个好。
“我知道了刘主任,以后有事我再来找您。”
说完三人分道走,马科长落后陈婉婷两步,他拦住刘主任,使了个眼色后,凑到耳边问:“啥来头?”
刘主任郑重的拍拍他的肩膀,“省长介绍来的。”
马科长眼睛瞪得溜圆,之后十分感激的说道:“晚上请你吃饭!”
“快去办事吧。”刘主任催他。
陈婉婷跟着马科长到了普通办公区的销售科办公室,马科长直接把陈婉婷请到自己的座位上,他跑出去找热水泡茶。
陈婉婷趁机半靠着椅背休息,别看局长办公室空间大,但压力也大。这里就好多了,伸展一下胳膊腿完全没有压力。
正舒服的休息着,门口进来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冲着陈婉婷就来了,“哎呀,马科长,总算是等到你了……”
他说着就把东西全都放在陈婉婷脚边,接着准备伸手握手,结果一看眼前坐着的是个女孩,他当时就愣在那里,手也没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