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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明月夷,但凡每次她在,大师兄都会将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分明都是一起拜入焚净峰,也都是跟在他身边修习剑道的师妹,偏偏大师兄对明月夷就极为青睐。

莫不是因为她修习的逍遥道,没有选择和大师兄一样的无情道?

但现在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无情道虽比其他的道法要更厉害,想要晋升实在难,她还是更喜欢逍遥道。

关清云自我安抚一番,心情骤好,欢喜地蹦着步伐跳上剑正欲离去,忽想起还没将今日遇见师弟被人夺宝害命之事告知给大师兄。

师弟好像也说,暂且不要告知给别人。

关清云往地面点的足尖瞬时收回,记起那被送去训诫堂还没有阻拦下的人。

“完了,师弟说的话,我怎么完全忘记了。”

她心下一紧,顾不得再回琉森洞府,直接御剑往训诫堂走,哪怕知晓来不及了,也还是妄图想试试能不能拦下来。

这方急匆匆御剑离去,而琉森洞府中的两人面面相觑。

从关清云离去后,对面的青年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一双墨黑的眸子好似将她看透了。

明月夷镇定与他对视,指尖捏紧了竹箸,担忧他看出来什么。

直到她实忍不了,唇边荡出无害微笑,不解问道:“师兄,你为何要这样看我?”

鹤无咎目光垂落在眼前的清酒上,默了几息,倏然道:“师妹,你是否有事瞒着我?”

明月夷心跳蓦然失律,若不是因为心现在是用金刚杵代替,肉心必定跳得响彻。

好在这些年她早已经不是最初那个,一察觉他语气不对就慌神露馅的单纯少女,面对鹤无咎毫无缘由的质问,她也只是因为觉得他看出她隐瞒修为,而惊了一瞬。

以鹤无咎的为人,他一旦确定下来的事,定不会用疑问,而是会直接肯定。

所以现在他不知道,只是猜测。

明月夷眼弯似月牙,笑着不解反问:“师兄在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可瞒着你的。”

鹤无咎看着眼前的师妹,本就清丽的面容因笑得可人而更显秀色,还是他最熟悉的神情,但他总觉得不知从何时起,她变了。

至于何处变了,他自始至终都想不出,就如同他总觉得她有事瞒着他,又想不出何事值得她相瞒。

明月夷替他添酒,似真似假地道:“师兄,莫不是还受着云镇的影响,记忆产生了错乱?”

青年俊美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迷茫,在没想清之前就先已顺着她的话回答了:“或许是。”

明月夷放下酒壶,关切道:“看来师兄也得要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了。”

鹤无咎颤去睫下覆上的茫然,见她双手撑着下颌,仰抬黑白分明的眼珠,脸上俱是担忧,心中那点微妙的错觉倏然散去。

他道:“对了,师妹,小师弟的剑还在你体内,你又疑心他是妖,定然是不肯受他的心,我另为你择了一物代替。”

明月夷温吞地咽下一块灵鹿肉,“师兄不必了,我昨日去找师弟就是为了让他取出蛇剑的,昨天就已经取了。”

现在菩越悯已死,不日他残缺的尸身会被发现,众人会发现他是妖,而她体内的本命剑早就取出来了,这件事隐瞒不了,所以她选择主动说出来。

“取了?”鹤无咎闻言一怔。

明月夷抬眸对他笑道:“还有之前我说看见师弟是妖物的那件事,也兴许是我的错觉。”

鹤无咎眉骨微抬:“错觉?”

明月夷颔首:“嗯,昨夜里我回去仔细想了想,或许就是因为取剑时产生了错觉,正如二师兄所言,或许是师弟爱养蛇,我才将师弟误认成了妖物。”

鹤无咎见她说得肯定,失笑道:“那师妹现在取了蛇剑,可是要受师弟的心了,看来我准备的,师妹用不上了。”

“不用他的心,师弟天赋异禀,是难得的剑修天才,我不用他的。”明月夷摇头,复而好奇问:“师兄为我选择的什么代替?”

金刚杵她想做法器,用它填补缺失的心实在可惜,若是有更好的代替,她倒是很乐意换出来。

鹤无咎道:“我另一条灵根。”

他之所以觉得菩越悯有两颗心实为常态,便是因为他也生了两根灵根。

从师妹为他挡在狐妖那一击之后,他每夜都会梦见她被狐妖挖心因此而道殒,再到昨夜她被祭剑而亡,已超出了普通的做梦范围。

频繁梦见尚未发生的事,他明白是生了心魔。

修行之人最忌讳生出心魔,轻则修为就此止步不前,重者坠入妖魔道。

他不想因这点小事而影响修为,故而才会用自身灵根与其交换,以此消除尚未生根发芽的心魔。

“师妹因我而受伤,现在我想将其中一条灵根赠送与你。”

鹤无咎重复说的话犹如惊天的雷落在明月夷的胸口。

她看着眼前清风朗月的青年,胸腔如烧了烈火,头皮连着四肢都开始发麻了。

鹤无咎的灵根啊。

当年测出他两根灵根的画面历历在目,世人只有一根灵根,而鹤无咎却有两根,还都是极品灵根。

哪怕她看过这本书,知晓这是作为升级流男主一贯的人设操作,必定先抑后扬,在逆境中被人查出惊人的与众不同。

很符合开局爽完了,作者又担忧男主后面没了爽点,所以又安排他再跌落神坛,好写另外的爽点,这才有了云镇挖心,修为倒退之事。

现在鹤无咎的修为没有倒退,但要分出助他登上顶峰的灵根给她。

这样的诱惑,她很难抵挡得了。

见她迟迟不答,鹤无咎再度开口唤她:“师妹?”

明月夷压下心中的翻涌的情绪,望向他抿笑婉拒:“不必了师兄,我暂且能用法器代替。”

虽然她很想要,却也很清楚,男主的灵根没那般好拿,万一因她拿了灵根,剧情失控,或是继续修补就得不偿失了。

在没有确定剧情不会因为他取出灵根给她而崩溃之前,她不会贸然接下,再怎样也得在她被祭剑的剧情渡过之后才行。

“师兄若是因我出了什么差错,我可万死难辞了。”明月夷遗憾眨眼,难得露出几分俏皮,还如往常那般一切以他的安危为主。

“况且灵根炼心也并非易事,万一失败了,无疑平白浪费师兄的灵根。”

鹤无咎此前听她说不受师弟多出的心脏,大致也料想她也同样不会收下他的。

他倒也没在继续,抬手搭在她乌黑的发髻上,轻揉额头温声感慨:“师妹越发懂事了,师兄一定会为你另寻更好的。”

“嗯。”明月夷仰起黑眸望着青年,眼底划过晦涩。

原来鹤无咎没想给她。

两人没再议此事,在院中用了几口饭菜,因为明月夷想到被送往师傅殿宇的残骸,心思一直荡着不平涟漪,犹恐被追溯出法器之事出来,已无甚心情品酒吃肉。

她品了几杯青梅酒,醉醺醺地抬起颊边晕红的脸,望他的眼似含迢迢春水,“大师兄,我忽然想起有事尚未做完,剩下的酒便不喝了,再喝下去就得要误事。”

鹤无咎看出她虽有问有答,心思却不在此,大抵是借口要走。

他并未戳穿,“好,师妹若是喜欢,可将余下的青梅酒都装好,带回去日后品尝。”

“唔……我喜欢。”她红红的脸贴在陶罐上,半颊腮红似都蔓延上了薄薄的眼皮子,眼尾水涔涔的。

鹤无咎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讲话时微启的水红唇上,定停了好几息,再不紧不慢地瞥开,唇边噙着温柔的无奈浅笑:“师妹喜欢便好。”

师妹喜欢喝酒,但酒量并不高,为了不误修为,她甚少会去碰,不过每每见二师弟腰间挂着酒葫芦,都会看上好几眼。

好几次他还撞见她在问二师弟,能不能分她一盖子尝尝,所以青梅酒本是他为她酿造的。

明月夷闭着眼晕着酒。

鹤无咎从内屋取出余下的几壶绑着红绳的酒,置于她的脸颊旁,想要唤醒她。

可屈膝蹲在她的身前时,目光却又被她水亮的唇所吸引。

他似乎从未仔细打量过师妹,即便她是在他的眼跟前长大的,如今却是第一次看清,原来师妹的唇是檀樱色。

再过不了多久,樱桃就会成熟,不知师妹的唇是否和熟透的樱桃是一样的味儿。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女子饱和红润的唇瓣,划至滚烫的颊边,两指轻捏,声线温柔中带着淡哑:“师妹,醒醒,你应该回去了。”

唤了一声,醉晕的明月夷没有回应。

他再度开口:“师妹。”

她似终于听见了,睁开迷蒙的双眸,眼尾湿红地看着他:“师兄装好了吗?”

“嗯。”他见她醒来,松开指尖,往后拉开两人过于暧昧的距离。

明月夷当没留意到他的动作,转眸看见一旁的青梅酒两眼陡亮,醉醺醺提起来窃笑:“多谢师兄,我这趟来的可真值得。”

她今日多贪了几杯,这会站直都有些摇摇晃晃的。

鹤无咎扶起她的手:“我让小竹送你回去。”

明月夷连连摆手婉拒:“师兄,我没事,没多晕,能自个儿走。”

说罢,她还沿着走了几步歪歪斜斜的直线,笑得一脸的天真:“你看,我没醉呢。”

虽然看似醉醺醺的,但又确实走的直线。

鹤无咎念及在焚净峰,两人的洞府又挨得近不会出事,便也没再坚持,只嘱咐她路上小心些。

“好。”明月夷提着青梅酒挥手,连白皙的指尖都是红红的。

挥完手,她扭头就走。

鹤无咎站在院中看着她步履不稳的背影,脸上露出与素日不同的笑意,正欲让小竹跟着些,表情却遽然一变。

他往后退一步,单手撑在桌案上才没跪倒在地。

小竹见状忙上前扶住他:“主人,你没事吧?”

鹤无咎压住胸口的疼痛,面色惨白地摇头:“无碍,大抵是喝了点酒,伤口受不住。”

小竹闻言将他往内屋搀扶:“主人明知道有伤,还要和明道君喝酒,真是……”

它的责备还没说完,忽得青年一记淡乜,登时眼下口中话,改语道:“真是还好菩道君昨儿送了很多极品灵石,您现在能用。”

说完身上那道暗含威仪的眼神移开。

小竹松口气,偷偷捂着胸口。

虽然主人平时瞧着和善,实际常年跟在他身边的精怪才知他的冷清冷心,一向说一不二,万是容不得被忤逆,差点就犯了。

鹤无咎被扶进了寝居,白着俊面盘腿坐下。

小竹将灵石呈上来。

他握住灵石,汲取里面微弱的灵力。

待体内的不适稍减些许,鹤无咎睁开眼,凝着掌心已经黯淡得似一块普通石头的灵石,思绪轻散。

自从之前受过一次伤后,伤口似好不了,时常会出现溃烂之事,需得要用灵石才能缓解一二。

好在灵石的灵力本也能用来修炼。

只是总依靠灵石,修为不仅得不到精进,他伤口复发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所需的灵石也越来越大了。

是应该尽早养好伤。

鹤无咎随手弃了无光灵石,起身朝着闭关室走去-

另一侧。

明月夷实打实地喝了几杯酒,此刻是真的很晕,最初在琉森洞府还能走直线,出来后只觉得鹤无咎酿造的青梅酒后劲儿很大。

她已是晕得想要尽快回去休息了。

虽是很晕,但她谨记着大事。

她在路上寻了块干净的位置坐下,手法不稳地结印召唤小纸鹤去师傅殿宇守着动静。

结印后几次都错了,在她耐心即将告罄之前终于结印成功。

此刻天已经落了暮色,几只透明的小纸鹤幻化成和其余仙鹤一般模样,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飞去,雪白的长翅如雪幡掭过。

明月夷抱着酒壶,靠在石上看了良晌方轻垂眼帘,悠悠地再度提着酒壶往洞府走去。

到洞府时,天已经彻底落了乌色。

她一步入内院,脚步蓦然止住,挑起含醉的美眸环顾周遭。

院子干净得半片落叶枯草都看不见,白天残留的血腥和迷香味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没什么不同,可她还是有种别样感觉,就像是洞府中藏着无数双眼睛,从她进来伊始便黏腻地站在身上,湿得似晒不干的青霉菌。

她小心地分出一丝神识,将洞府上下都仔细勘察一番,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

是错觉吗?

明月夷关上门,靠在门框上捂着发晕的额头,心忖日后不能再贪杯喝这么多酒了。

刚才她差点以为是每夜在梦里,纠缠她的那条蛇又来了。

幸好不是。

应当只是喝酒太多,产生了错觉。

明月夷低头嗅闻身上的气味,随手将酒置于院中的架上,转身先朝着浴室行去。

她想先将身上的酒气洗干净再回寝居。

而当她路过寝居而不入时,房门悄无声息的被撬开了一个口子,一条雪白的蛇从里面钻出来,悄无声息跟在她的身后。

池中热水一年四季如初。

明月夷进来后褪去身上的裳裙,赤着丰腴窈窕的玉体,缓步迈进池水中。

温柔的水蔓上她的锁骨,她坐卧在里面发出很轻的喟叹,舒适的音莺啭甜蜜,也因晕酒而意识涣散,没有留意到跟着没入水下的白蛇。

明月夷仰头靠在石壁上,脸颊晕粉,心中想着白日的事。

虽然今日鹤无咎不是真的想给她灵根,她确实是真想要,若有机会她必要挖他一条灵根,不过在此之前得试试剧情不会崩溃或是自动复原。

毕竟乃男主的灵根,并不是这般好拿。

温热的灵泉水滋润着明月夷浑身的每根骨,她情不自禁姿态松懈地浸在水中不再想。

随着水雾上升,额前的碎发凝出水珠,水池缓缓蠕出涟漪。

一张美人面似隔云端在水中若隐若现地漂浮,乌黑细长的发散如水中的藻草,好似活了般朝她的肌肤上缠着、贴着。

嘶……

蛇信子兴奋而吐的声音。

明月夷察觉不对后蓦然睁开眼,一手幻出长剑直插面前。

随着池中水剧烈抖动,明月夷冷眸低垂,死死用力刺住水下之物,直至水池底下晕出鲜红的如墨的血。

水下的东西已经死了。

她挑着微醺的醉眼,举起长剑将那物挑起来。

一条白蛇。

是之前缠绕在菩越悯手臂上的那条蛇,她见过。

菩越悯已死,这蛇是他饲养的,大抵是来找主人。

明月夷本就晕,此刻泡得酒意更甚了,但不妨碍她见到被刺死的蛇秀眉颦起。

她打量许久才伸手拽住蛇尾,从剑上取下来随手弃在岸边,从水中站起身,打算换个池子将身上的蛇血再洗一遍。

所以并未看见被丢在地上的蛇哪怕死了,自始至终也一直睁着眼,满是红的蛇瞳中仿佛藏着另一对眼睛。

它注视着她赤裸的背影,眼神兴奋,期待,充满迷恋的目光仿佛甩不掉的鬼魅,透过薄薄瞳膜黏在她的身上。

师姐刺穿了他……

第24章 蛇蛇洞穴

明月夷重新将身上沾染的蛇血洗干净,仔细嗅闻手臂。

仍有洗不掉的冷香,还带着一股甜血的腥。

不过她房中有白日除血腥味的香膏,她并未太在意身上的蛇血味,穿上宽松曳地的长裳裙,披散着湿润的发出了浴房。

今夜的月很圆,清冷的月辉铺了浅浅一层,将青瓦与地面都似乎映成了惨白的霜花。

明月夷一步步朝着房门行去,泡得泛白的手搭在门框上,正欲推门的手忽然顿住。

有很浓的淡香,屋内有东西。

明月夷冷静提着长剑,手腕用力推开了房门。

而房中并无活物,但满屋全是被寒霜凝结的乳白透明粘液,箱笼、床架、窗台、甚至是房梁上都挂满了黏腻的不知名液体,还充斥着说不出的味道。

一股说不出的香。

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诡异一幕,眉心狠狠皱起。

有什么东西趁她不在,而将房间占据,筑成它可居的阴湿洞穴,已经彻底无法住人了。

明月夷留下小精怪打扫房间,转去平日闭关的石床打坐修炼-

翌日。

寝居虽被留下的小精怪打扫干净,但她还是再次将角落都熏上香。

做完这一切,忽收到师傅的传信仙鹤。

明月夷以为师傅已经知晓云镇上有上古法器,来不及召回之前传送出去的纸鹤,不远处传来明朗敞亮的声音。

“师妹。”

不用回头,明月夷就知是谁。

黎长名停在她的面前,迅速从剑上跳下来,落在院中满脸清醒:“还好师妹在。”

“师兄怎忽然来了。”明月夷目含惑意。

虽知黎长名来应是为了师傅方才的传信,以为她现在修为尽退,收不到师傅的传信,所以特地前来告知她。

果然,在她话音甫一落,黎长名便道:“刚我收到师傅的传信,让我们都去大殿,道是有事商议,我料想你应收不到,所以为此而来的。”

明月夷面露讶然,好奇问道:“师兄可知是发生何事了?”

黎长名摇首,“还不知,我也刚从外面回来。”

明月夷敛眉沉思,遂道:“既如此,我们先去找师傅罢。”

黎长名颔首:“师妹上来,我带你过去。”

明月夷:“多谢师兄。”

两人朝着焚净峰正殿宇赶去。

殿宇前不可御剑驾鹤,明月夷初从仙鹤上落下,忽感有一道说不出的视线,不知从何处渗出来黏落在她的身上。

和此前每夜出现的那条蛇一样。

明月夷停下,转头打量周遭。

行在前方的黎长名察觉她忽然停了下来,疑惑转身,见她望着身后已离得很远的修士,问道:“师妹?”

明月夷蹙眉回头,见他听见了脸上并未露出什么神色,只当是错觉,摇头:“没事,师兄走罢。”

两人拾阶而上,正欲进正殿大门,落后一步的鹤无咎来了。

“大师兄。”黎长名明朗挥手。

明月夷跟着回首时正巧看见青年落地,长剑在他周身环绕一圈,最后隐进体内合二为一,一举一动皆带有剑修洒脱。

“师弟,师妹。”鹤无咎对两人温和一笑。

黎长名目光艳羡,意犹未尽地问道:“大师兄,你方是怎么收剑的,瞧着好生特殊。”

寻常人收剑直接入体,但大师兄却不是,那剑如生了灵般对他依依不舍缠绵周身一圈后才入体,他修习的逍遥道都不能令剑如此,反而是修无情道大师兄剑有灵。

如此纳剑方式,唯有千年前焚净峰先祖,现又多了个大师兄,如何不令人艳羡。

鹤无咎笑而未言,目光落在明月夷脸上:“师妹昨夜喝了不少酒,今日身体可有不适?晚些时候可上琉森洞府取药。”

他说完,明月夷迟迟未曾回答,好似看呆了何事。

黎长名见此笑言:“师兄看罢,不止我一人对你刚收剑感兴趣,三师妹都看呆了。”

可令明月夷移不开眼的,并非是鹤无咎过于温雅的纳剑入体,而是不久前被她砍断头的少年安然无恙出现在不远处。

美艳的少年穿戴整齐,步履如仙踏祥云,不紧不慢地从台阶往上走。

炽热金乌的光刺透云层落在他乌黑似鸦的长发上,赤红纱罩裳与白得透明的冷肌氤氲着朦胧柔光,干净无害。

他停在黎长名的身后,仿佛未曾经历过昨日之事,望着她的面容温暖得漂亮。

看见他,明月夷脚下似生了根,狠狠扎进了土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黎长名也看见了他,“啊,原来是在看师弟啊。”

鹤无咎回头。

菩越悯对两人分别有礼地唤了声,目光落在落在不远处的明月夷身上,望着她弯眸笑着:“师姐。”

少年清冽的声线偏柔,‘师姐’二字蠕在唇齿间,温暖缠绵,任人听了都会忍不住碰一碰耳朵止心中的痒。

明月夷没有像鹤无咎他们那般回应他,死死盯着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此?

分明已经死了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师姐?”少年见她迟迟不回应,疑惑倾头。

以为是脸上沾了血,或是没有洗干净泥土,修长的指尖抚摸脸颊。

事实上他的脸很干净,甚至肌肤白得只有薄薄的一层,脆弱得稍用力就会将脸颊戳出红印。

明月夷看见他抬起的那只手,脑中不可抑制地想到昨日他身首腐烂的场景,胃里忍不住翻涌出酸意。

“呕……”她捂住唇,发出干呕声。

菩越悯抚摸脸的手顿住,看着的神色被光影映得难明。

她忽然行为,鹤无咎与黎长名都看去。

鹤无咎以为她是昨夜的酒尚未清醒,扶她道:“师妹可是因昨夜的酒,胃里不适?”

明月夷知晓自己无端的行为古怪,可她控制不住。

她僵着眼珠转动,目光落在他毫无所知脸上,唇边勉强抬起堪称难看的笑:“大抵是。”

鹤无咎温润的脸上露出些许愧色,“抱歉师妹,昨日我也喝多了,忘记给你送解酒汤。”

“没事。”明月夷摇头,胃里的酸水止住,催促道:“我们快些进去找师傅。”

经由提醒,几人方想到是来拜见师傅的。

“走罢。”鹤无咎与她并肩而行,少年则沉默地跟在身后。

明月夷面色正常的与鹤无咎讲着话,没有回头,心思却全在身后如影随形的少年身上。

她脑子里仿佛有东西在疯狂转动,每一句都是:菩越悯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他明明是她确定死透了才让小精怪拖走尸体的,为何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

妖中了迷香,能活,可身首分离断不可能还活着。

紊乱的念头一直持续明月夷走进内殿,听见关清云的声音,疯狂冒出的念头才被打断。

师傅尚未至,殿内只有关清云来得早。

关清云见从外面走进来的几人,尤其是见到菩越悯先是一怔。

她还以为师傅知他险些被人夺宝杀害,今日不会传唤他来。

关清云乍然见到面如白雪的少年,惊呼霎从唇中落出:“菩师弟怎么也来了?你不是应该在洞府养伤吗?”

因她的惊呼,几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菩越悯轻咳两声,温声道:“多谢关师姐,我无大碍。”

关清云见他轻咳,想到昨日他险些被勒死的场景,眼中露出怜惜:“我昨日让人送来的丹药可吃了?”

“吃了。”他微笑,清冷面容多出些许秾丽的艳。

关清云无论看多少次,依旧会被他这张脸所吸引,惊艳后露出庆幸之色:“还好我及时赶到。”

两人的一来一回,让不知情的人听得迷糊。

鹤无咎问:“怎么回事?”

关清云还没开口解释,一侧百无聊赖看她关心旁人的黎长名解释道:“同门的胡铭师弟看上了师弟头上的法器,光天化日之下,背着众人暗自欲行杀人夺宝之事,碰巧被路过的清云师妹撞见,所以就捆了胡铭去训诫堂。”

鹤无咎昨夜酒后闭关,对此事并不知情,闻言蹙眉:“焚净峰竟发生了此事?”

杀人夺宝一般为修邪魔外道的邪修才会做出此等事,各大正经宗门间皆严令禁止,更遑论还在宗门内便行杀人夺宝之事。

黎长名耸肩,“昨儿你与月夷师妹在洞府品酒不带我与清云师妹,不知发生了这件大事,现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呢。”

这话不知是有意无意,很快便从黎长名的口中略过,转言又道:“我预估今日师傅传召我们来不是因为师叔之事,便是为此,毕竟出自焚净峰,外面不少眼都瞧着处罚,若轻了,便算是开了能杀人夺宝的先例。”

话音一落,沉默的明月夷忽然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少年道:“昨日这个时辰,师弟不是在我的洞府吗?怎会忽然被胡铭夺宝?”

关清云替其解释:“明师姐记错了罢,我是在来你洞府时遇上的,师弟说他正要来寻你,但还没来我们就找了大师兄。”

她说得肯定,明月夷只盯着少年看:“是吗?”

少年单手撑着下颌,眼神专注的与她对望,缓缓遗憾摇头:“昨日我并未见过师姐。”

黎长名不知她今日是怎么了,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也道:“或许是师妹昨日和大师兄喝酒尚未清醒,记错了。”

没见过?不可能,她还将雪菱送给了他。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少年长得曳地的乌发上,没有雪菱,而是破天荒的用了一只金簪束发。

怎么没有……

明月夷冷静盯着。

她很确信,她不可能记错。

他们或许不知道菩越悯来找过她,但裳儿一直在她的身边,定知道昨日发生的事。

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她打算回洞府再问。

此刻殿外传来仙鹤齐鸣声,师傅觉真道君来了。

几人神色稍敛正,止住口中话,起身立在一起。

仙鹤停在殿门,中年修士携晨光而入。

四人垂首齐声唤:“师傅。”

觉真道君坐上首,抬手让几人起身,看见并未传召却跟着一起在的少年,目光一顿:“越悯可好些了?”

菩越悯笑答:“多谢师傅关心,已好了。”

觉真道君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

因刚收的小弟子天赋极佳,觉真道君对菩越悯很关心,确没看见有何不对之处后方颔首,转头看向其余的几位弟子。

“都坐下罢。”

几人相继落座。

觉真道君开口:“今日传你们前来,一是为之前无咎与月夷从云镇带回的骸骨。”

黎长名低着头悄然对一旁的几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此前几日觉真道君一直在外,昨夜才归峰,又发生杀人夺宝之事,便耽搁到了现在。

觉真道君道:“昨日为师已追溯过。”

明月夷闻言面上平静,已想好托词。

觉真道君接下来的一句却并非问法器,而道:“追溯至决明子生前几月,窥见他被沼泽蝶妖附体过,因不愿被妖物操纵,故而选择在有异之处以身化阵困住里面的妖,但却没将那沼泽蝶妖困住,所以才让它逃进了宗门,归根结底,还需得要有人入一趟浮屠海。”

原是此事。

明月夷心弦落下。

明月夷在云镇上受伤尚未痊愈,而菩越悯也险些被人杀死,此事自然不会沦落在两人的头上,黎长名与关清云还有任务在身。

故而去浮屠海的事情自然落在了鹤无咎身上。

觉真道君将一切事物安排妥当后,再度说起另一件事:“今日其二,昨日越悯险被同门夺宝杀害,此事你们看应如何出来,给宗主一个交代。”

他看向下首屈膝跪坐的少年面容难掩苍白之色,因知其品行过于良善,而先道:“越悯不得再如上次那般任其放过。”

“弟子谨记。”菩越悯敛睫轻颤。

明月夷刚只听见黎长名说他被人夺宝,不知是谁,既师傅让几人商议,她自然问道:“不知是谁?”

黎长名搭道:“就是重日台的胡铭师弟,不知他怎么鬼迷心窍,竟做出这种事。”

胡铭为人勤勉,能力不差,时常在大师兄不在焚净峰时会代理处理弟子之间的杂事,在他看来除了天赋差了些,其余无可指摘。

莫说他初闻时惊讶,连鹤无咎也微微讶然。

倒是一侧的明月夷显得平静,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漆黑瞳孔里的情绪在翻涌。

菩越悯怎么会忽然被杀人夺宝,他身上有什么宝是值得胡铭去抢,还是在昨日发生的。

昨日分明他是被她斩杀的。

“师妹你说,这件事应这么处理?”黎长名提出好几条皆被驳回,郁闷之余瞥见身边的明月夷一直盯着师弟看。

明月夷移开目光,道:“发生在其余几峰可以让师弟私下处理,但同峰门,应要严惩,不然日后兴许还会发生类似之事。”

鹤无咎颔首赞同:“那就如上次犯此错的同等对罚,废黜灵根,关押悔过崖。”

这样安排正正好,几人无异议。

觉真道君亦觉尚可,吩咐身边剑侍下去禀宗主,随后让他们自行回去。

鹤无咎要去准备隔几日下山之事,黎长名与关清云今日就下山,一出殿门便只剩下她与菩越悯。

明月夷往前走,没有回头,冷淡的从他身边路过。

少年目光柔善地看着她清冷绝情的背影,眼底渐渐泄出几分幽怨与欢喜交织的神情,最后无声地跟在身后。

仙鹤萦峰,缥缈的雾气笼罩整个焚净峰,尚未开辟洞府的弟子每日都需去重日台修习。

此刻正值早课结束,应是任课的师父将此事拿出来与他们说过,此刻沿着重日台的那条路,不少师弟师妹相携而过,三五成团的议着昨日发生之事。

青云宗明令禁止同宗门弟子杀人夺宝,几百年未曾再犯过,昨夜却有人被抓个正着,险些被害的还是菩师弟。

路过的师兄妹们皆是一副义愤填膺,随后脸上又都是怜惜的感叹。

“菩师弟实在心善,不过好在他体质与我们不同,没让那胡铭刺破心,用了丹修峰送来的丹药不日应就能好了。”

“菩师弟好可怜。”

明月夷正巧路过,蓦然听见有师妹惋惜地说了声,神情越发冷淡。

这句话这一路都很多。

若是不久前,她没经历昨日之事,也会同她们有一样的想法,而现在,她却觉得都是菩越悯装的。

如果他真是妖,便会迷惑人的心智。

胡铭她认识,虽有看似待人傲气,实则绝不是会出手夺宝之人,况且还是菩越悯。

“菩师弟来了!”

忽然不知是谁唤了一声。

明月夷脚步骤然凝滞,顺着声音转头看去。

红裳黑发白肌的少年被人围着,所有人都仰头眼含关心地望着他,“师弟,你身体好些了吗?我上次存了五百年的灵芝,最是补气血……”

“菩师弟,我、我也有,六百年的玉灵石,时常配在身上能滋润身体,最是适合。”

“菩师弟,还有我的。”

“……”

那些人蜂拥而至,朝他奉出最珍贵的宝物,企图让他多看几眼。

而少年却未曾多看一眼,透过人群将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那纯黑的眼珠比浸在花瓶底下的黑曜石都还黑得纯粹,淡色唇角噙着轻柔微笑。

师姐。

明月夷与他对视后冷静地别过头,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菩越悯曜黑眼珠不转地盯在那道背影上,扎根的双腿好似被铁链套上拽着朝她走去。

可还有人在讲话。

“菩师弟……”

他不舍垂下眸看面前的人,只盯着明月夷渐渐走远的背影:“挡路了,能让吗?”

而拦在面前的人仿佛听不懂他的话,因他主动与之讲话而兴奋得脸庞涨红。

年轻剑修将手中最珍贵的宝物奉至他的面前,兴奋道:“菩师弟,此乃我前不久与一散修比试赢得的雀灵,能做灵宠亦能炖煮,破境时可免遭雷霆袭击,现在赠与你。”

菩越悯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皮,心思早已不知散漫地飘去了何处。

师姐走了,走之前看他了。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不断从千丝万缕的回忆中找到她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逐息拆解,最后呼吸一顿,继而苍白的眼睑下肌浮起不正常的潮红。

师姐方才看他,是找他过去,所有人都关心他,师姐也应更甚。

找师姐。

他颅中亢奋得近乎失态,想要抬步朝前走,但眼前的人仍拦着他,吵闹着不知在说什么。

烦。

“拿着恶心的废物东西滚开,丑鬼。”

正说得面红耳赤的人忽然听见一声阴沉的声音,口中的话蓦然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目光冷清温柔,和平素无二,甚至连唇都没动过。

师弟温柔,师弟善良,虽是亲传弟子但待人极好,方才那句恶毒之言定不是他说的。

可当他再环看周围,其余人神情狂热,好似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应是错觉,不可能是师弟。

年轻剑修还欲继续将手中物的说得天花乱坠,少年已趁他转头打量周遭之际,温文尔雅的朝余下的师兄姐们请辞了。

少年越过他,朝着前方走去,沉长的乌发间一片血红发带,因脚步微快而被吹起绮丽的弧度。

而一旁的几人虽然不舍,却也没上前,皆如被摄魂般痴痴地盯着少年的背影。

师弟连发丝都是如此的好看-

明月夷沿路回到洞府,取出架上装雪菱的木匣,坐在窗边打开。

一条叠放整齐的红发带俨然在里面放得好好的。

不可能,她分明已经用来杀菩越悯。

明月夷阖上木匣,“裳儿。”

裳儿的本体被暂用后就一直以剪纸的外形被贴附在玛瑙耳珰上,闻她传唤睁开迷茫的睡眼,浮在她的眼前。

“道君怎么了?”

明月夷抿唇问:“你可有看见昨日菩越悯来过?”

本以为裳儿会也看见了,孰料裳儿睁着昏睡的眼嘟嚷:“道君在说什么啊,昨天你不是和你师兄在喝酒吗?那儿……”

大抵是本体暂且她补了心,裳儿从来了焚净峰便精力不振,一整日都在睡觉。

倒是昨儿她记得清楚,她趁道君喝醉,鹤无咎去取酒,她偷偷出来也喝了一滴青梅酒解馋。

虽然她是剪纸不能碰水,但偶尔沾一滴,维持本体不坏,将打湿的晒干也照样能用,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这会儿听明月夷问及,又有些馋那酒香了。

裳儿从玛瑙珠上飞过去,贴在那坛尚未打开的酒坛上,舒服地蹭了蹭:“这还是我们一起带回来的呢,香。”

话毕,一人一灵皆古怪沉默。

自从签订血契后,明月夷心中想法裳儿大致能看懂。

见她面色沉冷,裳儿惊讶道:“道君是觉得有人来过?”

明月夷眉眼严肃:“嗯。”

裳儿歪头:“道君怀疑你师弟?”

明月夷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裳儿道:“那怎么办?我看不出你那师弟是否为明翊,倘若道君实在怀疑,不如……改日道君再试探他一番吧。”

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见她同意,裳儿欢喜地贴在酒坛上,馋得狭长的美人眼两眼睁成圆,“道君,能不能开一点酒,我沾一点点。”

明月夷打开酒坛封盖。

酒香瞬间溢满房间,裳儿‘呀’了声,纸身趴在酒坛口上,小心翼翼地往裂开的嘴角沾酒。

明月夷旋身倚在窗边,看着裳儿将整个纸身都贴在上面,活似即将要嫁人的新娘陪嫁酒坛,心中想着眼下怪事。

关师妹在路上看见菩越悯被胡铭夺宝,还好生放在盒子的雪菱,以及说没有见过菩越悯的裳儿。

除了她,谁也没见过菩越悯来过,连裳儿也不记得。

是真没来吗?

难道……真是她的错觉?

喝多后产生的错觉?

可……

明月夷环顾空荡的还未曾添加家具的房间,连墙角的缝隙都干干净净的,一丝血痕都没有。

倘若菩越悯真是妖,他是如何死而复生,还能这么快完好无损的出现?

尽管明月夷心存疑惑,但现在所有人都这般说,只得暂且将疑惑压下。

恰巧鹤无咎让人送来了醒酒汤药。

汤药中加了水薄荷,她喝下后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不再想昨日的事情,去了平日修行的房中巩固体内的修为。

可待她第二日再次回到寝居时,发现仍和昨日一样,到处都是白如蛛网的黏液,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像是被什么巨大的虫子盘踞过。

房中被裹住的一应物件,很难令她想不到从百花谷出来的每夜,一直都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

眼下这等场景,明月夷脑海中瞬间闪过可以形容的词。

洞穴。

第25章 蛇蛇玩物

清晨。

焚净峰刺破了硕大的赤阳,早课的弟子们御剑、亦或乘坐仙鹤朝重日台而去。

今日鹤无咎要去浮屠海,明月夷起得很早,一早便守在下山的峰门前等着他。

青年从高阶拾步而下,身姿翩然若仙竹。

“大师兄。”

云卷云舒的缱绻春晖下响起女人清脆的传唤。

鹤无咎循声看去。

来人是明月夷。

见是她鹤无咎毫不意外:“师妹怎在此处?”

“师兄,我有东西要送你。”明月夷眼眸狡黠一弯,提着宽大的裙摆朝他跑去。

焚净峰不似其余的几峰,只要不在重日台与众人早操练剑,是没必要穿宗门统一服饰,明月夷便穿着平素一贯喜欢的雪缎柔纱裙,旋身间看似轻薄,实际却一层层的裙摆大如雾蓝百合。

鹤无咎看着跑至面前的女人,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

大抵是多久之前他已记不清了,左右不过是她刚被师傅带回来那时。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小姑娘,说不出哪里特别,却又哪都与别人不同,她朝气,爱笑,与谁都能相处得极好,但随年岁渐久,他发现师妹身上那股难得的灵气好似被磨平了,与世间众人无不相似。

鹤无咎可惜,垂眸温声问停在身前气喘吁吁的明月夷:“师妹何事如此着急?为何不乘鹤来,跑了满头汗。”

明月夷浅笑:“大师兄,你要去浮屠海,我听说那边的妖物比寻常的危险,能附身人体,我用之前去百花谷采摘的落海草编织了一只小草包,这种草药是妖物最不喜欢的,你佩戴在身上可防备些没必要的麻烦。”

明月夷说着便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鹤无咎本是要说不用,可见她抬起的两眼明亮,到口中的话不免又咽了回去。

他收下:“多谢师妹。”

说罢礼尚往来的从储物袋中拿出一袋灵石递给她,道:“师妹平日喜练剑器,现在身体尚未恢复,不能领任务下山赚取灵石,这些给你,若是不够,可琉森洞府取。”

明月夷虽然很缺灵石,但没要他递来的,弯着眼笑着推脱:“大师兄不用,我还攒了些,够用了。”

她不收,鹤无咎也没再勉强,收起灵石将巴掌大小的小草包系在腰间。

他挑目望向远处升起的赤红日,道:“师妹若无事,我便先下山了。”

明月夷颔首:“嗯。”

她看着青年一步步朝石阶往下走,浑身的矜贵物,唯有腰间有不符身份的草药包,让神仙似的气质瞬间落了几分凡尘意,看起来更容易亲近些了。

这样的青年在外很容易吸引女人与女妖。

她记得云镇偷心一篇后,他修为急速褪去,在宗门中备受人议论,他也下过一次山。

也就是那次在外,遇见了一只四阶大妖,救下那只妖后,女妖便赖上了鹤无咎。

没想到剧情现在都偏成这样了,还能在不知不觉中被修复。

那她能逃过被祭剑的结局吗?明月夷垂眸暗思。

无论成功与否,她都要试一试,送给鹤无咎的那只草药腰包不止加了落海草,还加了除妖粉。

她要看看,鹤无咎身上佩戴了如此危险的东西,还会不会有妖靠近他。

若是还有,她只能再努力修炼,做到绝对反杀,以及做两手准备-

送完鹤无咎,明月夷没有回洞府,而是朝着另一边走去。

寒冰如雪的洞府连外面都凝着霜花,洞府的外形模样倒没有诡异,与寻常的府邸一般,白砖青瓦,矮墙内红梅受了寒气而错了季节,现在都还开得红艳艳的,靠近便芬芳扑鼻。

明月夷刚到菩越悯的洞府,便被外面的小精怪吸引目光。

之前来过一次她没发现,现在才看见,菩越悯养的小精怪不是灵,而是木偶小人儿。

穿着蓝裙的漂亮小木偶儿在门口成群结队的蜷缩在一起,一看见她来了,霎时如见到亲娘般蜂拥而至。

“道君,是道君来了!”

“道君道君道君……”

“道君是来找主人的吗?他现在还没起呢,要我们带你去找他吗?”

小木偶人儿比不会讲话的精怪要吵闹得多,明月夷听见如此吵闹的声音,险些以为它们是菩越悯是从她后山竹林里抓了小竹精,塞进木偶中养在院中,简直与她后山里的竹精一样嘴杂。

“既然他没醒,我就不打扰了。”明月夷拉下扒拉在肩上的小木偶。

那只小木偶双手紧攥着她不愿意放手,倒是忽然灵机一动,张口就来:“主人醒了,他请道君进去呢。”

明月夷拉着手一顿,松开了小木偶:“真的?”

小木偶心满意足地贴在她的肩颈上,发出舒服的喟叹:“真啊,道君,你好香啊。”

“……”

菩越悯是醒了。

明月夷随小木偶一道入洞府内。

这次有小木偶领路,她没再如上次那般误打误撞去了后竹林。

少年也没在后竹林,而是在霜雪布满的院中。

明月夷来时,他正屈膝单跪在覆上的一层厚软积雪上,垂曳于身后的乌发上凝了些从树上落下的雪花。

他在看树上开的花,扬着头,侧面轮廓分明,露出的脖颈透白得依稀可窥见清冷的青筋,一袭红裳比梅花更艳丽。

似听见了踏雪的咯吱声,他转头见是她,眸光微动,不禁问道:“师姐怎么来了?”

明月夷对他还处在怀疑之中,并未靠得很近,而是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将手中所提的食盒放在也被覆了一层雪霜的石桌上。

“过来看看你。”

菩越悯的目光被她放在桌面上的食盒所吸引,起身朝她走去。

明月夷这才发现他脚下没穿靴,精瘦的脚生得和那张脸一样生得极好,一步一步踏在雪上,肤色被雪冻得冷白,脚踝与趾间微微粉红。

真是从头到尾都美得女人都自惭形秽。

“师姐,这是什么?”他站在面前,俯身沿着食盒嗅闻,像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

明月夷往后微扬,打量他的动作道:“我做的花饼,给你送些来。”

“给我做的?”他有些诧异,转过漆黑的眼瞳直勾勾盯着她。

明月夷解释:“做多了,二师兄和小师妹已经下山了,大师兄刚才也走了,我想你还在,便给你也送些来。”

他听说自己排在最后,神情瞬时懒懒地恹了下去,旋身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曳地的长袍和长发蜿蜒垂地。

明月夷如何看,都觉得他像矜持盘踞在石上的蛇。

“师姐做的是什么糕点?”他轻声问,好似无论是什么都会露出欣喜之色。

明月夷打开木盖:“落海糕。”

落海糕她最拿得出手的吃食,但里面却加了妖物最厌恶的落海草,若眼前的菩越悯是小妖,误食此物会先从肠子里开始溃烂。

上次她刺他那一剑上就涂抹了落海草汁,所以后面他腐烂得很快。

不过后来他又离奇地活得好好的,甚至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来过,好似那日杀他,只是她的错觉。

明月夷却相信自己的记忆,所以她今天打算试试,眼前的少年到底是不是‘明翊’,亦或是别的妖用了特殊的能力隐藏了身上的妖气。

盒子完全被打开,摆放在里面的花糕颜色和形状都极勾人舌下生津。

菩越悯的目光自然落在她端出白瓷碟的指上。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落海糕。”明月夷说时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见他闻见如此浓郁的花香,不仅半点影响都没有,反而还捻了一块置于鼻下嗅闻,温声含喜道:“多谢师姐,我很喜欢。”

喜欢,他喜欢师姐,喜欢师姐碰过的一切。

师姐做的糕点,连糕身上都是师姐的气息。

他在暗处贪婪的将覆在糕点上的气息吸入体内,想到体内有师姐的气息,身子隐约发热,不知不觉间垂拉下的薄薄眼皮都泛起了热红。

妖是不可能会喜欢加了落海草的东西,这是妖的天性,在外的修士捉妖都是靠此来辨别是否是妖物,虽不能完全依此甄别,但少年表现出的喜欢令明月夷默然。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

尽管如此,明月夷仍旧觉得他这副美貌皮囊下的妖性很重。

“尝尝味道如何?”她说道。

少年很听话,张口咬住糕点,从齿间露出的舌尖比花糕的颜色稍深,又尖又像很长。

因为他只露了一点,明月夷捕捉后不敢确定是否看错了,想要仔细打量时他已收回了唇中。

菩越悯咽下一口糕点,潋滟的狐眸眯起,温声赞扬:“很甜,我喜欢。”

明月夷看向他,“甜?”

“嗯?”他放下花糕,与她对视的眼含无辜的茫然:“不是甜的吗?”

明月夷捻了块,放在唇边咬一口,随后抬眸道:“咸口的。”

他眼中的茫然散去,放下糕点,“我自幼失味觉,偶尔会尝错味道。”

说罢,他忽然伸手。

明月夷下意识往后仰,少年冰凉的指尖在脸上舔舐而过,异常冰凉。

“作甚?”她警惕地看着他。

菩越悯微笑:“师姐的脸都冻白了,很冷吗?”

明月夷摸了摸被他碰过的脸颊,没反驳,“嗯,你洞府用的什么,是太冷了。”

“我畏热,喜欢冬雪,所以师傅送我的拜师礼是一颗雪珠,我将其镶嵌在洞府牌匾上。”他解释得滴水不漏。

明月夷被他所言的雪珠吸引注意,难怪他洞府冷得如此反常,却没有人说什么。

雪珠能转换天地季节,是神珠,没想到师傅竟然舍得作为拜师礼送给他。

明月夷心中如是想着,余光忽然见对面的少年似要起身。

她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大抵是在寒霜洞府中待久了,他手上的温度也冰凉的得宛如一具尸体。

少年驻足回首:“嗯?怎么了师姐。”

明月夷仰眸,盯着他问:“你去做什么?”

菩越悯道:“看师姐好像很冷,忽然想到前段时日,我得了御寒的狐裘,正欲去拿给师姐。”

明月夷摇头:“不用了,倒没多冷,你坐下来陪我一会儿。”

陪师姐啊……

他眼珠轻散,神情恍惚,再度坐回了原位。

两人干坐着什么话也不说也尴尬,明月夷主动挑拣话聊,问他洞府内的小木偶:“对了,方才是几只木偶领我进来的,怎么之前没有见过你洞府门外的这等小精怪?”

木能成精,但本体都没了,干木头柱子还能成精怪,实在少见。

搭在手腕上的温软柔荑移开,残留的温度不能抚平他心中溅起的涟漪。

他想无时无刻都陪着师姐,想与她融从一体。

菩越悯压下喉咙蔓延的痒意,出口的腔调不自觉间哑了些,“不是木精怪,是竹精。”

“竹精?”明月夷侧眸看过去。

不远处的小木偶,如何瞧都不想竹精。

怎么会是竹精?

少年不疾不徐地温声解释:“嗯,是竹精,我将它们生出的灵抽出来,装进了木偶中,所以它们外形有所不同。”

原来还能如此做。

明月夷心觉诧异,注意全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木偶人上,并未看见身旁的少年在她视线转移时,捡起脱落在雪地上的手,以非人的速度,从空荡的手腕中再次又新生了一只更白的手。

而刚长出这一只,另一只又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

突如其来的怪声让正打量角落里小木偶的明月夷回头。

身后的少年高鼻挺,长眉丽,陪她一起含笑看小木偶,并无异状,但她刚才是真的听见了异声。

菩越悯顺着她的眼神也往后看了眼,似没有发现什么,再次转过头,纯黑得摄魂的瞳心无辜着,“师姐怎么了?”

明月夷摇头:“无事,就是好像听见了什么。”

菩越悯从脚边拾起一支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梅花枝,递给她,“是梅花枝落了。”

明月夷垂目,视线落在他从广袖中伸出的手。

肌肤透白,指甲都干净得泛粉,恍若新生,吃了加落海草的糕点,还半点没有腐烂之态。

是错觉吗?

明月夷接过他递来的梅花枝,继续刚才的话:“你说的竹精是哪的?我上次看,你后院的竹树似乎还没有生灵。”

他浅笑,说得神秘:“嗯,从别地儿抓的。”

以竹精对她的亲昵程度,用不着明月夷多想,已经很明了了。

“你何时去了我的后山?”她将梅枝一片一片折下,摆放在颜色淡雅的花糕周围。

菩越悯道:“嗯,刚来焚净峰不知路,误入了一片竹林,后来听人说是师姐的。”

那时候她还在百花谷没回来。

明月夷对他的怀疑因这几段对话而稍减,又不经意问:“你为何要抓我后山的竹精?”

“喜欢。”

明月夷侧眸看去。

少年单手托腮,眼眸灿,唇噙笑,好似真的很喜欢。

明月夷又问了些,他都答得无可指摘,甚至还渐渐让她心中的怀疑淡去

再如此聊下去,她恐怕就要疑心或许当时真是自己生了错觉。

明月夷抬眸看向远处。

金乌璀璨,梅树与矮屋檐上凝结的冰折射得灼眼。

“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师姐要走了吗?”少年语气挽留,不舍她离去。

他吃了糕点也有些时辰了,身体也没有腐烂,现在还挽留她。

明月夷对他那点微弱的怀疑更淡了。

“嗯。”

菩越悯问:“师姐明日还来吗?”

明月夷摇头:“回去闭关几日。”

她的修为一直停旋,近期需得巩固修为。

当她说要闭关几日,他没再挽留,看着她踏雪离去。

待她彻底离开寒霜布满的洞府,坐在院中的清冷少年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手指、发丝、头、四肢都发出腐肉的气息。

菩越悯维持原本的坐姿,漂亮的脸如玉瓷破碎,腐肉一块块落在地上。

再走晚点,身体快坏了呢。

他抬手捡起落在地上的脸皮,下一刻整个手臂却又从身体脱落在雪地上。

不远处的小木偶看见了,疯狂跑过来,埋头开始吃掉在地上的手。

菩越悯看着地上的腐烂得丑陋的皮肉,颇为烦躁地发出轻‘啧’声,倚在石桌上阖上眼。

少年身骨在彻底腐烂之前,从胸口忽然伸出一双清瘦修长如玉节的手。

手撕开胸口,居有间,从里面钻出一颗头。

头往上扬起,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少年脸,肌肤白璧无暇,眉目昳丽。

他又重新有了一具新的肉身,赤裸躺在雪上,失神望着上空,耳边全是木偶人津津有味啜吸骨髓,和咀嚼的肉的声音。

又蜕皮了。

再褪下去,他会被迫散发发情气的,等到时候一定瞒不了师姐。

不想被发现,他还是想被师姐囚禁,做师姐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