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打赌
高一下学期开学没多久,学校举行了春季运动会。
班里人员积极,各个项目都被报名的差不多,唯独女子一千五百米竞赛还缺一个人。
张依琳思来想去,选择了阮湘。
虽然阮湘平常并不喜欢参加班里的活动,但一旦下定决心要做就必定会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班里的女生耐力基本都差点意思,张依琳便想让阮湘带带她们,起到一个领头作用。
见张依琳眼巴巴地站在自己面前半天,女生轻轻用右脚跺了跺地面。
虽然她的脚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但如果参加一千五百米比赛,按照她的性格一定会每天跑步锻炼,直到得到满意的成绩。
她有点担心旧伤复发,但又实在受不了张依琳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再加上还有被迫参与的冯嘉瑶一直在她耳边鬼哭狼嚎地喊着“咱俩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迫于多方压力之下,阮湘只得无奈答应。
放学后,她独自拎着书包去到操场。
学校的田径队正在练习,阮湘在远处跟着她们热身压腿,绕着操场开始训练。
刚跑完一圈没多久,身边忽然多出个人影,阮湘抬眼看过去,发现是林延述,边跑边问道:“你放学不回家在这里干嘛?”
男生放慢脚步,言简意赅地解释:“我也报了一千五百米。”
阮湘“哦”了声,集中注意力继续向前跑去。
林延述没再说话,紧紧跟在女生身边,几次想要反超过去时却都被阮湘猛然提速给压了一头。
两人对视一眼,火药味弥漫,隐隐竞争起来。
他们谁都不是会轻易服输的人,热身训练差点就变成了马拉松竞赛,一旁的田径队教练眼都看直了,待他们跑完甚至还专门找学生去询问阮湘和林延述有没有加入他们的意愿。
两人累得半死不活,气都快喘不上气来,阮湘实在没力气接话,摆摆手拒绝了老师的邀请。
待缓过劲儿来,阮湘扶着树干骂道:“林延述你有病啊,跑个步干嘛这么拼命,还是你诚心要跟我作对?”
林延述脱掉校服外套,扭开瓶盖将水递给女生,语气很是冤枉:“我本来正常在跑,你一直扭头扔给我挑衅眼神,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比赛呢。”
虽然林延述也没说错,但阮湘依旧懒得再理他。
做完拉伸,女生坐在椅子上揉着酸痛的脚腕,等司机来接她回家。
她刚刚跑得太猛,这会儿脚底疼得针扎一般,不过阮湘很能忍痛,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看女生起身走路时的姿态踉跄,林延述恍然想起了两人暑假时的初遇。
阮湘当时那副浑身淌血的狼狈模样直到如今还历历在目,林延述察觉到不对,仔细回想,把记忆翻回从前。
其实上次两人在楼梯间围堵符渝时,阮湘的蹒跚走姿就让他觉得奇怪,再加上新生军训女生也因病没有参加,结合此景,林延述猜测她的脚上应该是有一道不轻的伤口。
阮湘从没有在班里提过这事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获得任何优待,不然也不会硬着头皮参加这次运动会的一千五百米比赛,甚至还为了取得好成绩特意放学来练习。
如果换别人,林延述可能会觉得这人挺难理解的,受伤就休息再正常不过,为什么要逞强折磨自己?
但做出这行为的人是阮湘,林延述就也不意外了,因为她是个即使浑身尖刺都被折断也不会轻易示弱的人,阮湘甚至不会觉得自己是在逞强,而是在去做她本来就要做好,做到完美的一件事。
刚刚的跑步虽然两人速度持平,但最后却是阮湘忍不住先停下了脚步,这会儿她越想越难受,忍不住扭头朝男生宣战道:“林延述,运动会上我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脚上带伤还要跟他比赛,还真是够倔的。
林延述有些无奈,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我是男子组,你是女子组,怎么比?”
阮湘说:“我会成为组里的第一。”
“那要是我也是男子组的第一呢?”
对上他的目光,阮湘忽然莞尔,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所以我没说要赢你,我只说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行。”林延述帮她提起快要落下的书包肩带,“你尽力而为就好。”
“我不会尽力而为的。”女生语气认真又平静,“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时至黄昏,地面铺满碎金光影。
校门口,司机王广盛已经来了有一会儿,阮湘系上安全带的瞬间,表情不可自控地逐渐冷然下去。
王广盛是陈承毅强制给她派来的专职司机,美其名曰担心她的安全所以天天接送阮湘上下学,但实际上就是负责变相监视她的人形监控。
虽然阮湘目前明面上已经脱离了阮家,但她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还在陈承毅的掌控当中,不过因为距离尚远,让她有了许多喘息的机会。
即使时间已经过晚,王广盛也并没有急着开车,而是仔细盯着林延述骑车离开的方向,似乎想将他的身形牢牢记在脑中。
阮湘催促半天,男人才缓缓发动汽车。
望着车窗外被飞速甩离在身后的建筑与人群,阮湘压下心中的烦闷,努力让心情回归平静。
很快,她再度瞄到了林延述的身形。
迎面有风吹过,橘色的落日追在男生身后,将他衣角吹成片灿金的飞机尾翼。
似乎是心有所感一般,两人并肩而行的刹那,林延述忽地望向身旁行驶的汽车,与阮湘隔着车窗遥遥对视一瞬。
下一秒,眼前再度变成树影斑驳,阮湘将头伸出车窗向后看去。
男生猛然加速,眉目清俊,脸上带着些懒散的笑意,他似乎在说些什么,因为距离过远阮湘听不太清,只能通过他的口型依稀辨别出林延述说出的大概字句。
他说:“阮同学,明天见。”
不自觉地弯起嘴角,阮湘朝他招了招手,而后放松地靠回在椅背上。
她闭上眼,轻声道:“明天见。”
_
自从寒假结束,阮湘和林延述每周六的下午都会在咖啡书屋碰面。
两人之间并没有特意约过彼此,每次都是恰好碰见,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约定俗成。
吃完午饭,阮湘收拾东西打算出门,却没想到租住的房子里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陈承毅。
阮湘原本不想给他开门,但觉得躲着陈承毅也不是办法,干脆有什么事让他赶紧说,说完滚,总比一直站在门口烦她强。
思及,女生把门开出条小缝,神情戒备而又冷漠。
陈承毅倒是早已习惯阮湘这样的态度,从门缝中递了一张名片给她,说给她请了位家教。
闻言,阮湘这才注意到陈承毅的身后还站着一位男人。
男人模样儒雅斯文,身形却略显文弱,见阮湘朝他看过来,嘴角扬起个温和的笑容。
阮湘低头看眼名片,上面写着,徐州。
陈承毅问道:“不让爸爸和老师进去坐坐吗?”
阮湘知道他一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果她把他们两个一并拒绝,之后陈承毅肯定又要没完没了的纠缠。
想到这里,阮湘表情不耐,语气像淬了冰:“他可以进来,但你不行。”
陈承毅表情无奈,俨然一副被青春期叛逆女儿伤透了心的慈爱父亲表现。
女生懒得搭理他的惺惺作态,干脆把人设坐实,再次强调道:“别在这里恶心我了,要不然他进来,要不然你们一起滚。”
闻言,徐州眉头微蹙,显然对阮湘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没多说什么。
站在窗边确定陈承毅已经驱车离开后,阮湘才开门让徐州进来房间,她简单地道了声歉,声明刚刚并没有针对他的意思。
徐州似乎见过不少“问题”小孩,倒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点头表示理解。
平心而论,徐州的授课水平极高,平常困扰阮湘许久的大题在经过他的点化下都被很快找到规律,且制定的课程也不枯燥,教学语言风趣幽默,是个人格魅力很强的老师。
如果他不是陈承毅找来的人,阮湘很愿意聘请他做自己的家教老师。
下课后,阮湘帮徐州收拾着教案,语气尊敬:“谢谢徐老师,这节课我受益匪浅。这次的课时费我会结给您,但下次您就不用再来了。”
徐州动作一顿,除了那种十分厌学的学生外,他还没被任何人拒绝过聘用:“方便问下为什么吗?”
阮湘不想告诉别人自己的家事,更懒得编借口,直接拒绝道:“抱歉,不太方便,不过不是您的问题。”
徐州神色不变,指尖推了推眼镜:“留个电话吗?以后有需要可以再联系我。”
“好。”
待送走徐州,外面的天色已经不如下午那般明亮,过度用脑让阮湘这会儿有些困倦,她疲惫地伸了个懒腰,衣角顺势上扬,露出截瓷白腰肢。
女生踩着拖鞋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咕咚灌下几口。
手机“叮铃”弹出条信息,阮湘点开,发现是林延述发来的。
男生显然还在咖啡书屋没有离开,他发来张意式浓缩的图片给阮湘,内容只有简单两个字:「很苦。」
见阮湘没回复,过了半分钟,他又发过来一个小狗趴在地上流眼泪的动图表情包。
阮湘知道他什么心思,往口袋里装了块方糖,回复道:「等着。」
咖啡书屋离阮湘家并不是很远,她打算步行过去,正好散散步换换脑子。
附近的中小学都已经放学,周围人声喧闹,学生们的嬉闹不断。
阮湘抄近路走进条昏暗巷口,结果才走了一半便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三名男生给堵住了去路。
他们三人里个子比较低的两位腰间均绑着隔壁初中的红色校服,为首的那个男生目测有一米八左右,穿着休闲装紧身裤,头上还染着黄红相间的非主流发型,格外辣眼,精神的不行。
见阮湘被他们堵得不得不停下脚步,非主流笑得一脸猥琐,逐步靠近她道:“漂亮妹妹,借哥哥点钱花花呗。”
……
林延述备忘录:
2017年4月8日。
她什么时候来找我?「乖巧等待.JPG」
第72章 没输
阮湘倒是没想到今天这么点背,对方人多,她谁也打不过,干脆直接认栽,避免会遭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出来没拿现金,要不然你发个收款码给我?我扫你。”
非主流一听阮湘这么上道,立刻让两个小弟打开了收款码。
扫完码,他顺势又盯上了阮湘的最新款手机。
阮湘不太想交,手机里有她偶尔写上去的记事簿还没来得及腾在本子上,丢了就找回不来了。
看女生半天也不动作,非主流拖长语气:“妹妹呀,你要是不舍得交也行,当哥的女人呗,哥以后护着你。”
听见这油腻话语,阮湘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眉头蹙得能拧死苍蝇。
这混混坏得也真是够脸谱化的。
士可丢手机不可辱,阮湘果断将手机抛向反方向,趁非主流他们去捡时找准机会跑出巷口,但她跑得太急太快,没看清路面,措不及防被一个石块绊住,本就未愈的右脚再次负伤,差点便摔倒在地。
不过幸好非主流他们只图钱,并没有选择再追过来。
咖啡书屋内,林延述半天等不到人,打电话又无人接听,他刚准备出去找人,就看到阮湘推门跑了进来。
女生捂着胸口一阵气喘吁吁,跟刚逃完难回来似的。
看她这副狼狈模样,林延述问:“怎么喘成这样,背后有狼在追你?”
阮湘闷下口清水,没好气道:“狼倒没有,神经病有三位。”
待女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完毕,林延述果断将手机递给阮湘,语气冷峻:“报警吧。”
“算了,我懒得麻烦。”
阮湘把口袋里的糖果丢给林延述:“他们都是未成年,罚能罚到哪里去,反而我会因为这事浪费许多时间,跟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女生长叹一口气,发自内心道:“我最讨厌麻烦的人和事了。”
闻言,林延述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神色。
他捏着那块方糖,语气沉沉:“他们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阮湘“嗯”了声:“领头的那个发色红黄相间,是个非主流精神小伙,他旁边还跟着两个穿三十七中校服的初中小屁孩。”
“脸长什么样不记得了,眼球怕给我造成精神污染自动糊了层马赛克。”她看向林延述,“问这个干嘛,怎么,你要惩恶扬善?”
“我没那么闲。”林延述掀起眼皮,把糖拆开丢进嘴里。
他牙齿狠狠一咬,将坚硬的糖块嚼碎,没好气道:“我谢谢他们。”
阮湘白他一眼:“你够贱的。”
话虽如此,林延述陪着阮湘去买新手机的路上又专程给她买了个加强版的防狼喷雾,女生在店里对着假人练了半天,颇有些爱不释手。
换好新手机,阮湘把林延述借她买手机的钱转过去,语气烦恼:“手机一换,原本的好多东西都没有记录了*。”
“放心,你失去的东西早晚会完璧归赵。”林延述将她送到楼下,安慰道。
“大师能不能别煮了,我不爱喝鸡汤。”
四周已是一片月明星疏,挥手告别彼此后,林延述站在楼下,仰头朝高处望去。
楼梯间转角的声控灯随着女生的步伐逐渐一层层亮起,最后定格在了三楼。
直到确认阮湘已经进入家门,林延述才转身离开此处,放任身形再度隐入夜色。
黑暗中,他身影只剩道朦胧虚影,男生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拨打去一通电话。
“苗叔。”
林延述垂着眼,语气低冷如渊:“不忙的话,帮我找个人吧。”
_
春季运动会的前一天下了场大雨,地面湿滑,空气中满是雨后泥土潮湿气息。
阳光把碎金剪影投落在沥青草坪,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喋喋不休,整个高一的学生们搬着板凳坐在操场上听他讲话,心思却早已飞出了十万八千里。
一中为了省时间,运动会开幕式也不走方队,各班列个队喊个口号意思意思就算过了,搞得十分无聊。
周韵筝报得项目是跳远,在三人里面最先上场,结果两次机会都稳稳蹦出一米五的成绩,含恨捂着脸回到班级。
阮湘冯嘉瑶非常没给面子地嘲笑出声,被周韵筝眼神哀怨地盯了十分钟。
男子一千五百米预录时,大多数学生不约而同地围向操场,红色橡胶跑道上站满了等下比赛的选手,林延述迟辰两人长身玉立,身形优越,在其中格外显眼。
伴着广播站甜美又热情洋溢的女声,冯嘉瑶连忙将周韵筝阮湘拉到最前面为自班男生加油:“知道为什么一千五百米男生比赛这么多人来看嘛?”
闻言,周韵筝和阮湘两人一个点头一个摇头,脑袋跟摇拨浪鼓似的。
“快猜一猜。”冯嘉瑶对阮湘说。
阮湘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可能是想看他们累个半死的模样找找乐子?”
“……”
周韵筝早已习惯阮湘这副毫无世俗欲望的入定做派,淡定自若地解释道:“她们都是来看咱班林延述和迟辰的,你瞧,那边好多女生连矿泉水和毛巾都准备上了。”
“不过有一说一,他俩是真的帅。”
回想了下林延述的长相,阮湘难得附和道:“他确实长得不错。”
迟辰和林延述并不在同一批跑,一轮热身过去,前者顶了下林延述的肩膀让他加油,别给自己丢人。
林延述“嗯”一声,看向阮湘的位置,
再收回目光时,他语气格外嚣张:“信吗,我绝对是这次比赛的第一。”
见林延述看去的方向站着阮湘,迟辰打趣道:“你这是打算孔雀开屏了?”
“开什么屏,我俩打赌了。”
“你俩有什么可赌的?”
林延述走向自己的位置,语气玩味:“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还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迟辰阴阳怪气地重复一遍,难掩嫌弃,“要不是看你马上比赛老子真给你来上一脚。”
“滚。”
朗朗晴空之中,选手们听着预备员的口令相继蹲下,做好起跑姿势。
阮湘指尖抓着格挡的安全线,将视线全然放在了林延述身上。
下一秒,号令枪发出的声响在耳边骤然炸开。林延述身影如风,像只迅猛的猎豹般以闪电之姿迅速冲出人群,碾压了在场的所有选手。
这人疯了,拿一千五百米当短跑呢?
这段时间林延述的练习阮湘都有看在眼里,也清楚他的水平,因此豪不怀疑他能拿到这次比赛的第一。
但饶是如此,看到男生如此不计后果的跑法,她不禁还是有点头疼。
周围的加油与欢呼声响彻云霄,望着操场肆意奔跑的选手,阮湘把右脚踮起,在地面轻轻活动着脚腕。
自从上次因为那群混混崴到脚,阮湘就把每天的训练量减低了一半,对于接下来的比赛,坦白来讲,她并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赢。
对于一向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的阮湘来说,既然没有百分百的底气,那么百分之九十九和百分之一就没有任何区别。
都有失败的可能性。
几分钟的时间过去,林延述不出所料的第一个到达终点,成为被众人簇拥的对象。
他微微气喘,穿过人群,走到阮湘面前才停下脚步,眼里带着意气风发的笑意:“阮湘,看到了吗?我是第一。”
“看到了,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再厉害点。”女生与他对视,目光灼灼,却没有分毫怯意,“不过我也肯定不会输。”
林延述翘起唇角:“那好,我在终点等你。”
临上场前,阮湘叼着皮筋,把马尾辫又绑紧了些。
骄阳灿亮,刺得人恍惚睁不开眼。
听着耳畔的加油声,女生双腿微曲,将注意力全数集中在了裁判手中的号令枪上。
声音响彻在耳畔的瞬间,阮湘迅速迈开脚步,将排名保持在了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她爆发力不如林延述,因此并没有选择开局就像他那样使出全力拉开差距。
右脚传来微弱的痛意,不过是可以隐忍的程度,见赛程过半,阮湘找准时机在弯道加速,瞬间便超过了第二名的位置。
周围的欢呼声不绝于耳,林延述却没有出声,只是眼神紧抓着操场上跑步的女生,心脏随着她迈动的步伐紧张跳动。
捕捉到阮湘逐渐踉跄的步伐和松散的鞋带,林延述眉心渐渐紧蹙起来。
他直觉女生现在的状态并不是很好。
跑完一千米,阮湘脚步不可自控地沉重许多,脚腕也开始变得酸痛难忍,她扭头向后看去,发现第二名和她的位置只相差不过几米,危机感顿时海浪般疯狂上涌,顷刻间便将她吞没。
跑步时分心绝对是大忌,就在这短暂几秒的晃神间,阮湘不小心踩到了散开的鞋带。
下一秒,她身体一空,整个人霎时狠狠摔在了橡胶跑道上。
赛场上没有友情,第二名在这时猛然加速超过了阮湘。
咸涩的汗珠从额角滴落,打湿睫毛,阮湘咬紧牙关想要站起,右脚却再难使出力气,几次挣扎间,女生身体再次不堪重负地摔在地面。
就在她想要稍作喘息之时,忽然一道声音宛若春日惊雷般炸开耳畔。
阮湘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看到林延述对她大喊道:“阮湘!你不是要赢吗?站起来继续跑,你可以的!”
对视间,女生低头失笑。
我当然知道我要赢。
我当然知道我可以。
我当然知道,我一定会是第一。
闭目间,阮湘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使出所有气力再度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毫不犹豫地拼尽全力往前方冲去。
她绝对不会认输。
很快,第二名再次被阮湘甩在身后,她步伐沉重,强忍着右脚的不适继续加速。
喉腔的每次呼吸都如针扎般痛苦,第一名的身影近在咫尺,阮湘死死咬住唇瓣,哪怕浓烈的血腥味已经溢满在整个口腔。
超过她,一定要超过她!
阮湘狠狠眨眼,肺部仿佛有一捧烈火在灼灼燃烧,终于,她在最后一百米时成功超过第一,拿到了最想要的位置。
终点的红色拉绳似乎近在咫尺,林延述不知何时站到了终点的位置,男生身形清俊,渐渐在她眼中从一个模糊晃动的身影变成了立体清晰的人像。
阮湘稳住步伐,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双腿机械地朝前行进,奔跑。
周围的选手都在加速,脚步声在她身后层层紧逼,阮湘望着前方,从未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
迎面刮来的风滚烫如刃,蚕食着余下的所有意志,眼前忽然变得重影茫茫,阮湘咬住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前冲刺。
五米。
四米。
三米。
两米。
一米!
身体感受到阻力的瞬间,红色终点线被阮湘用身体狠狠撞开,轻飘飘的红菱缓缓飘落在地,见证下本次比赛的冠军。
阮湘恍惚中听到有人大喊第一名是阮湘,是一班。
她们赢了。
得到想要的结果,阮湘双腿一软,顿时便失去了所有气力。她跪倒在地,双手撑着滚烫的地面才让自己不至于狼狈地倒下。
汗水滴进眼里传来一阵难捱的刺痛感,阮湘不停地喘着气,这才发现右脚已经短暂丧失了知觉。
各类关怀而又嘈杂的声音响彻耳边,阮湘眼前发黑,剧烈地垂头喘息。等再度抬起目光之时,她迎面望进了那张自己心心念念,下定决心绝不会输给他的面庞。
注视着男生脸上焦急、慌张的神色,阮湘勾起唇角,忽然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臂,紧紧抓住林延述胳膊,指尖颤抖,语调断断续续,却又一字一句有力道:“林延述,你看到了吗,我没有输,我也是第一名。”
感受着手臂上的热源,林延述盯着眼前的女生,视线不可避免地掉进她澄澈目光之中。
阳光塑了层浅淡金光在她身上,女生仿若一只林间的水鹿,坚韧而又倔强。
回顾往日种种,在这一刻,林延述心甘情愿地向她归降。
“你赢了,阮湘。”
他说:“输给你,我心服口服。”
……
阮湘记事簿:
2017年4月13日
我赢啦。
第73章 疯子
刚刚那一摔导致运动裤膝盖磨破大半,此刻断线露在外面,内里血迹弥漫,但即使这样,阮湘依旧强忍着没有喊痛,尝试着想要再次站起。
周韵筝围在她身边,眼眶红了大半。
她心疼地抓住女生手臂,忍不住训斥道:“你吓死我了阮湘,就只是跑个步而已啊,你干嘛总是这么拼命!”
“哎呀,别担心啦,我就是这会儿力气用光了很累,腿上没劲儿,伤口不疼的。”说完,阮湘又叮嘱道,“对了韵筝,你等下记得跟嘉瑶说声我没事,让她安心跑,千万让她系好鞋带,别最后弄得跟我一样狼狈,丢死人了。”
“你以为谁都是你啊。冯嘉瑶才不会像你这么笨呢,她可知道量力而行。现在你站不起来怎么办,我赶紧带你去医务室吧。”
闻言,林延述突然道:“要不然我送阮湘过去,你不是等下还有铅球比赛吗。”
周韵筝看了林延述一眼,视线又转回到女生身上,不放心地问:“我不在可以吗?”
阮湘点点头,笑道:“你们加油,争取给咱们班再拿个第一!”
“知道了!真是受不了你。”
周韵筝走后,林延述单膝半跪在阮湘面前,垂眸同她对视道:“脚还好吗,我现在扶你站起来?”
女生轻轻喘着气,摇了摇头。
林延述清楚她不会轻易示弱,阮湘摇头,就说明现在是真的疼到没有任何力气。
难得女生不再逞强,林延述叹了口气:“搂住我脖子。”
“干嘛?”
下一秒,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失重的感觉如触电般霎时蔓延神经,阮湘错愕地睁大眼,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双手就已经抢先环住了林延述的脖颈。
男生干净的校服间还藏有阳光晒过的,温暖而又舒适的气息。若换在平日,这味道一定会给人种安心的感觉,但阮湘现在却完全安心不起来,反而臊得要命。
天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同班男同学公主抱也太浮夸,太丢人了吧……
阮湘慌忙捂住脸颊,连点出气口都不留,生怕别人会看到自己。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奋力挣扎道:“林鼹鼠!你干嘛?!丢死人了!你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林延述顿下脚步,看向怀里的女生,语气怀疑:“你走得了吗?”
“走不了我就爬过去,反正你快点放我下来就对了!”
林延述失笑,表情无奈,将怀中的女生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终于回到地面,阮湘脸颊燥热,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林鼹鼠,你扶着我,我蹦过去。”
“你叫我什么?”
见他挑眉,阮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慌张中叫错了林延述名字的声调,还顺带把男生比作了种不太美观的动物。
她知错不改,干脆理直气壮地给他起外号:“林鼹鼠,有问题吗?”
林延述好脾气地惯着阮湘:“你赢了,当然你说得算。”
公主抱看来是行不通,林延述最终还是听从了阮湘的意见,让女生抓着自己胳膊朝医务室慢慢地挪移过去。
暮光中,两人身影一高一矮,紧紧相依,互相支撑着彼此朝前方走去。
为了检查脚腕伤势,医务室的老师要阮湘把鞋袜脱下,女生沉默一秒,摇了摇头。
闻言,老师看了眼林延述,让他先去外面等着,可即使如此,阮湘也只是将袜子半褪在脚掌,说什么也不愿意将脚全部露出。
见实在说不动她,老师只得作罢。
幸好阮湘的脚伤不算严重,只是膝盖间的伤口比较触目惊心,林延述陪着她冰敷了一会儿,因为等下还有比赛的缘故没有多待。
临走前,女生忽然叫住林延述,真诚道:“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林延述握住门把的手一怔,扭过头,扯了扯嘴角:“不谢,我们是盟友,互相帮助,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情不自禁地咂摸着这个词语,阮湘望向窗外男生奔跑的身影,莞尔轻笑。
由于一班这次运动会总成绩拿到了年级榜首,隔天晚自习,班主任陈柯青笑意盈盈地宣布可以奖励他们看场电影。
女人思来选去,最终播放了宫崎骏的《千与千寻》。
林延述这人平常一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不甚在意的模样,阮湘本以为他会趁着现在内卷学习,却没想到林延述居然格外认真地在看电影。
屏幕中斑斓的光影映照在男生侧颜,如同隔着层毛玻璃看金鱼那般朦胧、晃眼,阮湘盯了几秒,收回目光。
电影的尾声,无脸男留在了钱婆婆的屋子,目送着千寻骑着白龙离开,千寻则跟白龙告别,约定着下一次再见,而后离开隧道,跟着父母驶向远方。
全片结束,陈柯青走上讲台,笑着让大家讲一讲观后感。
林延述兴致缺缺,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听到陈柯青讲片中成长的含义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的笑没有丝毫恶意,更像是在嘲讽自己。
毕竟成长对于他来说就是撕心裂肺的破茧成蝶,而后被生活拔掉双翼。他在地面丑陋地蠕动,望着湛蓝的天空百思不得其解,想曾经那仿佛触手可及的梦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触不可及。
爱与成长固然美好,可他无法活在幻想当中。
察觉到林延述情绪不对,阮湘忽然联想到他在除夕夜讲述过的,关于他家庭的事情。
虽然男生当时说得很简略,且完全不讲重点,但从他在咖啡书屋半开玩笑半认真说得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和现在冷漠鄙夷的态度,阮湘大概能猜测到林延述平日接受的都是什么教育。
只是他这个人太矛盾,所以即使知道他偶尔在装,阮湘却仍是有种摸不清他的感觉。
思及,她喊了声男生的名字,想将他从积郁的情绪中拉出。
“有事吗?”林延述问。
阮湘托着腮,看着荧幕:“没事,我只是帮你找回你的名字。”
错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林延述垂眸遮住神色,轻轻道:“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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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刚结束不久,一中紧接着就迎来了月考。
对此冯嘉瑶阴谋论道:“这一定是学校卑鄙的计谋!它就是故意先拿运动会放松咱们的警惕,等人心松散下来后立即月考,只为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阮湘和周韵筝手里捧着本习题,表情从容不迫,对此完全没有任何压力。
周韵筝凉凉抬眼,吐槽道:“很显然,被打得措手不及的只有你,并且月考这事老师早就说过了。”
“我不管我不管。”冯嘉瑶势要把耍赖进行到底,“反正考不好肯定不是我的原因。”
阮湘拿笔杆敲她脑袋,好言提醒:“冯嘉瑶,别忘了你梦想可是上A大,就你现在的学习劲头,别说A大了,恐怕还来不及长大就被你爸拿扫把追出十万八千里远。”
冯嘉瑶揉揉脑袋,含泪拿起书本:“那我现在改过自新还来得及吗,我要和你们一起学到天荒地老。”
周韵筝弯起嘴角:“反正这次月考是来不及咯。”
这段时间,阮湘的脚伤在精心修养中恢复许多,正常走路已经没什么问题,不过走久脚底还是会传来阵阵痛感。
周韵筝和冯嘉瑶日常把她当伤残人士照顾,就连她去上个厕所都要两个人架着。
阮湘这几天被复习,脚伤还有周韵筝和冯嘉瑶的甜蜜友情重重包裹,忙得密不透风。
她和林延述如今不是同桌,在学校里各忙各的,平常也没别的交流,因为脚伤周六的咖啡书屋也不去了,见面也就只有点头之交,本就淡如水的关系逐渐变得更加疏远。
其实自从阮湘和阮甄分开之后,女生的性格便逐渐变成了一个很独的人,对于很多事情都属于无所谓的态度,也很难有人和事能让她真正放在心上。
因此,即使林延述几次主动找她维系关系,阮湘也没怎么回应,她对男生并无意见,只是单纯觉得没有必要。
不过最主要的是,阮湘觉得林延述这个人很假,他虽然善良但却不够真诚,心里的枷锁太重,跟还没和阮甄决裂时的她很像,但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阮湘摸不透他,也疲于浪费时间去“救赎”个跟她实质并没有什么关系的人,自然也不想更深度的了解林延述去和他接触。
毕竟和一个人产生长久的联系,是件想想就无比麻烦的事情。
虽然打着“盟友”和“各取所需”的旗号,但归根结底,两人在感情上都有些自私。
除非,他们能让彼此改观。
近来,林延述似乎也察觉到阮湘的刻意疏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女生在两人的盟友阵营里主动后退一步,没有询问,也没做任何阻拦。
阮湘本以为两人会就此回归到普通同学的关系上,不再打扰,直到那天晚上……
午夜时分,月影遍地,树叶被风吹过砸落至地面,发出声最小频率的震颤尖叫。
昏暗的巷口下,林延述浑身藏于夜色当中,眉目寂寥。
男生垂着脑袋靠坐在脏污墙壁,他一条腿曲着,单手解锁开手机,在好友栏里寻找着阮湘的姓名。
一滴血霎时从额头滴落在手机屏幕,眨眼间,林延述神情冷淡地将它抹开,在白光中拉出一道刺眼血污。
片刻后,阮湘接到了林延述打来的视频通话。
彼时女生正在整理错题,听见铃声,眉心不由得微微蹙起。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两人最近又没有接触,林延述突然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思索几秒,阮湘点击了接通。
镜头里,灯光一片昏暗、阴翳,而男生略显疲惫地将头靠在了冰冷墙壁。阮湘费力观察过去,只能通过周边淡淡的光亮看到他模糊不清的面容。
林延述整理了下落在额前的碎发,遮掩住脑袋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很快,他从口袋里拿出部手机放在镜头前,嗓音低哑地问道:“阮湘,眼熟吗?”
看清物品,阮湘瞳孔骤然放大。
林延述手里的手机,赫然就是那天她被混混给抢走的那一部。
望着女生不可置信的表情,林延述弯起唇角,语调漫不经心:“我帮你把它夺回来了。”
“不过我受了点伤,暂时没办法亲自把它送到你的手里。”
“还记得欠我的人情吗?”
他说:“阮湘,我现在也有需要。”
“我需要,你来帮我。”
……
阮湘赶到巷口时,迎面看见林延述正孤身一人狼狈地依靠在昏暗的巷子里。男生单手捂着腰腹,表情戒备而又冷漠,一身的沉金冷玉、棱角分明。
见此,阮湘毫不客气地打开手电筒,将惨白的灯光尽数照射在他身体。
感受到光源,林延述别过脸,目光毫不躲闪地直视这刺目光亮,即使这会让他瞳孔酸涩、肿胀、甚至是短暂失明。
阮湘缓缓走近,紧盯着他头上凝固的黑红血痂,疑问道:“你跟他们打架了?”
“嗯,一挑三。我打赢了。”
脚步站定到林延述面前,阮湘接过他递来的手机:“你真是够疯的,你要是想替我夺回手机多的是方法,为什么要用最蠢的这种?”
闻言,林延述喉咙里发出声低哑的笑,语气淡漠而又冷静:“阮湘,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好对。报警怎么能让他们长教训呢,当然是让他们疼了才知道长记性啊。”
“我帮他们痛一下,教他们知错就改,难道不对吗?”
说出这段话时的林延述语气平静、态度偏激,犹如一片无波无澜的海面,不深入其中,你永远不知道内里蛰伏着怎样幽暗的存在。
他现在的状态和以往完全不同,整个人变得病恹恹的,但他却不是躯体上的受困,而是精神上的颓丧。他蔑视、痛恨着周围的所有,包括自己,像是往日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全数展露,一层层阴翳肆意攀爬着向四周吞噬、蔓延。
打量着林延述这副模样,阮湘低头,忽然笑了。
她第一次觉得林延述这个人其实还蛮有趣,而不再是像之前那样蒙着层虚伪的假面,了无生机。
于是她不再拿强光去照射他的身体,而是关掉手电筒,在下一秒和林延述一起落入到共生的黑暗之中。
阮湘低声骂道:
“疯子。”
……
林延述备忘录:
2017年4月23日。
无论如何,无论代价,都想让她再次注意到我。
第74章 疆域
不知道从何时起,林延述发现自己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阮湘的身影。
大概因为女生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能会需要他的人。
这次的事情一方面是林延述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伤害阮湘的人,另一方面是他卑劣地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女生再次注意到自己,哪怕她会选择远离。
简单的检查后,阮湘发现林延述伤到的不止是脑袋,他的胳膊和腿间也泛起不少淤青,不过好险脸算是没有破相,不然上学都不知道怎么跟老师交代。
夜凉如水,阮湘扶着一瘸一拐的男生往巷外面走去,无奈吐槽:“还真是风水轮流转。运动会的时候是你扶着我,现在这么快就反过来了。”
林延述装出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幸好我当时没对你落井下石。”
阮湘白了他一眼:“被揍成这样,现在爽了?”
“我可是赢了。”林延述不满地重申,“那个抢你手机的叫庞昌,你要是早来十分钟或许还能跟他碰面,撞见他被我揍得鬼哭狼嚎的样子。”
“有用吗?”阮湘反驳,“你不也受伤了。”
男生神色如常,似乎觉得自己受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伤害了你,我也伤害了他们。我的伤口是我伤害别人应该受到的惩罚,同理他们也是一样,一报还一报,没什么问题吧。”
阮湘“啊”了声,简直要被他的真善美言论惊呆,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停顿几秒,林延述继续道:“抱歉阮湘,如果不是我让你来书屋找我,你也不会因此丢掉手机,归根结底这件事还是我的错。”
闻言,阮湘更加讶异地看向他,语气不解:“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首先,你根本就没有明确说过要让我来找你,你只是发了张图片,最终是我决定要去给你送糖的。”
“其次,不管我去不去找你这些混混们都在这里,只要我经过这条巷子就总有一天可能会被他们堵到。你没有任何问题,你很好,有错的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我的最新款手机,有错的明明是这群贪得无厌道德败坏的混混,所以林延述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收起来你多此一举的歉意。”
“居然不是我的问题……”林延述难得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当然啊。”阮湘疑惑道,“你的脑回路好奇怪,这么浅显易懂的事普通人一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方,你到底为什么要怪你自己?”
女生的话语萦绕耳畔,瞬间在林延述脑海中拉出无数个被林成责责怪无用的片段,他失言片刻,最后只是说:“那我下次试试换个思路。”
阮湘叹口气,揽住他的胳膊:“不说这些了,我们先回去吧。”
距离巷口只余几步之遥时,两人的正前方忽然闯出一道干瘦黑影。
看见那黑影在光下熟悉的骚包发色,阮湘和林延述默契地对视一眼。
此人正是去而复返的那位非主流,庞昌。
阮湘双手抱臂,对来人毫不客气地嘲讽道:“怎么还有胆子回来,是皮又痒了没挨够打?”
还没等庞昌开口,林延述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冷漠地盯着面前的男生。他一双眼睛犹如深潭,黑白分明,如同条闪鳞蛇在锁定自己的猎物。
看到林延述的眼神,庞昌顿时脊背发寒,不可自控地想起面前这个男生打架时的狠戾手段。
他下手阴狠,拳拳到肉,没有放过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明明他战力碾压,但却在偶尔又会露出明显的弱点让他们攻击,似乎是在刻意给自己制造伤口而后百倍奉还,疯得简直不择手段。
庞昌哆嗦着咽了口唾沫,咬牙放出狠话,给自己打气道:“我告诉你我大哥马上就到了,你要是识相现在跪下来给我道歉,说不定我还可以考虑考虑放过你们!”
一个没忍住,阮湘被他鼻青脸肿的面庞和幼稚的语言逗得笑出声来。
她拍了下林延述的胳膊,揶揄道:“别愣着了林鼹鼠,人家要你跪下道歉呢。”
男生没搭话,只是独自往前走去,阮湘没动,站在他身后看戏。
月影之下,林延述每往前一步,庞昌便无可自控地后退一步,直到再也退无可退。
“你不是让我道歉吗,怕什么?”林延述嗓音散淡,忽然一把抓住男生领子将他按在墙上,手背青筋四起。
“对不起。”林延述眉骨低压,扫视着庞昌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轻慢道,“是我的错。是我太仁慈,对你下手还是太轻,才让你还有胆子回头。”
语毕,林延述毫不留情地一脚踢过庞昌后膝,漠然地看着后者因疼痛跪倒在自己面前。
他躬下身子,指腹掐住庞昌的下颚用力上抬,逼得他不得不直视自己。
林延述语气平缓,沉静,却又夹杂着浓浓的轻蔑之意,低声询问道:“怎么样?还满意我的道歉吗?”
就在庞昌即将忍不住开口求饶之时,巷口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急切的呼喊,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庞昌!庞昌!你小子他爹的跑哪里去了?!”
闻声,庞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大喊道:“胡哥!我在这儿,快来救我!”
见势不对,阮湘几步上前拉住林延述,焦急道:“跑!”
林延述脸色阴沉,一脚把庞昌踹倒在地,转身跟着女生的背影往巷子深处跑去。
身后的那群混混很快发现了他们,一群人步伐紧追不放。阮湘和林延述并肩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七拐八拐,路上还险些撞倒了位戴着平安扣的女生。
因为地势不平再加上跑了太久,阮湘的步伐已经有些踉跄,不过误打误撞间,两人总算是找到了巷子另一边的出口。
庞昌叫来的那群混混此刻距离他们不过只有十几米距离,千钧一发之时,林延述放慢速度,掌心毅然决然地推向了阮湘背脊。
下一秒,整个身体骤然从阴翳里失控地跌入明亮之中,阮湘急忙刹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到林延述孤身一人将人群尽数引开,身影再次融入黑夜,彻底消失不见。
阮湘并没有参与庞昌他们几人的斗殴,所以并不是这群混混的首要目标,他们对她视若无睹,看也不看便径直追向了林延述。
望着漆黑的巷口,阮湘错愕地独自站在光亮之下,她累得弯下腰不住地按住双膝喘气,整个人无奈与愤懑交杂。
这算什么?
她从来就没有请求过林延述帮自己拿回手机,这是他自己鲁莽做出的决定,跟她并没有实质性的关系,而她欠林延述的唯一一个人情也在赶来时就已还清。
按理说林延述现在把她从同一条船上推出去,让她置身事外摆脱这么麻烦的事情,她应该是开心的,但她为什么现在会这么生气?
阮湘百思不得其解,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沉默地盯着巷口许久,而后转身去往了最近的便利店买水。
她瘫坐在便利店的台阶前,扭开瓶盖,脖颈高仰,一口气喝下了半瓶水。
路灯遥遥挂在女生头上,抬眸就有灼眼的光,只是距离越远光便愈散,最后仅剩一小片虚虚地倾泄下来,像是孙悟空给唐僧画出的那道保护圈。
阮湘把被抢走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开机,发现手机已经被庞昌刷机恢复了出厂设置,她所有的记录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无法找回。
垂下眼,阮湘默默地想,看,即使夺回来也没有用,所以为什么要做无用功?
这么一想,阮湘忽然发现林延述这个人经常在做麻烦和浪费时间的事情。
比如在除夕夜的当晚来帮她,在咖啡书屋经常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故意点苦涩的意式浓缩只为拿到给他的一块方糖,在运动会时心甘情愿地向她认输,还有今天冒着危险独自帮她夺回手机。
在阮湘久远的记忆中,上一个为她甘愿如此的人还是阮甄。
阮甄顺应她的一切要求,愿意去做让她开心的任何事,除了离开陈承毅只把她当做唯一珍爱。
虽然他们最后都变得很麻烦,但是……
不自觉地捏*紧手机,阮湘看到自己白色的手机壳上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不属于她的血痕,于是她拿纸巾蘸水用力擦去脏污血迹,每一次动作都回想起她和林延述的点点滴滴。
他们两个本该是独立的疆域,缺口不一的拼图,却因为除夕夜的那个巧合被命运推动着缓慢地向彼此逐渐靠近。
阮湘抬起头,看到天空被破旧的楼房切割成不同的形状,正方形、长方形、豁掉很多块角的圆形,不知道坐在云上看会不会像是老天在玩俄罗斯方块,等待着把一片片空地填满。
她不想再被覆盖,孤身一人逃离,于是果断地站起身朝着巷口前行。
她要去找林延述。
……
巷子里,男生孤身躲在出口处偏僻灰暗的一角,等待着那群拿着棍棒的混混们离开。
他身上酸痛不堪,早已没有了逃跑的力气。
林延述看一眼手机,发现距离阮湘离开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她的心也是真够狠,居然没有找任何人来帮自己。
不过就自己最后那个推阮湘出去的行为,估计她要发好久的脾气。
想到这里,林延述有点为难,他还没哄过人,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阮湘消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混混们的声音渐小,林延述松了口气,打算等再恢复点体力就想个办法冲出去。
正在这时,一道模糊的身影忽然朝他走来。
林延述沉下眼眸,握紧拳头戒备起来,警惕着任何的风吹草动。
直到他借着夜色,看清那人的身形。
是阮湘。
看着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的女生,林延述脸上的欣喜稍纵而逝,反而很快蹙起眉心道:“他们还没走远,你又回来干什么?”
“我善良,怕你装逼被人打死。”
林延述不置可否。
此刻他的神情就像是只无家可归的大型犬,希冀着有人可以给予他一刹的温暖,但那人真的来了,他却反而并不开心。
因为他担心现在的自己会拖累到她。
阮湘打开手电筒,直刺向男生那双写满情绪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问道:“我最讨厌别人把我丢下了,林延述,你怎么敢的?”
林延述顶着刺目的光亮迎向她,弯起唇角:“抱歉,以后不会了。”
听到男生诚恳的道歉,阮湘这才缓缓移开手电筒。
她盯着林延述,满意地欣赏着他这副落寞等待救助的可怜兮兮模样。
直到观赏够了,阮湘才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被林延述夺回来的手机,在拨号键盘中迅速按下了三个数字。
对面接通的那一秒,女生收敛目光,正色道:“您好,我要报警。”
……
真麻烦啊。
扶着林延述坐上警车时,阮湘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无奈于自己的心软,清楚接下来她估计又要因为别人把自己牵扯到一堆事情当中,明明离开阮甄后她就决心再也不要多管闲事的。
到了警局,林延述镇定自若地交代了事情经过,把一切处理的井井有条,还顺便安抚了阮湘的情绪,虽然后者并不需要安抚。
待一切结束,阮湘拿起棉签,帮林延述涂抹起额头的伤口。
白炽灯的光芒落在男生的身上,温和而又明亮,阮湘看着林延述的侧颜,默默地想,似乎一切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令人讨厌。
忽然,林延述倒吸口凉气,抬眼抗议道:“阮同学,很疼的,能不能下手轻点?”
阮湘放轻手上的动作,语气凉凉:“让你逞英雄,活该。”
“今天我应该要谢谢你。”林延述收起嬉笑神色,正式道。
“谢我什么?”阮湘语气淡淡。
“谢谢阮同学不嫌我麻烦,愿意报警送我来警局。”
更谢谢你对我说,你很好,这不是你的错。
“既然如此,我也该谢谢你。”阮湘抬眸,认真地回看向他,“林延述,谢谢你帮我夺回手机。”
也谢谢你主动选择把我推出去,用尽全力地在保护我。
炽白灯光下的对视中,两人之间分隔的疆域线在此刻悄然融化,似乎正在逐渐拼合到一起。
……
阮湘记事簿:
2017年4月23日。
发现我总是容易心软,下次争取改掉这个坏习惯。
第75章 蝉蜕
正值夏季,酷暑难当,空气中热浪翻滚,毒辣的烈日悬在上空。
李歆栎走进琴房,看到林延述正趴在琴盖间小憩,屋内的窗帘被他拉得严丝合缝,室内只剩一片昏暗无光。
她缓步走到男生身边,推了推他,拉开窗帘:“延述,醒醒。”
林延述缓缓睁开眼,看清来人,意识短暂回笼。
他揉了揉太阳穴,喊道:“李老师,您来了。”
似乎早就习惯于林延述的练琴态度,李歆栎并未责怪,只是翻开琴谱指了首曲子给他:“弹这首我听一听。”
闻言,林延述顺从地掀开琴盖,像个完成指令的机器人。
他指尖在黑白琴键上从容游走,音符虽流畅但却毫无感情,似烈日下被晒到皱缩的海绵,干巴巴地落在地上。
看着林延述如今的模样,李歆栎心中五味杂陈。
这五年里她亲眼看着林延述对钢琴从最初的满腔热爱到现在的抵触厌恶,作为老师,她心痛却又无能为力。
虽然李歆栎也觉得林成责教育孩子的方法并不合适,但这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待一曲结束,她将一张纸插在谱架,语气轻缓:“延述,这是今年钢琴比赛的报名表,你爸爸让我转交给你的。”
盯着那张报名表,林延述自嘲道:“每年都要来一次,不腻吗?我又拿不到奖。”
“你的技巧和水平是完全没问题的。”李歆栎语气中夹杂着心疼与无奈,“你也知道你现在差在哪里,对吧?”
林延述“嗯”了声,固执地站起身:“但我改不了,也不会再改。”
幼时的那场比赛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直到现在都无法消退,而林延述早就在一次次的泪眼模糊中忘记了笑着弹钢琴是种怎样的感觉。
在那之后,弹琴也成为了他唯一一件无法满足林成责期望的事情。
不愿再过多回忆,林延述很快合上琴谱,把报名表捏在掌心:“李老师,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练琴。”
望着男生固执离去的背影,李歆栎叹了口气:“这次比赛宁宁也会参加。你们两个小时候多有默契,明天我把她也叫过来和你一起练习,看她能不能帮到你点什么。”
前者步履不停,只面无表情道:“您随意。”
离开琴房后,林延述独自走在燥热到憋闷的街头。
手机因为过亮的光线看不清屏幕,他掌侧捂住前端给阮湘发了条语音过去:“你到拳击馆了吗?”
「快了,还有两站下车。」
公交车上人群拥挤,阮湘单手抓着吊环,身体随着公交的行驶微微摆动。
她看着窗外,抽空用另只手回复林延述发来的消息。
车辆到站,阮湘迈步下去,被迎面冲来的热浪和光线刺得眯起眼睛。
忽然,车后方传来声女人的尖厉喊叫:“抓小偷!快抓小偷!我的包被他偷走了!”
闻声回过头,阮湘看到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正拿着女士皮包从后车门慌不择路地逃出。
阮湘躲避不及,被他一个猛冲撞倒在地,掌心一片片火辣的疼感传来,还没等她感叹流年不利,车里紧跟着又冲出一位女生。
女生的身姿敏捷,霎时如火烧云般从阮湘眼前蔓延而过,只留下片明艳的虚影。
她几步追上小偷,长腿一伸,一个干净利落的前踢腿便把男人放倒在地,动作行云流水,美感与力量兼具。
制服小偷后,她单腿压在男人背脊,狠戾地抓住他的胳膊往后别去。
女生下手狠辣,毫不留情,哪怕小偷发出痛不可忍地哀嚎求饶也没选择松手。
失主很快紧跟而来,连忙不住地向女生道谢,她笑了笑说没关系,而后压下帽檐向前走去,面容淡漠平静。
掌心的刺痛感愈演愈烈,阮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更加坚定了自己想要变强的决心。
见刚刚见义勇为的女生恰好和她同路,阮湘迅速加快步伐,好奇地观望过去。
女生骨相优越,留着头精致的锁骨发,耳际处还做了橘色的挂耳染,身高目测在一七五左右。
天光下,她神情闲散淡然,无袖t恤露出的一截小麦色手臂肌肉线条走势流畅,整个人像是烈日下紧抓着大地的树根,坚韧而又富有生命力。
阮湘心头微动,下意识看向了自己还未抽条的身体,叹了口气。
两人的距离很快随着步伐的迈动越来越远,没一会儿,阮湘便看着女生踏出了自己的视线。
抵达拳馆,阮湘和前台人员签到过后换上了拳击服来到教室,由于她报得是私教又来得很早,此刻这里还空无一人。
工业风黑色吊顶下,橙色沙袋似圆柱般悬在空中,将教室环境衬映的简约而又干练。
阮湘扫视一圈,目光却在落到教室边角时瞳孔微睁。
她没想到,在这里居然会有一架钢琴。
下一秒,教室的大门被人推开,阮湘迎声看去,见到了张熟悉的清秀面庞。
面前的老师赫然正是刚刚见义勇为的女生,她似乎对阮湘也有些印象,友好地勾起唇角,问道:“你就是来报班的新生?”
“是的。”
“自我介绍下。”女生嗓音清丽疏淡,朝她伸出手道,“我是夏晚风,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就是你未来的老师了。”
闻言,阮湘回握住她掌心,乖巧地自我介绍:“夏老师下午好,我叫阮湘。”
眼前的女生五官柔美,荔枝般水嫩清纯,夏晚风紧盯着阮湘这张似乎不谙世事的乖乖女面庞,有些好奇:“你为什么想来学拳击?”
“因为我想变得强大,有力量能够在不依靠任何人的情况下保护自己。”
阮湘字字清晰,神色认真。这个答案早已在她心头徘徊许久,可直到今天她才有底气把它毫无顾虑地彻底讲出。
小时候她当着阮家的大小姐,被所有人捧在掌心,弱小而又娇气地躲在家人的羽翼之下。
直到陈承毅和阮甄给了她当头一棒,阮湘才逐渐开始明白,那些她曾经认为支撑着自己的船桨也会随时将她掀翻。
这是她的第一次狼狈。
阮湘的第二次狼狈则是那夜的小巷。
在逃跑中,林延述为了保护她,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出了巷口。
望着男生疾速跑开的背影,阮湘才发现,原来一路以来林延述为了不让她落后都在刻意放慢速度,而她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变成了别人的负累。
这是阮湘绝不允许的。
她感谢他的保护,但同时也拒绝保护,温床会麻痹她的神经产生依赖,让她逐渐失去独立的能力,变得和阮甄一样只成为他人的附属。
同时这两次被丢下也让阮湘确定,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抛弃她的,只有她自己。
听到女生恳切坚定的回答,夏晚风颇为满意地问道:“怕苦怕累吗?”
“要是怕这些,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很好,那么接下来我会用最辛苦但却最能磨炼你意志的方法来帮你完成你的目标。我觉得你可以做到,有信心吗?”
阮湘点了点头,从容不迫道:“我相信我自己。”
热身体能、压腿、前踢、移动、扭斗技术、左右摆拳,各种各样的训练接踵而至,夏晚风真如她所说般对阮湘进行地狱式训练,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一节课结束,阮湘浑身肌肉酸痛不堪,累得瘫倒在地喘着粗气。
夏晚风坐在她旁边,饶有兴味道:“乖乖女,明天还来吗?”
阮湘咬了咬牙,本想大声喊出决心和气势,可说出口时,却变成了气若游丝的:“来。”
“……”
沉默半响,阮湘翻了个身,默默地捂住了脸。
她燥得耳朵通红,再也不好意思去看夏晚风的神情。
怎么这么菜这么丢人啊,阮湘尴尬地想,早知道刚刚就不说大话了。
盯着女生窘迫的模样,夏晚风没忍住,笑得肩膀发颤。
下课时,见阮湘那副腰弯腿软的模样,夏晚风于心不忍,主动关怀道:“有人来接吗?要不然我送你回家。”
女生摇了摇头,步伐缓慢而又坚定:“谢谢夏老师,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虽然没有和阮湘相处很久,但夏晚风能感觉出来这小姑娘很犟,便没再多说什么。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个消毒喷雾药剂,让阮湘张开掌心。
药水喷过手心的触感濡湿、清凉,夏晚风垂眸吹了吹阮湘掌心,语气温柔:“小朋友,明天再见。”
“明天见,夏老师。”
看着夏晚风的背影逐渐远去,阮湘来到公交车站,将疲惫的身体整个靠在了站台上,等待公交的到来。
今天很累,很辛苦,但是她也很开心。
彼时已是日暮,夕阳逐渐落下,把大地泼洒出橙色光晕。
阮湘伸出手,将有些松散的马尾重新绑紧在脑后。
迎面有微风吹拂,树干上挂着风干的蝉蜕,它们已从幼虫长为成虫,脱离了禁锢它们的躯壳,在这个夏天肆无忌惮地放声歌唱。
听着耳边的蝉鸣,阮湘清楚,不去依靠任何人,不成为任何人的负累,充实自己变得强大,是她努力迈向成长的第一课题,也是绝不能绕道的必经之路。
而她会为此,拼尽全力。
_
隔天林延述到达琴房时,秦安宁已经在里面练习了许久。
女生脊背挺立笔直,整个人气质清清冷冷如山中晨雾,手指翩翩而下间,将乐声轻灵流淌在整片空气之中。
林延述听了一会儿,敛眸打算离开。
他转过身时,琴键的最低音忽然被人突兀按下,沉重的闷声顿时劈天盖地地砸下来,拦住了林延述的脚步。
秦安宁转过身,问道:“不练一会儿再走吗?”
“没用。”林延述语气淡淡,“我早废了。”
“是你觉得你废了,我们都觉得你没问题,你钢琴弹得并不输给任何人。”
听到这句话,林延述忽然笑了,只是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你们都觉得我没问题吗?”
秦安宁“嗯”了声。
都觉得他没问题,这才是他最大的问题。
秦安宁离开后,林延述独自坐在琴凳上按下琴键,每一次指腹的弹动间,他似乎都能看到林成责那满是厌弃的眼神。
这些年,林延述偶尔会想起他第一次坐在琴凳上的时候。
当时他指尖下落听到乐声,讶异地发现这世上居然有一种东西可以全然听他诉说。
它能替他宣泄、哀鸣、欣喜,传达出他所有禁锢在内心的情绪,就好像他是自己的造物主一般自由无比。
在弹琴时,他可以不用再去听话、乖巧,做一个装载他人期许的木偶,从众人的视线中彻底解脱。
这也是他唯一可以真正成为自己的瞬间。
可是那年比赛结束,林成责随随便便的一句“林延述,你真让我失望”,便又将真正的他轻而易举地全盘否定。
林成责想要他触底回弹,从来只用最残忍最快速的方法,但他却没想到林延述是真的喜欢钢琴。
因为喜欢,才会被磨灭所有热爱,而他也又一次泯灭了真正的林延述,把他踩到谷底。
自那之后,林延述不敢也不要再弹琴,他恐惧流露情绪,怕再次被人通过琴声洞察到那个懦弱的自己,于是选择再一次将自己封闭。
回忆被痛感强行暂停,林延述松开紧掐着腰腹的指尖,冷漠地按下琴键。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林延述把自己关在琴房的每一秒,阮湘都在拳击馆里训练,直到精疲力尽。
总算熬到课间休息,阮湘累成大字型瘫倒在地,她汗珠从额头流入鬓角把发丝打成几缕,夏晚风在一旁悠闲地坐在琴凳上刷玩手机。
阮湘费力地翻过身,双手拖在下巴,好奇道:“夏老师,为什么教室里会有架钢琴?”
“你猜猜。”
阮湘摇头:“猜不到。”
夏晚风把手机放在琴上:“想知道也行,不过你要加练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也没问题。”
“服了,歇歇吧你。”夏晚风来到阮湘身边,伸手帮她按摩起酸痛的小腿,阮湘顺势坐直身体,将脑袋靠在女生的肩膀。
“知道我为什么这个年纪就来当老师吗?明明按年龄我现在才刚大学毕业。”夏晚风问。
阮湘摇了摇头。
“因为我从初中后就没再上过学了。”
阮湘把头抬起,不可思议地看向夏晚风:“你是不是又在逗我?”
“这次真不是。”
夏晚风笑了下,娓娓道来自己的故事:“我小时候因为些不好的事情患上过严重的心理疾病,每天都像有人欠我百八十万,看谁都不顺眼,动不动就跟班里的男生打架。”
“那群发育不好的小鸡仔没一个打得过我的,每次被教育完都哭着去告老师。但你要说惹我吧,他们还确实没敢烦过我,之所以揍他们是我想把心中那股不知为何的烦闷感发泄出来。”
阮湘腿抽了抽,愁眉苦脸道:“怪不得夏老师你手劲那么大,好痛。”
夏晚风挑了挑眉:“忍着,帮你拉伸呢。”
“有次我太过火,用凳子砸伤了一个班里经常欺负同学的男生,结果下手太重,把他给揍得头破血流,当场就送到了医院。他的家长和其他的家长联合在一起向学校抗议,结果一个星期后我就收到了退学通知。”
“被退学我也没什么所谓,学校不适合我,后来我跟着群社会上的朋友们一起玩,学抽烟纹刺青穿孔,还干了一堆没脑子又中二的事情。我爸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强行把我带去看心理医生,结果屁用没有,我甚至还差点把给我看病的医生给打了。”
阮湘双眼顿时睁大了:“纹身还有吗?能不能给我看看,一定很酷。”
“你重点错了吧。”夏晚风语调闲散又兴味,“我以前那么吓人,你就不怕我改过自新失败把你卖了?”
阮湘眨了眨眼:“可你现在不是在给我捏腿吗?”
对上女生的清澈眸光,夏晚风唇角小幅度扯了下,利落地脱下自己的拳击服。
衣衫褪落,女生麦色的脊背上沿着骨头自下而上盘亘着一道道错综复杂的黑色荆棘,而荆棘的最上方,则坐落着一弯蓝色的月亮。
阮湘怔怔地伸出指尖,点上月亮:“很痛吧?”
“不痛。”夏晚风扭过头盯着阮湘,“我当时只觉得很爽。”
“我爸妈看到这个纹身快吓疯了,听着心理医生的话非要给我找能让我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最后我妈选了钢琴,我爸则以毒攻毒让我去练拳击,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断掉我所有的经济来源。”
夏晚风话语忽然一顿,反手抓住阮湘的手:“摸够了吗,小朋友?”
阮湘连忙抽开手,避开夏晚风的灼灼目光。
她帮后者把拳击服拉回身上,遮盖住裸露的肌肤:“后来呢?”
“后来就是这两个我都被逼着练,我快烦死钢琴了,觉得这玩意儿不就是指头在上面噼里啪啦乱按吗,碰一下我汗毛都要竖起来,一直想找机会把那破琴砸了。”
“不过学拳击倒是很开心,让我觉得我那些无处发泄的力量好像总算是用到了正道上。”
“我学拳击还蛮有天赋,才练几个月就能和学了许久的不分高低,但是每次比赛我老师却都不带着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戾气太重,不能学会制伏自己的情绪压抑力量就不可能带我去打比赛。”
“我当时觉得她就是在放狗屁,哭着求我爸给我安排进参赛选手里,我爸有点手段,还真给我塞进去了。”
阮湘猜测道:“你肯定输了。”
“不止是输了。”夏晚风自嘲地笑了笑,“简直是被血虐,那次比赛简直把我所有自信都给打没了。”
“我回到家就开始狂摔东西,跟个精神病一样乱吼乱叫,这时候我看到了那架钢琴,我发疯般用我的拳头砸向琴键,钢琴声音嗡鸣,就好像它在替我呐喊,替我痛苦。”
“再然后我的拳头就松开了,我试着用指尖按上琴键,从do弹到si,从最低音滑到最高音。虽然根本是一通乱弹,但我却觉得酣畅淋漓,好像我一直压抑着的情绪总算是找到了正确的发泄口。”
“我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忽然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在那天之后我爱上了钢琴,因为它是个会让人上瘾的东西,也由此学会沉下心去认真的、毫无杂念地去做一件事,学会去热爱,而不是庸庸碌碌的活着。”
“没过多久,拳击馆的老师替我报名了比赛,那一次我大获全胜,生活也由此回归正道,变成了现在你看到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妈甚至在我最疯狂的那段时间联系了精神病院,准备把我送去治疗,是钢琴和拳击救了我。”
“于是我就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放在了这间教室里,它们一个帮我发泄身体的燥郁,一个缓解我精神的压力,帮我成为了现在的我。”
说完,夏晚风莞尔一笑:“好奇心满足了吗?”
听完故事,阮湘心潮翻腾,仰望着面前的女生:“夏老师,我以后也会像你这么厉害吗?”
她们都知道,阮湘说得并不是指拳击和钢琴。
“有这个可能,但像我这么厉害可是很难的。”
夏晚风站起身,伸手将阮湘从地面拉起来:“好了,故事结束,现在你要把欠我的半个小时还给我。”
阮湘利落站起,尊敬地朝夏晚风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继续投入到练习中去。
太阳西沉,黄昏展露,暮云被染成橘红,慢悠悠地漂浮在天空。
阮湘和夏晚风有说有笑地走出拳馆,不远处,门口那颗金黄色的大榕树下,林延述正静静坐在那里等她。
看见阮湘和男生打起招呼,夏晚风调侃道:“男朋友?眼光不错啊,够帅,看起来还挺眼熟,是不是长得像哪个偶像?”
阮湘迅速反驳:“这是我同学,他来接我是因为我们等下要一起去图书馆学习。”
“我最讨厌学习了,真受不了你们这群小学霸。”夏晚风顺势捏了捏阮湘的脸颊,“明天见。”
阮湘挥手和她道别,走向林延述身边。
两人坐上公交后,阮湘忍不住看向周边窗外的景色。
今天夏晚风的话对她触动很大,也让她难得回忆起了小时候的梦想。
阮湘记得她小时候想成为记者,觉得向世界大胆发声是件很酷的事情,后来因为阮甄,她逐渐忘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他人辛苦地熬煮着自己的生活。
而现在,阮湘觉得她是时候要把曾经的梦想拾起来,放到人生的阶段性目标上去。
想到这里,她浑身松懈下来,这感觉像把弥漫着雾气的镜子擦干,她也由此不再迷茫。
解决完自己的事情,阮湘侧头看向身旁的男生,后者把双手搭在前面的护栏上,眉眼懒懒垂下。
自从放暑假以来,他整个人变得比在学校沉默许多。
阮湘问道:“林延述,你的梦想是什么?”
说完,女生先被自己肉麻到了。
她这会儿情感上头,有些口不择言,后悔地想要撤回话语但却为时已晚。
果不其然,林延述唇角向上拉了拉,懒洋洋道:“阮同学,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不过林延述倒也认真回复了阮湘,他说:“我没有梦想。”
“没有梦想,那你有喜欢做的事情吗?”
林延述顿了顿:“曾经有,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不喜欢了?”
“没有为什么。”林延述讲,“喜欢是最容易被消磨掉的感情,不喜欢没有为什么,一直喜欢才有为什么。”
阮湘不习惯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故意刺他道:“看来你是什么都没有咯。”
出乎意料的,男生并没有回击,他神色平静地“嗯”了声,唯有长睫垂下,掩去心事。
见状,阮湘有些无奈,换平常她懒得安抚别人,可毕竟这话题是她带出来的,就这样结束未免也显得她太过白目。
于是她指了指自己,安慰道:“别丧了,起码你还有一位盟友不是吗?”
公交车恰好行驶到站,伴着播报声,林延述站起身,将两人的书包挂在肩上。
他抬起眼皮盯着阮湘,而后慢条斯理地笑了。
“知道了。”他说。
“谢谢你,我的盟友。”
……
林延述备忘录:
2017年7月18日。
梦想,我荒漠里的海市蜃楼,遥不可及。
第76章 坠落
「湘湘,生日快乐。」
阮湘收到短信时,刚好是七月二十一号的零点,可见发来消息的人是在刻意卡着时间。
她放下钢笔,表情不耐地拿起手机,刚打算将这个号码拉黑,通知栏却再次传来一声叮咚轻响。
「告诉你件喜事,你妈她怀孕了,很快你就会有个可爱的弟弟,我决定让他姓陈。」
消息杀入眼前的刹那,阮湘手指一抖,呼吸随之变得困难起来。
接着,她按下键盘,发自内心地诅咒道:「好啊,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长长久久。」
号码在下一秒被拉入黑名单,阮湘合上手机,面无表情地将自己跌在床上。
今年是她离开那个家后独自度过的第一个生日,以往每年的今天她都是和阮甄一起度过。她们所谓的“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前许愿、吹蜡烛、吃蛋糕,然后笑作一团。
她的母亲会给她唱生日快乐歌,亲自下厨为她做长寿面,庆祝她又长大了一岁,而阮湘每一年许下的愿望都是希望阮甄开开心心地陪在她身边,两人永永远远不要分开。
现在陈承毅和阮甄又有了新的爱情结晶,那她算什么?被弃之如敝履的棋子吗?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能理解,毕竟爱的结晶重点从来都是爱,而不是非自愿出生在这个家庭的结晶。
清晨,阳光透过窗帘撒进室内。
阮湘迷迷糊糊睁开眼,不自觉地打开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聊天框里满目都是周韵筝她们发来的生日祝贺,阮湘往下翻了很久才在消息栏里找到阮甄,她点进去,将自己和阮甄以往的所有消息都看了个遍也没有等到那句宝贝女儿生日快乐。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阮湘哂笑一声,几乎想给自己一个巴掌。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够贱的,阮甄都懒得理她,说不定此时正在和陈承毅甜甜蜜蜜期待着新生命的到来,而她如丧家之犬般被她赶走,却还在眼巴巴地等着阮甄的一句生日快乐。
真是滑稽又可笑。
正在这时,一个电量即将耗尽的弹窗骤然闪现在眼前,缓缓拉回了阮湘的思绪。
女生毫无反应,任由手机电量耗尽到关机,只觉得它就像是个烫手山芋,清楚地映照出了自己刚刚的愚蠢行为。
下午两点,夏晚风来到拳击馆时,阮湘已经独自练习了许久。
女生发丝被汗打湿,眼神微凝,正面无情绪地站在墙边练习控腿,她每一次踢腿都用了十足的狠劲,好几次因为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夏晚风眉心紧蹙,快步走到阮湘身边,迅速抓住她猛力踢出去的那条腿,不容置喙道:“阮湘,你需要休息一下了。”
炎热的夏季风吹过,扫落几片树叶掉在干燥地面。
阮湘靠在墙边,恶狠狠咬下夏晚风递来的汉堡,像是在发泄未尽的焦躁情绪。
夏晚风瞥她一眼:“谁惹你了?”
阮湘把嘴里的食物咽下,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心里很烦,静不下来。”
夏晚风想了想,拿湿纸巾擦干净手,坐到钢琴边打开琴盖:“会弹琴吗?弹琴能帮你静心。”
“只会一点。”
几口吃完汉堡,阮湘洗干净手坐在夏晚风身边。盯着眼前这架钢琴,她眼底不禁流露出片刻怀念神色。
胸腔起伏间,阮湘依照记忆中的旋律按下黑白琴键,听乐声轻缓流淌在耳边。
只是很快,她在弹到乐曲的一半时忽然顿住,指尖迷茫地悬在空中,再不知该从何处落下。
“弹得很好听,为什么不继续了?”夏晚风问。
阮湘睫毛微颤,轻声道:“后面的不会了。”
她刚刚弹下的这首曲子其实是阮甄的原创钢琴曲,这首乐曲曾在无数个夜晚伴随着幼时的阮湘入眠,可阮甄只来得及教她弹到这里,两人之间便再无瓜葛。
见女生有些难过,夏晚风嗓音柔柔:“这首曲子我没有听过,它有名字吗?要是你想继续的话我学一学教给你怎么样?”
“抱歉夏老师,我不知道它的名字,这首曲子是我妈妈原创的。”
盯着面前的女孩,夏晚风忽然莞尔:“阮湘,其实我很多时候都觉得你有点过分成熟,但是你的成熟似乎又跟别的小孩不一样,你更像是被人催熟,仿佛不努力成长就要被追来的怪兽一口吃掉,只有说到你妈妈的时候,你才看起来像个十五岁的小女孩。”
忍不住捏了捏阮湘的脸颊,夏晚风笑道:“你委屈巴巴的样子真可爱,我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妹妹就好了。”
“夏老师,我没有委屈,并且我已经十六岁了。”阮湘声音逐渐变低,语气里有藏不住的落寞,“今天就是我的十六岁生日。”
“那早点回家吧,你妈妈肯定在家等着你,老师准你的假。”
“不用了,她不会等我的,我和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阮湘语气逐渐加重,一字一句仿佛在说给自己,“不过不联系也没什么的,反正她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她。”
闻言,夏晚风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们阮湘不开心。”
她垂下头,指尖按下琴键,低声道:“那夏老师来祝你生日快乐,怎么样?”*
下一秒,生日快乐歌的旋律盈盈环绕在耳边,阮湘咬了咬唇,感动地看向夏晚风的侧颜。
女生回过头,对她笑道:“我唱歌跑调好难听的,你来唱好不好?”
“嗯。”
阮湘努力打起精神,弯起唇角:“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宝贝女儿生日快乐!!!”
蜡烛被吹灭的那一秒,阮甄和陈承毅在黑暗中微笑着鼓起了掌。这时阮湘的外公还没有去世,一切都还是最完美幸福的模样。
幼时的阮湘是个远近闻名的小公主,所有想要得到的一切都被父母双手奉上。
她才懒得拆那些大人们买来堆成小山的礼物,懒洋洋地钻进阮甄怀里吃着蛋糕,反正这些礼物不管是不是生日她都能得到。
因为一直拥有,所以她从不害怕失去。
晚上阮甄读绘本时,讲到了一个小精灵从高处降落在地面为小朋友们撒下礼物的故事。
彼时的阮湘窝在被子里,好奇地问道:“妈妈,降落是什么意思?”
阮甄结合书里的含义告诉她,降落的意思就是从空中安全地落下。
故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隔天上午,阮湘为了尝试降落的感觉,便试着从家里的花坛一跃而下。
结果当然是摔了个遍体鳞伤,娇纵的小小姐捂着受伤的膝盖嚎啕大哭,很快便被闻讯赶来的阮甄狠狠批评了一番。
女人心疼又生气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阮湘却泪眼汪汪地说只是想试试降落是什么感觉。
闻言,阮甄叹了口气,没有再责备阮湘,而是把女孩揉进怀里,又一次抱到了庭院的花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