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迷茫无措的阮湘,阮甄朝她伸出手,温声引导道:“湘湘,跳吧。”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阮湘怯生生地看了眼地面,吓得差点又哭出来:“对不起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跳。”阮甄却只是不容拒绝地重复道。
妈妈平日里哪有舍得大声对她说话,阮湘觉得自己这次一定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她身体哆嗦一瞬,硬着头皮往下跳去。
想象中的痛感被无尽的温柔捕获,再睁开眼时,阮湘撞入了女人爱怜的目光。
“明白了吗?”阮甄将阮湘搂进怀里,低声道,“像这样有人接住你,能让你安全落下的行为才叫做降落。”
“那我刚刚不是降落吗?”
“当然不是了。”女人佯装嗔怒地点了点阮湘的脑袋,“你刚刚那样呀叫作坠落,也怪妈妈没提前和你说清楚,让我的宝贝受痛了。”
“以后妈妈保证,我会让你的世界里只有降落。”
母亲承诺般的话语流进心间,生根发芽,在此之后,从高处往下跳便成了阮湘最乐此不疲的一件事。
每次下跳前,阮湘都要先好好审视一番众人的目光。
这里的每个人都喜欢她、爱她,她们争先恐后此起彼伏地朝她伸出手,怕她摔倒、怕她哭、更怕她痛,而后阮湘放心地下落,直到被一双双温暖的手搂在怀里,她再仰起头,望进一双双充满爱的眼眸。
这是独属于小阮湘的一场安全降落。
阮湘喜欢这样,喜欢无论去做什么疯狂的事情都有人为她兜底,她可以撒娇耍赖,跌倒了就大哭大闹,连爬起都不用费力挣扎就被人捧在掌心。
她沉迷于降落,享受这一份份能把她拖起,凝聚成实体化的爱。
有次阮湘踩着梯子爬到家里的围墙边,保姆们吓做一团,可阮甄却只是不慌不忙地站在阮湘面前。
她朝她伸出双手,示意她安心降落。
于是阮湘将身体放轻,在这刻毫无顾忌地降落下来,母亲的身体就像是张柔软的蹦床,她托起她、包容她,也让她踩着这蹦床飞得更高。
很快,她再一次飞进阮甄的怀里,与她一同安全降落在地面。
妈妈对她说:我会一直接住你,只要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忧虑。
因为阮甄的这句话,阮湘一直觉得“我接住你”这个行动,是你不用害怕,有我为你兜底,有我在爱你、保护你的证明。
可后来外公逝世,陈承毅也变成了另一副暴虐的模样,阮湘当不了公主,自然也再没敢从高处降落下来。
现在的阮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何谈去保护她?又或者说是阮湘不敢去赌,她不敢赌阮甄会放弃陈承毅,只去拥抱她的那个可能性。
被男人划伤脚掌逃走的那天,阮湘咬牙拖着伤口找到了一座破败高楼,她忍着伤痛一层层地向上爬去,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想要降落,想要找到她还可以被无所顾忌爱着的证明。
可是当阮湘站在顶楼最高处往下看,想要再一次放任自己降落时,却发现再没有人能来接住她了。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阮湘忽然变得好害怕,她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只能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无助地缩在地上失声痛哭。
此刻阮湘才真正醒悟,她发现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再来爱她保护她,所以她只能选择坚强。
阮湘讨厌她的坚强不是因为她本身就足够坚强,相反她无比脆弱,想要爱,想要一个能令她安心的拥抱,她的坚强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她没有选择,所以必须坚强。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她的每一次的下落都从降落变成了坠落。
她用只爱自己和坚强麻痹如今的阮湘,然后将它们做成降落伞,包裹住那个曾经天真的自己,期盼着降落伞能够带着她驶向远方,降落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而后偶尔遥遥地望着她,缅怀曾经的时光。
……
整个十六岁生日,阮湘都放任自己泡在了拳击馆里。她从日出练到日落,练到夏晚风兴致勃勃地赶来到满身疲倦地离开。
临走时,外面已经繁星闪烁。
打车回到小区,阮湘在楼下的长椅旁看见了道分外熟悉的身影,那身影被月光投落的半明半暗,看起来格外孤单。
阮湘走近才发现这人是林延述,有些惊讶道:“林鼹鼠,你怎么在我家楼下?”
听到声音,林延述猛然抬头,眼中的沉寂顷刻间便被别的情绪所取代。
几片叶子从他外套间滑落,男生站起身,低声道:“我是想来对你说,祝你生日快乐。”
语毕,林延述拿起手边模样精致的蛋糕,将它递给了阮湘。
女生接过蛋糕,抱歉道:“你是不是等我了很久,我手机关机了,没看到消息。”
“没事,我也没等很久,生日快乐,我先走了。”
阮湘拉住他,有些不好意思:“要不然上去一起把蛋糕吃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时间不早了,还是算了。”语毕,林延述好整以暇地瞧着面前的女生,叮嘱道,“阮同学,你防范意识应该再提高一些,不要让男生晚上待在你的家里,这样很不安全,即使他优秀到让你心动不已。”
阮湘表情很快从感动转为嫌弃:“滚,我就跟你客气一下,还好你拒绝我了。”
“那我走了。”林延述说。
阮湘笑着朝他摆摆手:“谢谢你,林延述,再见。”
夜色中,月影摇晃,银白落霜。
阮湘站在原地拎着蛋糕,目送着男生远去的身影。
忽然,林延述停下了脚步。
他扭过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阮湘,认真道:“阮湘,祝你16岁生日快乐。”
“希望你的快乐,都是真心快乐。”
_
夜幕降临,时针缓慢地走过十二点,宣告新的一天终于来临。
钢琴的尾音在偌大的屋子里四散,泯灭,阮甄满眼尽是猩红的血丝,独自缩在了墙边。
她紧握着手机,把生日快乐四个字从对话框里再度删去。
阮甄是想说的,如果可以,她想亲口祝阮湘生日快乐,恭喜她又长大了一岁,而后看着她满脸笑意地吃下自己做的长寿面。
但是绝对不行。
阮甄闭上眼,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爱你,所以你要是最自由的存在。
我爱你,所以你要是风筝,斩断牵绊的丝线,找到新的故乡。
……
阮湘记事簿:
2017年7月21日。
祝我自己16岁生日快乐。
希望我以后的快乐,都是真心快乐
第77章 利刺
天空瓦蓝,蝉鸣不断。
暑假沿着夏天的尾声正式进入倒计时阶段,练完核心,阮湘把夏晚风拉到了自己身边。
女生坐在她面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怎么,今天练得太轻,不够爽?”
“才不是。”阮湘眼睑垂下,低声道,“暑假马上就要结束了,开学升高二后学业任务太重,我应该不会再来拳击馆上课了。”
“你这是提前跟我告别?”
“嗯。”
“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有什么好难过的?”夏晚风站起身,揉了揉阮湘的脑袋,“只有你们小朋友才害怕离别,我们大人都期待重逢。”
“你也没比我大很多。”阮湘不满地吐槽道。
“尊师重道懂不懂?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夏晚风笑了下,掏出张精致的票根递给阮湘,“喏,夏老师请你去看钢琴比赛,有空吗?”
“当然。”阮湘接过票根,“陪你的话,没空我也会去的。”
「即使我不愿意。」
「即使我提出拒绝的话语,也从来不会有人在乎我的感受,不是吗?」
林延述在备忘录里写下这两句话时,距离钢琴比赛开始仅剩下十个小时。
自从幼时那次被林成责斥责过后,林延述每逢赛前便会陷入失眠之中,辗转反侧半天也睡不着,他干脆起身去写点东西。
林延述写备忘录这个习惯从小就有,一开始是为了记住奶奶给自己讲得故事,后来渐渐成为了习惯,以此用来宣泄自己压抑的情绪,记录点生活中能博他一笑的琐事。
翻看着每天的备忘录,他得以有种还在活着的感觉。
合上笔盖,林延述还是有些喘不过气,他起身拉开窗帘,面无情绪地看着月光涌入房间。
树影摇曳,微光穿过叶片缝隙洒落在地面像无数块零落的玻璃,每一角都锋利无比。
他突兀想起女生在咖啡书屋言笑晏晏的模样,她说:“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望着这皎洁夜色,林延述沉默地伸出手,接住了这捧月光。
月色下沉,昼夜交替。
骄阳大盛,洒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物上,给彼此的轮廓线渡上一层浅淡金边。
阮湘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夏晚风正在比赛会场的门口等她。
女生今日着装不同以往,走的是很符合她个人气质的废土风,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场旷野中自由的风。
阮湘她们落座还没多久,灯光便很快灰暗下去,或激昂或温柔的旋律接连流进耳畔,两人静静欣赏着场上选手的演出,时不时送上赞叹与掌声。
很快,一道分外眼熟的身形引起了阮湘的注意。
银色鱼尾裙礼服勾勒出少女青涩的曲线,女生乌黑长发挽在身后,一双瞳眸看人时的气质清清冷冷,像是朵高不可攀的崖边雪莲。
夏晚风侧过头,低声道:“这个选手叫秦安宁,连续拿了两年的冠军,后生可畏。”
“我知道她。”望着台上的女生,阮湘似乎想起来什么,轻声细语道,“她和我是一个学校的,不过我们不在一个班。她在学校也很有名,是公认的钢琴天才。”
舞台中央,秦安宁款款而行,开始演奏。
聚光灯下,女生神情庄重,指尖灵敏跃动在琴键。在曲目细节的处理,节奏,还有乐句的走向,她都与前面的选手形成鲜明对比,堪称降维打击。
一曲毕,台下掌声雷动。
秦安宁端坐几秒,起身向众人鞠躬。
正所谓货比货要扔,阮湘觉得让秦安宁排在中间上场是主办方的一个失误,国宴已经尝过,剩下的名菜虽然也算爽口,但却怎么也不够过瘾。
最后一位选手上台时,阮湘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正低着头回消息,身旁的夏晚风却忽然戳了戳她的手臂:“你看台上的是谁。”
闻言,阮湘抬起了头。
下一秒,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瞳孔。
台上穿着西装的男生长身鹤立,眉眼冷峻,此刻正面无表情地朝向评委鞠躬,一张脸上写满了疏冷淡漠。
“他叫林延述是吗?”夏晚风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天看他眼熟了,原来是我以前看过他参加比赛。”
“他钢琴弹得怎么样?”阮湘好奇道,“应该不错吧?”
“你们是朋友,你不知道吗?”
阮湘摇了摇头:“我对他并没有很了解。”
“他琴弹得确实不错,但是……”夏晚风顿了顿,语气惋惜,“你等下就知道了。”
很快,阮湘便读懂了夏晚风的欲言又止。
坦白来讲,林延述弹奏乐曲的整体流畅度与完整性都很不错,所有的技巧也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但他的演奏却没有任何感情,只能弹出曲子的具体框架,却弹不出那其中氤氲泛滥的感情。
夏晚风说:“钢琴是能给人带来情绪价值的乐器,可你看他的样子,简直像是有人拿着把无形的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弹似的,太痛苦了。”
紧盯着台上的林延述,阮湘有些不解。
虽然男生平日里确实是个情绪很少外放的人,但这毕竟是在比赛,她并不认为林延述性格有内敛到这种程度。
煎熬的几分钟过去,尾音消散在耳边的刹那,林延述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连鞠躬也没有便快步离开了舞台。
身影几乎是跌入后场,林延述双手垂在身侧,几乎是不可自控地再一次掐上了腰腹。
剧烈的痛感终于可以让他得到片刻喘息,林延述垂着头,身体止不住发抖起来。
就在刚刚,台下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林成责的模样,他们对他投来嫌恶的表情,严厉的话语,于是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变成了一把尖锐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刺进他的掌心,搅动心脏。
他们质问他、逼问他为什么如此差劲,为什么任何事情都做不好?林延述哑口无言,只觉得眼前发黑,呼吸困难,灵魂似乎要在下一刻抽离出身体,再也无法撑起这层劣质人皮。
见状,秦安宁拎着裙子跑到林延述身边,低声道:“还好吗,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儿?”
“不用。”林延述喘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拒绝着一切关怀,独自走去了最偏僻的角落。
……
这次的比赛结果公布速度比林延述想象中要快许多,冠军毋庸置疑是艳冠群芳的秦安宁,而林延述则依靠着娴熟的技艺摘得季军。
拿起奖杯聆听着众人的欢呼下场时,男生自嘲地勾起了唇角。
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拿到三等奖完全是因为今年选手的水平普遍较为差劲。
真正的他,压根就不配得到这个奖杯。
一切结束后,林延述拒绝了秦安宁发来的庆祝邀请,逃也似的想要离开这里。
可步伐刚走出会场的刹那,他便被一道熟悉的清甜女声叫住,牢牢定死在原地。
林延述回过头,看清来人,瞳孔剧烈颤抖一瞬。
很快,他竭力掩盖住那份惊慌失措,佯装淡定地问道:“阮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老师带我来的。”阮湘逐步靠近男生,微笑着祝贺道,“林延述,恭喜你拿到了奖杯,我看到了你的演奏,很不错。”
虽然清楚女生是在真心实意地祝贺他,但林延述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反而只觉得无比讽刺。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让他遇到了阮湘?让她看到了自己最不堪入目的一面。
为什么?
“怎么不说话。”阮湘踮起脚尖,伸出手在林延述眼前晃了晃,“林鼹鼠,理我一下行吗?”
回过神,林延述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别恭喜我了,阮湘。”
“为什么?”
男生手背上泛起青筋,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手中奖杯:“因为我讨厌钢琴。”
又把一切都搞砸了,望着阮湘离去的背影,林延述默默地想道。
女生跟他告别时的神情尴尬,明明她是专门来恭喜自己的,可他却说了这么不符合气氛的话。
街道上人潮汹涌,林延述独自走在路旁,毫无目的地朝远方走去,浑身疲惫不堪。
经过垃圾桶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把刻有他名字的奖杯重重砸进了垃圾桶里。
反正这个奖杯在他手里和在这个垃圾桶里没有任何区别。
他留着它没用。
_
暑假的最后一节课程宣告结束,临别之际,阮湘和夏晚风约在路边烧烤。
夏夜微风习习,夏晚风把羊肉串签子顶头的碳烤痕迹用纸巾擦掉,一串串放在女生面前,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吃。
阮湘被盯得不好意思,眨巴眨巴眼问她:“干嘛一直盯着我?”
“我辞职了。”夏晚风喝了口饮料,语气淡然。
闻言,阮湘放下签子:“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我还能经常见到你吗?”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辞职?”
“你做事还有为什么吗?”
夏晚风笑起来:“还挺懂我。我打算摩旅西藏,东西都买好了。”
“去多久呀?我会舍不得你的。”
“具体时间没定,不过到时候我会多拍点照片给你这个可怜高中生看看的。”
“去完西藏后呢,还有计划吗?”
“没有。”夏晚风语气漫不经心,“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切随我心情。”
阮湘叹了口气:“我要是能像你一样自由就好了。”
夏晚风捏捏她的脸:“别着急,你现在还没到真正自由的年纪。”
“真想快一点长大。”
“想什么呢,长大也有长大的烦恼。”夏晚风摆出副大人的姿态说道,“小朋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享受当下,这样替未来的自己做决定时才不会后悔。”
“行行行。”阮湘托着腮,敷衍地应和起来,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几句。
临走时,得知单早已被夏晚风买好,阮湘不满地抗议道:“说好我请客的,你干嘛又偷偷结账。”
夏晚风拿给她张湿巾,无所谓道:“那下次你来不就好了。”
“这可是你说的,下次不让我来你就是小狗。”
“有你这么跟老师说话的吗?”
“我就说了,不管,反正你一定要早点回来看我。”
闻言,夏晚风表情一顿,眼眸中氤氲出几分温柔。
“知道啦。”她说,“别难过,我会早点回来看你的。”
努力遮过眼底的不舍,阮湘轻轻“嗯”了声,相信彼此再见的约定。
繁星高挂夜空,到了分别的岔路口,夏晚风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女生,突然问道:“阮湘,还记得最开始我问你为什么要学拳击,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记得。”两月过去,阮湘的语气比夏晚风第一次见她时坚定了许多,正在逐渐成长为她所希冀的模样。
“因为我想变得强大,有力量能够在不依靠任何人情况下保护自己。”
听到女生一如既往的回答,夏晚风微笑道:“现在依然没有变吗?”
“没有。”
“我很喜欢你不变的答案。”夏晚风讲,“阮湘,想要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比起身体素质良好,拥有很强大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这里。”
她指尖点上阮湘的心脏:“你的这里,要足够坚定、坚强。”
“只要你能够做到,就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打倒你、摧毁你。”
情不自禁地抚上自己跳动的心脏,阮湘对上夏晚风的目光,诚挚道:“我明白了,谢谢您,夏老师。”
“不客气,我的老师身份也就当到这里了,剩下的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不过我相信你,阮湘,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
言尽于此,夏晚风转过身,朝独属于她的方向继续前行。
有风吹过,女生最后的尾音被夏夜晚风缓缓送至阮湘耳畔。
她听到她说:“再见,阮湘。”
“我相信你会坚定地走到你的终点。”
于是阮湘微笑起来,用力地去朝夏晚风挥手,也不管她能不能看得到,更不去想此刻的行为在外人眼里看来会是怎样。
她只是很想这样做,于是就毫无顾忌地做了。
她将双手放在唇边,用力地、大声地喊道:“夏老师,你也一样!”
或许距离终点的路途遥远到危险丛生,但玫瑰自有利刺,在不会停下的脚步中,她们必然会坚定、无畏地走向终点。
……
阮湘记事簿:
2017年8月30日。
遇见夏老师,是我在这个夏天最好的礼物。
第78章 她降落
高二开学不久,阮湘后知后觉地发现林延述在学校的人气似乎比去年还要更高。
阮湘本以为他这张脸被人看了一年怎么也该腻味,结果却反而变得更讨女生喜欢。
对此,一直对林延述无感的周韵筝犀利评价道:“还不是因为他会冷脸装酷。”
说罢,周韵筝面无表情地开始做题,她指尖轻捻笔尖,偶尔抬眸漫不经心地盯向黑板几秒,而后微微垂头,神色冷寂。
她扔下笔,眨巴眨巴眼:“看我学得像不像?”
阮湘乐得不行:“有点那意思了。”
冯嘉瑶则有理有据地掏出手机放出段视频,内容赫然是暑假林延述参加钢琴比赛的录像。
她分析道:“肯定是因为这个,他这视频在同城推荐都出圈了,长得帅学习好还会弹钢琴,buff全让他点满了,没人喜欢才不正常。”
说到喜欢这个话题,八卦女王周韵筝来劲儿了,她示意阮湘和冯嘉瑶靠近自己,悄声爆料道:“二班那个秦安宁你们知道吗?就那个气质特别出众的美女,她和林延述是青梅竹马,嘉瑶刚刚发的那个钢琴比赛她也参加了,还拿的冠军。据说林延述就是为了博得青梅一笑才参加的这次比赛,我还以为他纯闷骚呢,没想到对喜欢的人这么主动。”
冯嘉瑶惊讶道:“是吗,完全看不出来啊。”
闻言,阮湘回想了下比赛时林延述的状态,觉得这传言应该有误,当时他麻木又冷漠的神情做不了假,一看就是被人逼着上台。
但这不关她的事,她也懒得帮林延述解释。
此时,事件的主人公正好接完水从附近经过,他本没想偷听女生们对话,无奈耳朵太灵,一句不漏地全给听见了。
被人在背后议论这事林延述早已习惯,内心没什么波动,但让他不爽的是,他的好盟友阮湘正在其中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
哪怕她知道事情的部分真相,也丝毫没有要帮他说一句话的意思。
眼见周韵筝都快给他编上个痴爱秦安宁十六年的深情忠犬人设,林延述都快无语笑了。
他身影斜斜,缓步走到三人旁边,用杯底轻扣隔壁桌子发出声响,吸引了女生们的注意。
林延述盯着阮湘,眉梢微挑,不爽道:“哪儿来的谣言?我和秦安宁只是朋友,也只会是朋友。”
没想到背后八卦别人会被主人公当成抓包,周韵筝尬得脸都红了,被当场宣告社会性死亡,石化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冯嘉瑶则装聋作哑,忽然很忙似的玩着自己的手指甲,眼皮都不抬一下。
阮湘是三人组里唯一一个敢在此时此刻和林延述对视的,她“哦”了声算作回应,也没什么情绪,反正这件事情与她无关,她就听个乐子。
可林延述却执意要把阮湘拉到事件的正中心,指名道姓道:“阮同学,谣言止于智者,不信谣,不传谣,从你做起。”
阮湘难得顺从他的话:“知道了,谣言会到此为止。”
“还没完。”林延述顿了顿,明示道,“下次关于我的事情,比起听其他人说,我更希望你能亲自来问我。”
阮湘不解风情地歪了下脑袋,语气淡淡:“你好奇怪,我对你又不感兴趣,有什么好问的?”
“……”
听到女生的答复,林延述磨了磨后槽牙,冷笑一声走开。
冯嘉瑶则窃笑着给还在状况外的阮湘比了个赞:“不愧是你,铁臂女。”
_
周测结束后,陈柯青宣布了件引起全班沸腾的喜讯,为庆祝一中即将到来的百年校庆,学校特地给他们安排了两天一夜的秋游。
这次的秋游地点选在了风景宜人的莲清镇,届时学校还安排了精彩绝伦的篝火晚会和沙画表演,给他们这群学习学到大脑宕机的高中生们开开眼界。
放学,阮湘跟林延述一起去咖啡书屋归还借来的书籍。
夜色深沉,两人刚刚走出店门,女生却忽地停下脚步,面色骤变。
不远处,许久未见的陈承毅正站在店外言笑晏晏地看着阮湘。
他拉开车门,温声道:“走吧湘湘,跟爸爸回家。”
见来者不善,林延述抢先上前一步将阮湘护在身后,神情冷若寒潭。
“这是你同学吗,也不跟爸爸介绍一下。”陈承毅被拂了面子,皮笑肉不笑地审视着林延述。
阮湘后退半步,语气戒备:“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别做梦了。”
“湘湘,你真是让我寒心,你妈每天想你想得快把眼睛都哭瞎了,你难道就不想回去看看她?”
见阮湘缄口不言,陈承毅继续攻破防线:“实话跟你说吧,你妈她前段时间流产了,如今生命垂危,你确定你还是不回去吗?”
陈承毅语气淡薄,似乎料定这句话必能拿捏住阮湘,毕竟亲情这东西,不是你告诉自己必须消失就会如你所愿的消失。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女生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指尖一点点攥进肉里。
经过良久的思想斗争,她还是走进了陈承毅为她打开的车门。
毕竟这是她的妈妈,如果阮甄真的出了什么事,她总要见她最后一面。
临走前,阮湘摇下车窗看着林延述,唇瓣微张,口型道:“不用管我。”
林延述还没来得及回话,下一秒,女生便被轿车带离视线,渐行渐远,徒留他站在原地止步不前。
到家后,阮湘很快被陈承毅带上二楼阮甄的房间。
阮湘握住门把,几次用力却也没敢打开房门,只怕房内会是比想象中还要令人恐惧的景象。
“要是害怕的话,爸爸帮你……”
门外是比门内更令人心烦的存在,陈承毅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阮湘便猛然推开了房门。她使出的力气极大,几乎像是在虚张声势,为自己扣上层无坚不摧的外壳。
明亮灯光下,羸弱美丽的女人正呆滞地抚摸着干瘪的腹部,双目无神地发呆。
瞬间,阮湘便意识到自己被陈承毅给骗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她便被男人一个用力猛然推入房间。
“砰——”地一声大门关闭,很快,外面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陈承毅得意的在门外劝解道:“湘湘,今晚你就敞开心扉好好和你妈妈聊聊,咱们一家三口可不能少了你。我在公司还有事要处理就先不陪你们了,明天你王叔叔会送你去上学。”
阮湘气得简直想要砸门,可她现在就像是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根本逃无可逃。
房间内是死一般的寂静,阮湘很确定阮甄看到了她,但却装作屋内没人般一言不发。
见无论如何也没法出去,阮湘只得认命,
她拉开梳妆台凳子,神情冷漠地盯着阮甄,出言讽刺道:“妈妈,你看起来被爱情滋养的很幸福。”
闻言,阮甄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阮湘面无表情道,“陈承毅骗我说你因为流产性命垂危,但我看你倒是乐在其中,过得比谁都开心。”
“他没骗你。”看到女生一步步朝自己靠近,阮甄蓦地掀起眼皮,眼里尽是迷蒙雾气,“我确实流产了,也性命垂危过,不过我命大,死不了。”
“流产是因为他吗?”盯着女人身上的伤痕,阮湘的语气是极力压制也难掩盖的恨意。
阮甄“嗯”了声,看不出什么情绪。
事到如今,阮湘可悲地发现她还是会替阮甄难过。即使愤恨,即使不解,在此刻她也无法再竖起尖锐去攻击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她一时间竟不知阮甄和自己谁更可怜。
阮湘背过身,将目光移到窗外,不敢再去看枯萎衰败的女人,而在她不知道的另一方,阮甄正用贪恋的目光描绘着她的身影。
阮湘今天会来见她,阮甄心中悲喜交加。
腹中胎儿的流产除去身体外,并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别的伤害,因为在阮甄心里,从始至终她就只有阮湘这一个孩子。
肚子里这个不过是陈承毅利用的道具,让它在出生之前就彻底消逝,对它也算是种解脱。
同时,阮甄也很清楚陈承毅为什么会带阮湘过来,他不过就是想测试她还能不能拴住阮湘。
虽然表面总是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淡漠神情,但阮甄比谁都清楚,阮湘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
小时候在路上看见只蚂蚁都要刻意跨过脚步的小孩,现如今又怎么会轻易抛下自己的母亲。
但阮湘不能再这样天真且善良了,事到如今,阮甄不会再允许任何外力拦住她的脚步,她已经失去再和阮湘并肩而行的资格,所以便要在身后使出所有力气推着她向前走去。
她们之间可以同甘,但绝不可以共苦。
想到这里,阮甄竭力别过目光,压下心中泛起的酸楚,冷漠地吐出伤人字句,然后看着阮湘那痛苦、窒息、愤怒的眼神,与她一起遍体鳞伤。
时至午夜,女人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阮湘独自坐在梳妆台边,趴在冰凉的桌面上发呆。
空气中满是阮甄身上的浅淡清香,这从前能让她安心入眠的香味在此刻却如鱼线般紧勒着阮湘的脖颈,让她难以呼吸。
阮湘已经没有任何气力再去愤怒,她只是很不解,为什么她总要和阮甄兵戎相见?为什么她只是想带她脱离地狱就会让阮甄如此恨她?
委*屈的泪水不知不觉间沾湿衣袖,阮湘面无表情地用粗糙的布料来回摩擦着眼睛,用疼痛为泪水寻找借口。
她真的好想逃离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手机屏幕在此刻泛起莹白光芒,一瞬点燃了女生灰暗的面庞,她按了按刺痛的眼睛,点开消息。
路缘石:「我在你家楼下。」
路缘石是林延述的微信名称,他懒得起名,便选了打首字母缩写出现的词组,阮湘也一直没给他更改过备注。
此刻,这块石头突然盘踞在阮湘面前,出现在她本迷茫的人生路口。
阮湘扣了个问号过去。
不吃湘菇:「不是说别管我吗。」
接着,林延述发送过来一张阮湘家门口的照片。
路缘石:「我们是盟友,必须要互帮互助。」
路缘石:「需要我带你出来吗?」
不吃湘菇:「你怎么进来?」
不吃湘菇:「我家沿着松柏树那边下面有个狗洞,要不然你钻进来?」
路缘石:「不钻。」
不吃湘菇:「不钻你怎么救我?我被他反锁在二楼了,没办法给你开门。」
路缘石:「翻墙。」
不吃湘菇:「?」
对方半天没再发来信息,阮湘站起身趴在窗户边向远处望去,外面一片黑灯瞎火,她揉了揉眼,看到灰暗的灯光下正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翻上墙面。
此人正是林延述。
见状,阮湘连忙把窗户推到最开,眼神紧追着男生的一举一动。
因为陈承毅常会对阮甄施暴,所以家里晚上从不留保姆,一般吃完晚饭不久后男人便会让他们离开。
因此家里现在就只有阮湘和阮甄两人。
此刻,阮湘就像是中世纪被囚禁在监狱之中的女巫,焦急地等待着她的盟友带她离开这个困锁着她的牢笼。
看到林延述翻进围墙,阮湘即刻把正门密码发送过去。
不吃湘菇:「我在二楼最右边的那扇门里,门上贴着一幅儿童画,很好找。」
不吃湘菇:「不过门是锁的,钥匙不知道被陈承毅藏在哪里了,家里没别人,麻烦你四处找一下,辛苦。」
路缘石:「用不着那么麻烦。」
没过一会儿,阮湘便听到门口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想到林延述找钥匙的速度这么快,期待地跑到门后,却又不知为何忐忑不安起来。
下一秒,紧锁的房门被外力猛然推开,漫天月光肆无忌惮地倾泻而来。
清新空气溢入鼻尖那刻,阮湘瞳眸微怔,闻到了男生身上满溢而出的柑橘清香。
而柑橘,恰好是她最喜欢的水果。
她抬眸,猝不及防地撞进林延述目光,并在那瞳孔中清晰地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切,似乎在此刻定格。
男生眸中掠过笑意,朝她伸出手来。
“阮同学,我来救你了。”
林延述嗓音清冽,一字一句道:“接下来,请跟我走吧。”
今夜的月光太亮了。
亮到月光竟能冒充日光,十指交叠那刻,他掌心温热覆盖住令人窒息的寒意,带来了久违的炉火温暖。
驶离的脚步才刚刚迈开,阮甄的怒吼便紧追而来,将阮湘又一次困在原地。
女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刻紧抓着被子,正警戒地打量着这个半夜三更闯入到家里的男生,冷冷问道:“阮湘,他是谁?”
“跟你没关系。”阮湘回过头,面无表情,“我要走了。”
“等一下!”
阮湘本以为阮甄至少会关怀自己两句,或者问问林延述跟她是什么关系,却没想到女人只是满脸愠怒地对她喊道:“要滚赶紧滚!以后也不要再来假惺惺地看我,我根本就不想见到你,别再上赶着过来了,听到没有?”
话语杀入耳畔的刹那,阮湘的泪腺再次濒临失守,酸涩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她简直恨透了阮甄,恨她又一次让她离开,恨她独自在泥潭里下坠,恨她不对自己说“带妈妈一起走吧。”
明明只要阮甄愿意开口,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把她带走,但是数十数百次,数千数万次,她们相见的每一次,阮甄都只是选择冷漠地把她推开。
不过这次是最后一次了,阮湘想,她不会再来见她了。
绝不。
于是阮湘毅然决然地踏出房间,而在回身关门之时,女人的声音再度与她杀了个满怀。
她说:“阮湘,把门锁上。”
“您放心。”
阮湘深吸一口气,咬牙把门落锁,一字一句道:“我会如您所愿的。”
“咔哒”一声,道道无形的锁链密布而下,再次封住了阮甄与她之间的距离。
两人之间,自此永远隔着一扇打不开的大门。
抬眸间,阮湘擦去眼角泪水,隔着厚重的墙壁发狠道:“妈妈,我会让你如愿一辈子待在这里的。”
永远。
转过身,阮湘决然地带着林延述向外走去。
这是她为阮甄掉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从今天开始,她们不是母女,不再有任何关系。
……
黑夜抹上浓妆,阮湘和林延述走到大门口时,陈承毅却不知为何突然提前回来。男人醉醺醺地下了车,晃晃悠悠地被人搀扶着走进屋内。
借着夜色掩护,两人迅速躲在庭院角落的树丛中,并没有被他发现。
大门算是走不了了,两人决定翻墙逃离。
阮湘努力为自己转换心情,找出好奇心:“没有钥匙你是怎么把门打开的?”
林延述盯着四周,语气淡然:“我会撬锁,开个门小菜一碟。”
“鼹鼠打洞你撬锁,你们之间果然有亲缘关系。”
林延述清楚阮湘心情不好,不跟她一般见识,但还是报复性地捏了把女生的脸颊。
之前他接阮湘下课时见过夏晚风捏她的脸,当时就猜想手感一定不错,今天一捏发现果然如此,白嫩的跟颗泡在糖水里的糯米圆子似的。
阮湘拍掉林延述作怪的手,看在他今天帮了自己的份上没有回击。
面前的墙壁比想象中还要高上几分,阮湘并不会翻墙,表情犯难。
林延述提议道:“你刚刚不是说有个狗洞吗,要不然你钻狗洞。”
阮湘摇摇头,兴许是在自己家的缘故,难得露出了以前那副有点娇蛮的模样:“我才不钻狗洞呢,你推我一下,我也要翻墙。”
林延述倒也惯着她,双手互相抓紧,半蹲下身让阮湘踩着他的掌心,待女生站稳,他起身带起高度,让阮湘借力攀爬上去。
阮湘体重较轻,又因为练了一暑假拳击的缘故,轻而易举就爬了上去。
待女生安全站稳,林延述一个干净利落的侧翻攀爬上墙,他动作一秒不停,单手撑着墙体,长腿一支稳稳下落,动作行云流水,异常矫健。
见状,阮湘忍不住小声吐槽道:“你怎么会这么熟练啊?又是翻墙又是撬锁的,不会是在外面还有副业吧……”
林延述拍掉手上灰尘,抬头望着女生:“我小时候在农村待过段时间,爬树翻墙是必备技能点。”
“那撬锁呢?”
林延述笑了,记仇道:“你不是对我不感兴趣吗?”
阮湘怏怏闭嘴,踩稳围墙准备下跳,可大脑在接受到这过分熟悉的信号时忽然一阵眩晕,脑海中顷刻间闪过无数个轮转的画面。
这里面有她从花坛飞跃而下时阮甄接住她的模样,也有她站在高楼天台边绝望崩溃的场景。
一次次的梦魇,一次次的坠落反复重叠循环在脑海,侵占四肢,吸取活力。
阮湘PTSD霎时发作,双腿一阵颤抖酸软,围墙在此刻变成高楼大厦,似乎只要往前再迈下一步她便即刻掉入无尽深渊。
见女生状态不对,林延述还以为她只是恐高,嗓音软下几分:“别怕,阮湘,我会在下面接住你的。”
熟悉的话语将女生思绪短暂从漩涡中拉出,她咬牙拒绝,焦躁不安道:“你闪远点,我不要你接!”
林延述顾及着阮湘的脚伤,格外固执地一动不动。
阮湘额角青筋毕露,再次重复道:“你接不住我的,林延述,你快点闪开!”
“我能接住你的!”林延述视线牢牢锁定在女生身上,表情严肃,“别担心,阮湘,你放心跳下来,我保证绝不会让你受伤。”
见林延述死活不听,阮湘干脆直接堵住耳朵,她紧闭双眼,泛白的唇瓣止不住打颤。
她安慰自己不要害怕,没有关系,她已经不是那个娇气的小女孩了,她可以不需要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只凭自己也能够安安全全落稳在地面。
对,没关系的,她可以。
大脑一阵嗡鸣间,阮湘咬紧下唇,在下一秒带着近乎赴死般的决心从围墙上决然跳下。
因为焦虑,她没有任何借力,单纯的只为落地而跳,姿势十分危险。
林延述瞳孔猝然放大,迅速上前一步,伸出双手。
下一秒,女生从天而至,和整片盛夏一起降落在他怀中。
身体双双撞入地面那刻,背脊传来了近乎撕裂的痛感,林延述却置若罔闻,只是搂紧、轻拍着怀中女生不停颤抖的身体,轻声安抚道:“没事的,阮湘。”
“看,我接住你了。”
她的再一次,安全降落。
抬起头的瞬间,阮湘眼睫轻颤,一滴冰凉的泪水从眼眶摔落,滴溅在他温热面庞,刻下崭新的烙印痕迹。
林延述眸中柔意轻泛,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她眼角的蜿蜒湿痕。
他说:“你可以安心流泪了,阮湘。”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行动,却是不同的人。
阮湘感到心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这一刻被他的温柔皲裂开壳,微光透过缝隙探出,而她终于得以发自内心地微笑,并对他说道:“谢谢你,林延述。”
谢谢你,接住我了。
……
林延述备忘录:
2017年9月11日。
她的眼睛在今天下了一场雨,泪水很冰。
第79章 美人计
九月中,天气晴朗,校车上的学生们兴致勃勃地分享着零食和趣事,平日里紧张的学习氛围被这次秋游一扫而空。
张依琳按照座位号一个个寻找私自调换座位的同学,在众人的怨声载道中将他们一个个按回原位。
莲清镇坐落在洛城市郊,春光宜人,鸟语花香,素有小桃源之称。随着校车缓缓停下,车里的同学们鱼贯而出,顶着太阳往镇里走去。
简单的休整过后,下午,陈柯青把一班众人带到了条水流清澈的小溪边。
白云缀在碧蓝的天空间犹如捧被打散的棉絮,四周尽是蝉鸣鸟叫,绿树照影,如同油画般美好的不切实际。
陈柯青把打卡拍照的学生们集合到自己身边,发布任务:“为了锻炼大家的动手能力,学校今天并没有给你们准备晚餐的食材,如果你们不想饿着肚子就需要亲自下水捞鱼摸虾,解决温饱。”
“工具学校已经准备完毕,你们今天下午捉到的鱼虾数量将会直接决定你们晚上是否会饿得啃树皮。”
语毕,陈柯青看了眼手表,确认时间:“大家现在可以下水了,水流不急,最深也只到女生的膝盖,但是你们还是要给我注意安全,记住了吗?”
“记住了!”
说是捞到多少吃多少,但众人清楚,学校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名正言顺地下水去玩。
众人十分给面子的脱鞋下河,豁出劲儿地捞鱼摸虾。
林延述迟辰和几个男生仗着身高优势,去到片水流湍急,地势稍深的地方试图捕捉大鱼,水流哗哗冲刷过小腿,几人眼睛紧紧盯着清澈水面,伺机而动。
迟辰率先发现目标,快准狠地下手抓到条手掌长的草鱼。
鱼身黏腻腻滑溜溜的手感让他直犯恶心,迟辰掐着眉头举高双手,焦急道:“林延述,快!把水桶给我拿过来!”
男生话音才刚刚落定,下一秒,手中草鱼一个用力挣扎从迟辰掌心逃脱,临走前它鱼尾狠狠一甩,扇向男生满脸水珠。
看到好兄弟的恍惚神情,林延述丝毫不给面子地嘲笑出声:“哟,你新造型还挺帅。”
迟辰气得差点没给他来上一脚:“还不是你动作磨叽的像个千年老鳖。”
“自己手不够稳还好意思怪我,脸皮够厚。”
“你稳如泰山怎么没见你捉上来一条?”
“我谦让,给你留个表现机会,谁知道你这么中看不中用。”
“行。”迟辰嗤笑,“比一下?”
林延述扁起袖子:“可以,老规矩,输了喊爸爸。”
迟辰语气挑衅:“那我等着蝉联你亲爹这个称呼。
对视间,两人冷笑一声,对彼此的胜负欲在此刻达到顶峰。
与男生那边的激烈战况相比,女生这边就显得岁月静好。
阮湘几人把裤腿扁好,拎着水桶小心翼翼地走入水中。百度搜索过后,她们决定在水底的石块下面寻找小鱼小虾。
阮湘力气大,负责搬石头,周韵筝出师不利,开局就被石块下面的螃蟹夹手,郁闷的嘴上都能挂起个水桶。出乎意料的,冯嘉瑶倒是对捉鱼得心应手,一会儿便把桶底给填满薄薄一层。
很快,这一小片区域的生命体便被三人洗劫一空,冯嘉瑶越捉越上瘾,直接大着胆子把胳膊塞进石头缝里去摸鱼。
见这样效率更高,阮湘果断抛下周韵筝和她一起,两人手臂在夹缝间进进出出狂开盲盒,每一次基本都能抓出条食指大的小鱼。
周韵筝不愿再当水桶守护者,鼓起勇气也学着她们的样子往里去摸。
阮湘站在一旁鼓励道:“别怕,手再往里进一点,抓到了吗?”
周韵筝嗷嗷乱叫:“啊啊啊啊我好像摸到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了!”
冯嘉瑶故意吓她:“说不定是水蛇。”
“那我一定让它先咬你脸蛋!”周韵筝白她一眼,鼓起勇气掐住这条不明物体,而后深吸一口气将它从石缝间狠狠拔出。
垂眸看清手中物品的那刻,周韵筝瞬间崩溃地将它砸进水中,尖叫着一溜烟窜到了阮湘身后。
冯嘉瑶定睛一看,发现这是条失去了头颅的小鱼,尸体的惨状十分血腥,属于在电视里要被打上马赛克才能安全播出的类型。
冯嘉瑶想到个鬼主意,把小鱼握在掌心走到了张依琳身边,悄咪咪道:“班长,我在小溪里捉到了个好东西,给你个惊喜。”
她握紧双拳,伸到张依琳面前:“猜猜它在我的哪只手里?”
女生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最终选择了右手。
阮湘此时再想跑来阻止也为时已晚,只得眼睁睁看着冯嘉瑶送命般将无头死鱼献到了张依琳脸前。
女生怔愣两秒后顿时发出凄厉尖叫,吓得自卫模式自动开启,手中的渔网一个反扣便直接砸在了冯嘉瑶头上。
满脸水滴骤然下落,神智涣散间,冯嘉瑶看着眼前铺满的整片条条框框,感到身心已经和这条小鱼共同魂归西天。
见状,阮湘扑哧一声弯下腰,哈哈大笑:“冯嘉瑶,你真是活该!”
周韵筝不顾手机安危,立马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冯嘉瑶一阵狂拍:“你等着吧,我要把你po在微博上,让全国人民都围观下你的蠢样。”
“滚蛋。”冯嘉瑶满脸怨念地摘下渔网,垂头给张依琳撒娇道歉。
众人捉着晚饭,也不知道谁先惹到了谁,摸鱼活动逐渐发展成了打水仗。
最开始只是几人内斗,后面规模越来越大,整个班都参与了进来,大家彼此互相泼水攻击,一举一动毫不留情。
被战火袭击到心力交瘁的阮湘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一抬眼便在偏僻角落里发现了林延述。
与众人的狼狈不同,男生此时上身干干净净,正饶有兴趣地坐山观虎斗。
碍于林延述平日里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除了迟辰也没人敢主动泼他。
被泼了个透心凉的阮湘心生不满,拎着水桶蹑手蹑脚地绕到林延述身后,趁男生尚未察觉之时,她手腕用力向前一泼后直接开溜。
冰凉溪水顿时侵袭整个身体,似被水母的触须根根蛰过皮肤,林延述一惊,扭头看见女生心虚逃跑的背影,迅速抬步追了过去。
白云悠悠,蓝天依旧。
水底湿滑,阮湘跑得又急,脚步在水中一连踉跄了好几次。
林延述顾及着她的脚伤,放慢脚步,叮嘱道:“你小心点。”
男生语气认真而又关怀,似乎并没有把刚刚的偷袭当一回事,阮湘猜测林延述应该不会跟自己一般见识,便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见阮湘真的中计放缓步伐,林延述扬唇一笑,几步跨到女生身边,毫不手软地拿溪水帮她洗了把脸。
“林鼹鼠!”
阮湘抹去脸上的水珠冷笑:“你真的完蛋了。”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拿下胜利,林延述慢悠悠地退后脚步,语调闲散,“阮同学,我这叫兵不厌诈。”
阮湘势要报仇,拎着水桶疾速朝林延述追去,后者左躲右闪,几次故意窜到迟辰身边拿他当做人肉盾牌。
迟辰莫名其妙被泼了满身水,又不好对女生发脾气,此刻看见林延述唇角勾起的弧度,顿时烦得气不打一处来:“别告诉我,我也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
“淡定点。”林延述拍了拍迟辰湿透的双肩,咬字倦漫,“这种事情你习惯就好。”
去你的习惯就好,淡定根鸡毛,又一桶水误伤到迟辰身上,他再也忍无可忍,气得渔网一扔也加入到围困林延述的战场。
这人从小在村子里摸爬滚打,下水爬树样样精通,躲个打水仗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阮湘和迟辰联手也没在他手里讨到多大优势。
半天抓捕无果就算了,还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失神间,阮湘脚底一滑摔进了溪水里。
瞧见林延述从洋洋得意猝然转变慌乱的神情,阮湘心思一动,干脆将计就计。
转瞬间,女生身体轻颤,垂头捂住脚腕,刻意露出了副弱柳扶风的脆弱姿态。
果不其然,林延述迅速跑至阮湘身边,焦急地蹲在她身旁检查伤势:“还好吗?你手放开,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闻言,阮湘长睫略掀,可怜兮兮地指着自己的脚腕:“林延述,我这里好痛。”
待男生凑近她时,阮湘找准机会瞬间翻脸,直接伸手将林延述向后推去,后者本就毫无防备,此刻被打得措手不及,整个人顺着惯性摔倒在溪水当中。
还没等林延述反应过来,迟辰乘胜追击,一桶冷水毫不留情地浇在男生头上来了个透心凉,和阮湘联手复仇成功。
水滴顺着发丝尽数爬过面颊,反应过来自己被耍,林延述甩甩头,被两人的计谋给气得笑出了声。
“真有你们的。”
欣赏着男生此刻的狼狈模样,阮湘笑容狡黠,不紧不慢地回击道:“林延述,你也被我骗了,这叫兵不厌诈,明白吗?”
“老祖宗诚不欺我。”迟辰扔下水桶,语气端的一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模样,“三十六计,果然还是美人计最好用。”
阮湘没听清迟辰在说什么,此时还处在大仇得报的快乐中,目不转睛地含笑盯着林延述。
灿金光线下,女生半个身体泡在清澈的溪水里,清纯瓷白的脸颊肤光胜雪,似一块波光粼粼的透亮晶石。
对视间,林延述心跳无端快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于是避开了女生灼灼目光,看向迟辰,漫不经心道:
“你说得对。”
“我认输。”
……
日落西山,晚霞把溪涧染成同天一色。
陈柯青站在空地让众人集合,检查着他们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大家收获颇丰,小鱼小虾塞满了好几个水桶。
陈柯青又发下一摞竹签给他们,让他们把小鱼串起来,方便一会儿村民们烧火做饭。
女生们围坐在一起串鱼,冯嘉瑶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有些嫌弃:“我忘拿香水了,身上鱼腥味好重,真难闻啊。”
周韵筝说:“我带了留香珠,等会儿你用我的。”
闻言,冯嘉瑶凑近周韵筝耳后轻嗅:“怪不得你身上一股子杏仁蛋糕的味道,闻得我快饿死了。”
女生笑着把冯嘉瑶的脑袋推开,吐槽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说到香味,众人的话题挑起,开始聊起最喜欢的味道。
听着大家的分享,阮湘忽然想起上次林延述来救她时,她闻到的那股柑橘香气。
柑橘香味清新而又澄澈,丝丝缕缕氤氲在空气中,只是闻到这个味道就很让人心安。
那天是阮湘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林延述身上闻到这个味道,或许是他那天新换了沐浴露,又或者是洗衣液。
总之那味道就犹如昙花一现,却让她足足想念了好几天。
于是轮到阮湘分享时,她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最喜欢的应该是柑橘香。”
“好巧。”张依琳语气惊喜,“我也喜欢柑橘香,不过我怎么没在你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阮湘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她目前还没有搞清楚,她到底是单纯喜欢柑橘的香味,还是因为某个人继而才喜欢上这个味道。
日暮渐垂,回镇的路上,众人坐着学校派来的大巴,正巧遇到村民们放羊回来。
成群的小羊绵软温顺,埋头朝前行进,似天空中一大捧清亮白云。
冯嘉瑶站在林延述的座位旁,正满脸严肃地小声说着什么,男生侧过身帮她挡住众人的视线,微微颔首。
微风徐徐,虫鸣啾啾,不少学生们打开车窗,把头伸出去跟羊群打起了招呼。
小羊们被人类的叫声吸引,抬头“咩咩”地回应着。
看着温馨的此幕,陈柯青本想要批评的话语卡在嘴边,最后只是温声提醒大家:“跟小羊打招呼可以,但是不能把头伸出窗外哦。”
赵晨繁拎起手中的小鱼,笑嘻嘻道:“陈老师,那能喂小羊吃鱼吗?”
陈柯青佯怒地撇他一眼:“先把你扔下去喂羊。”
“陈老师,你这便宜他了!”
王浩森乐道:“羊要是吃了赵晨繁准要变成羊癫疯。”
“你赶紧给我滚一边去,人来疯。”
阮湘把头靠在车窗,吹着晚风,听着众人的喧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回镇的路途并不算遥远,独属于青春的欢声笑语却洒了满路,拖出条悠长的行径。
到了镇上,学生们下午新鲜捕获的食材被转交给村民们去处理,大家各自回到房间洗澡换新衣服,等收拾好再出来时,大餐已经摆盘上桌。
众人坐在竹凳上边吃边聊,为小鱼们集体默哀三秒后才放心地欣赏学校为他们准备的节目。
莲清镇特色歌舞表演结束后,音乐骤然变换,一位漂亮的女人缓缓走上台前。
女人身着件淡绿色秀玫旗袍,一头乌丝用银簪别起,配上珍珠项链和流苏耳饰,温婉典雅,似一朵出水莲荷。
望着台上的大美人,冯嘉瑶眼都不舍得眨一下,男生们更是看傻了眼,饭都顾不上吃了。
女人朝大家微笑示意,随即抓起捧细沙泼洒在泛着黄光的台面,指尖动作不停。
大屏幕实时放映着她的动作,女人掌心一提一放,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大致轮廓。她手臂挥洒的动作轻盈如蝶,漫天细沙飞舞,如同飘逸的丝绸被勾勒出各种模样。
十几分钟后,一幅女子乘舟戏鱼图便栩栩如生的展现在沙画台上。
很快,表演在学生们的欢呼中结束,吃过饭,他们被陈柯青借着消食为由带到镇中的大片空地。
空地旁,十几个打花艺人早已在此等候着大家的到来。
看到他们的道具,周韵筝激动道:“是打铁花表演!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今天总算能看次现场了。”
冯嘉瑶十分好奇:“打铁花是什么?把铁打出一朵花?”说完,她双手灵巧一别,开了朵花放在下巴上,语气娇俏,“请看,美人花。”
周韵筝嫌弃地撇了下嘴,笑道:“我看是食人花。”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直女,我懒得理你。”
很快,夜幕降临,气势雄浑的音乐骤然响起,轰鸣整片大地。
三人找到最佳观赏位置,微微屏住呼吸。
在众人的期待中,千余度的铁水经过猛烈击打在天空中倾斜散开,幽深静谧的夜空刹那间被花火照亮,衬映出满天星光万点亮的瑰丽场景。
周围的同学纷纷拿出手机,记录这震撼而又璀璨的场面,有甚者已经和家人打起了视频通话,共同欣赏着此刻。
人群中,只有阮湘略显狼狈地躲避着冯嘉瑶她们的镜头,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
她独自望着这美景,聆听耳畔的其乐融融,缓慢地眨了眨眼,不免有些落寞。
这景虽美,她却没有可以与之分享的人。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阮湘想,明明她并不是独自一人,身旁的朋友也都知情识趣,细心温柔,可她却还是会在某时无端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孤单。
似乎在这个世界上她并不与任何人产生联系,就像一辆单向逆行的汽车,虽乍一看与旁人无异,但却从未真正融入过这道与大家相同的路径。
我真是越来越矫情了啊。
批评着自己不合时宜的落寞,阮湘用力挤出笑容,想回到原本的位置中去。
“阮同学。”
正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嗓音划破了她的自怜自哀。
听到熟悉的称呼,阮湘回过头,发现林延述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澄澈的柑橘香久违地再次充盈在身边,带来丝丝暖意,男生踏过晚风,穿过人群,步履不停,最终将脚步落定在她面前。
漫天花火放映在他的瞳孔,而他却只专注于眼前一人。
明烈星光把林延述面庞映照的忽明忽暗,他举起手机对准阮湘,笑意明朗:“阮同学,看一看我的镜头,好不好?”
阮湘怔愣片刻,而后释然,配合地比出个耶。
积郁的心情被扫去大半,她笑意盈盈道:“林延述,你要把我拍得漂亮一点。”
“不用在意这个。”
星火灼灼下,阮湘听到男生一字一句,字字清晰道:
“阮湘,你只站在这里,就最漂亮。”
霎时间,这句话与漫天华彩在她漏拍的心跳中,映下了难以消逝的痕迹。
……
林延述备忘录:
2017年9月15日。
威逼利诱了下,冯嘉瑶告诉我,阮同学喜欢柑橘香。
第80章 自由梦
秋游之旅转瞬来到最后一天,上午学生们被安排自行去莲清镇的博物馆进行参观。
冯嘉瑶嫌太无聊,大胆提议道:“反正陈太也没硬性要求咱们必须去博物馆,不如去玩捉迷藏怎么样?”
此话一出,瞬间吸引了众人的兴趣。
陈柯青见他们实在对博物馆没什么想法,难得放纵道:“想去博物馆的去博物馆,想玩游戏的玩游戏,但最重要的是……”
还没等她说完,众人齐声接道:“安全第一!”
陈柯青宠溺地笑了笑:“知道要做到,还不赶紧滚蛋。”
得到老师首肯后,大家一哄而散,开始划分捉迷藏的区域,毕竟莲清镇地方太大,真要是到处乱跑捉迷藏能让他们玩成寻人启事。
参与游戏的一共有十个人,除了阮湘林延述赵晨繁他们三拨人外,又加入了两个男生。
张依琳原本想去博物馆学习,被冯嘉瑶王浩森好说歹说才给劝过来。
因为人多地方大,两个人负责抓捕,剩下的八人躲藏。几轮石头剪刀布后,最后的抓捕者被定为了满脸怨念的周韵筝和王浩森。
见两人走进小卖部开始倒数,剩下的人顿时如同被水冲散的弹珠,一溜烟地朝向四面八方逃开。
阮湘和林延述同时跑到广场周围,不约而同地盯上了一个看起来十分隐蔽的梯子。可梯子后面只够藏一个人,两人面面相觑,都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
阮湘扫了眼面前高大的男生,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个子这么高,身体藏不完的,把这个地方让给我更合适。”
林延述不紧不慢道:“但我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我。”
“你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
林延述思路清晰:“这是分输赢的游戏,我不接受道德绑架。”
眼看时间就快到达,两人谁都还没藏好,阮湘懒得再多费口舌,果断选择把这个宝地让给林延述:“那你藏吧,我再去找个地方。”
“逗你玩的,这地方给你。”
语毕,林延述大步朝前跑去。
只是跑了几步,男生又回过头,将身体倒退着向后走去,嗓音闲散道:“阮同学,可不要太快被抓到哦。”
阮湘才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学着他欠欠的语气讲话:“林鼹鼠,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
跑出广场时,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林延述渐渐放慢脚步,在看清联系人的那刻脸色骤变。
来电显示人为:父亲。
原本轻松的情绪在此刻被洗劫一空,取之而来的是无穷尽也的燥郁与烦闷。
接通电话的刹那,林延述再次听到了熟悉的责备与谩骂,而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垂下头,手指紧紧地掐向腰腹惩罚自己。
即使被责备的这件事或许并不是他的错,但长久以来的习惯却怎么也治不好。
他在这场漩涡中越陷越深。
声声尖锐的话语刺进耳畔,林延述恭敬地回应着林成责的责骂,漫无目的地朝远方走去。
广场上,阮湘躲在梯子后面,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情况,忽然,一脸迷茫的张依琳出现在她视线当中。
小班长左顾右盼,不知道藏哪儿是好,像是只落了单的小白兔。
一百秒的时间早已过去,也就是说张依琳随时都有被周韵筝王浩森抓住的可能性。
阮湘于心不忍,伸出脑袋招呼起来:“依琳,来我这里。”
她话音刚落,张依琳喜上眉梢,瞬间背刺道:“周韵筝,你快来!阮湘在这里!”
“?”
自知有罪,张依琳双手合十,非常抱歉:“不好意思啊阮湘,我刚刚被他们抓去当伥鬼。周韵筝说我如果*能骗到两个人就告诉我题王秦蓁茜的微信,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阮湘的心一时间比隆冬的雪还要冰凉,她眨了眨眼,面无表情道:“张依琳,你居然敢欺骗我的感情,你知道吗,因为你,这世界上又失去了一个善良的人。”
“对不起……”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间,周韵筝已经马不停蹄地追了过来。
阮湘夺命狂奔,依稀听见女生在身后大喊道:“湘湘,你现在停下投降,我就告诉你一个惊天大八卦!”
“我不感兴趣。”
“我送你十套真题!”
“你送了我也不写。”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别追我!”
见阮湘跑得比兔子还快,周韵筝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顺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好,我满足你。”
“……”
这也太能屈能伸了点。
即使周韵筝放弃追逐,阮湘也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她一路七拐八拐跑了很久,直到周边没有任何人影才勉为其难地停下休息。
周围并没有什么方便藏身的地方,只有正前方有一条破旧的废弃隧道。
阮湘走近隧道口,却意外在角落里看到了林延述。
她刚想打招呼,又注意到男生正拿着手机在跟人通话,便及时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与以往不同,眼前的林延述周身沉寂,表情冷淡而又空无,整个人像是张揉成团又被展开的白纸,残破的痕迹分外清晰。
因为这里过分安静,阮湘甚至能依稀听到电话那头刻薄冷厉的声音。
察觉到周围有人靠近,林延述警戒地说了句什么,迅速挂断电话。
男生双手抱臂,面无表情道:“不管你是谁,现在出来。”
闻言,阮湘尴尬地走进林延述视线当中:“不好意思,我是逃跑的时候碰巧路过这里的。”
见是阮湘,林延述盯了几秒,而后收回目光,轻轻地“嗯”了声。
“那个,我真不是故意想偷听的。”
见他心情不好,阮湘缓步走过去,与男生并肩靠在了隧道昏暗冰冷的墙壁上。
林延述神色恹恹道:“我没事。”
阮湘问:“你现在这么消沉,是因为打电话的人是你爸爸?”
林延述点了点头,其外一个字也没多说,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阮湘并没有被他的这副模样吓退,反而将声音软下了几分:“你要是很难受的话,也可以试试倾诉给我听。”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林延述帮过她很多次,而她却从来没有帮助过林延述什么,盟友这个身份当得蛮不合格,所以现在,阮湘觉得自己有必要回报下平日里林延述对她的好,而不是视若无睹,独自离开。
闻言,林延述掀起眼皮,凝视着女生的眼睛。
片刻后,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消化。”
见林延述实在不愿倾诉,阮湘试着逐步开解,缓和他的情绪:“我记得之前你说过,你是因为小时候没跟父母在一起生活才会和他们产生矛盾,关系变得很差。”
“我猜他们是不是经常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钢琴比赛也是他们逼你参加的。”
“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你做很多事情都不开心啊。”阮湘一件件的帮他梳理,“你参加钢琴比赛不开心,期末拿到年纪第一也不开心,包括现在,你接完他的电话也不开心。”
“道理很简单,如果这些事情是你发自内心想要去做,想要做好,那为什么你拿到成绩还会不开心。”
听完女生的分析,林延述喉咙里发出声低哑的笑:“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
“是你痛苦的太明显了,林延述,即使这样你都没有想过要逃吗?”
“逃?”林延述揣摩着这个字眼,自嘲地说,“我逃不开的,他们是我的父母。”
“怎么会逃不开?”阮湘讲,“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即使痛苦不堪被折磨的精疲力尽,我也还是从我的原生家庭里逃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一直选择正面应对这一切呢?趋利避害这个成语听过吧,面对不了的话逃避就好了,没有人会被规定需要永远坚强地面对所有事情。”
“只要你想,你随时都有抱头鼠窜的权利,尽管狼狈,但却无比自由。”
见林延述神色怔然却不说话,阮湘继续道:“你知道我每次收到伤害时最想变成什么动物吗?”
林延述摇了摇头。
“我想变成一条鱼。”
“为什么?”
“因为鱼天生就有保护它的鳞片,它既能帮助游鱼避开水流,又可以保护鱼身。”
“小时候我和妈妈每次挨打时,我都在幻想我要是能变成一条鱼就好了,只需要带着我的鳞片把头扎进水里,不会难过不会痛苦更没有牵绊,记忆那么短暂,我就只管去随波逐流,随心所欲。”
“包括现在我偶尔也会这样想,是不是很会白日做梦?”阮湘问道,“你呢,林延述,你幻想过吗?
“嗯。”林延述长睫垂下,被她拉回童年的记忆里,“我曾经想过变成只鸟。”
他想要飞走,但却总没有勇气去实现自由。
“你看,其实你是有答案的,就算逃不掉又怎样,结果又不会比现在更糟,既然改变不了这一切,那我们就试着去逃跑。”
抬眸间,林延述对上女生的目光,他眸中有追寻与探索,和对一份未来的忐忑。
“我要怎么做?”
见男生态度有所松动,阮湘认真地替他思考:“和我一样,第一步搬家。林延述,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暂时摆脱让你痛苦的源头。”
“那之后呢?”林延述敛眸,不轻不重地添上一句,“就算我能逃走,最自由的地方又在哪里?”
阮湘望向远方,似乎也有些迷茫,但很快她便打起精神,指向隧道尽头的烈阳笃定道:“只要你想,它就会在那里,在你确定前行的任何地方。”
闻言,林延述远远眺望着女生所指的地方,感到心中的某个部分正在冰释回春。
他眼里眸光闪动,问道:“阮湘,你会和我一起吗?”
“一起什么?”
林延述把语气放得很轻,似乎没期望女生会给他一个回答:“一起逃。”
可阮湘却对他笑起来,她说:“好啊,盟友。我们一起逃吧。”
于是在这瞬间,即使糟糕如他,也有了想要前行的目标。
“周韵筝,快来!林延述和阮湘在这儿!就差他俩了,快抓住他们!”
就在他们谈话之际,王浩森很快发现了毫无隐藏之意的两人,向周韵筝大声报信道。
“林延述,别愣着了,快跑!”
下一秒,阮湘伸手握住男生冰凉掌心,而后毫不犹豫地拉着林延述向隧道尽头,向视线可及的最明亮处跑去。
手心的温度紧贴,周围相同的景色在身边剧烈晃动,如同即将崩塌的坚固囚牢。
地球是圆的,无论哪里都不会是尽头,天塌下来砸死在脊背也有人愿变作最迟钝的乌龟,朝向那天际之间夹缝求生的白带踱步。
我们一起逃吧,就算是抱头鼠窜也没关系,就这样一起逃到只属于我们的安全地带,就算这世界终有一天会迎来它完整而又覆灭的句号,但即使末日来临,也会有两只海鸥,代替我们奔向诺亚方舟。
抬眸间,女生随风飞扬的墨色发丝擦过脸颊。望着她轻盈背影,林延述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加快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步伐一路穿过漫长而又昏暗的隧道,他们冲出阴翳的瞬间,所有阳光霎时猛烈倾泄在眼前,刺得人眼眶涩痛,几欲落泪。
林延述迎着刺目光线,抬头看到有两只飞鸟已飞越群山在天空肆意翱翔。
这瞬间,便是他们的花样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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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之旅告一段落,刚回到学校不久,校庆排练的事情便被提上日程。
一班选择了最没难度也最好浑水摸鱼的大合唱,但每个班被规定至少参与两个节目,班里同学你推我我推你,均没有参加意愿。
之前林延述暑假时弹钢琴的视频在同城小出过圈,又恰好隔壁班的秦安宁最近去意大利参加比赛,陈柯青便想着把林延述叫来办公室,让他在校庆晚会上表演一首钢琴曲。
听到陈柯青的请求,林延述垂下眼睑,没什么表情,习惯性地同意下来。
阮湘正巧当时也在办公室,听到两人的谈话,她轻咬下唇,表情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不悦。
走廊里,她叫住林延述问道:“你不是讨厌弹钢琴吗,刚刚为什么要同意?”
“没事。”林延述语气无波无澜,“反正我早就习惯了当个表演工具,不要紧的。”
听他讲完,阮湘恨铁不成钢地撞了下林延述肩膀,从男生身边漠然走过。
后知后觉的,林延述察觉到了阮同学正在生他的气,于是便在自习课上写写画画,扔了团小纸条给她丢过去。
对上阮湘的目光,林延述微抬下颌,示意她趁着老师不在赶紧拆开。
女生无语地展开纸团,只见林延述画了个哭泣的表情,在上面写道:[一个人弹钢琴确实挺讨厌的,所以阮同学能大人有大量帮帮我吗?]
阮湘冷漠下笔,找准林延述脑袋恶狠狠砸过去:[不行。]
林延述知道阮湘总是嘴硬心软,锲而不舍地继续写道:[听说你唱歌很好听,要不然和我一起参加节目,我给你当伴奏。]
女生唇线抿成一条,正欲拒绝,纸条便被在后门查岗观察两人许久的陈柯青捕获。
当着众人的面,陈柯青展开纸条,先是瞪了眼林延述,继而又看向阮湘。
她指了指两人,语气严厉:“你们俩跟我出来一趟。”
三人走后,班里一改刚刚的宁静,传来阵兴奋地窃窃私语。
“妈呀,林延述跟阮湘不是关系不咋样吗?他俩纸条上写得什么能让陈太表情这么严肃。”
“两位学霸会不会是早恋了?上次秋游我就感觉他俩有点苗头。”
“肯定是早恋了!我跟你们说你们绝对都没看见,上次运动会阮湘跑完一千五百米累到站不起来,林延述直接公主抱把她抱起来了,我去那画面,不知道以为拍偶像剧呢,贼肉麻。”
“真的假的,他俩可千万不能早恋,万一来个在学习中强强联手互相进步我可就玩完了。”
“但我觉得看阮湘离开那表情不像早恋,更像是两人有仇,并且刚刚你说得运动会那事儿我看完了全程,林延述可是刚一抱起阮湘,阮湘就怒气冲冲地让林延述把她放下来了。”
周韵筝冷哼一声,添油加醋地放出假料:“事后阮湘差点扇他一个巴掌,林延述这人简直太轻浮了!”
闻言,众人不可思议道:“剧情这么刺激的吗?!”
有人大胆猜测:“我跟你们说林延述肯定在追阮湘,他平常那么高冷一人,你们都不觉得他特别惯着阮湘吗?”
听到这话,冯嘉瑶本就无心学习的大脑更是飞到九霄云外,她疯狂点头,心想姐妹你实在太有眼光,终于有人发现阮湘和林延述苗头不对,开始和她磕同一对cp了!
走廊外,林延述和阮湘站成一横排,乖巧地等着听陈柯青的训话。
女人将纸条缓缓展开,责问道:“你俩自习课不好好学习,写这些什么意思?”
林延述主动开口解释:“校庆表演我怕自己一个人会太紧张,就想邀请阮湘和我一起同台演出。”
“其实课间的时候她已经明确拒绝过我了,但是我不死心,在自习课就又传了纸条给她,打扰了她的学习。”
林延述讲完,阮湘表情冷淡,并没有开口接话。
介于两人平常一向乖巧懂事,陈柯青便也没有过多责备:“阮湘,你有意愿参加这次校庆吗?两个人上台确实会比一个人效果更好,不过老师不会强求,你就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就好。”
见阮湘看向自己,林延述迅速垂下眼睑,演技拙劣到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是在装可怜。
但阮湘偏偏就吃这套,犹豫了半天,最终心烦意乱道:“我再考虑一下。”
放学后,女生背着书包走在操场,身后比起平时莫名多了条长长的小狗尾巴。
她忍无可忍地回过身,语气冷然:“林延述,你跟着我干嘛?”
男生倒是十分坦然,积极反思自己的错误道:“因为我愚蠢的行为惹到阮同学生气了,所以打算来好好哄哄她。”
“你有病啊,谁要你哄?”
知道女生一向嘴硬心软,林延述并没有被阮湘的态度吓退,反而更近一步走到她的身边。
下一秒,他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了一捧银杏叶制成的花束。
这花朵上每片用来制作花瓣的银杏叶都干净鲜亮,叠出的花朵更是惟妙惟肖,显然主人有在暗地里下过一阵功夫。
林延述献上花束,垂着睫毛,拖长尾音道:“我跟着手机学了很久,阮同学,别生气了。”
“你大人有大量,收下这朵花,考虑考虑原谅我,好吗?”
……
阮湘记事簿:
2017年9月27日。
林延述这个笨蛋手还挺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