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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在擂台没什么意思,我们去院子里面打嘛。”

又想了想,祝辰的风刃,或多或少是能拆家的。这不是她自己的院子,万一打坏了可不好。

她又说:“咱只比身法和拳脚,就别用风刃啦。”

祝辰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地道:“请。”

娄絮咧嘴一笑,轻抬手腕,藤蔓登时射出,攀上最近的屋檐。

身法叠加风灵,以藤蔓作辅助和定位,娄絮轻轻一跃,稳稳当当落在目标位点上。

速度更快,准头更好。

重点是,像蜘蛛侠。

娄絮自我感觉良好,她瞥了还在原地的祝辰一眼,露出了喜悦的笑。

祝辰跟上来,罕见地多说了一句话:“这是跟猴子学的吗?技巧还不错。”

娄絮:……???

神情逐渐麻木。

麒麟府亭台楼阁很多,建筑高低错落,她在其中时上时下。每次跳跃都要提前预备落点,确保五感机敏,时时防备祝辰的袭击。

祝辰的身法如同鬼魅,娄絮根本拿不准他的位置。

“若不够机动,这藤蔓只会是你的弱点。”

他不知何时,先娄絮一步到了她预备的落点,手掌生风,切断了她的藤蔓,看着她直直掉下。

直到落地前一刻才指使风灵接住她。

娄絮顺其自然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累了。

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连续打架几个小时啊!以她神游境初期的道行,居然没听到祝辰的喘气声。他呼吸平稳,好像只是平地慢走似的。

他根本不累吧!

“师兄,你什么道行啊?体力也太好了吧……”

祝辰:“望灵后期,随心后期。”

娄絮身上的藤蔓因大惊而变得灰暗。她结结巴巴道:“那、那你的体力是怎么回事!”

他的神识甚至比她低上一级!

祝辰:“你若每日锻体六个时辰,你也会如此。”

六个时辰,十二小时。

娄絮抬着脖子算数,目光空洞地对着祝辰的胸口。紧身衣紧紧贴着皮肉,肌纤维饱满得近乎溢出。无比硕大,以至于让人望而生畏。

过了几息,她放弃挣扎了:“行吧,你该得的。”

娄絮一呼一吸,心境恢复平和,慢慢从地上站起。

祝辰双手抱胸,突然问道:“你要参加击云宗的天道会?”

娄絮点点头,讶然:“沈师兄告诉你了?”

祝辰“嗯”了一声,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不方便出上仙宫,你届时替我做一件事。”

仿佛怕被拒绝,又补充了几句:“到时候再告诉你。不会很麻烦。沈师兄也去,但他不行。”

沈椿虽然入道已久,但他主修铸器道,实战能力连娄絮都比不上。

说完,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了压剑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的眸子软了下来,僵硬道:“以后随时找我对练。”

娄絮笑了一声:“好。”

她没考虑过祝辰想让她帮忙办的是什么事。如果知道了,她多半会

拒绝。

打了一架,她对祝辰的印象好了很多。

他下手虽狠,但这是因为他知道娄絮体内有木果,根本不会出事。且他冷着脸,也给出了不少成熟的意见。

池风不能与她对练,就算与她对练,能不能狠下心来下手也不好说。娄絮清楚他并不能为她提供实战的经验。

或许祝辰对自己并无恶意。或许若不是圣塔,他也会是一个开朗的人。

训练结束,祝辰离开了麒麟府。

刚出了结界,他就被三十七拦在路上。

道者同样一身劲装,眉目之间英气十足。她双手抱在胸前,眉毛轻挑,说话利落:“聊聊。”

……

男声温润:“伤得有点重。”

书房,小榻边。

池风一手扶着她的脸,一手用食指捻了一点药膏,轻轻为她抹匀。

祝辰虽然没有给娄絮造成重伤,但他的风刃密集而锐利,硬是把娄絮刮得浑身爬满嫩红的伤口。

实际上,她的衣服也被祝辰的风刃割破了不少,这会子看上去像一个难民。

娄絮屏住呼吸。

太近了。微凉的指尖贴在她的脸上,清冽的气息萦绕着她的鼻尖,两只黑色的眼珠子挤到中间,盯着师尊的俊脸不放。

她一动不敢动,肺部的二氧化碳的释放动作又缓又轻。她连眨眼都不敢。

师尊的手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怎么了?

不过,这不是两人第一次靠得这么近了。娄絮还不至于紧张到不能思考。她连忙表示自己不是很在意伤口:“有木果呢师尊,很快就会好的。”

上次重伤,躺了一天多一些就能下地了,这点小伤对她来说真的没什么的。

顶多消耗的生机会更多一些。

生机少了,体内的木果就开始叫嚣。她有点饿了。

一根细小的藤蔓自裤脚悄然冒出,趁池风不注意,鬼鬼祟祟地沿着他的腿往上攀。

池风摇摇头:“也会疼上半天。”

话音落下,脸上的药已经上完了,他拉住了娄絮的手臂,把她的衣袖往上捋。

又是好几道血线,其中半数以上已经暗沉结痂。

娄絮抽回手臂。池风的手指简直凉得烫人。

她以幽怨遮掩自己的异样,嘟囔道:“这药再晚点上,我的伤都好了。”

换个话题吧,不要再上药了。

娄絮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她伸手把药瓶盖好,再塞回给池风,把自己的手放回膝盖上,仿佛端坐的乖宝宝。

“师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池风闻言,把药放在一旁,贴着她坐下,头微微往她那侧倾斜,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温声问道:“什么事?”

娄絮腼腆一笑:“就是……我今天意外得到了好些配方。我今天可以吃到新的菜品吗?”

为了增加请求的合理性,她又补了一句:“就当是我今天这么努力的奖励啦。”

可不是努力吗?对练了好几个时辰,伤口都数不清。

池风一愣,随即失笑:“当然可以,絮絮想吃什么?”

娄絮眼睛一亮。

识海里出现的那三本菜谱早就被她牢牢印刻在记忆里了。她在识海里随手一翻,从三本菜谱里各选了一样:麻辣兔头,双皮奶,锅包肉。

然后呱唧呱唧比划着解释着做法。

灵洲的语言、食物与现世有别,不能直接翻译,解释起来也有些费劲。

池风揉揉她的脑袋,笑道:“还要吃点蔬菜。”

营养均衡。

娄絮面上不显,皮囊下却已经高兴得像一只蹦跳不已的弹球。她侧过身,一把抱住池风的腰,脸颊挤着他的胸膛,亲昵道:“你真好。”

他是全世界对她最好的人了。

第38章 徒弟想抱就抱了。千言万语化作简单的……

娄絮没被任何一个长辈或同辈的年长者这般用心地关怀过。她感觉自己像一株真正的紫薯精了,而天上下着温柔又清爽的雨,滋润身心。

池风他眉眼低垂,看向趴在胳肢窝前的脑袋。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海色的眸子把皮肤衬得雪一样白。

沉默得太久了。娄絮甚至以为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抬头,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嘴角微勾,轻声道:“你也很好。”

“我……吗?”她有点茫然。

不,不不不,她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没有价值。

一个不能为家庭提供经济支持的小孩,她唯一的价值就是为家长提供情绪价值。可是她的双亲根本不需要她提供的情绪价值,他们从外面的伴侣身上寻找快乐。她的存在并没有意义。

而她在灵洲的状况——无法自己养活自己,需要受人庇护、受人教导,与从前在家里做小孩有什么区别?

成年人没有不务实的。她的双亲是,她也是。

她与池风之间的关系,被她合理又奇异地认定为一种新型的家庭关系,而她要求自己“有价值”,且尽可能地不麻烦他。

所以尽管池风对她好得没有底线,但她还是小心翼翼,把请求斟酌又斟酌。

至于她频频点菜,那是因为池风似乎尤其钟情于给她喂食。让他者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的,也是一种提供情绪价值的方式。

她有木果,不需要进食,她也没有馋到就算不饿也每日吃三顿的地步。

而她的拥抱、她的粘腻,则都是她本人的意愿和池风的意愿各自参半。自从结契,娄絮能够明显地感受到池风对她举止的偏好。拥抱、摸头,或者只是简单的贴贴,都能让他的心情变好。

她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很没有价值感的人。

可就在刚才,他说“你也很好”。

除了极少数的朋友,没什么对她作过类似的评价。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在那里,疑惑又惊异。

池风轻柔地回抱她。

她感觉自己被冰凉又温暖的一切包裹起来,一股奇异的心情悄然生发,迅速增殖,在她的意识里扩大地盘,侵噬一切。

他好像是不一样的。

无论作为“家人”、师尊,还是只是普通的男性。

她呆呆地望着池风,眼里空空。他人的吐息近在咫尺,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嗯。没有你,我这次受的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娄絮讷讷道:“可这是我该做的。”

臂上的一小颗芽儿被揪住了。凉意自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又酥又麻的震撼自芽儿荡漾开来。她浑身一震,混乱、惧怕又憧憬地看向池风。

他眉眼含笑,嗓音清润:“有你陪着,日子倒也有趣。”

池风说的是实话。他从前的生活,与娄絮之前想的一模一样,古井无波,索然无味。如今好歹有人陪着吃饭说话,受了伤也有人关心照顾。且徒弟黏人、乖巧、懂事,他简直喜欢得不得了。

但是娄絮不能体察到他这么多的情绪,她自己的脑子都转不过来了。思维再次停顿。

他话音落下的最后一刻,一朵烟花在她耳边绽放,把她的脑子炸得一片空白。

她直视着池风的脸,眼神逐渐失焦,浑身的皮肤也逐渐发麻。

星星点点的绿芽无法抑制地从皮肤里冒出来。那些芽儿就像她的心绪,像她旺盛而难以释放的表达欲,在此刻绽放了。

她此刻的心

灵变得无比宁静。她的千言万语、千思万绪,都成了简单粗暴的三个字:“好喜欢。”

又或者:“想泡他。”

如此突然,如此奇异。

她此前只是觉得池风长得漂亮,想要亲近,但从来没想跟他有什么。她之前的紧张、脸红,不过是见到漂亮的异性后的生理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直到前一刻,一切都变了。

娄絮咽了一口唾沫。识海里泛起了苍翠的绿意,像巨大的森林如花苞般绽放。

那是什么东西?

疑惑一闪而过,直接隐没不见。

她又沉溺在最本真的冲动之中。意识昏沉,情绪激动,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蹭到他的身前,又蹭到他的大腿上,直接坐了上去,整个窝到他怀里。

像一个孩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但她很显然不是一个孩子,被她抱着的俊美青年也不是母亲。

她的脸贴着的更不是幼崽的奶嘴。

但她环住池风的腰,鬼使神差地往上轻轻咬了一口。

怀里的身躯狠狠一颤。

池风茫然的视线缓慢而僵硬地往下移去,落在同样面目空白的娄絮的脸上。

他不曾对娄絮设防。他听闻小孩子需要更多的关怀,而抚摸和拥抱是表达关怀的一种形式。肢体接触能让孩子得到更多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对孩子的健康成长有着重要的意义。

他一百多岁了,徒弟才二十岁出头,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他缺失了很长一大段的记忆,其中就包括他的幼年期。他不记得双亲和师尊是怎么对待他的了,只能拿书上的内容作为参照。

徒弟想抱就抱了。有什么不能抱的?

就连他这个一百来岁的人,都贪恋拥抱。

他不无私心。

只是不曾想,索要拥抱的孩子一口咬了下来。

他的身体没有好全,嗜睡的症状加重了。在娄絮与祝辰的对练结束之后,他才起的身。睡的时间长,不免把头发睡乱、把衣襟睡开,雪色中透着一点苍白的肌肤敞着一大片。

衣襟的口袋里有一颗红色的糖果。糖果在轻薄的包装中若隐若现。

糖果甘甜。就算隔着糖衣,也渗透出丝丝的甜味。

不知道制糖师用了什么奇异的材料,软糖沾了水就变成了硬糖。

娄絮闭上了眼睛。

但这对池风来说,显然太过刺激了。

痒意炸了开来,酥麻之感迅速蔓延至全身。陌生而苏爽。他按住了娄絮的后脑,微微倾身向前,不自觉迎了上去。

娄絮迷茫地瞪着池风,舌尖扫过糖果,又留了下来,轻轻点在其上。

她蹭着他。

池风的腰在发软。他浑身战栗。他一时体力不支,无法避免地往后倒去。身后是绵软的被褥,绵白而纯粹。他躺在上面,像躺在云上。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缺失的记忆带走了他的一部分常识,而他从前阅读的书籍多半与修道有关。这方面,他几乎是空白的。

娄絮跟着他一块倒下去了。

但她眼疾手快,手松开了他的腰,把身体支撑在半空。

因为忽然的悬空,她醒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她疯了吗?

为什么师尊不推开她?

娄絮瞪大眼睛。

身下人胸前的衣襟濡湿一片,昭示着方才的一切不是梦幻。

什么意思?他没推开她,所以他是愿意的?她要恋爱了吗?

娄絮彻底从莫名的操控之中脱离了出来,此刻,她冷静又机敏,诘问自己的灵魂深处到底在想什么。

谈恋爱?她和她师尊?开玩笑。

你了解他吗娄絮,你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吗,你只是他一百多年的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过客。你不会以为他任由你抱任由你咬就是喜欢你的意思吧?

太扯了,说不定他对其他人也这样。

就算他只对你敞开怀抱,难道就一定是因为他喜欢你吗?他的伤没好全,或许是因为他体虚,没力气推开你呢?

她沉静下来。

若是她误会了池风的意思,他们就连师徒和朋友都做不成了。别说池风,光是她自己都觉得尴尬、难受。

和恶心。

就算真恋爱了,他们的关系必然经历热恋期、冷淡期,直到走向分手。

那么,不妨跳过这些步骤,直接心死吧。至少还能多吃他几顿饭呢。

娄絮是个现世人,思想开放,与池风又是半路师徒。他们之间本就不存在伦理隔阂。因而娄絮发觉自己动情后,首先想到的不是他们的身份地位,而是恋爱本身根本不可行。

她根本不相信爱情的存在。

她的双亲双双出轨,早早离异,对她漠不关心,只当她是累赘。

冰箱空空荡荡,生活费偶尔会有,新衣服是表姐的旧衣服,手里永远没有糖果,也不会有人亲她的脸颊,更不会有人在她不眠的夜里允许她抱着枕头过去一起睡。

饥饿和被抛弃的恐惧常年笼罩着年幼的她。

如果就连血脉相连的亲情也会消失、腐烂。那么爱情凭什么不会。

她信任师徒情,只是因为她在异世界里无所归依,她没有选择。

可是爱情这种东西能不要还是不要好了。

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还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想清楚了一切之后,娄絮身上的芽儿像被切断电源的圣诞树小灯泡串一样,“啪”地暗淡了下来。

之前那根攀在池风腿上的藤蔓,早就吃饱了,此刻正偷偷往回缩。

娄絮本人连滚带爬地下了榻,悻悻然立在一旁,背着手,像被师长罚站的弟子。

另一个当事人原本被娄絮识海的愉悦传染得很是高兴,可现在,她的识海火苗熄灭,星光黯淡。

原本挤压着肌肤的温暖也消失了。

池风不明所以,唇角逐渐扯平。眸子里多了几分不解和失落,甚至还有一丢丢委屈。

他坐起身来,垂眸看向一旁心虚又惶恐的娄絮,轻声道:“怎么了?”

怎么了?什么意思?

娄絮心里想得再狠辣再果断,听到池风的这句轻飘飘、恍若什么都没发生的“怎么了”,未免也浑身难受。她支吾了好一阵,什么也没敢提。

她决意把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揭过去,随便找了个借口道:“没什么,师尊,我……我今天还差几个术法没学。”

池风当真了。他没有多少跟人相处的经验,他和娄絮之间,从来是她说什么他信什么的。

他伸手抚上了娄絮的脑袋,刚想低声嘱咐两句,就听他那不孝徒弟扭扭捏捏,“师尊,老摸女孩子的头,不太好。”

池风一噎,沉默着收回了手。他终于迟钝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了。他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静了半晌。

其实娄絮还想趁机把同心契给解了的,但是她对上池风的那双眼睛,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看起来好难过。

可是他为什么难过?他该难过吗?被徒弟啃了一嘴,就算有什么情绪,不应该也是难堪吗?

算了,该难堪的另有其人。她这始作俑者才是最过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好像失去了该有的理性,张嘴就啃。

这必然是不对的。没礼貌的,唐突的。她二十来年间从没想过自己会啃男人的胸口。

但是她也没办法弥补。她没有灵石,也没有道行,更没有权势,没有什么能赔偿给他的。她哪里哄过男人,而且他还是……方才被鸵鸟一样的自己亲手掐灭的火苗。

她心下一狠,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鸵鸟行为贯彻到底。

“师尊,我又想了想,我总觉得我老是吃你做的饭也不太好,别人都是弟子孝敬师尊,我也不好意思继续麻烦你……”

这借口找得她心虚又难受。

池风静静地看她,眼眸里有一片涌动的海:“麻辣兔头、双皮奶和锅包肉,也不吃了吗?”

娄絮鼓起勇气,违着心声,应了声是。

他像碎了一地的琉璃,轻声道:“嗯。知道了。”

往后好几日,娄絮算是单方面躲着池风。

每日的早午晚三餐会晤取消了,而阵法身法教学也接近尾声,所有的训练都只剩下自行感悟的环节。

娄絮默默感谢木果,否则她吃不到池风做的饭,不得饿死。

尽管如此,她心

情也不好。

她早就习惯了池风的存在。她躲着不想见人,往常有的拥抱、美食、闲聊、关怀一个都没有了。人生的乐趣一下子少了十之八九。

她只能让自己忙起来。拼命约祝辰对练,在草图上写写画画,以期记住课本上的阵法。

无他,失恋之后,人总是要做一些别的事。忙起来,然后转移注意力。

记忆是会被覆盖的。洗刷掉那些尴尬的瞬间,他们还是好师徒。

只是两人就算不再一起吃饭,不再每日教学,总归还住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

更何况,池风放心不下,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看看她。

有时候在她和祝辰对练的时候,远远看着。或者在她修习术法的时候,用神识扫上一眼。

娄絮的神识已经突破了神游境,她对周遭动静更为敏感。池风做了什么,她一清二楚。

她心虚又难受,还有一丝心疼。

别说忘掉了,那颗糖果的触感时常闯入她的显意识之中,或在午夜造访她的梦境。尴尬的情绪如泉水般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好想撞墙啊。

头皮痒痒的,别是长恋爱脑了。

挠一挠,憋回去,谢谢。

说回神识。

娄絮的神识突破了神游境,神识聚形可以离体而出,让主人拥有多一重的战斗视角。

这一点是池风给她上药之前提点她的。后来与祝辰对战的时候,娄絮便尝试将神识聚形牵引出识海、升腾至上空,于是她多了一个俯视视角。

若同时接收两个不同视角的是凡人,他们的大脑皮层多半无法同时整合如此多的信息。但神识的提升意味着大脑皮层算力的提升,神游境的娄絮没有这种烦恼。

而祝辰的神识还在随心境后期。

尽管祝辰的身手比娄絮好上太多,但境界的差异让娄絮很快适应了他的节奏,开始与他打得有来有回,伤口往往不等上药就已经痊愈了。

诚然,神识和亲和力不是决定道者实力的根本因素,但娄絮的进境连祝辰都表示感叹。上仙宫入道五年内的外门弟子,除了天赋异禀者,神识和亲和力多半还停留在入道的水准。

神识尤其不好修炼,那些突破神游境的道者,多半已经三四十了。

娄絮得知此事,默默拜了拜天地。

谢谢天道道主的果子,下次一定还来呀!

如此勤勉刻苦的日子过了几天,娄絮倦了。她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提起跑过来看《清冷师尊爱上我异辅线》的小猫放到怀里,埋头猛吸。

想发疯,想放假,想熬夜看小说。

自诩行动派的娄絮给祝辰打了个电话,说明天休息,然后美美熬夜看小说,美美睡到日上三竿。

她做了个美梦。

那天的事被梦里的她遗忘了,她和师尊又同桌吃饭。麻辣兔头和锅包肉被垒得很高,足足能与站起来的娄絮持平。双皮奶是用澡盆盛的。

池风捧着一碗色彩斑斓的果蔬,把彩椒夹到她嘴边,哄她吃菜。

醒来,迷迷糊糊睁眼,她仿佛还能闻到美食和师尊的气息。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娄絮边打哈欠边下床,结果一抬头看见了房内案上摆了几碟小菜。

锅包肉,麻辣兔头和双皮奶,还有一碗灵米粥和一碟切好的果蔬。一个结界罩住了它们,娄絮伸手穿过,发现里面还冒着热气。

往下看去,还能看见一张小纸条,其上言语简洁,字体稳重之余又带着几分随性,分明就是池风写的。

“莫要熬夜。”

娄絮默默爬回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蹭蹭,然后发出崩溃的低吼。

这饭,想吃。

但是吃了,岂不得日日见面,像从前一样?

娄絮眼下还无法正视池风。

她本就喜欢与美人贴贴。自从她发现自己想泡他之后,变本加厉。见着了他人,脑子里冒出的就不是只想贴贴的单纯想法,而是一些未成年不能看的影像了。

不吃,是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是不是对自己太苛刻了?

她都这么努力修道了,吃点好的又怎么了?

娄絮纠结了五秒不到,下床吃饭。

一边吃一边发出幸福的喟叹。池风的手艺真的没得说,口味调配刚刚好。

就连麻辣兔头用的辣椒也挑了娄絮能接受的辣度,但是香味不减半分。就连一向甜腻的双皮奶,都被他做甜而不腻,一碗下去,唇齿留香。

不吃白不吃,有福就要享。

娄絮一人慢慢吃完,然后把碗碟端到厨房洗了,正把手上的水珠甩掉出门的时候,不期然碰见了池风。

他散着银发,穿一身白色中衣,披一件牡丹花纹滚边黑外袍,神色平常,面容清冷。

“师尊。”

娄絮垂头。她心里慌得一批。

实在是心虚。

哪有人吃完就跑,交代不给、解释不给,好像之前他们之间的共同回忆和情感联结都凭空消失不见了似的。

但她简直无地自容,不知道怎么面对池风。她害怕他谴责她,但更害怕他讨厌她。

娄絮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和表情。她正要向池风道谢,就听他应了一声,轻声道:“休息好了?若是有空,可以看看这册阵法。”

眼前递来了一个册子。

娄絮飞速抬头瞄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本册子。

余光捕捉到了他不住颤动的睫毛。低垂的眼皮将深蓝色的眸子半掩。

“你阵法天赋确实不错。”

他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像耳语,娄絮无法从中分辨出他的情绪。对他来说,那天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可是娄絮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嗯,谢谢师尊。”

她目光躲闪地应了一声,然后光速溜走。

池风在后面站了一会,转身离去。

……

花言府上。

“如何如何,你那小徒弟什么反应?”

二人对弈,花言却不在意棋局,落座便是问。

“吃了,但拢共说了两句话,不到十个字。”

池风压着眉,落下一子。

往日的娄絮,少不得絮絮叨叨说上十几句,把他的手艺夸上天。闲暇时间也会黏过来,同他讨教今日所学,或者分享什么有趣的想法。

而不像今日这样冷淡,只说了几个字就走。

池风知道自己本不必不高兴的。娄絮虽然躲着他,但该给自己吸收水石规则之力的时候,从来不会推脱。水池里储蓄的规则之力,已经去了一半。

但是他就是心情不悦。

他常年一个人待在麒麟府,从前的记忆又被洗得干净了,因而也没有经验告诉他,面对这种人际关系问题应该如何解决。

因而他有嘴,却也没嘴。

他只能来找花言了。

而花言,对于吃到一线大瓜和池风亲自登门这两件事感到愉快。

嘿嘿,师叔,你也有今天哪!

他敲着棋盘,挑眉:“你厨艺是不是不行啊?”

池风:“……应当不是。”

花言:“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徒弟对你有想法?”

池风垂眸,棋子举在空中:“有想法?”

花言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耷拉下来。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很沮丧地道:“对不住。”

池风抬头,很是不解:“怎么?”

花言叹息:“如果不是我把你的记忆洗掉,或许你也不必问我。”

这些事都太私密了。

记忆是人的根本,人由过往的一切记忆组成。记忆不同,认知和认同也将不同。池风没有儿时受教化的记忆,因而礼法礼俗都与他无关,所有人情世故他都无法理解。

而且,社会化有一个过程,并不是花言把

沟通的要点和技巧告诉池风,池风就能懂得的。

但池风还是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他落下棋子,忍着不耐安抚道:“不必想太多,过去的就过去了,你只告诉我怎么做即可。”

虽然花言洗掉了自己的记忆,但他对记忆没有执念。洗掉的记忆不像遗失的人或物,前者对于主人而言从不存在,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水冲刷了个干净。

什么都不会留下。

听了这话,花言重新笑了起来:“这简单,我家沈椿与你小徒弟关系不错,我让他去问问到底怎么了。”

池风微微颦眉。他不知为何有些不悦,但眼下又没有其他办法。

“嗯,麻烦了。”

花言吃瓜不喜吃独食,总要拉上一两个嘴严的徒弟,池风这瓜,他早就同沈椿聊过。他直接传讯,也不需要多解释,把任务下达了,就边劝解边等沈椿反馈。

还好池风隐约意识到师徒之间不会相互动嘴,没把娄絮啃的那嘴告诉花言,否则就以花言这大嘴巴子,不到半天,各种离奇的谣言将防不胜防。

……

麒麟府。

与其说娄絮的阵法天赋不低,不如说她有思维基础。

灵洲虽然有许多现象违反了娄絮的认知,规律总结起来也如无端崖之辞,但阵法一道,总体来说还是有逻辑可言的。

学过物理数学的娄絮很容易把握其中的逻辑。

拆阵解析,然后举一反三,她都做得很好。

再加上控制阵法对神识需求很大,而娄絮又突破了神游境,需求和能力能够匹配,因而进境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她今日甚至喊上了苏间莺和宁远驹给她测试阵法。

眼下,两人刚从幻阵里出来。

擂台上,娄絮盘腿坐于朱砂绘制的阵眼之上,笑嘻嘻道:“如何,带不带劲?”

苏间莺拍手叫好:“爽,太爽了,絮絮你真是个天才!”

宁远驹扭捏:“如果在现实里我也有这么厉害,就,就好了。”

娄絮笑得越发灿烂。

她仿照了素怀道的幻阵,但改了行阵逻辑。如果说素怀道的幻阵是让人绝望而死,那么娄絮的幻阵则是让人误以为自己是绝世高手,将轻敌而亡。

但是由于试阵的是友方,所以娄絮把幻阵改成了一个VR游戏。两人在里面收割怪物,主打一个“爽”字。

苏间莺搭上了娄絮的背:“你不是说要试好几个阵的吗?还有什么好玩的?”

娄絮:“等等,我布一个困阵。”

困阵,也是幻阵的一种。通过误导五感,让入阵者原地踏步。

把工具排开,娄絮哼哧哼哧开干。

娄絮一边干活,一边听宁远驹和苏间莺闲聊。

风和日丽,岁月静好,直到沈椿一个通信打给了苏间莺。

“苏师妹。”声音外放,听起来有点崩溃。

苏间莺与沈椿都是顶外向的人,他们关系很好。此刻沈椿也知道苏间莺就在麒麟府。

“你快问问娄……师姑,她为何跟道尊吵架。我师尊一心要替他俩解决问题,快把我烦死了。”

娄絮在布阵,一时没注意到通信玉珠的信息,沈椿等不及,打给了苏间莺。

受不了了,花言通信打进来的时候,他正好处于在锻造塑形的关键阶段。被这个通信扰得分神一瞬,手里的东西就废了。

娄絮听了,停下手中的活,一脸呆滞:

“不是,我跟我师尊吵架,关你师尊啥事?”

第39章 陷进他的怀里她遂心安理得本性复发,……

娄絮又一愣:“不是,等等,我跟我师尊吵架了?”

这不是各自都过得好好的吗?也没吵嘴啊。

通信对面的沈椿:“……”

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首先吧,师徒吵架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啊。师尊既不是双亲,也不是朋友,灵洲一般的师徒关系只止步于教导与被教导之中。

顶多也就算个学习搭子!

就算他和花言之间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师徒关系,成为了饭搭子,但他对花言也是言听计从,花言要吃叫花鸡他就不会买吊烧鸡,两人根本不可能吵起来。

他纠结起应该怎么跟花言复命。人家徒弟根本不觉得自己在跟师尊吵架,咱们又瞎掺和啥呢?

娄絮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沈师兄,不劳你师尊担心,我回去就找我师尊说清楚。”

她想了一下。

对池风起了心思,还对他动了嘴,是她自己的问题。他没有勾引她,甚至像妈妈一样照顾她,他有什么错呢?而她却在对他动嘴之后,尤其突然地拒绝沟通、拒绝一起吃饭,似乎太过分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知道,就平白无故被自己甩了脸色。

如果被甩脸色的是她自己,她一定很不开心。

“娄师姑,师尊们都是长辈,他都这个年纪了,你就让让他吧。师徒之间哪有隔夜仇的。”

沈椿苦口婆心。

娄絮心里更愧疚了,心不在焉地:“……嗯嗯。”

沈椿又唠叨了半天,唠叨得苏间莺和宁远驹都从面带好奇到一脸震惊。

通信结束,苏间莺一脸震惊地看着娄絮:“还得是你牛,跟师尊都能吵架。”

她见着师尊的戒尺没有腿软就很好了,还吵什么架。

娄絮看了她一眼,心虚且怂,默默埋首刻画阵法,小声道:“不是什么大事,过段时间就好了。那什么,咱还急着测试阵法呢,测完了我再跟你们说这件事吧。”

池风的神识不会差到哪里去。只要他想,他可以知道麒麟府里发生的所有事。虽然以娄絮对他的认知来看,他不会这么做,但万一呢?!

以前对他没想法的时候,跟苏间莺在通信里外放讨论《清冷师尊爱上我》,都不带怂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娄絮心虚得紧。

娄絮心事重重画完了困阵,又推搡着两个小伙伴兼小白鼠进了阵。她一边控制着阵法内部的呈现,一边看他们在里面无头苍蝇一般走来走去,偶尔猴一样上蹿下跳,一会冲刺一会翻滚。

她知道自己的阵法成功了。

阵法运行问题不大,趁这会子,她的神识聚形拔地而起,注视着整个麒麟府,试图寻找池风的位置。

意动境的神识,如汪洋大海,可以覆盖麒麟府的分分寸寸。神游境的神识不足,不能探清麒麟府内发生的每一件事,但娄絮仍然可以通过神识聚形出窍来找人。

神识聚形和人眼看到的世界并不一样。神识聚形眼中的世界是带透视的,但是一切都模糊得像一团光影。它们有气味、颜色、触觉、声音。

娄絮隐约记得池风本体的光团是长什么样的。她指使神识聚形一寸寸看去,都没找到他人。

她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把视线投回阵法之中。算了,反正她也没想好怎么跟池风说。

太尴尬了。但凡她没动嘴,她都不用这样心虚。

总不能坦白吧?只能道歉了?一句敷衍的“抱歉”,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娄絮摸出一沓稿纸,开始圈圈画画。半刻钟之后,又给沈椿打了个通信。

不知为何,他好一会才接,声音也不似平时那般有活力:“娄……师姑,怎么了?”

娄絮问他有没有现成的幻阵用的阵盘,她想买一个。

她向沈椿坦诚道:“我想给师尊赔礼道歉,打算给他做一个阵盘。”

沈椿听了,似乎松了一口气:“没事,我正要炼器呢,可以直接给你炼一个定制的。”

说完,不等娄絮推辞,就催促她把需求说一下。

娄絮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沈椿怎么如此主动为她炼制?她又摇摇头,可能是她多想了沈椿确实一向热心。

她把自己的思路告知了沈椿。

阵盘就是可随身携带的预制阵,部分阵盘还能反复使用。只是炼制成本不低,而且刻画也更加困难。因而统御道的阵法师通常更喜欢现刻阵法。

但现刻的阵法通常很脆弱,如果不投入成本打造阵眼和导灵纹,很容易被破坏。

比如娄絮现画的这个困阵。

在娄絮和沈椿说话期间,苏间莺和宁远驹已经走到了擂台边上,距离脱阵只差不到十米的距离。

她默默挂了通信,专心盯着两个小伙伴闯关,并在他们破阵而出的时

候给了他们好一阵掌声。

两人喘着气,一言难尽地看着娄絮。

他们在困阵里被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追赶,一直跑一直跳,然而前面又是高墙又是深坑又是火海,别提多狼狈了。

两人头发散乱,气喘吁吁。

宁远驹眼睛红了:“絮姐,你这阵也太难闯了,下次换一个简单点的嘛。”

苏间莺也搓了搓灰扑扑的脸:“絮絮啊,要不是我们是朋友,我都怀疑你鼓掌是为了讽刺我们的破阵时间太长了。”

不过苏间莺和宁远驹都不会介意。跑这么半天,他们甚至完成了锻体作业。

娄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你们这不是,在一个时辰之内闯出来了嘛,也没有这么难?”

她原本以为他们会在里面待上好半天呢,果然还是高估自己了。不过,学习月余能达到这种水准,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目前,她的幻阵只能困住随心境道者。

苏间莺勾上娄絮的肩膀:“你啊,如果把这阵法刻成阵盘,卖给征锋道的内门弟子,不知道得多挣钱呢。”

毕竟绝大部分征锋道道者是需要锻体的。

如果能和上一个幻阵相结合,寓教于乐,那就更棒了。

娄絮眼皮一翻,兴致缺缺:“我没这么缺钱。”

其实她没钱,主要是池风有钱,而池风说他的钱任由她花。

等等。这么一说,她突然觉得自己像被包养了。

如果自己没钱,以后孝敬师尊,给师尊买礼物,难道她还能用他的钱不成?

不行不行,还得挣钱。

而且,没有钱没有安全感。

就她这破脾气,万一哪天池风真生气了,不管她了,那怎么办?

她又要饥一顿饱一顿吗?

娄絮按住苏间莺的肩膀,朗声道:“要不咱们一起创业吧,我提供技术,沈师兄提供货源,你和小马负责销售和售后。”

苏间莺表示没听懂:“啥……创业?”

还没等娄絮继续解释,苏间莺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我听沈师兄说,你要去天道会?”

娄絮:“是啊。不是,怎么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去天道会了?”

沈椿拿着大喇叭在广场上喊“那只紫薯精要去天道会”了?

苏间莺:“……嗯,沈师兄确实,比较喜欢跟人唠嗑。不过应该只有我和小马知道。”

娄絮:“还有祝辰。”

当然她也不介意大家知道,不然她也不会与沈椿提起这件事。她只是在感慨沈师兄真的太能聊了,而且嘴巴子怎么这么大。

苏间莺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拿出了一张表,递给娄絮:

“好啦,说正事。我上次跟我师姐一起去事务中枢的时候,顺便帮你拿了一张天道会的申请表。”

事务中枢是上仙宫独立于四大道统的管理机构,招生、教学、联谊等杂事,都由事务中枢统一统筹。

“听管事的师姐说,因为上次天道会遇事,大批弟子阵亡,所以以后想要参与宗门负责的任何历练,都要交表报名,如果出远门,还得签生死状呢。”

苏间莺指了指末尾那行:“内门弟子还得有师尊的签名。”

说白了,就是出事了他们不负责,也负不起责。

娄絮接过表格,谢过苏间莺。报名截止日期就在这两日,方才提起创业赚钱的事只能先放放了。

“对了,你们打算去天道会吗?”

苏间莺和宁远驹都摇头。

“我们这批新弟子里,可能也就你对天道会还感点兴趣了。”苏间莺开始着手梳理散乱的头发,“实在是学艺不精,去了也挣不到什么。”

“好吧。”

娄絮还想聊几句“创业”,然而她刚打算开口,麒麟府结界就传来一阵波动。

神识聚形冒头探去,发现了一个闪亮亮的冰蓝色光团,正往山洞赶。

神识、生机和规则之力越强,神识聚形能观测到的光团就越明亮。那团冰蓝色光团,只能是池风了。

娄絮看向两个朋友:“我师尊回来了。”

苏间莺秒懂:“我们也是时候回去了。”然后捂住一脸疑惑的小马的嘴,回头冲娄絮摇了摇手。

“走啦走啦,不用送,开个门就行。”

娄絮还是送了两个朋友,待他们离开结界,她立即御风前往山洞。

她思绪纷飞,幻想了百来种开场方式。

是假装这几日的疏离和隔阂都不存在,还是一上来就认个错?或者上来就抱住师尊的大腿,哭着告诉他自己前几日被夺舍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求原谅?

脑子里有好几种想法,甚至出现了一些歪门邪道和黄色废料。

她甩甩脑袋。

人不该、至少不能……

然而她想这么多也没什么用,因为她根本没有看见池风本人。山洞里空空荡荡,只有水面有几圈波纹。

娄絮探头看去。

池风浸在水下,水漫过了精致的眼耳口鼻。他在清澈寒冷的水池里了无生机地飘着,像上恐龙时代遗留下来的昳丽琥珀。

池水越清澈,说明池水吸收的规则之力越多。

她本已吸收得差不多了,昨日的池水黑得像融化的黑巧克力,仿佛翻搅一下,就能捞到几条泥鳅。

水石又在闹腾了。

娄絮心下一紧,藤蔓拔地而起,赶紧把池风捞了上来。

藤蔓生长,在池岸边团成一座藤椅。藤蔓把他拖到藤椅上,呈四十五度半躺下来。小腿还浸在池子里,让水池能够持续吸食规则之力。

因为水石的影响,池风不会呛水,不需要做人工呼吸。

她再使出一个术法,让风灵和火灵烘干他身上残留的水汽。

“师尊?你还好吗?”

娄絮弯下腰,试探着戳了戳池风的肩膀。

池风没有动静。她一时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担心

娄絮在藤椅边蹲下,拉过他白皙修长的手,内含神识的细小藤蔓自手腕而出,把他的胳膊死死缠绕起来。神识随着藤蔓的生长而渗入他的肌肤。

神识突破神游之后,娄絮可以通过神识来内视对方的身体状况了。

池风体内的生机极少,经脉残破。外表看不出来,但若没有外源的生机,他几乎必死无疑。

怎么会这样?

娄絮的手因为紧张和害怕,有些发麻。

收回藤蔓,她一手捏住了池风的下巴,一手以食指摁在他的唇上,细小藤蔓往他嘴里送,经沿食道往胃里走。

她在一点一点地输送生机。

藤蔓很细,输送生机的效率很低。娄絮蹲了一会,感觉有点累,干脆坐在池风身侧,贴在他的肩膀边上,正对着他的脸。

反正他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

他的唇有点薄,摸起来很软,没有什么血色。

娄絮指尖皮肤发痒。十指连心,她的心也痒,一时间没抵住诱惑,轻轻揉了揉。

然而池风的睫毛微微一颤,眼皮掀起,蓝色的眼眸迷茫且疑惑地看了过来。

“唔……”

不等娄絮反应,他竟然咳了起来。娄絮往下一看,猜测是藤蔓有些卡喉咙了,于是赶紧把藤蔓收了回去。

摁着他嘴唇的那根食指正要收回,就被一只手拢住了。

那只手冰冰凉凉,柔柔弱弱,没什么力气,绵绵软软,但却固执得很。

酥酥麻麻的感觉自手部传来,娄絮耳朵发烫,手臂发抖。

第二次,知错犯错,且被当场抓住了?

这又怎么解释?

两人静默了两秒,娄絮脸皮薄,先招架不住了,心虚且小声道:“我刚才在给你输送生机……你感觉好一点了吗?”

她鼓起勇气低头看去,恰好与池风四目相对。

海一样的眼睛泛起了晨雾,朦胧一片。

她眼神躲闪,心乱作一团。

“那个,我……”

娄絮试图把食指从池风的手里抽出。池风的手一松,她的食指就缩回了回去。她五指握拳,中指和大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食指。

她赶紧起身,想跟池风拉开一点距离。

她此刻还记着扼杀自己萌动春心的初衷。

然而池风有些恼,还有点微不可察的委屈。

好几日了,小徒弟避他如避蛇蝎。他哄了好久,好不容易哄她卸下对自己的防备,哄她跟自己一起吃饭,可是她突然就对自己不理不睬的,连解释也没有。

他不像花言那么洞察人心,他就

算有同心契,也想不清楚絮絮到底在想什么。

他眸光微闪,蓦地起身拉住娄絮的手臂,用力往自己怀里拉去。娄絮本没有防备,于是就这么直直地栽了过去。

好歹另一只手空着,她连忙撑在藤椅之上,才堪堪没有撞到他。

只是与他鼻尖对着鼻尖,视野之内出现了一对模糊的眼睛。她甚至感受到长睫扫过自己的眼皮,痒得很。

她把身子支撑得更高些,稍微离他远点。她不敢和他对视,视线落在池风微抿的唇上。

娄絮有些忐忑:“师尊,你,不太高兴?”

池风听了,目光挪到了别处,拉住娄絮的手一松。

娄絮重心不稳,她差点又歪到病人身上。

娄絮稳住身心,却听见池风的声音又低又闷,眼里仿佛带着四分漠然、三分的郁闷、两分疑惑和一分委屈:

“我高不高兴,你不知道吗?”

娄絮咬唇。

是了,他们之间有同心契呢,她都快忘了。老天奶啊,她都问了什么废话啊。

算了,咱也不敢看,咱也不用看,师尊必然不高兴。

她方才脑的那些绿色健康的预备方案在池风面前一个都想不起来,只好丝滑道歉。她低声道:“对不起师尊,我错了,这几天是我莫名其妙是我无理取闹,你骂我吧。”

言罢,默默站起,低头罚站,双手交叠在背,不停地揉捏五指。

她倒不是有多害怕。鸵鸟不敢抬头,是怕自己脑子一抽,又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来。

一个思想奔放的现世人不在意身份、年纪、实力的差距,她单纯只是对爱情有些悲观。她虽然喜欢看小说、喜欢幻想,但其实她根本不相信爱情。

一个不相信爱情的倔强小孩心动了,而且还是一个人暗戳戳心动,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半天没听池风出声,她忐忑地抬头,看见池风还躺在那里。大抵是方才醒来,身体抱恙,因而形容慵懒。他发丝尽散,外袍松松垮垮,露出了三分锁骨。

可以养小金鱼的锁骨。

娄絮咽了一口唾液,赶紧把头又低了下去。

只听池风不解道:“你有些紧张,为什么?”

娄絮:……还是把同心契解了吧。

要是她在识海里播放私密片段的时候,被池风发现了,她不如直接转身跳水池里溺死。

娄絮闭眼:“你等一下。”

她连续深呼吸两下,把注意力转移到呼吸上,紧紧握拳又放松,脑子逐渐放空。

这是她在现世学到的冥想技巧。

紧张和激动的情绪逐渐消退。

她睁开了眼睛:“好了,我不紧张。”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池风扶额。小徒弟在回避问题。

但是,随她吧。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坐了起来。伸手想要拉娄絮的手,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她好像不喜欢自己碰她。

池风叹息一声,柔声道:“你找我,是有什么需要我做吗?”

他们原本同在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徒弟这几日一直不理他,他不信她是见他出事,才特意来找他的。

娄絮脑子一抽,掏出苏间莺给她的那张报名表:“有、有的。我去天道会,需要您签名。”

池风接过那张表。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轻笑了一声:“还真有事。还以为絮絮是想来跟我解释,我们之间没有吵架。”

花言沟通小妙招一:假装委屈。

娄絮面露迷茫:“我……”

池风垂眸道:“原来不是吗?絮絮要跟师尊吵架?”

花言沟通小妙招二:适时示弱。

娄絮:“……啊?”

她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她跟沈椿说的那两句话,已经被他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池风。

可是!谁来告诉她!池风这话怎么茶里茶气的啊!

池风抬头,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娄絮从池风眼里看出了几分无奈。也不知道是不是受那几句茶言茶语的影响,她还看出了几分配套般的失落和委屈。

不过,她饶是脑子在转不动,这会子也反应过来,池风这是给她一个台阶下。

她该说清楚的。

可是言语真的很苍白,娄絮此刻也不知如何解释。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喜欢你所以躲着你”吧?

她把道歉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想着要跟你吵架。”

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膝盖几乎顶着他的膝盖。她弯腰扯了扯池风的袖子,眉眼低垂,盯着自己的有些蹭黑了的白底云边鞋,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以后不会了,你别生气。”

至于她对池风的单恋……或许时间长了就会消失吧?问题不大?

“絮絮,别低头。”

美人清清冷冷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一股淡淡的冷冽清香飘过她的鼻尖。她只觉得脸颊一凉,肌肤就贴上了柔软冰凉的触感。

覆在娄絮脸颊的那只手轻柔又和缓地托起她的脸。娄絮被他的突然贴近闹得脑子宕机,顺着他的意思抬头,对上了那对清澈柔和的眼睛。

她从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只要你没有背叛我,我就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池风长眉微微下压,摸着娄絮脸颊的手缓缓捏上了她的耳垂。拇指摩挲过软肉,留下酥麻的触感。

手感真好。

“我做什么都不会生气吗?真的?”

娄絮微微心动,想要从他的神情里找到几分哄骗她的意味来。

池风无奈道:“真的。我们结了同心契的,我骗不了你。”

也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结契,她似乎都没有用过几次。

娄絮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有点发烫。

她的神识聚形向那个连接二人识海的通道探去,感觉到对面隐隐约约传来一种类似于愉悦的情绪。

娄絮茫然。有什么是能让他开心的吗?

他们之间的对话?还是……还放在她脸上的那只手?

难道他喜欢跟她贴贴?

被纵容者总是逐渐无所顾忌,而这些细微的变化,往往双方都难以察觉。

娄絮一听他再次肯定不会对自己生气,心里对他的亲近和胆大又多了几分,早就把“要掐灭爱情的苗苗”的意志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就是好奇,就是想要试验一下。

于是伸手扣住那只手的手腕,把它从脸上拉了下来。

识海的通道传来一丝不悦、九分不安。

娄絮一怔。

心下一横,她闭上眼睛,膝盖一弯跪到藤椅上,抱住了尚且坐着的池风的腰,侧脸贴上了他的胸口。

对面的识海一片宁静祥和,阳光的气息几乎溢出来了。

娄絮呆住了,心跳如鼓如雷,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她差点张口就问“你是不是暗恋我”了。

算了,应该不是,她才不会这么普信呢。

池风怎么会喜欢她,她要钱没钱,要脾气没脾气。

他可能只是喜欢肢体接触吧。

她和戴月都是他养的,一个是徒弟一个是猫。他有时候呆呆的,脑回路异于常人,说不定她和戴月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是了,他还喜欢揉她的脑袋,他撸戴月和撸自己,应该是一个样的。

娄絮冷静下来,遂心安理得本性复发,得寸进尺贪得无厌,蹭了蹭池风的胸口。

神识充盈于脸颊,隔着衣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池风柔软的胸肌逐渐变硬,肌肉的线条走向逐渐变得明朗。

鼻尖抵着他的心房,她觉得自己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他的怀里。

脑后忽然落下了一只熟悉的手掌。它有些犹疑地抚在她的发上,见她没有抗拒,才轻轻揉了揉。

后脑传来一阵酥麻。娄絮觉得她要炸了,思绪都炸成了烟花,轰隆隆一阵又一阵。

她回过神

来,心下就剩下简简单单两个字:

“泡他。”

是了,管他以后怎样呢。

怎么能为了以后仅仅只是可能的痛苦,而把现在的快乐也规避掉呢?

这不是她,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发愣之间,只觉得头顶的下巴蹭了蹭自己的脑袋。她听见池风轻声问:

“给你签了名,你就去交表,今晚回来一起吃饭好吗?”

第40章 朱雀山的狐狸精师兄你更像柴犬

娄絮忙不迭点头,从他怀里起身。她突然想起池风那残破的身子,赶紧问:“对了,师尊现在感觉怎样,有哪里不舒服吗?为什么水石发作这么突然?”

他每日都泡池子,按理说不会爆发得这般突然。

“之前的伤没有好透,有些压不住水石。不过放心,我应当无碍。”

池风混不在意,好像受伤的不是他。

娄絮拉拉他的袖子:“那我给你输送生机有用吗?”

池风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那以后,我每天都给你输送生机好不好。”

娄絮也有点无奈。他之前怎么不跟自己说?他长了张嘴也不知道用吗?

算了,她自己也是这样,干嘛怪他。

看着小徒弟一脸紧张,池风笑了一下:“我配了药,没有大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的内伤迟迟不好,最主要还是缺乏生机。但缺乏生机有缺乏生机的治疗法子,没有娄絮也能恢复。

多食用一些特定的灵药,将养一段时间,总能恢复的。

娄絮皱眉:“要是真没有大碍,你今天怎么伤成这样?”

池风无奈:“你要是愿意的话……”

娄絮打断了他的话。

“我当然愿意。如果我能帮到你,我也会很开心的。我不想总受着你的好,但是什么都帮不到你。”

娄絮耳朵有点发烫,不过总算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池风怔住了。洞外吹来一股风,无端地把他的内心填满了。想开口说话,却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良久,他压了压眉眼,浅浅笑道:“好,听你的。”

……

池风到书房取笔签了名后,娄絮就去事务中枢交表。

上仙宫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地界,把住东、西、南、北四个关口。麒麟府和事务中枢则处于偏向中心的位置。

中枢以主殿为中心,四周分布多个白墙黑瓦的小殿。道路笔直,规划紧凑,外表统一,纵使道路宽敞,往来弟子众多,但也无端多出了几分肃然的味道来。

神识达到神游境之后,娄絮的听觉下限也提高了不少。这会子,来办事的道者不少,她就被迫断断续续听了好些人的对话。

“诶?她就是那只紫薯精吗?看起来伤好了?”

“不愧是精怪,伤好得这么快。”

“我们上仙宫收精怪的吗?”

“孤陋寡闻,别说草木精怪了,我们道统那个谁,还是妖怪来着。没记错的话,好像是狐妖?”

“等一下啊,虽然我们叫她紫薯精,但我听说人家是正统人族。”

“正统人族有这么强悍吗?我师妹说她那天,身上没一处是好的。”

“不是说她吸收了一个草木精怪吗?不然哪有这么强的恢复能力。”

娄絮有点怅然。许久没出来,怎么还有人记得她这个小喽啰啊。

她交了表格转身就走。现在师尊身体不好,她怕趁这会哪里蹿出一个素怀道,把她给杀了。

还好距离去天道会还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每天给池风输送一点生机,大概够他恢复的。

转身还没走上半步,她就踩到了一个人。

“哎,娄……师姑?你也来交表?”

沈椿那张大众脸突然冒了出来。

还没等娄絮反应,就听隔壁有人说:“对我刚刚说的就是他,我们铸器道的妖怪。”

“什么妖怪来着?”

“狐狸?”

娄絮听到这里,下意识喃喃:“不是吧,你是狐狸?不是说狐狸都是勾人的妖怪吗?”

沈椿:“……不像吗?”

娄絮:“更像柴犬。”

沈椿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娄絮正了正神色,肃然道:“我开玩笑的。师兄您玉树临风、风华绝代,绝对是狐狸洞里最漂亮的狐狸。”

沈椿嘴角抽抽:“……你这才像是开玩笑。”

他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这皮子长什么样。

娄絮笑了一声:“对了,沈师兄有空吗?我有事要和你说。”

她没忘记和两个小伙伴提的创业一事。

沈椿拿扇柄一拍脑袋:“哦,你是说给你师尊定制的阵盘?我方才弄好了,你一会同我去朱雀山的宿舍里取就行。”

娄絮的阵法比较简单,沈椿又是入道多年的老手,定制阵盘并不麻烦。在胚子上敲敲打打,修修补补,不过两刻钟就解决了。

“好。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件事……”娄絮把创业的缘由说了一通。

沈椿挑眉,眼尾往下一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娄絮推向台子。

“不着急,师兄先交表吧。”

反正要随沈椿去一趟朱雀山,创业大计的商议也不差这一时。况且,这只是一个初步想法。它是否可行,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更何况,沈椿太能说了,娄絮怕他把时间都耽搁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她还急着回去和师尊吃饭呢。

毕竟这是她单方面冷战结束之后,两人的第一顿晚饭。

沈椿也没有非说不可,他把扇子挂回腰间,前去交表。娄絮百无聊赖,跟着他,也往前凑。

沈椿拿起登记册,写下自己的名字。娄絮的目光扫过姓名那一栏,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高长煊。

她自己签名的时候,不知怎么没有注意到。不过,三十七居然也要去天道会吗?

提交上去的表格散乱在案边。值守的师姐忙忙碌碌。

娄絮笑笑:“这位师姐,我闲着没事,帮你整理一下桌案。”

师姐听有人帮忙,赶紧应好。她头上的长老又下达了新任务,她忙得飞起。

娄絮一边伸手整理,一边扫视表格。她眼尖,快速从表格堆里翻到了三十七的表格。

姓名:高长煊

道统:暂无

师从:未拜师

参会缘由:历练

是否已签生死状:是

“历练”一词一看是随便填的,至少娄絮不相信三十七是特意去天道会历练的。她之前问三十七去做什么,后者答曰:“杀人。”

不过娄絮也就随便一看,没有想着发现点什么。

沈椿已经登记结束,刚想叫娄絮,却发现她在翻看登记表。

“你在看什么?”

他凑过来,恰好看见表格主人的名字。

“高长煊……你的朋友?”

娄絮讶然:“你居然记得她?”

上回花言请吃饭,三十七也一起去了。不过,她记得三十七根本没有介绍过自己的名字。而她和两个朋友,一直是三十七三十七地叫。

他是怎么知道三十七的本名的?

沈椿扇子“啪”地展开,掩住半脸,扇了扇:“谈不上记得,有个印象罢了。”

当然不只是有印象。三十七长相利落,话虽不多,但是暗紫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光是花言那顿饭的一面之缘,就能让沈椿莫名留意了。

不过,知道她的本名,还是巧合。沈椿恰好碰到三十七正在被人追杀,就给她搭了把手。

不过娄絮没想许多。她敷衍了沈椿一个音节,心里在想什么时候去找三十七聊聊天。她们已经许久没见了。

两人交上了资料,就离开了事务中枢,向朱雀山赶去。

朱雀山是一座小山丘,前山金碧辉煌,是修道炼器、会谈议事之所,后山则收敛许多,建筑风格迥异,多古怪之所。

比如眼前的那一栋,外观看来就像狐狸张嘴,而狐狸嘴就是建筑入口。

娄絮瞠目结舌:“这……不会是师兄自己建的吧?”

直接把洞府建成狐狸貌,难怪铸器道的弟子都知道沈椿是狐狸呢。

沈椿笑着点点头,抽出扇子点点不远处的建筑。有像鸟蛋的,有像匣子的,还有什么都不像,仿佛一团烂泥的。

“我们铸器道内门弟子的入门第一课,就是给自己建造一座洞府。”

铸器道铸万物,当然也包括修建洞府。修建洞府期间,弟子可以继续住在外门弟子的统一居所。

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亲手建起的洞府。

耗时短的,一两年能修建结束;耗时长的,能打造个数十年。如此长的时间,也够弟子的炼器水平提高一筹了。

娄絮:“不过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沈椿:“嗯?”

他俩并肩走至狐狸嘴,那原本紧闭的长吻忽然裂开,露出森然的白牙。往里看去,黑咕隆咚,还怪唬人的。

娄絮一拍脑袋:“你把洞府打造成狐狸头,不就相当于我把洞府打造成人头吗?这么想想,好诡异。”

沈椿:“……以沈某拙见,见着同类尸体嗷嗷叫的,大概只有你们人族。”

娄絮恍然,是她以人类之心度妖怪之腹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说起来,师兄不常招待人吗?”

洞府装修成这样,有点像鬼屋,胆子小的道者,恐怕不太喜欢。

沈椿扇子一放:“师妹这就不懂了,铸器道的道者,屋子若不有个性一些,反而被人看不起呢。”

“喔。”

娄絮边走边看,默默接受了这个设定。

洞府不大,进门就是一个约五十平米的圆厅,顶上镶嵌亮萤石,墙面刷得火红。还有一条幽深的通道,里面也是黑咕隆咚的。

圆厅柜子挺多,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玩意儿,估摸着是沈椿的作业。

沈椿指了指中间的两个矮凳:“娄师姑,请坐,我给你取阵盘。”

“好,师兄辛苦。”

娄絮客套半句,就坐了下去。

矮凳有点硬,不过,灵洲的桌椅床凳向来是硬的,娄絮也习惯了。不知道如果打几张沙发,会不会有销路。

沈椿拿来了阵盘。

阵盘虽称“盘”,然而形状却随意,只要符合刻阵道者的刻阵需求即可。

眼前这枚阵盘是盘胚简单加工而来,外形就比较普遍,长得像一个直径五厘米的厚圆饼,上面有几个圆形的小指大小的凹槽。

“你打算刻什么阵法?”趁娄絮翻看阵盘之际,沈椿不无好奇地问道。

娄絮:“幻阵,有音乐效果的那种。”

说白了就是带耳机的MP3。

她想往里面加一点白噪音。池风总是睡觉。她觉得,听着雨声风声、虫鸣鸟啼入睡,说不定会睡得更安心些。

不过,娄絮其实还想试试能不能加一个保暖功能。她之前就知道,因着水石,他睡觉时身体发冷,总是睡不好。

不过这有点超出娄絮的能力了,还不是这个阶段的她能学的。

“有点意思。”

沈椿也在凳子上坐下,摸了摸下巴:“是了,你在事务中枢提及的那门生意……”

“什么生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隔了两秒,娄絮才看见狐口张开,花言笑眼弯弯地走了进来。

沈椿先站起来,行了礼,嘴上却不饶人:“师尊,您又不敲门。下次再不敲门,可不给您买叫花鸡吃了。”

娄絮也起来给花言行了个礼:“道主好。”

沈师兄对谁都温温柔柔,细心至极,似乎唯独对他师尊有些意见。

花言道主弟子众多,沈椿在其中行十三,上面最大的弟子已经成了宫内长老,而下面却还有十几个弟子。最小的一个小姑娘,时年九岁而已。

他与沈椿,不是相识最久的,却是莫名投缘的。就看这泯然众人的面相,这眯眯的笑眼,这绅士中带着一点油腻的口舌,与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过后来,花言忽然发现,这孩子似乎对自己少了几分敬重。

算了,他花言又不看重这些。

花言眯着笑眼应了一声,复又问道:“什么生意?我可以给你们参谋参谋。”

沈椿侧头:“师姑,师尊虽然看似不靠谱,但是生意经还是不少,你若信得过,可以与他说说。”

确实。上仙宫四大道统各管各的开销和进账,只是每年都给上交一定比例的进账给到事务中枢,以作为俸禄和全宗门的活动开销。

朱雀山能修建得如此金碧辉煌,还能支持得起诸弟子的洞府建造,花道主的生意经必然值得一听。

沈椿从柜子里提出一只小矮凳,三人再次逐一落座,娄絮又讲了一次前情提要。

花言敲了敲小案几,仍旧眯眼笑:“你这想法倒有创意,只是不知成品如何?”

娄絮想要销售的产品,本质上就是幻阵阵盘。不过她的设计很有特色,花言经商多年,倒是从未听闻。

凡修道,必下苦心。娄絮提议把训练化作游戏,乍一听有点儿戏,可若真能有趣乃至什么“上头”,何愁弟子不刻苦训练?

只是这阵法的布置,必有它的难处;如何有趣,又是娄絮的独创。而布置阵法不能假借他人之手。

花言辅修统御道,自然也通些阵法刻画之术。眼前这道者入道不足半年,学习阵法也不过月余,居然已经有这般实力了么?

想当年自己辅修统御道的时候,道师不住夸他的天赋,撺掇他专修统御道,但他学幻阵,也足足学了一年呢。

他有些怀疑娄絮的实力。

难道是因为她的师尊是池风?池风也是个天资卓然的怪物。

可是修道一途,本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自己没有天赋,再好的师尊也是白搭。

花言再看娄絮,眼里的笑意之中就多了几分探究和认真:“你若是能把阵法当场刻出来给我看看,我倒是可以为你投资。”

娄絮听了,摸了摸小布包,面上有些为难:“走得匆忙,没带材料,沈师兄这里有么?”

沈椿早年间辅修过一段时间的统御道,只是仅学会了一些简单阵法和符箓,并始终不太得要领,于是才转修了征锋道。

他洞府里应当带留着一点材料:“我给你取,你将就画个小的就成。”

娄絮点头:“好。若是道主觉得可行,就劳烦沈师兄打一些阵盘,我们得空去做市场调研。”

在阵盘上刻阵法比较麻烦,娄絮也不好直接在沈椿家里乱涂乱画,三人就到门外的空地上去了。

娄絮弯腰,拿着浸染了通灵水的狼毫蹲在地上画符。两位眯眯眼就站在一旁看着。

花言抬手附耳:“嘶,你这师妹,看起来不像学了一个月的,这手法,倒像是至少学了两三年的。”

沈椿悄声回话:“祝师弟前几日还同我说,他渐渐地只能和她打个平手呢。”

“祝辰?那个成天不言不语的征锋道小子?入内门了吧,拜在了成杳门下?”

“对。”

“成杳能看上他,说明天资不错。”

“是天资不错,而且还修了两三年的征锋道了。”

“……这都给她打了个平手。她怎么不是我徒弟?”

“因为您修的是狗都不修的铸器道。”

花言一巴掌盖在沈椿头上:“狗都不修,你就修了?”

沈椿龇牙:“反正我是狐狸。”

“狐狸也是犬科,沈师兄。”娄絮停下了手,笑嘻嘻道。她画完了。

五感通明的娄絮把他们的对话听了干净。幸好,从前上课摸鱼摸习惯了,一边听着老师在台上吹水,也能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她大大方方站起来,给两位股东腾出了位置:“请验收。”

不是她自负,这阵法她多次推翻,数次调整,又拿给苏间莺和宁远驹试了效果。

她还是有底的。

至于两人聊的自己是天才,她可不敢当。统御道的成绩,还得归功于现世的物理电路教学;而征锋道的成绩,半数也可归功于体内木果的生机法则,否则精力、恢复,她一个都跟不上。

她嘛,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啦。

不过,如果稍有经

验的道者知道了她的想法,大概会告诉她,若她壳子里换一个魂体,大概也不能比她做得更好了。

两位股东往阵法里一站,沙石上的符文登时盈盈地亮了起来。周遭的灵缓缓往里淌,逐渐构建起一个瑰丽的世界。

沈椿瞪大眼睛:“看不出来啊娄师姑,你居然喜欢这个。”

娄絮用神识摹画了一个糖果世界。缤纷的小圆球堆满路边,路旁的屋子建筑风格一个比一个怪,俨然是朱雀山后院的糖果版复刻。

花言瞥了沈椿一眼:“她叫你师兄,你叫她师姑?”

沈椿抽抽嘴角,刚想指责自家师尊怎么比池风小个一辈,就见一杆通体透明的糖果长枪破空而来。他心脏一抽,赶紧一个翻滚,冲出了阵法。

捂住心脏,佯装受惊:“师姑,您这效果可以啊。”

娄絮捂脸:“怎么听都觉得你在讽刺我。”

沈椿在上仙宫修道九年,神识比她要强得多。而幻阵都是靠影响神识来构筑境界的,因而沈椿一下就能脱离阵法,并不奇怪。

娄絮看向还在阵里的花言,他比沈椿要淡定得多。然而几个闪身之后,花言也离开了阵法的范围。

“不错,第一阶段先面向随心境的道者。这种强度够了。”

花言唇角翘起好大一个弧度。

这桩生意,确实可以做着试试。他已经听到了小钱钱落入口袋的声音。

他拉着娄絮和沈椿写起了计划书。这个月,沈椿先加班炼制阵盘,而下个月,有一场朱雀山与白虎堂合办交流活动,届时,更新交流形式,投入阵盘使用。

测试、推广,然后大卖!

花言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娄絮搓搓手畅想金钱满怀的美好人生。

沈椿扶额:“我说师尊,您换个弟子干吧,我要准备天道会呢。”

花言拍手:“那你叫上你十七师妹,那孩子不是也想赚钱吗?你负责监工保证质量就行了。”

沈椿:“……好。”

看似换了个弟子干,实际上还是逮着他的狐狸毛薅。

说着是监工,根本不可能只是监工。谁做谁知道。

娄絮插嘴:“我本来打算叫上我的两个朋友,他们不去天道会,到时候应该可以来你们的交流会帮忙打下手。”

花言讶然挑眉。他可听出了,打下手是假,拉两个朋友入伙赚钱是真。不过,“既然是你的要求,我当然答应。”

三人又聊了一会,聊到娄絮对花言的生意经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原本在奋笔疾书、嘴不停歇的花言,突然安静地放下了笔。面色平静道:“好徒弟,开门罢。”

他神识已经突破了意动境,想不知道门外是谁都难。

娄絮一脸疑惑地看着沈椿走到门边,按下机关。

门牙缓缓升起,门外已经是繁星点点。夜幕之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娄絮心下一个咯噔。这会子不会饿,她忘记回去吃晚饭了。天都黑透了,大概已经过了八九点了。

她瞥了一眼通信玉珠。方才聊天聊得投入,有两个通信没有接到。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谁的。

心虚,心虚得不知道手放哪了。

沈椿行礼,喊了声“道尊”。

花言回头看了一眼娄絮,眼里写满了看戏般的快乐。他嘴角含笑,“欻”地站起来:“诶呀,这不是咱们紫薯精的师尊吗?怎么有空来朱雀山啦?”

只见池风点点头,算是跟两人打过招呼。娄絮没有动,就在那里巴巴地看着池风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弯腰低声道:

“这么晚不回来,也不说一声。”

柔顺的银发乱七八糟地垂下来,神似一只炸毛的波斯猫。他此刻没什么表情,活活是一位清冷貌美仙人。

娄絮握住毛笔的手紧了紧,小声道:“一不小心就这么晚了……聊太投入了,我没意识到。”

说完,又拉拉池风的衣袖,坦诚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她抬眼偷偷向池风看去,心慌。

池风脸色稍霁,似乎松了口气般:“无妨。”

不是又……突然不理他就好。

沈椿看不太懂,花言却自以为把事情理解透了。当然,多半还误会了点什么。

他“哎呀”一声,就要来打圆场:“小紫薯啊,计划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把这复刻的版本带回去看看,若有问题再联系啊。”

说着,就给娄絮递了一份新复印的计划书。又推了沈椿一把:“我和小椿先去吃饭了,你们自便哈。”

沈椿一脸麻木:“……嗯,道尊、师姑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