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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比寄人篱下更惨的是寄……

“戴眼罩的,你别得寸进尺。”斯塔低声威胁。

“斯塔哥误会了,我只是认为你没有替李双做决定的权利,”程理语气平常,“我是李双的朋友,我只会听她的,并以她的心情为先。如果她指名道姓让我离开,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呵呵,”斯塔脸上写满了“算你小子会说”,继而坐回原位,“没关系,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滚蛋的。”

程理平静垂眸,“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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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双听到脚步声扭头,斯塔和陌生小女孩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瘸一拐的程理。

“各项数值都恢复正常,”斯塔瞄了眼仪器,在手术台边坐下,“开始清理零件碎片,你这么身强力壮,应该不需要打麻药吧?”

痛觉神经失灵的李双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程理想陪着李双,可四周没有多余座位,刚打算席地而坐,李双就开了口:

“程理出去。”

斯塔挑衅地笑了笑,后者别无他法,只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清理稳步推进,斯塔随意地问:“男朋友非要在垃圾桶里找么?”

李双保持沉默,把头埋进臂弯,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恋爱脑?冲冠一怒为蓝颜?这种蠢事亏你做得出来,哎呀……人家还觉得你只是朋友,名分都没有,真可怜。”

小钰察觉到李双肩膀一抖,踢了斯塔一脚,“少说两句。”

谁知斯塔充耳不闻,“你说你混到首席也怪不容易的,现在亿万家业全部化成青烟了。我真的很好奇,你现在是什么感想?”

“不乐意修就滚出去。”李双声音沙哑。

“修,当然要修,”斯塔继续嘲讽,“不修好你怎么离家出走?”

李双终于愿意把头转过来,眼眸压着火。

“这么讨厌我,怎么还不拿我换赏钱?”

“想和你面对面说话真不容易,”斯塔淡淡地笑了,将清理出的碎片倒进垃圾桶,“你觉得我会那样做么?”

“我倒希望你那样做,”李双愤恨地移开眼,“省的在这听你无聊的抱怨。”

“那讲点不无聊的,”斯塔把投影平板推到她面前,里面是枪击案的新闻报道,“被告人,你对犯下的罪行还有什么要辩护的么?”

“我不知道人是不是我杀的。”

“听说你那天喝太多酒断片了?真丢人。”

李双连呛他的兴趣都没有,“我只记得事件发生的当场,她家不止我一个人。”

“看到对方什么样了么?”

“也许吧,但我不记得了。”

“我就知道你

是被陷害的,”斯塔烦躁地放下工具,“铺天盖地的新闻通报,史无前例的大规模通缉,还有假得要死的买凶证据,怎么想都不合理。”

“不好说,”李双冷笑,“说不定动手的确实是我,副市长的政敌知道后顺水推舟推到他身上。”

“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斯塔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以前偷吃我零食又咬死不认的气势呢?”

李双没说话。

“算了,我还有别的问题,”斯塔把平板切换到医疗模式,“给我解释下,你的义体改造率怎么就飙到73%了?离家出走那会不才40不到么?你知道数字越高越容易得赛博精神病吧?”

“知道,”李双态度冷漠,“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坐到首席位的?我这幅身体成也义体,败也义体,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不管你在想什么,趁早死心,”斯塔把平板收走,“这个家不会出现第二个赛博精神病了。”

“家?”李双抬起头,不屑一顾地说:“我说了,你都不姓李,我们算什么——”

斯塔打了个响指,电子护照从平板里弹出,上面的名字不是艾尔古恩,而是“StarLi”!(李斯塔)

李双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

“现在没问题了吧,”斯塔笑得无比肉麻,“小双妹妹?”

“好恶心!”李双龇牙咧嘴地挥拳,“你以前不喊妹妹,以后也不准喊!”

“妹妹妹妹妹妹——”

“我刀呢?”李双开始寻找武器。

斯塔收敛笑容,重新举起工具,踌躇半晌开口:“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们向前看,中不中?”

“你怎么还会说汉语方言……”

“我可是语言天才,”斯塔一本正经地回答,“所以你的答案呢?”

身为狙击手的斯塔本该稳如磐石,可李双分明看到他的手在不安地颤抖。

过了不知多久,李双嗯了一声,轻得像是羽毛落地。

“什么?”斯塔夸张地支起耳朵,“你说不行?那不修了!爱咋咋地吧!”

“烦死了!”李双红着脸大喊,“我答应还不行吗!”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斯塔笑嘻嘻地摸李双脏兮兮的脑袋。

“别碰我,”李双嫌弃地拍开他,“你不是去虹国养老了么?”

斯塔不悦地哼了声,“你被通缉我还能心安理得走的话,李一晚上绝对会来梦里掐我脖子,这些天我找你找得头都大了,谁能想到你躲在淘金街?你看你瘦得皮包骨!给我打个电话会死啊!”

李双悄悄翻了个白眼,跳过了对方的质问,“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你了,说实话我没指望是真的,但……死马当活马医吧,还好她没骗我。”

“谁啊?”李双面露迷茫。

“山本女鹤。”

“什么?”李双不可思议地直起身,“我还以为追杀者是她摇来的。”

“不,时间尽头加油站的人报了警,被警局的内鬼泄露给了黑/帮,”斯塔阴恻恻地笑了,“放心,都送去见上帝了。”

“想不通……”李双扶着额头,“有机会一定要当面问问她。”

“别提女鹤了,”斯塔冲门外挤眉弄眼,“那小子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啊,”李双重新趴回支撑台。

“我看没那么简单吧?”斯塔挑眉,“你们不都同居了么?”

李双懒得理他,“平板给我。”

斯塔乖乖递过去,“看新闻找线索么?”

“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管枪击案,”李双反手点进视频网站,“《追鱼者也》恰好更新了两期,保持安静,我要看海洋动物了。”

可过了一会,她又别别扭扭地问小钰叫什么名字。

“我叫梁铭钰!”小钰脆生生地回答,“是斯塔的租客,我听斯塔说过小双姐姐的事,你努力站起来的事迹特别让我感动。”

李双面红耳赤地瞪了眼正在憋笑的斯塔,“他的话你听听就算了不要当真,还有……刚才我不是故意攻击你的,对不起。”

“你是病人嘛,”小钰温和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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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理在沙发上等到凌晨,心心念念的门终于打开,斯塔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的李双腰部盖着长毯,看轮廓并没有安装新腿。

“晚上你睡这里,”斯塔把行动不便的李双抱进沙发里,“待会我拿被子出来。”

“我想洗澡。”

斯塔抓起她包着绷带的手臂晃了晃,“能不能洗澡心里没点数?”

李双不高兴地摇头,视线与程理相接的同时又移开,这刻意的举动让程理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打了一巴掌,不疼,但是足够揪心。

让程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斯塔居然面朝李双蹲了下来,握住她伤痕累累的手,温柔地说:“小双,欢迎回家。”

李双实在太累了,以至于她没发现暗流涌动的不妙气氛,以及程理默默攥紧的拳头。

“嗯。”李双把手拔出来,倒头就睡。

一句话都没和她说上……程理有点难过。

“喂,你,对就是你,”斯塔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和我挤一晚,或者睡大街,随便你。”

程理本来想着他是绝不会和斯塔同塌而眠的,大不了睡沙发,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李双把沙发占了,要是他拒绝,李双岂不是会和斯塔住一间房?

不行!程理死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于是他硬着头皮走进卧室,更加令他意外的一幕出现在眼前:斯塔的床居然是上下铺!

“你受了伤,”斯塔利落地把自己的床品丢到上铺,又翻出新床单垫好,“所以我把下铺让给你,感谢就行,磕头更好。”

程理说完谢谢,小心地环视四周,斯塔的卧室并不大,大部分地方都井井有条,唯一杂乱的桌面摆着花红柳绿的毛线团,墙上是他和李家兄妹的合照。

令人无法忽视的是,房间角落摆着台通常只会出现在游戏厅的街机。

“你不会打鼾吧?”准备去洗澡的斯塔把衣服挂在肩头。

“累的话可能会。”

“那你最好忍住,”斯塔微笑,“不然我会把你丢到外面去。”

程理答以沉默,两人都对对方相当不客气,如果是以往的程理,他一定会非常狗腿,且对任何可能引起他人反感的问题撒谎,以往的斯塔也不会对陌生人这么刻薄。

得想法子把这吃软饭的兔崽子赶走。斯塔想。

比寄人篱下更惨的是寄情敌篱下。程理想。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月光下的蛋炒饭……

在失眠的程理第四次翻身时,斯塔的声音从上铺冷冷传来。

“再翻一次身,就给我滚到大街上去。”

“我去上个厕所,”程理干脆坐起身,拖着病痛的身体打开门。

凌晨两点的唐人街静谧如雪夜,程理洗完手出来,发现原本熟睡的李双裹着被子坐了起来,漆黑的眼珠透过夜色注视他。

“怎么不睡觉?”

“我现在像是被空气殴打,根本睡不着,”李双往边上让了让,程理顺势坐下。

“我也是,太疼了,”程理竭力保持着轻松,“你看我,都被小钰包成粽子了。”

李双嘴角只上扬了半秒就下垂,她侧头靠在沙发上,视线与程理接触,又移开。

“我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她突然说。

程理紧张地问:“不是换条腿就好了么?”

李双定定地看着程理苦瓜一般的脸,月光透过薄窗帘洒下,她的双眸黯淡如尘。

“你不是听了到么?”李双轻而又轻地笑起来,“我有重度排异病,只能佩戴定制款义体,普通义体无法兼容。”

“以前你说定制款,我还以为你是想展示财力,”程理眼神复杂地回望,“你从来不和我说这些。”

“又不是义体医生,告诉你也没用吧?”

“有没有用我自己判断,请你告诉我,关于你的身体我还应该知道什么,之前的吐血与排异病是否有关?”

“有关,还有……我的改造率是73%?”

“我的预感告诉我,”程理压低声音,“这句话有很重要的后半段。”

李双无所谓地耸肩,“改造率突破80%就会变成赛博精神病。”

“见鬼!”程理惊恐地瞪大眼睛,“你的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了!”

“想要出人头地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你不怕有钱没命花么?”

“那也算努力过了。”李双平静地说。

程理紧盯遍体鳞伤的李双,猛然抓住她的肩膀。

“李双,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李双心说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长命百岁是她能控制的么?

“但你现在的情况别说百岁了,”程理眼泛泪光,“连活到30岁也很勉强!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在乎自己的身体一点?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李双面无表情地听程理絮絮叨叨,心想这小子说的话还不如草纸有意义,以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接委托被子弹打穿肾脏的时候,看病买不起药的时候,除了透支身体换取未来,她还有别的选择么?如果可以,她当然想活下去了,活到一百岁,活到宇宙尽头!可这天杀的命运就是如此,她能怎么办?

“我肚子饿了。”

“什、什么?”程理愣住,仿佛他作为忠臣在主公殿前慷慨陈词,可对方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说接着奏乐接着舞。

李双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遍,“不做饭就回去睡觉,谈话结束。”

程理认命地站起,“想吃什么。”

李双往沙发里一摊,“随便。”

程理噔噔下楼,十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碗带叉烧的蛋炒饭。

李双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抱住碗,刚吃到一半,她就绷着脸停了下来,伸手指向垃圾桶,程理递过去的第二秒,她就开始呕吐。

“食材有问题么?”程理吓坏了。

望着程理面如死灰的脸,李双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厨艺没有问题,食材也很新鲜,是我……我的义体内脏还处于程序紊乱中,不能进食。”

意识到自己又被她忽悠着干了件蠢事的程理生气又无奈,“我才说完要你注意自己的身体,你怎么——”

“因为我喜欢吃饭啊,”李双抱着温热的碗,闷闷地说:“其实对我来说,进食也已经被义体进化掉了,我只需要补充能源就能活下去。可你不觉得,这样特别像机器么?”

“不像。”

“你不用安慰我,”李双把碗放在地上,“这世上没有不需要进食的碳基生物,我处于机械与人类之间,既不是纯粹的人,也不属于完整的机械,唯有进食能让我重新体验活人的幸福。”

程理与她并肩,二人的视线共同在半碗蛋炒饭聚焦,久久没有移开。

“不聊这些了,”李双吸了吸鼻子,“终于找到机会问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猜的。”程理言简意赅。

“猜的?全凭那张广告单么?”

“是的。”

“猜错了怎么办?”

“不会猜错。”

“这么笃定?撞人的小轿车又是哪来的?”

“抢的。”

“好孩子程理被大坏蛋李双带坏了,”李双怅然若失地摇头,“你可是对着人类的颅骨开了两枪,不应该痛哭流涕么?”

“谁让他们对你动手的。”程理淡然地回答。

……

李双心情很微妙,她特别想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又想起这问题被程理否定过两次,再开口问显得自己很掉价,于是她默默换了个问题:

“留给你的钱呢?”

“给花婶了。”

“身上还剩多少?总该留一点吧?”

“没留。”?

合着你是单刀赴会,一点后路没给自己留啊?李双瞳孔地震,对方的表情在层层叠叠的白纱布下显得更加无所畏惧,于是她没忍住第三次问了那个问题:

“程理,你喜欢我么?”

听到这话,程理转过头来淡淡地看她,李双还在思考他的表情究竟是什么个意思,对方已经站了起来,慢慢朝着卧室走去。

“晚安。”他说。

卧室门在李双面前缓缓合上,她尴尬地想:程理的反应怎么看都是再三否定后的无语,时光能倒流么?她好后悔!

李双仰面躺进沙发,取出藏在腹部的蓝色毒药,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

轻飘飘的一粒药,可以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要吃么?

吃了就一了百了,无希望亦无绝望。

卧室的房门猝不及防再次打开,女孩头皮差点炸开,反手将药藏进手心。

“有件事忘了问,”程理的神情明明那么平和,在心虚的李双看来却目光灼灼,“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李双讪讪地说不知道,程理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就我来决定,明天见。”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关门,仿佛从来没出现过,徒留李双一人在月下迷茫。

明天见?

李双把毒药收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

那就……再活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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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小女孩断断续续的哼歌声,躺在椅子上的李双严肃地抱臂。

“我准备好啦,”笑嘻嘻的小钰出现在李双视野中央,李双能看到她背后的一对外接手臂,好似小哪吒一般威风凛凛。

“小钰,”李双咽了下口水,“不然还是算了吧。”

小钰抄起花洒,“说好给你洗头,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我总觉得让你伺候不太——啊!”李双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洗!洗不完别想走。”

“小双姐姐,”小钰利落地挤洗头膏,“不光是为了帮助伤口不能沾水的你,我的哼哈二将也想进行水中运动测试。”

“你的机械臂叫哼哈二将?说起来我认不出你的义体是什么品牌,你把商标磨掉了么?”

“非也非也,”小钰装模作样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这对手臂是我自己做的!是不是很厉害!”

“你还是个发明家?”李双为她鼓掌。

“好吧,”小钰低下头,“说是凭空制造也确实夸张了点,哼哈二将是我根据成人义手改良的。”

“很厉害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只会看电视。对了,你没有做过改造手术,怎样控制义体呢?”

小钰指了指太阳穴边的头箍,“通过脑电波来控制,不过灵敏度和反应速度还需要提升,只能做简单的事情。”

“那天切我的腿还不算困难的事么?”

“我只是用它们握住切割机而已啦,”小钰轻轻摩挲李双的头皮,“不然太重了我拿不动。”

李双赞许地点头,“你以后可以当机械师。”

“是的!”小钰自豪地点头,“我未来的志向就是成为一名机械师!制作各种复杂又精密的装备。”

“我等着这一天的到来,”李双闭上眼,“和我说说吧,你和你爸是怎么遇到斯塔的?”

“钰伯不是我爸爸,”小钰情绪没有太大波动,“他是我舅舅,我家里人都去世了,就剩他拉扯我长大。我们在唐人街住了很久,突然有天,斯塔把这栋楼买了下来,变成了我们的房东。”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他们去世太早了,我都没有印象。况且斯塔很照顾我们,我现在有吃有喝有学上,相信家里人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听你的意思,你觉得斯塔人还不错?”

“何止是不错!”小钰夸张地说,“简直是超级好,房租只要市价的三分之一,有他在唐人街,没地痞敢来收保护费,他还会给我的发明提意见呢!只是……”

李双睁开眼,“只是什么?”

“我时常觉得斯塔很孤单,他没有朋友,也不爱社交,”小钰小声地说,“他偶尔会讲你和李一的事,看起来很难过。可你回来以后,他真的很开心。”

李双没敢接茬,因为这话听起来像是“少爷从没笑得这么开心”,等过段时间自己挂了,斯塔就会变成“这辈子从没哭得那么大声”。

一楼门铃响动,两个人的脚步声起伏交错,他们快速跑上三楼,浴室门被哐当推开。斯塔高举塑料水桶,肃穆如持剑的斯巴达勇士,而程理艰难地挤进脑袋和装着整鸡的塑料袋,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我回来了!”

“非要我在浴室的时候冲进来么?”李双握紧拳头,还好她衣着整齐,不然两个兔崽子眼珠不保。

“我特意买了只鲫鱼,晚上煲汤喝,”斯塔用力推门,丝毫不在乎它即将夹断程理的脖子,“保证你喝完精神百倍!”

“居然给病人喝带刺的汤?”程理冷笑,“乌鸡枸杞汤才是养生正统!”

“煮鱼汤去刺不是常识么?”斯塔反唇相讥,“某人的鸡就不好说了,油腻腻的,想想就很倒胃口。”

程理额头青筋一跳,“现在水质环境那么差,某人的鱼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下水道里捞上来的,指不定有两条尾巴呢!”

“说得好像你买的鸡不是吃劣质饲料长大的似的!”

“那也比你的变异鲫鱼强!”

忍无可忍的李双深吸一口气。

“除了小钰,都给我滚出去!”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独眼关云长与独臂赵子……

“斯塔,”小钰看了眼厨房里程理的背影,小声地问,“我们不是有洗碗机么?”

“洗碗机坏了呀!”斯塔靠在椅子上大声说,“有的人又不出钱又不出力,还吃干饭,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程理望着满水池的碗筷,认命地戴上了手套。

距离程理住进唐人街已过四日。

这四日来,他和斯塔的相处不能说是礼尚往来,只能说是针锋相对。二人互相指责对方打呼噜是基础,大半夜故意敲床板吵醒对方是日常,斯塔前脚嘲讽程理是独眼龙,程理后脚就在他咖啡里放盐。

作为主家的斯塔对程理频频人身攻击,言语之间毫无对客人该有的风度,而作为客人的程理也鲜有对主家的尊重,阴阳斯塔是个热爱烫头的精神小伙。

或许是精神小伙这四个字被迫让斯塔想起来一些羞耻的往事,他笑着讽刺程理应该去演《白雪公主》里的小矮人。

不愿在李双面前落入下风的程理咬牙切齿地问我哪里矮了,180公分难道不是正正好么?

听到这话,斯塔笑得更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下。反应过来的程理恨不得把他掐死,但碍于双方真实存在的的体格差距,以及李双在围观,只能在心里想想。

斯塔小钰白天不在家,钰伯要看店,李双要养身体,做饭的事自然而然就交给了程理,但这又给斯塔找到了嫌东嫌西的机会,指责程理米饭煮得太硬,猪肚鸡太腥,蒸排骨没味道,等等等等。

这些程理都忍了,毕竟李双没说什么,只要李双吃得开心,他就能把斯塔当空气。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今天晚上,他刚把食材处理好准备下锅,斯塔把他喊到三楼说李双找他,程理连围裙都没脱就兴冲冲地去了,而刚睡醒的李双一脸迷茫。

惊觉中计的程理冲回二楼,发现他的食材已被斯塔鸠占鹊巢,强行从中餐变成了西餐,最可恶的是李双吃得依旧开心,望着斯塔桀桀的笑脸,程理只能无能狂怒。

时间回到现在,程理把碗筷锅具整理好,又从冰箱里取出水果,切好后分进两个瓷盘,左边的新鲜饱满完美至极,右边的则被他均匀地涂抹了稀释过的芥末酱。

等着在她面前出丑吧!大舅哥!

歹毒的程理端着毒水果上了三楼,放眼望去空无一人,卧室里传来刺耳的欢声笑语。

程理放慢脚步,偷偷向里张望,轮椅上的女孩和红发男人正玩街机游戏玩得不亦乐乎。李双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而斯塔趁着进度条加载的间隙回头,对偷看的程理露出嘲讽满满的笑容。

青筋暴起的程理深吸一口气,换上营业微笑推开门。

“我准备了些水果当饭后甜点。”

“饭后吃水果会让血糖飙升,”斯塔头也不回,“你想让我们得糖尿病么?”

游戏陡然被暂停,意外的咀嚼声刺入空气,斯塔像个风向标那样扭头,发现就这么短短几秒,李双已经在吃第二片橙子了。

斯塔缓缓移动眼珠,程理正微笑着看向自己,脸上写满了反将一军的得意。

“啧,”斯塔默默接过对方的芥末果盘,却没有吃,而是放到了一边。

李双认真吃水果,斯塔撑着脑袋晃摇杆,程理尴尬又坚定地站着,三人皆不言语,气氛僵硬到有些诡异。

“程理替我玩,”李双猝不及防地开口,操纵着轮椅退后。

“恭敬不如从命!”程理拉开木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谁要和他一起玩?”斯塔连表面的和谐都不愿意维持,刚要起身就被李双按回原位。

“不要那么多废话。”李双淡淡地说。

任凭斯塔如何挣扎,李双架在他肩头的手掌巍然不动,狮子般的男人在女孩手中像是幼猫一样无法动弹。

斯塔终于放弃,他斜眼瞥了眼程理,“你会玩么?我可不高兴带新手。”

街机屏幕里是明晃晃的四个大字——《三国战纪》。像素风格的关云长手持青龙偃月刀,眼神肃杀至极,背后的赤壁大火纷飞,他的黑髯也飘舞如纛。

作为曾经风靡一时的横版格斗游戏,它的主要玩法是操纵五虎将等人横扫群雄,逐鹿天下。因其上限高下限低,高玩与普通玩家皆能自得其乐而受到欢迎,多年来陆续推出了上百个版本,眼前是最为经典的初版。

“当然,”程理平静地握住摇杆,“这么经典的游戏,是个进过街机厅的都通关过吧?”

程理当然没有通关过,倒不如说他真正上手玩的时间不足五分钟,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街机厅的气氛组,负责在高玩和氪金玩家身后大喊666。

“还挺自信,”斯塔冷笑,直接开了个新存档,“我和小双快通关了,不介意从头玩起吧?”

“不介意。”

“难度选最难的天王级,没问题吧?”

把刀架在程理脖子上,他都不会说有问题。

“我们打双人模式,我选赵云,剩下随你。”

程理面色严峻地坐直身体,他正在奋力回忆童年的街机大神都是怎么玩的,强力角色又是哪个。

“还没选好么?”斯塔不耐烦地问。

什么也没想起来的程理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他点进关羽的头像,然后狠狠选了确定。

斯塔嗤笑,“这个角色是出了名的伤害低,配你倒是相得益彰。”

“只玩强力角色和作弊有什么区别?”程理梗着脖子反驳,“倒是斯塔哥,你看得懂三国的故事情节么?不会只是单纯当无双割草来玩吧?”

“我当然看得懂,”斯塔哼了声,“不就是三国鼎立的历史故事么?我早熟读八百遍了。”

“是么?那五虎将分别是谁?”

正在吃橙的李双差点以为自己聋了,她想不到有朝一日能从程理嘴里听到如此爹味的“让我考考你”,更让她诧异的是,向来不屑自证的斯塔居然被他问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张飞关羽赵云马超,还有一个……黄……”

黄什么来着?生僻字太多只看到《三国演义》第十页的斯塔一阵头痛。

“黄盖?”程理眨巴眼睛。

“你这不替我说了吗!”

“噢,黄盖是五虎将。”程理点点头。

李双默默捂脸。

游戏开始,视团结为无物的幼稚鬼们提刀就冲。天王关卡的小兵血厚如牛就罢了,一刀下去程理的关二爷啪叽就躺下了,斯塔的赵云稍稍多坚持了几秒,但也只是垂死挣扎……

不到十秒,历史上叱咤风云的两员大将,在第一关的第一小节双双躺板板。

“噗。”

面如死灰的二人背后传来李双没憋住的笑声。

“再来!”斯塔反手重开。

十五秒后,屏幕里又多出来两具尸体。

“我就不信了!”

翻车到第十一次的时候,两个成年男性都决定放弃,一个借口洗碗一个借口上厕所,双双起身时,被李双死死扣住肩膀。

“今天不通关,”李双笑得异常温柔,“谁也别想走。”

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的二人冷汗狂流,程理怯生生地问:“那我们能不能换个难度?”

“可以。”大魔王松开手。

斯塔火速换成初级难度,二人硬着头皮杀入,磕磕绊绊地开打。专注自己的程理完全没注意到,斯塔的操作完全称不上好,他们互相以为对方是“街机大神”,铆足了劲要装一波大的,殊不知皆为菜鸡,唯一会玩的真神就坐在他们后面。

“我又死了,”斯塔仰天悲啸,“你的关羽血是满的,就不能掩护我一下吗?”

程理不以为意,“战场变化多端

,活命各凭本事。”

“你小子说什么屁话?我死了你不也要重开!”

程理别开脸,全当没听见。

“死戴眼罩的!”斯塔恨不得把程理按在街机上暴打。

李双凉凉地盯着他们,没有说话。

又死了七八次,斯塔心烦意乱地说:“我去上个厕所,回来再玩。”

“我也去。”

李双拦住二人的去路,幽幽地说:

“我说了,不通关,谁也别想走。”

“你讲不讲理啊!”斯塔都要崩溃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人有三急你不懂吗!”

李双笑着指了指座位,没有回答。

骂不敢骂,打不能打的二人别无他法,只能重回游戏,死到第七次的时候,尿急的斯塔终于挤出一句公道话:

“程理,我的伤害比你高,你来吸引Boss,我负责输出。”

不是“你小子”,也不是“戴眼罩的”,而是正经的大名,同样急需上厕所的程理只思考了半秒,就决定顺着台阶走下。

“明白。”

第37次进入游戏的菜鸡们,终于不在队友被暴打的时候作壁上观,也不对爆出的宝物只吃不吐,更不会声嘶力竭地互相甩锅。

“斯塔,我打前,你绕后!”

“等会!看我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

“能不能注意下自己的血量?你本职不是狙击手吗怎么像个莽夫一样闭着眼睛往上冲啊!快过来回血!”

“知道了!待我再捅黄盖一枪!欸黄盖怎么在对面?”

不靠谱的成年人们终于开始真正的通力合作,即使是街机菜鸡,也勉强苟住了开荒期,随着等级越升越高,他们打起来也逐渐轻松,放连招也得心应手起来。

十二枚按钮在卧室中交错响彻,街机里时不时传来角色放大招的语音,屏幕前的两人表情逐渐从痛苦变得愉悦,好像关羽和赵云真的坐在这,从小小的街机里窥见千年以前的意气风发。

“所以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对付?”李双冷不丁地问。

程理肩膀一抖,差点把技能放空,他瞄了眼同样脸色难看的斯塔,镇定地撒谎:“没有不对付,我们只是年龄差距太大,有一些代沟。”

“两岁有个鬼代沟?”李双戳了戳程理的背,“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喊你叔叔?”

死都不要被喜欢的人喊叔叔的程理疯狂摇头。

“这还差不多,回到原本的问题,为什么?”

“因为他害你变成这样,”斯塔周遭的气温一连降了几度,“没拿把这小子的尸体挂到歌城铁塔风干已经很给面子了。”

“如果不想也被挂到塔顶的话,建议你不要这么做,”李双懒洋洋地回答,“我不知道程理对你说了什么,他是个蠢货,和你一样喜欢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目前的状况都是我自己造成的,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见斯塔没反应,李双继续说:“你们都是我重要的人,大家又同住屋檐下,应该和平相处,而不是互相伤害。”

“我是无所谓,”斯塔耸了耸肩,“某人别再偷偷往我咖啡里加盐巴就好。”

程理目不斜视,“某人也别总说别人矮了,难道除了个子高就没别的优点了么?”

“我的优点多如繁星,身高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那更该多吃盐了。”

李双擒住二人的后脖颈,语气中三分请求七分胁迫。

“和平共处,能不能做到?”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二人转眼变成了被提溜在手中的小狗,此刻再互相撕咬已是下策,为今之计唯有握手言和。

“程理,”斯塔面无表情,“你可以在这里住到天荒地老。”

“谢谢斯塔哥,”程理瓮声瓮气,“我对你的尊敬好比滔滔江水。”

“很好,”李双满意地点头,“现在,用合力通关向我证明你们的决心吧!”

一小时后,献祭膀胱的二人闯入最后关卡,举着赤红大剑的曹操粉墨登场。赵云一马当先,龙胆亮银枪闪烁如星,枪枪直逼敌人面中!

在舍命的攻势下,曹操节节败退,巨剑脱手,打掩护的关云长趁机杀进,高呼“飞龙在天”!接着垫步跃起,青龙偃月刀在半空中划出银色的圆月,然后重重斩下了敌人的头颅。

“打得不错!”李双激动地鼓掌,两个胜利者却无心庆祝,双双起身,朝着卫生间狂奔而去。

留在原地的李双翻了个白眼,伸手摸向斯塔一口未动的果盘。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复仇前菜是咖喱猪排饭……

二人回到卧室,刚刚还气定神闲的女孩此刻满头是汗,面颊挂着莫名其妙的红晕。

“来,程理,”李双巧笑倩兮地捻起一片香橙,“张嘴。”

意识到陷阱打击对象错误的程理顿时汗流浃背,在李双“不吃你就死定了”的眼神威慑下,他只能默默照做,稀释过的芥末酱依旧以窜天炮之式炸红了程理的脸,罪恶的眼泪垂直滑落。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斯塔随手取了片塞进嘴,直到咽下脸色都毫无波澜,他拍着程理的肩膀,无比诚恳地说:

“加油,这种程度的饭后‘甜点’想打动我是不可能的。”

“朕去就寝了,”李双强行把果盘塞进程理手心,“程爱卿如此爱惜食物,一定会把它们吃完的,对吧?”

程理抹掉眼泪,“臣遵旨。”

“你们在玩什么君臣cosplay?”斯塔不客气地又抓了两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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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机之夜后,程理与斯塔勉强算是冰释前嫌。相互之间再无人身攻击,因为他们几乎不说话。

可笑的是,程理偶尔会怀念之前的吵吵嚷嚷。那时候的他没觉得自己与斯塔有多少差距,直到看见对方披星戴月地寻找适配义体,整宿学习解义体锁,花钱如流水不说,还毫无怨言,他甚至能做到有效安抚适配失败的李双,使她没有陷入无休止的自暴自弃。

程理这才发觉,斯塔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个值得依靠的男人,而自己撑死只能算个勤劳的家政工。

看到斯塔和李双有说有笑,程理酸溜溜的同时,又很没出息地萌生出几分祝福,之前要挖墙脚的气势汹汹全部变成了被水流冲走的洗洁精,除了一阵柠檬香外,什么都没留下。

在唐人街居住的第十五日,李双和程理在三楼茶几前吃饭。自从斯塔特意为李双理出卧室后,午餐时间就变成了二人一天中为数不多的独处时光。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程理将咖喱猪排饭摆到她面前。

“拜托你别说得好像远道而来探病的人行么?”李双笑了笑,“我们卧室的距离只有十步。”

往日的玩笑在程理听来莫名有些刺耳,他挠了挠鼻头,在她身旁坐下。

“程理,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为什么不高兴?”

程理筷子差点掉地上。

“啥?”

“按道理说斯

塔不再针对你,”李双懒洋洋地摊开餐布,“你应该多云转晴才对。”

“我哪里心情不好了……”

“你最近做的菜总有一丝苦味,”李双认真地回答,“不都这么说么?厨师的心情会体现在食物里。”

“这个说法太唯心主义了,”程理不敢看她,“硬要说的话,我们现在被全城通缉,无家可归,我心情好才不正常。”

“明明只有我被通缉,”李双小声地说,“算了,看电视?”

“都行。”

李双盯着平板看了几秒,指尖用力点触屏幕,出乎预料的投影跳跃在程理眼前。

背景是鲜花与红蓝星旗,春风得意的男人捻着西装领口,在万众瞩目中走上演讲台。接连不断的闪光灯,将他胸前佩戴的徽章反射得熠熠生辉。

“你要看新市长上任的直播?”程理不可置信地问。

李双点点头,“你不总说我什么事也不和你讲么?趁着养伤的时间,我稍微做了点调查,你知道这个正在慷慨陈词的白男是谁么?”

“威廉席尔瓦,”程理放下筷子,“老市长的左膀右臂,之前是财政局局长。”

“是的,”李双打开激光笔,“你看演讲台下这一圈人,和威廉戴着相同的党派徽章。”

“徽章上是……和平鸽么?”程理眯着眼睛。

“那是白头海雕,”李双冷笑,“一种擅长掠食的猛禽,和他们的党派倒是很相称,用新时代自由主义的糖衣包裹血腥剥削的本质。”

“所以本届选举是自由派打败了保守派?”

“用更直白的话说,”李双低声说,“是义体派打败了反义体派。这位威廉市长来头可不小,他是席尔瓦财阀家族的中坚力量。席尔瓦是义体界的‘百事可乐‘,基本上是个义体使用者都用过他家或投资生产,或直接研发的产品。”

“至于市长选举的败者,”李双调出一张政客照片,“也就是背了黑锅的副市长‘里卡多菲齐’,他的后台虽然也金光闪闪,但和席尔瓦家比,还是差得很远。”

“等等,里卡多是反义体派?”程理猛然发现不对劲,“那他怎么会和兄长是义体派的黛比结婚呢?”

“没人知道原因,”李双切出新闻报道,“他俩九年前结婚,那时候的里卡多在政界还很边缘。但一年前,也是里卡多任副市长的第二年,里卡多公开宣布夫妻感情破裂,协议离婚。”

程理若有所思,“枪击案中黛比的头衔依旧是‘副市长夫人’,说明他们并没有离婚成功。”

“有小道消息说,黛比是不愿意离婚的那个。”

“图什么呢?”程理不解地皱眉,“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怎么看里卡多都是个渣男啊!用老婆的资源往上爬,事成后把人踹了,难怪黛比会走上犯罪道路。”

“我不这么想,”李双顿了顿,“里卡多在宣布婚姻破裂后,高调地加入了反义体派,这不奇怪么?黛比的哥哥帕斯卡,一朵政商两开花的奇葩,按道理说跟着这兄妹俩混,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是享不尽的!或者他再忍一年,等真正坐上市长位置以后再踹掉黛比,岂不事半功倍?”

“你分析起渣男还真是头头是道,”程理忍不住吐槽,“说起来市长有那么大权能么?我听说联邦境内还有市长是猫猫狗狗嘞。”

“对别的市而言,市长确实不那么重要,即使市长是只马喽,也不妨碍政府正常运转,但——”

李双叩了叩玻璃台面,“这里是未来之都歌莉娅,孕育高端科技的子宫,占地只有1200平方千米,GDP却能位居全球第一的超级都市,市长和小皇帝也没差多少。”

“我没觉得歌莉娅有那么伟大,”程理轻轻地说,“在我看来,它更像是用血肉做燃料的战车,跑得很快是真的,不在乎代价也是真的。”

“毕竟坐在车里的人,都不觉得自己会变成燃料。”李双平静地回答。

李双对这座城市的感情一向复杂,歌莉娅是毁掉她人生的地方,也是让她攀至顶端的仙境。经历过太多大起大落,她已经无法判断她的悲剧究竟来源于歌莉娅,还是那该死的命运。

难道在老家当个村姑就更好么?李双不知道。

投影中的新市长还在铿锵有力地发言,李双从中捕捉到两个重要信息:一是现任国务卿将于七日后官方访问歌莉娅,二是新的义体相关法案正在进行最后的商榷,最迟今年年底施行。

“义体派上台第一件事果然是放宽法律对义体的限制,”李双爽朗地大笑,“说不定以后我也能考驾照了呢!”

“提前恭喜你,”程理想了想又问,“不过为什么从这届才开始法案改革呢?明明前任市长也是义体派。”

“这个原因嘛……”李双露出晦暗不明的笑容。

“很简单,到这一届,能扛反对派大旗的官员要么死光了,要么年纪太大了斗不动了,里卡多又身陷囹圄。简而言之,反对派大势已去。”

不过距离年底仅剩一个半月,就这么施行新法案也太着急了!李双有些不太好的猜想,不过都是没有真凭实据的阴谋论,她也就没说出口。

“要是有机会和里卡多面对面聊聊就好了,”李双喃喃自语,“说不定对改变我的现状会有帮助。”

程理重新拿起筷子,“新闻里说他交了保释金,现在呆在家里等调查。”

多好的机会,李双心想。如果她双腿仍在,她早就杀进去问个清楚了,不对!她应该直接杀进市政府,把刀架在新市长脖子上说“不解除我的通缉你就人头落地”。

可惜,没有如果。

“哎呀!”程理惊呼。

李双低下头,发现自己神游时打翻了餐盘,浓郁的咖喱汁顺着她的衣服下摆滴滴渗进地毯。

程理直接跳起来帮她擦,李双努力保持的平常心,在这一刻直接跌进谷底。

“最讨厌你这样了……”李双颤抖着捂住眼睛。

“什么?”程理猛地抬头。

“没什么,我去洗澡。”

“可、可是小钰不在家。”

“我管她在不在家。”轮椅上的李双去意已决。

“等下!”程理执拗地拦在她面前,“这里的浴缸太大了,我担心你滑——”

“闭嘴!”

程理呆呆地看着她。

“我又不是废人!”如果李双是头豪猪,那么现在她浑身的刺都蓄势待发,“别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别妨碍我!”

她头也不回地进入浴室,泄愤似的扯下衣服,重重地摔在地上。

“死程理,把我当什么了,”李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爬进浴缸。

待到水放满,李双一头扎了进去,心中的纷纷扰扰都随着上升的气泡重现。

又不喜欢我,又不想要钱,干嘛那么关心我?

“李双,我在门口,需要帮忙就喊一声。”

“滚呐!”李双抄起肥皂丢过去,肥皂撞在玻璃门上,又悄无声息地滑回了浴缸底部。

门外的程理没再言语,李双泡了半小时,稍微驱散了心中的阴霾。刚打算离开,就震惊地发现:毛巾架和她的距离堪称隔了条海!

该死的斯塔!没事长那么高干什么!

刚放完狠话的李双绝无可能求程理帮忙,她硬着头皮爬到浴缸边缘,伸长了手臂去够浴巾。

完蛋的是她的身体机能大幅下降,再加上浴缸的生产厂家没想到会有人在如此蹩脚的地方玩杂技。一个不小心,李双整个人向后滑倒!仅剩的反应力让她迅速用双掌控制平衡,戏剧的是,她的掌心居然正好压在“燕返”的肥皂上……

让人没有办法忽视的“咚”一声响彻浴室,李双的头终于还是磕在了浴缸边缘。

程理急切地问:“你摔倒了吗?”

“没有!绝对没有!”

以程理对李双的了解,双重否定显然表示肯定。

“这种时候就别逞强了!我进来帮你!”

“等等等一下!”眼冒金星的李双着急忙慌地裹上浴巾。

“好了么?”

浴室中久久没有传来回应,程理满脑子都是“李双不会头破血流晕过去了吧”的可怕设想,在自己的眼珠和李双的安危中他果断选了后者!

程理用力推开门,所幸李双并未失去意识,她趴在地上,直勾勾地注视地板,在对方即将冲过来的时候伸手制止。

“你过来看这个。”李双冲程理招手,语气是十成十的严肃。

程理从边缘处走到她旁边,跟随她的目光看向地面。

“枪击案发生当晚,黛比家还有一个人,”李双手指蘸水,在地面上涂涂画画,“我刚刚想起来那人身上有这个标识,我总觉得很熟悉,你有什么头绪么?”

望着水渍勾勒出来的画,程理左看右看都觉得这是个动物,好像是……

狮子?

“莱昂纳多?”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凶案

现场直播……

夜晚八点,三楼沙发中的三人肩膀抵着肩膀,右边和中间的两个男人脸上都覆盖着白色面膜,左边的女孩神情严肃,额头盖着消肿贴。

“是这货么?”斯塔紧盯电脑屏幕,“你们说的牛郎……莱昂纳多?”

李双将资料上的照片放大,“是他,枪击案现场出现的人和他拥有一模一样的狮头纹身。”

“这纹身是他特意找设计师设计的,”程理打开莱昂纳多的社交主页,“他还发了‘全球仅一、盗版必究’的版权声明。”

“明白了,”斯塔将猎犬黑客发来的资料包解压,“莱昂纳多泰勒,曾用名霍华德罗德,今年37岁,16年前移民至联邦众合国,莱恩酒吧的创始人,曾入狱三次,罪名都是……卖/淫?”

“见鬼!”李双瞳孔地震,“入狱照里这个又丑又秃头的死胖子是谁啊?他不是个帅哥么?”

“上科技了,”斯塔切出下一张资料片,“最后一次出狱后,他贷款做了整容和皮肤义体手术,先后在七家酒吧当男服务员,也就是牛郎,四年前离职单干,去年开始独自经营莱恩酒吧。”

李双默默闭目,心说我再也不去牛郎店了。

“这兔崽子现在人在哪里?”程理眼中冒火。

“失踪了,莱恩酒馆也已歇业,”斯塔一拍大腿,“他失踪的时间和枪击案发生的时间是同一天!”

李双若有所思,“不是我记忆紊乱,他真的出现在了黛比家。”

“咦?”程理想起来一件怪事,“黛比不是女人么?可是……”

“可是什么?”

程理把他和莱昂纳多当众斗殴的原由说了出来,斯塔震惊地瞪圆眼睛。

“莱昂纳多是个基佬?那怎么还和黛比有不正当关系呢?”

李双摊开手,“他这样的人,和多个金主保持往来也很合理吧,双插头,没听说过?”

斯塔捂住嘴,“我要吐了……”

程理举手,“深表赞同……”

“可他作为抱大腿的小白脸,又为何要杀金主?”李双幽幽地说,“疑问太多,警方又不公布细节,看来我们有必要回一趟案发现场。”

“你行动不便,”斯塔尽量委婉,“额头还肿了那么大个包。”

“你俩去!”李双大力拍他的肩,“给我开个直播就行!”

斯塔嫌弃地看了眼程理,“非要带拖油瓶么?”

李双抄起靠枕,“少废话!”

—————————

夜黑风高,低调的灰色皮卡停在废弃天井口,从中下来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

“小双,我们到了,”斯塔为胸前的录像器打开夜间模式,从后备箱取出一捆树脂绳梯。

远在唐人街的女孩看到画面,郑重地戴上耳机。

李双为他们在地图上标注好行进路线,“这里距离富人区2公里,本来说要建私人地下专线,还能抵御核爆什么的,结果建筑公司暴雷,就搁置到现在。”

“在遍地是雷的歌莉娅,有钱人也难保不被坑,”程理将安全绳捆在天井外的消防栓上,用力扯了几下,确定没有问题后,朝漆黑的井中丢下两根荧光棒。

“差不多30米,”斯塔打开夜视仪,顺着软梯缓缓爬下。

成功接触地面后,斯塔抬头,发现程理居然在半空中荡秋千……

“你行不行啊?”

“我也是第一次爬绳梯!怎么一直左右摇晃!”

“从侧面爬啦!侧面!”

十五分钟后程理终于下降成功,他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耳麦里全是他粗重的喘气声,李双没忍住问:“程理,你还好吧?”

“我很好!”程理赶紧直起腰,“走吧!”

斯塔嫌弃之余又很佩服他的坚持,二人同时向着通道尽头出发,除了脚步声以外,只能听见浅浅的水滴落地。

“这里会不会有灵异事件?比如幽灵之类的。”斯塔突然问。

“出现瘾君子的可能性都比出现鬼高,”程理不留情面地吐槽,“我们在执行任务,麻烦你认真一些。”

“任务?”斯塔低头走过蜘蛛网,“这种程度顶多算饭后散步。”

“斯塔,”李双随意地开口,“要是没有发生这件事,你真的要搬到虹国去住么?”

“不会一年四季都住在虹国,我本来的计划是买个温泉酒店,专门用来过冬。怎么样,要和我一起去么?包吃包住,给我当前台打工就行。”

“谁要给你打工啊!”李双哼了一声,“我要当就当老板。”

“脸皮厚的家伙说话就是硬气,”斯塔笑了笑,“对了,这事要是解决不好,我们直接离开歌莉娅去虹国也行,虹国的义体产业也很发达,重新换双腿不是难事。”

“没那么容易,连诗寇蒂的跑路业务都停了,”李双顿了顿,“再说了,我走了程理怎么办。”

斯塔转头看了眼插不进话的程理,“打包带走咯,你当老板,他当前台小弟。”

“那你呢?”

“一三五钓鱼,二四六滑雪,周日睡一整天。”

“完全是废人生活啊!”

半小时后,二人从阴井盖爬出,斯塔蹲在草丛中,机械臂滋滋响了两声,视线范围内的飘浮守卫顷刻调头离开。

“走吧,电子诱饵持续不了多久。”斯塔大步向前,程理紧随其后。

如法炮制引走黛比家门口的守卫,二人迅速进入别墅,程理取出小手电,浅白的圆形光点落地。映入眼帘的是泼洒的鲜血,尸体早已不在原地,只有白色的痕迹固定线,中央摆着葫芦似的东西。

斯塔蹲下身,按下葫芦顶部的按钮,唰的一下,黛比的尸体骤然出现!

程理吓了一跳,“幽灵?”

“真可惜,”斯塔不冷不热地回答,“是投影。”

“刑侦投影技术,”李双适时补充,“还原案发现场的。”

几分钟后,斯塔放弃观察尸体,摇了摇头。

“正面遭遇枪击,子弹击穿心脏死亡。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也可能被专业清道夫整理过。”

李双合掌,“先看看别处。”

两人兵分两路检查,程理半跪在阴影中,对李双说:“李双,你比较了解动物,这是猫爪么?”

灯下是带血的动物脚印,一路绵延向客厅尽头的窗口,仔细看能看到灰蓝色的毛发。

李双点了点头,“是猫爪印没错。我去救你那晚,确实在她家看到了猫粮,就是没看到猫。”

“在哪看到的?”

“鞋柜边的墙角。”

程理走到她说的地方,果然看到了猫粮,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他取出来看了眼,发现它落灰严重不说,还过期了接近半年。

“真可怜,”程理蹩眉,“好歹是有钱人,怎么能给小猫吃过期猫粮。”

李双靠进沙发,“古怪的不止这点,这栋别墅没有佣人房,也没有机器人,黛比金枝玉叶,一个伺候她的人都没有。”

“她上次用了约会这个词,”程理将猫粮放回原位,“这里很可能是她专门幽会情夫的地方,当然越

隐蔽越好。”

斯塔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来地下室。”

阴冷的风让程理打了个寒战,他扶着楼梯向下,地下室仅有卧室以及配套的淋浴间,他推开门,空荡的房间侧边站着一动不动的斯塔。

“家具全被清空了,”李双冷笑,“估计是黛比的哥哥帕斯卡吩咐的,死掉的妹妹有那种爱好,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斯塔抚摸面前的墙,“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堵墙的颜色和另外三面都不一样。”

“好像确实白一点?”程理凑上去敲了敲,“听声音似乎是空心的。”

“有密室?”李双激动地拍打轮椅,“快进去看看!”

“退后,”斯塔活动了下肩膀,接着一记重拳!机械臂击穿脆弱的幕墙,撕下残渣比撕芒果皮还简单,没几秒就挖出一个洞,顺着手电筒的光向内望去,里面真的有个隐秘的房间。

斯塔打头阵钻入,密室仅有6平米,无窗无门,正中央有个钉死在地面的金属台,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好突兀的家具。”斯塔敲了敲台面,台面也回应他“叩叩”的脆响。

“手术台么?尺寸对不上啊。”李双焦躁地挠头,她总觉得面前的东西曾在记忆中出现过,可她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

“真该死,”李双揉着额头,“我怎么变得这么笨?”

“我拍了几张照片,”程理安慰她,“给你慢慢回忆。”

确定没有线索后,二人回到一楼,斯塔指向天花板,“楼上我已经看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

“那么只剩最后一个地方,”程理走到猫脚印最后出现的地方,“在窗户边消失了,看来是跑出去了。”

斯塔点点头,“跟过去看看。”

程理打开窗,向下望去,发现平整的草地里有一个浅浅的坑,墙壁上还有溅起的泥巴。

“李双那晚是从这里出去的,”程理指着草地,“不仅尺寸能和你的脚对上,而且鞋底的泥也对上了。”

斯塔抬头瞄了眼屋檐,“运气真好,屋檐伸出的足够多,把雨水阻隔在外,才能让脚印保存到现在。”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草地上,四下寂寂无声,唯有树群沙沙作响。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