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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欧皇 千年鹤归 18649 字 7个月前

唉,早知道叫丑女就能被节度使起号,那他们就该改名叫丑郎才对!

痛失一个被节度使另眼相看的机会。

李明光走过去一拍丑女结实的后背,“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过节度使?”

丑女回过神,匆匆行礼,“多谢节度使。”

宴会过后,李玄女拎着一包金银,提着一把长刀,往阿娘家走。

“丑女,你来了?”

李玄女分出一半金银递给阿娘,“节度使为我取了号,以后还是叫我玄女吧。”

她阿娘笑眯眯地接过金银,把金条放进嘴里咬了咬,“玄女啊……这号好,多亏了我给你取名叫丑女,不然节度使怎么会想着给你起号?都说贱名好养活,你看,这不就是了?”

几个弟弟妹妹围了上来。

“阿姊阿姊,你今天好厉害!”

“阿姊教教我,我也要跟你一样厉害!”

【作者有话说】

考验过程有参考古代的武举,特别是弓的数据那里

第56章 卖炭人14

◎到达幽州◎

三天过去,莫惊春已经雷厉风行地选出了亲卫,又安排族人都整理好了行李、家产,准备出发。

他带着人回到京城,带上其余士兵,还有拜托萧轩购买的物资。

自从萧轩表示要追随他前往幽州之后,莫惊春就将购买粮草、中药、车架、良马、农具……这事交给了萧轩,因为萧家门路比他多得多。

还拜托萧轩网罗了一些人才,比如工匠、木匠、医师,还有一些识字的年老宫人,郁郁不得志的文人等,莫惊春这个节度使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模样,但只要愿意出钱,还是有许多被生活所迫的人愿意跟着他走。

这样下来,不但萧辅国为表歉意的赏赐都砸进了这个大锅里,连莫惊春都砸了不少黄金进去,这样才勉强撑起了一个架子。

带着些许凉意的长风吹向大地,一支蜿蜒的队伍行走在黄土国道上,莫惊春坐在高头大马上,用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挡住阳光,举目远眺,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

他十分怀念自己的法器双马铜车,舒适、快捷、减震,修士版房车,居家旅行必备产品。

但他现在只能慢悠悠地走着。

因为买下的马不够所有人骑乘,女眷和孩子可以坐车,大部分人只能步行前进。

想想就绝望,这样的速度,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幽州?

习惯了高速生活的莫惊春很是惆怅。

听到叹息声的李明光一勒缰绳,让马儿小跑到莫惊春身边,“阿兄为何叹息?”

“速度太慢,我想早日到幽州。”

李明光沉思半晌,“不如分兵前进?”

莫惊春眼睛一亮。

傍晚,安营扎寨之后,莫惊春召集众人开会,商讨分兵前进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营帐里挂了一副简陋的地图,莫惊春用一根杆子指出幽州的位置,再划出渤海国与胡人的进攻路线,“每逢秋冬,草原诸部牲畜长大,膘肥马壮,就会南下扣边,马踏幽州。”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我认为若想断胡人野心,须学卫霍征伐匈奴之计,春季出战,趁其虚弱,伐其牲畜,断其根本。”

打仗打的就是经济,只要摧毁掉胡人的经济基础和生产资料,谅那些胡人再能征善战,也得倒在吃饱这一步!

李明光恍然大悟,“节度使说的是,胡人不似我们大安,以农耕为根本,春种秋收。他们仰赖畜牧,逐水草而居,若我们能在春季出征,则胡人不能安心畜牧,若能夺走胡人牲畜,就是到了秋冬,他们也无力南下,届时我等即可安然休养生息!”

这样一说,众人都明白了,就是趁他病要他命。

萧轩却有其他的担忧,“草原之大,广阔无垠,如何找到胡人诸部呢?”

莫惊春收起那根杆子,神态从容,“放心,我既然敢提出此事,自然有寻路之法,胡人逐水草而居,只要找到水源,何愁找不到胡人?”

手握这世上最精密的等高地形图,莫惊春觉得这是小事一桩。

商量好之后,众人有了一致的目标,大部队一起顺黄河而下,到达汴州之后,再在当地购置一批良马,然后莫惊春率军迅速北上。

其余女眷孩童、步兵、大量辎重,慢步前行。

达成目的之后,莫惊春顿时觉得雨停了天晴了,他又行了。

每日带着小股骑兵到前方开路,顺便剿匪练兵,一方面是展示一下自己的肌肉,另一方面也是顺带训练一下士兵们的默契和杀性。

士兵见没见过血,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半个月后,到达汴州。

文臣后勤留下,莫惊春率领一千骑兵只带着武器和少数干粮北上,一人双马,不到半个月就到达了幽州。

此时,已是四月底,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还没等幽州本地官吏看出莫惊春是个什么性子,将来是要委婉奉承,还是架空敷衍,莫惊春就已经携带着名义与武力,以雷霆万钧之势迫使官吏们集结粮草、兵器、马匹,以及本地士兵。

他给了本地官吏十天时间筹备,自己带着将士们直接驻扎在军营。

随即,打散本地的军队建制,将从京城带来的将士与本地将士融合在一起,再重新建制,亲自训练,培养彼此的默契。

这事说起来很难,做起来也不容易。

主要是时间太急了。

就是换了韩信来估计也练不出什么来。

但莫惊春必须先让众人信服他的力量,别的不说,起码要懂得听从他、服从他。

他让人在他的营帐外面的空地上,百米外立了一个箭靶,准备了一把十二石的弓,让军需官宣布,用此弓射中箭靶者,赏金十两,可拜见节度使一次。

此事一出,军营为之沸腾!

百步穿杨怎么来的?从神箭手身上来的。

可见,无论百米的距离,还是十二石的弓,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就连当初莫惊春选拔亲卫时,第二场考验也只要求射中箭靶即可,不要求是用哪一张弓。

到了最后,也只有玄女,用了十二石的弓,且正中靶心。

也因此,现在莫惊春的亲卫都由玄女统领,无人不服。

军营里的士兵看热闹归看热闹,却没几个敢上去试一试的,大家都知道自己的水平。

只有莫惊春麾下,玄女以外的亲卫们,还有那些跟着他回乡亲眼见证了玄女事迹的士兵,都摇摇头,露出风轻云淡的表情,表示这也不难。

实则背后都在爆哭,为什么自己不是神箭手大力士?

“吹牛吧!这还不难?”

“不信你看。”

原来是莫惊春见迟迟无人上去,就让玄女上去了。

玄女威风不减当初,拉开弓就连开三箭,箭箭直中靶心。

现场安静了一会儿,直到有人检查了箭靶,确认真的全中之后,众人才激动地欢呼起来,声浪一潮接一潮。

莫惊春当众赐金,更是将气氛推到了高潮。

大家都恨不得自己就是玄女。

玄女抿着嘴,但笑意早已从眼里、通红的耳朵泄露出来。

“还有谁来?”莫惊春高声询问。

几个胆子大的也上来一试。

好吧,连弓都没法全部拉开,这弓是真的十二石。

几人面红耳赤、心服口服地下去。

见没人再来,莫惊春上场了,这段时间他也不是光顾着谋官之事,晚上在空间里勤加修炼,白天也抽空练剑射箭,身手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修为都到了炼气六层。

说实话,在这个灵气极其稀薄的小世界,如果不开挂,相信没人比他更强。

当然,季无双那个系统除外。

军营里的声音渐渐平息,变得十分安静,众目睽睽之下,莫惊春拉开了大弓,弓如满月,箭如流星!

轰——

箭支穿透了箭靶,还来势不减,直接射到了一个营帐上!

箭头与布匹摩擦生热起火,营帐蓦地燃烧了起来。

军营一片寂静。

众人都觉得如坠梦中。

李明光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知道莫惊春可以拳打猛虎,但这……这是否太过离谱,太过非人?

直到莫惊春叫他带人去灭火,他才反应过来。

这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啊啊啊!

诸位将士爆发出了更大的呼声!

从此之后,将士们对莫惊春下达的命令几乎是令出必行,行之必果,莫惊春感受到了指挥军队如同指挥自己手臂的爽快,仿佛回到了自己带领一帮小弟巡视领地的快乐活人时光。

果然,统领军队也不是那么难嘛。

武力值比脑力值更直观,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在军队里,能者上庸者下这一套更是直白赤.裸,莫惊春能力强,大家就会服他,就会听从他的话,除非他后面干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因为这里是边郡,要直面胡人异族,是真的要打仗,也是真的要死人!

无能的人不止会害死自己,还会害死同袍,所以没人愿意容忍弱者,所有人都极度崇拜强者。

这件事传出去后,官吏们也不敢拖延了,很快就收集到了足够的粮草兵马。

还是一样的操作,每人带少量粮草,一人双马,轻装上阵。

过山海关,出草原,闪电突袭!

根本不给细作和胡人们反应通信的时间。

因为当初莫惊春命令官吏们收集粮草时,根本没告诉他们这些粮草的用处,以致于大家都以为这又是一个贪官污吏,准备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的那种。

结果,等后勤准备好之后,他从宣布要出战,到过山海关,时间快到连将士们都几乎没反应过来,都傻乎乎地跟着他跑。

天高云景,初夏的太阳带来热风。

一个小小的光团在高空中飞着,顺带给莫惊春指路,茫茫草原上,野草丛生,一支骑兵像风一样吹过,铁蹄踩下翠绿的野草。

莫惊春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儿起伏,脸上已经冒出乱糟糟的胡须,不复往日的干净整洁,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

他们出关已经有好几天了,一路上遇到过几支小部落。

入侵过幽州的都被苦大仇深的本地士兵给屠戮干净了,一些被掳掠来到草原的奴隶终于得到解脱,受令带上牛羊兵器返回山海关。

系统从空中落下,“惊春,北方十五里外有一条大河,那里有好多胡人。”

是胡人的主力!

莫惊春眼睛亮了,下令原地休息两刻钟,顺便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作者有话说】

54/55章大幅度修改过,写得比之前好[害羞]

第57章 卖炭人15(加更)

◎战争◎

胡人主力远在十五里外,一时半会发现不了大安的军队。

系统在高空警戒,一有斥候它就会通知莫惊春。

莫惊春胡乱吃了张干饼,召集手下将领分说前方敌情,也没人敢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就行了。

这段时间带路、寻水、辨别方向,都没出过差错。

没道理突然翻车。

骑兵的长处就在于机动性和强大的冲击力。

这次时间紧急,出关仓促,后勤无力,上战场的全是轻骑兵,防御力不足。

所以莫惊春与将领们拟定的战术是分批突袭,不断惊扰敌方,阻止敌方组织起对抗,使敌方疲于奔袭,再迂回慢慢收割人头。

战前再次和大家强调战术。

休息完毕,已经是中午了,众人齐齐上马,扔下多余的负重,沉默无声。

不是没有异想天开地想过,到晚上再夜袭,造成敌方营啸,减轻己方战损,但这对己方士兵素质要求太高,只好无奈放弃。

有人紧张地给自己鼓气。

有人用布条将右手和马刀绑在一起。

有人沉默地看着先锋的背影。

莫惊春一马当先,手持精钢制成的马槊,百多斤的冷兵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亲卫们护卫在他身侧,与身后的骑兵一同组成了尖锐的锥形阵向前冲锋。

十五里看似很远,但骑兵在高速冲锋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冲到了胡人的营帐。

早已习惯了把草原看作家园,不断压制大安人生存空间的胡人原本正在忙碌地放牧,看着牛羊啃食青草,冬天掉下去的肥膘又重新长出来,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幼崽也在努力生长,只觉得岁月静好。

这是胡人生存的希望与根本。

他们又怎么会想到,竟有大安骑士敢离开城池的庇护,深入草原?

听到马蹄声时,许多挥着鞭子,监视奴隶们干活的胡人勇士还以为是王庭派遣的使者来了。

这是常有的事,他们这个部族的首领本身就是王庭贵族,与可汗的关系非比寻常。

但是当他们终于看清那逆光而来的旗帜时*,他们的嗓子就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许久才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大安人来了!!!”

莫惊春目光灼灼,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握着马槊,率先冲入了最华丽的营帐中,借助骏马奔驰带来的惯性与冲击力横扫八方,露头就秒。

一路上遇到的敌人四散逃命,但凡位于他奔袭路上的都留下了猩红的血水。

亲卫们简直目眦欲裂。

节度使不要冲那么快,等等我们!

一边将遇到的敌人通通击杀,一边急着追上去护卫凶猛得像是猛虎下山的节度使。

如果此时有人从天空俯视草原,就能看到大安一方,第一批骑兵像尖刀一样插入了胡人的心脏,撕裂了他们的防线。

身材矮小的胡人疲于奔命,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第一批骑兵像风一样犁过胡人之后,等侥幸逃生的胡人首领终于呼唤手下组成防线时,第二批由李明光率领的大安骑兵到了。

巨大的冲击力再次撕裂了防线,将胡人营地冲击得七零八落。

八轮冲击过后,最先出击的第一批骑兵绕了一圈又重新进入了战场。

倒霉的首领已经被骏马踩踏而死。

两眼瞪着天空,死不瞑目。

还活着的几个小头领眼见着取胜无望,抓紧时机逃命去了。

这种四散溃逃的胡人也没法对大安骑兵造成什么危害了,按照早早制定好的战术,跑出了攻击范围就不再追逐。

所有骑兵都冲击了两轮之后,胡人部落彻底溃散。

大安的战马也累得开始口吐白沫。

莫惊春体力好,摘下头盔,命令众人收拢队伍,打扫战场。

看着己方死去的士兵,他虽然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但心情有些黯然,“金戈,拜托你了,帮我记一下时间和阵亡者的名单吧。”

系统飞在他身前,语气也很伤感,“好。”

抬头看向远方,士兵们都在收拾战场,驱逐被惊吓逃跑的牛羊骏马。

一个士兵格外能干,一人一马甩着鞭子,就让数百头健壮的牛乖乖地返回了营地。

这样富有生机的一个画面,让莫惊春露出了一个微笑,“等我退休之后,我就出一本书,把英烈的名字全部记载下来。”

“惊春,我帮你,我有手机,记事最准了。”

“好,等出书的时候,把你的名字也加上。”

用到卷的武器要换下,敌方的武器和皮甲也可以充当己方的,受伤的马要含泪斩杀,做成肉干,死去的尸体要及时掩埋或焚烧,防止瘟疫。

考功司也要勤勤恳恳记录军功。

兼职后勤的士兵去聚拢奴隶,然后埋锅造饭。

“真香。”

与士兵们通吃同住,吃了好几天干粮的莫惊春,捧着一碗鲜美的羊肉汤,忍不住深情赞美。

李明光等人忍不住笑。

一群原本生活还过得去的大安人,跑到草原没几天,个个都变成了满脸胡须的大汉,就连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老大都会感动自己能饮到一碗热汤。

战争啊,就是如此残酷。

整整三个月,用这种闪电战术,莫惊春率军将幽州边线清扫了一遍,到了后来,胡人远远一见到幽州军队就立即抛下家当跑了。

打击完胡人之后,还携着大胜之姿到渤海国和新罗门口晃悠了一圈。

最终缴获了十多万牛羊。

莫惊春出山海关时,还是初夏,回到幽州时已经是初秋了。

众人出发时,还是白皮奶油小生,回来后,已经变成小麦色皮肤沧桑拾荒大叔。

城池外金色的麦浪在秋风中翻滚,带来阵阵麦香。

秋天的天空格外高远辽阔,从北方吹来的长风带走水汽,还给人们一个干爽的世界,听闻大军凯旋,幽州上下已经万人空巷,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有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叫王小康。

他和家里的成人带上饭篮和盛汤的壶,孩子手捧鲜花,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城外的方向看。

周围的人声就像煮沸的开水,咕咚咕咚,热闹又有烟火气。

王小康是家中幼子,上面有一兄一姊,少年时过得十分快活,去田里捡过小麦,抓过蚂蚱,也和小伙伴们在麦草垛里玩过捉迷藏。

脏兮兮的田野是孩童巨大的迷宫与游乐园。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次胡人南下把他的兄姊都掳走了,大家都说他们定是凶多吉少,阿耶阿娘心中大痛,没多久就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为了复仇,他参军,出战,受伤,退下。

他一直在等,在等兄姊归来,也在等大安获胜,但只等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直到今年,新的节度使上任。

无名之辈,一到任就征集粮草士兵,王小康几乎绝望,这是什么新品种的畜生?可是为了妻儿,他不得不交出粮草。

可谁也没想到,不到半个月,节度使带着军队出了山海关。

他心中生出了微弱的希望,但又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又不是卫霍在世,怎么做得到呢?

沉默的男人依旧在田野间忙忙碌碌,却再也找不回少年时的笑声。

直到那一天,他回家时看到了兄姊的身影,虽然一身风霜,面容与乡音已改,但那是背过他、抱过他的兄姊啊!是阿耶阿娘死都在看向北方等着盼着的兄姊啊!

一瞬间,已作他人阿耶的男人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童嚎啕大哭,吓了真正的孩子们一跳。

两个沦为奴隶受尽苦楚,被大军解救出来后,与同伴们跋山涉水,驱赶牛羊归来都没有哭过的人,听到弟弟的哭声后,眼一酸,也忍不住与弟弟抱头痛哭。

他们家还是幸运的,毕竟人活着回来了。

有些人,别说是活着回来,尸骨都不知化作了哪只野兽的口粮。

那段时间,幽州时不时就有哭声传出,又不知有多少人家羡慕地看向有哭声传出来的方向,至少有了亲人的消息。

与兄姊团圆后,王小康睡着了脸上都挂着笑容。

自那以后,他就是节度使最忠实的拥趸,一听说节度使要归来,田里的活计也顾不上了,连忙烹羊宰鸡,家里的女眷主动去山里路边摘下最美的鲜花,一家人赶到大街两边迎接凯旋的大军。

先看到的是迎风招展的旗帜,随后才看到了骑在高头大马的人。

面目看不清楚,但王小康莫名觉得这一定是世上最威武雄壮的男人,连那条红色的披风都染满了胡人的鲜血。

他抱起最小的孩子放到肩头,“童儿快看,那就是节度使,以后你好好习武,也去向他效力!”

一进城,莫惊春和身后的大军都抬头挺胸,带着笑迎接百姓们的欢呼。

一路上除了食物,就是呼啸而来的鲜花与香囊,等到了军营时,众人身上几乎都挂着五颜六色的鲜花香囊。

众人互相看看,哈哈大笑起来。

莫惊春摘下身上的鲜花,叫人取来瓶子,只是军营里没有花瓶,最后只拿出了一个白玉酒瓶,他将鲜花插进去。

其他人开始憋笑。

玄女收到上司疑惑的目光时,指指自己的头顶。

莫惊春意会,摸到头上同样的位置,取下一朵鲜红的月季,笑道:“看来我今日也做了一回俏公子。”他将月季也插到瓶子里,调整了一下位置,使花束更和谐好看。

众人又笑。

笑后又觉得心酸,经历了几个月的奔波与战斗,众人都快瘦成骨头架子了,只有之前大腹便便的张屠户反倒瘦成了美男子。

难怪古代的将军都有个将军肚,没点脂肪真是支撑不起大型战争的消耗。

李明光也小心地摘下身上的花朵与香囊,“节度使出关前不簪花也是俏公子。”

“可惜,出了一趟关,变成了糙汉子,簪了花都要被笑老不羞了。”

“节度使若是老不羞,那我们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哈哈哈哈……”

一起扛过枪的关系就是铁,打完仗回来,有了过命的交情,本地将士和京城将士的隔阂几乎消失殆尽,都能一起开顶头老大的玩笑了。

第58章 卖炭人16

◎战后◎

莫惊春嘴角含笑,摇摇头,只要办好正事,私下里他并不介意属下开开玩笑什么的。

但要是正事没办好还敢跟他嬉皮笑脸,那他就会立即让人知道什么叫惩罚。

有人进来禀报,萧轩告知莫惊春庆功宴会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场宴会是军中上下齐聚的庆功宴会,宴会开始前,莫惊春决定先论功行赏。

这个时期,大安的节度使权力大到可怕,一人掌握一地军、民、财、政大权,属地官员由节度使上报中央任命,连州刺史都要听命于节度使。

现在莫惊春完全可以不经中央,随意任命官吏,只要事后上报中央走个程序就行。

也正因为如此,他当初被萧辅国推上节度使一职时,才会觉得萧辅国够大方,除了名义上没有王爵,按实际权力,这跟裂土封王没什么区别。

首封武将。

李明光为都知兵马使,相当于副帅,掌管兵马。

其余武将各有封赏。

这次出征的,功劳最小的士兵都能连升三级。

再封文臣。

萧轩作为后勤大管家为这一仗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不提别的,单说莫惊春甩下众人,只带了少部分骑兵就跑了,要不是萧轩有良心,把李家的女眷、族人都平平安安带到幽州,又兢兢业业安抚剩下的士兵,稳定了大后方,现在后院还在不在都是两说。

看着萧轩一张俊俏公子哥的脸如今也变得十分憔悴,眼底青黑,嘴唇起皮,莫惊春感到良心在痛。

没办法,他手下不缺武将,只缺文臣。

萧轩虽然没担任过什么大官,但他出身大家族,从小耳濡目染,懂得管理,经过采购物资一事,莫惊春看出他很有能力,于是毫不犹豫地给他加担子。

莫惊春举起酒杯,敬了萧轩一杯,“敬吾之萧相国。”

眼神有些疲倦的萧轩听了这话,给了莫惊春一个“算你识货”的眼神,也举起酒杯饮下美酒。

不错,五百年前,他和萧何是一家。

今后,他也未尝不可成为第二个萧相国。

萧轩,为节度使副使!

大胜而归,又有十多万牛羊骏马作底,如今的节度使十分豪气,发起奖赏来毫不手软,连留守本地的官吏都有封赏。

还没开宴,许多人就已经激动得快醉倒在酒香里了。

宴会结束后,莫惊春下令让普通士兵放假一个月,回家与家人团圆,顺便休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闪击战法很有效很好用,但对人体的伤害和消耗也十分恐怖,据说霍去病英年早逝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经常用这样的战术。

在军营举行了庆功宴之后,还得在节度使府再举行一次宴会。

这一次的宴会人员包括了女眷子嗣。

开完宴会之后,这些看着风光无限的中高层将领们才得以与公务说再见,回家休养生息。

莫惊春回到卧室,也是倒头就睡。

他是修士,身体消耗倒不大,只是精神消耗极大,途中为了保住将士们的战斗力,还每晚偷偷使用灵石给大家补充精力。

带了那么多人出去,总要尽全力保全他们。

还想着提醒搭子签到的系统见此也不吱声了,窝在识海里陷入了沉眠,它这几个月,白天帮忙探路、寻找敌人,晚上巡逻警戒,其实也挺累的。

第二天,太阳都晒屁股了,莫惊春都没起来,算是难得的赖床。

可惜,这样的清闲日子不到半个月就被破坏了。

萧轩带着一身加班的怨气,飘进了节度使府。

当他看到顶头上司正在乐呵呵地玩儿子的时候,更是气得鼻孔冒烟。

“节度使,你还记得我只是个副使吗?”

听到磨牙声的莫惊春赶紧放下又软又香的孩童,看向自家后勤主管,“咳,许久未见,我儿也甚是想念我这个阿耶,想要和我共赴天伦之乐,我儿小小年纪一片孝心,实在不忍相拒啊!”

他转头看向抱着一个鲁班锁正在组装的李树,“对吧,小树?”

咔哒——

正好六个零件的鲁班锁组装好了。

李树点头,“嗯嗯。”

小脸圆润可爱的孩童晃悠脑袋,梳了个哪吒头,发髻上系着的小铃铛跟着响了起来,声音清脆。

萧轩都无语了,一身火气莫名熄灭,伸长手臂去摸孩童的小发髻,“嗯嗯嗯,你知道你阿耶说什么了吗就嗯嗯嗯,被骗了都不知道!”

李树把鲁班锁递给萧轩。

莫惊春在汴州分兵后,萧轩对他家的孩子多有照顾,李树就常常见到这个叔叔,对他并不陌生。

“叔父不气,”李树仰着头看跪坐在他面前的萧轩,神态认真,奶声奶气,“鲁班锁给叔父玩。”

然后他转身抱住莫惊春的大腿,“我陪阿耶,孝敬阿耶。”

系统感觉自己一颗慈父心被biu地击中了,“惊春,你儿子好可爱~”

“这不是我儿子好吧?”莫惊春一双大手伸到孩童肋下,轻松抱起李树,“不过确实很可爱。”

“小树当真孝顺懂事,乖巧聪慧,惹人疼爱。”萧轩忍不住感叹,他对李树的称呼也被莫惊春带歪了。

“可惜我女儿都十岁了,不然一定要想法子给她定下小树。”

莫惊春大笑。

“好了,闲话少说,我给你汇报一下近日工作,有些事必须你这个节度使点头。”

莫惊春放下李树,从盒子里抽出一个九连环给他玩,点头,“你说。”

“第一,今年幽州风调雨顺,粮食产量尚可,但经预估,只够人吃,恐怕到明年支撑不起战争了。现在就两个选择,一是明年不出山海关。二是购粮,只是购粮花费极高,也不一定能买到足够的粮草。”

好吧,这确实是个问题,没有粮食,战斗力再强的武士也得趴下。

没想到,他刚用这一招断了胡人南下的可能,自己就也要步上这条荆棘之路了。

沉吟半晌,莫惊春道:“明年必须再打一遍,否则胡人又要南下。”

“至于粮食,安南等国一年三熟,若能置办海船,从渤海,沿海岸线南下,直至安南购买,花费应当比在外地购买低。”

萧轩从未想过这样的路子,但仔细一想,也很可行,眉毛从皱起到松开,再到飞扬。

“海船不难,余江兰氏就有,我与兰氏相熟,买些海船,请些老水手不成难题。”萧轩陷入了快乐的思维放飞中,“海外诸国,皆仰慕我大安,用海船载丝绸、瓷器、茶叶到安南,置换粮食……我们便不必为粮食发愁了。”

双目炯炯有神的萧轩很快抽离了思绪,只有嘴角还是向上扬的,“第二,你让我探查的铜矿、铁矿、煤矿都找到了。”

至于那张标了几处矿产的地图是哪来的?

自诩聪明人的萧轩自然不会多嘴。

莫惊春大胜之前,他以为这地图可能是从什么商人手里巧合得来。

大胜之后,萧轩看莫惊春的眼神就蒙上了一块滤镜,慷慨大方、才华横溢的好朋友形象已经破灭。

取而代之的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不然,为什么哪不选,非要选幽州做节度使?

必定是早有准备。

看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想必为了谋夺幽州,李氏一族已经默默准备了许多年,有现在的结果,完全是厚积薄发啊。

他们萧氏,与之相比,还是缺了些耐心。

莫惊春:?

清汤大老爷,冤枉啊,他当初根本没得选啊。

“好!我们要尽快做些蜂窝煤出来,助百姓过冬。”

“有你给的图纸在,这个不难,已经有工匠做出样品了,只是不知是否合你心意,你要去看看吗?”

“自然是要的,我们一起去矿上看看。”

“好。第三,幽州缺铜,东西市常常是以物换物,不利商业,你看,是否要铸造一些铜钱?”

铸币权?

莫惊春惊讶地看着萧轩,“六郎,我以为我够逍遥法外的了,没想到你更上一层楼啊。”

“节度使,请说人话。”

“身为节度使,我连铸币权都有吗?”

萧轩扶额,“这是自然。”

好吧,他只知道节度使有大权,但万万没想到本该只由中央掌控的铸币权都有,难怪是王朝末年,这种权力都放出去,不是王朝末年,皇权衰微,皇帝都不会这么做。

“既然如此,那就多铸些铜钱吧。”

“好,第四,您麾下文臣太少,该补充了,尤其是掌书记,起草奏折上报战功,来往文书,都少不了掌书记。”

“你有推荐吗?”

“我有个好友,名叫王瑞,出身太原王氏旁支,年纪虽轻,但书文一绝。”

“请他来。”

“还有吴朗、方复、杨渊……”萧轩一口气推荐了十几个,都是他在京城当纨绔子弟时看好的苗子。

他刚追随莫惊春的脚步前往幽州时,莫惊春还没崭露头角,自己对未来都没有太大信心,自然也不敢邀请人才前来,不然人家还当你看不起人家。

现在好了,自己追随的老大干出点成绩了,人又年轻,后继有人,看着就前途无量。

再不赶紧拉人上船,说不定以后位置满了,朋友们都要抱怨他没想起自己。

莫惊春忍不住在心底感叹,这就是出身底层的弊端了,要不是有人介绍,你连这个世界有多少人才都不清楚,更不要说去结识他们。

现在他和萧轩还是一路的,自然也不会怀疑萧轩的用意。

对于敢内推的,他一律准了。

要是实在不行,哪怕就当千金买马骨,养个闲人都是值得的。

第59章 卖炭人17

◎蜂窝煤◎

莫惊春也是雷厉风行,跟萧轩谈妥,确认了幽州接下来的大概方针后,立即就要去煤矿视察。

没想到专心玩九连环的李树十分警醒,一见阿耶要走,立刻扔下玩具,从席子上爬起来,抱住莫惊春小腿。

莫惊春正想提脚就走,突然感到脚上重量不对,他低头一看。

孩童仰头,露出一嘴小米牙,黑葡萄般的眼睛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蹲下来,直视李树,轻轻去扒拉李树的小手。

“小树啊,阿耶要去工作了,你乖乖在家,听话好不好?”

李树摇头,铃铛跟着响,“我跟阿耶走。”

“乖啊,阿耶要骑马去很远的地方,很辛苦的,小树在家,阿耶回来给你带玩具好不好?”

一旁看笑话的萧轩发出一声冷笑。

果然,这个小犟驴压根不吃莫惊春这一套。

“不要玩具,要阿耶。”

莫惊春想把他扔给仆人,没想到李树就跟有预感似的,还没被扯开抱住莫惊春的手臂就开始嚎啕。

圆圆的眼瞳里渐渐蓄慢了泪水,就像是小石潭里养着两丸黑水银。

搞得系统都开始动摇了,“惊春,带上他呗,反正矿山又不远,说不定太阳下山前能走一个来回,都不用在外面过夜。”

萧轩开始催促,“节度使,快点吧,公务繁多,可经不起耽误。你都舍得一离家就是几个月了,难道现在就半天的功夫都舍不得了?”

莫惊春抽了抽嘴角,没好气地说:“小树这么小,带出去生病了怎么办?”

萧轩脸色一变,当即改口,“办正事可不能带孩童,还是留家里吧。”

就在两人一统跟一个小孩僵持不下的时候,关键时刻,一个样貌普通、眼神总是怯怯地往下看的婢女站了出来,轻声道:“节度使,不如让我哄一哄三郎吧?”

“你快过来。”

婢女小步走过来,伸手去抚摸李树的后背,轻声吟唱起一曲童谣,“天蓝蓝,水清清,牧童放黄牛,四娘采黄花……”

李树还想挣扎着睁开眼睛,但短短的童谣还没唱完,他就抵挡不住瞌睡虫,合上了眼睛,紧紧抱住大腿的双手也松开了,婢女小心翼翼地调整他的姿势,把他抱了起来。

松了口气的莫惊春赶紧带上萧轩跑路了。

抱着李树,遥遥看着节度使背影渐渐淡去的婢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要不是当初在东市,节度使愿意购买一些小奴隶,说不定她此生就要和妹妹分别,永远不得相见了,哪像现在,她们姐妹俩有饭吃有衣穿,每晚还能睡在一起。

她紧紧抱着熟睡的孩童,只觉心中一片柔软。

沉默良久的系统突然出声,“我想起来了!刚刚小树的表现不就是像那些通电的机器人,突然被拔了电源吗?”

莫惊春险些一个踉跄,但还是鼓励了用心思考的小伙伴,“不错,你这个比喻就很生动形象。”

“嘿嘿。”系统憨笑。

骑上骏马,莫惊春和萧轩二人,带上一堆亲卫随从就赶往了矿山。

这次探明的煤矿位置好,离幽州首府不远不近,矿藏丰富,还是一个露天煤矿,开采起来十分容易。

不到半天,众人就到了矿场。

想也知道,环境不会太干净,尘土飞扬,就连这里的管事全身都是灰扑扑的,眼看着也是整理过仪容,手上还是有许多黑色的痕迹。

莫惊春心底叹气,对工人来说,这里环境太恶劣了,还不做任何防护,真是看着都觉得窒息。

蜂窝煤制作难度不高,八成煤加两成黄泥混合,加水搅拌均匀,可以成团的时候,放入模具中塑形,然后放在通风处晒干,然后就可以使用了。

管事汇报:“目前矿场有一千五百七十二人工作,得煤炭四十万斤,蜂窝煤五万多斤。”

莫惊春闻言,顿时皱眉,问萧轩,“现在幽州上下户口多少?人数多少?”

“户口三十多万,人数二百余万。”

“蜂窝煤每户不到二两,都不够烧一壶水,还是多招些人吧。”

说到这里,萧轩也很无奈,“秋收就快到了,百姓不愿来矿上,若是耽误了秋收,百姓的日子会过不下去的。”

没有煤炭,不一定会被冻死。

但没有粮食,一定会饿死。

朴素的老百姓用脚投票,告诉官老爷们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记得,封赏过后,牛羊还剩九万多头?”

后勤大管家回忆了一下账本,肯定地说,“不错,牛剩五万多,羊剩四万多。”

“耕牛要留到明年租给农户开荒,把羊肉拿出来吧,用来招揽奖赏矿工。至于每人每日多少羊肉,回头你拿个章程上来。”

一旁当隐形人的管事控制不住地想起羊肉丰腴的脂肪,身上的每一寸都在书写渴望,直咽口水,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道:“节度使,当真给羊肉吗?”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实话,莫惊春从来没有缺过脂肪,很多时候,厨师水平不够,处理不好肉类的腥膻味时,他宁愿去吃蔬果也不愿吃肉。

他知道王朝末年平民百姓的生活会不好过,但这么多人,才四万余羊,总觉得不太够分。

见节度使好说话,管事又小心问道:“小的可以让亲戚朋友也来矿上吗?”

莫惊春看了他一眼,“当然可以,我还怕这点东西太少,没人愿意来呢。”

他开了个玩笑,毕竟秋收太重要。

“哪能呢?”管事咧开嘴,“有肉还不来的,都是傻子。”

莫惊春诧异了一瞬,随即掩饰过去,“都还没定下每人每日多少肉,万一很少,岂不吃亏?”

“照我说,每日一两羊肉就是顶顶好的差事了。”管事说完,又咽了一次口水。

莫惊春看向萧轩,只见他也是一脸愕然,顿时明白不是只有自己没见识,“既然如此,那多招些人吧。”

最好在冬至前,能做到每家百斤蜂窝煤。

很快,管事就领他们走到了一块平整的土地上,上面摆满了一块块黑色的蜂窝煤,阳光晒在上面,时不时有人挑着装了蜂窝煤的担子过来,将还湿润的蜂窝煤摆到地上晾晒。

管事跟工头说了几句话,就带着众人走到一个土灶前面。

工头将蜂窝煤放进灶里,取出一个火折子,打开盖子,一吹,火焰升起,他将火折子凑近蜂窝煤,很快蜂窝煤就被点燃了。

过了一阵,火焰就两尺高,看得出来火力很猛。

莫惊春没用过这种东西,看不出来优势在哪,不过是相信后人的智慧才把签到得到的图纸交给了萧轩,就问道:“你们觉得这蜂窝煤好吗?”

工头一拍大腿,“岂止是好,是好极了!”

面对敌军也面不改色的莫惊春,悄悄后退几步,避开漫天口水。

工头却十分激动,“它起火快,火力猛,烧一锅水,不过一刻钟不到就烧开了,而且……”他伸出食指,“节度使可知,这一块蜂窝煤能烧多久?”

“多久?”

“能烧一个多时辰!比木柴和煤炭都耐烧多了!这是天赐的好东西啊!”

说着说着,他就泪流满面,“要是去年就有这个蜂窝煤,我阿娘就不会被冻死了。”

莫惊春沉默,其他人亦是默然。

管事和几个本地人都是恻然。

幽州是苦寒之地,不是说说而已,每年都有许多体弱者被冻死。

半晌,莫惊春道:“你阿娘虽死,但有了蜂窝煤,今后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被冻死了,你们做的事,会有人记住的。”

面庞黧黑的男人仰头看着莫惊春,浑浊的眼里盛满了泪水,泪水落下,在脸上冲出两条道痕迹,“节度使,我也会记住您的。”

萧轩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在汴州分别前一夜,莫惊春反复跟他强调。

到了幽州,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去找煤矿,做蜂窝煤。

他虽然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但重心还是放在了战争上,此外整天还要忙着跟一群本地官吏斗智斗勇,收拢权力,对蜂窝煤一事并不算太上心。

也许,他应该更上心的。

两人回到城里,萧轩神色复杂,“我一定多遣人去做蜂窝煤。”

“好,争取冬至前每户一百斤蜂窝煤。”

萧轩点头,开始默默计算要怎么劝人去煤矿,羊肉是好,也怕不够,实在不行就直接下令。

“蜂窝煤做好之后,不要卖太贵,卖个成本价即可,让百姓来做工时,也可让百姓选蜂窝煤做报酬。幽州冬季寒冷,想来应当是有人愿意用劳力换取燃料的。”

萧轩眼睛亮起,这也是一条思路,“节度使英明。”

“而且,到秋收时,也可让空闲的士兵们与民同收粮食。”

萧轩抽出随身携带的一卷纸,就往上面记。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莫惊春忍不住想到第一次和他见面时,还是在妓院里,就有点想笑,真是物是人非啊。

等等,妓院?幽州有吗?

“幽州有妓院吗?”

“有。”萧轩抬头,“只是这里的名妓水平不如京中的,我劝你不要抱太多希望。”

莫惊春一头黑线,“我不是要……算了。”

他扶额,随即神情变得冰冷,“我不喜欢妓院,用我的印鉴下令,幽州内,禁止开妓院。”

其他地方他管不了,但他的地盘,禁止违法搞黄!

想瑟瑟,跟自己老婆搞去吧。

萧轩诧异地看着莫惊春,“那你当初还去平康坊?”

“其他地方我碰不到你。”

萧轩脸色古怪。

第60章 卖炭人18

◎四方反应◎

“想笑就笑吧,别憋坏了,我又不会骂你。”

萧轩闻言,顿时放声大笑。

一连串哈哈声,听得莫惊春特别无奈。没办法,以他开局时的身份,想要跟当时的萧公子碰上,还真的只能去平康坊。

只有那里,只看钱财,不那么看重身份。

笑够了,萧轩擦去眼角的泪,“你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喜欢妓院吧?别啊,这地方本就无聊,妓院封了我去哪里玩乐?”

“以你的工作量,还有时间出去玩乐?”

“你回来了,我的空闲时间肯定会多起来的。”说起来,萧轩实在不能理解莫惊春的做法,做蜂窝煤,是让百姓好过冬,但取缔平康坊又有什么好处?

是的,他觉得莫惊春不喜欢妓院只是一个借口。

当初在那里喝花酒的时候不也挺快乐的吗?

男人,哪有不喜欢这个的?想朝中那些公主那么美丽有权势,驸马们还不是忍不住去偷腥?

莫惊春叹气,“谁家好女郎愿意去给人取乐?你也有女儿,你愿意你的女儿去妓女吗?”

这话其实很难听,萧轩一听就变了脸色,要不是面前的男人是节度使,还是从草原大胜归来的,他高低得给他两拳。

“那些女人怎么能和我的女儿相提并论?”萧轩语气不悦。

“是,这些女人跟令千金有云泥之别。”莫惊春并不否认这一点,听到这句话的萧轩脸色好看了一些。

“身份有别,但父母爱女之心,兄弟爱姊妹之心,子女爱母之心,也有高下之分吗?”莫惊春神情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解。

妓女,无论名妓还是普通妓女,就没有几个是过得好的。

就是赵九娘那种名妓,靠才华出名,而非靠美色出名,也被各方盘剥得厉害,等她年老色衰之后,就能安度晚年吗?不见得吧。

她的才学,难道不远胜许多男人吗?

可就因为她身份卑微,就得供人取乐。可她要是在现代,完全可以做个诗人的呀。

莫惊春真是深恨一些脑残小说里的情节。

明明是现代人写的,脑子比裹脚布还恶臭。

把青楼妓院当成什么打卡地点就算了,还能当作是好奇无知,但那些主动开妓院,甚至教妓女现代歌舞,说是要提升她们身价,让她们多赚钱的,就是纯纯的恶毒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以为嫖资能全到妓女手里吧?

不会真有人觉得妓女有钱了就能赎身吧?

不会真有人觉得鸨母都是做慈善的,能眼睁睁看着摇钱树跑掉吧?

就是现在那些资本家,都能搞出996、无偿加班、违法辞退不给n+1……这种对着劳动法贴脸开大的奇葩操作,到了法度更松散的古代,怎么会有人觉得妓院老板不剥掉妓女一层皮就愿意放人呢?

有这种想法的都应该去看看《姊姊妹妹站起来》这部电影。

看*了就知道什么是地狱。

撒旦看了都觉得自己挺善良的,配不上魔鬼之名。

萧轩怔住了,他看向莫惊春,只见对方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脸上的神情不似凡人,倒是更像坐在高座上黄金铸造的神佛,垂眸间带着对芸芸众生的怜悯。

他是真心的。

萧轩能看出来。

谁不知道平康坊是供人取乐的地方呢?男人喜欢去那里,追逐名妓,也只当是谈资,绝不会把妓女当做是与自己同等的人。

可他面前这个男人,却能看到那些女子的不甘,承认她们作为“人”的价值。

承认她们不单单是妓女,更是他人的女儿、姊妹,甚至是母亲。

一刹那,又仿佛过了很久很久,萧轩不得不承认,他在莫惊春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渺小与不堪。

这种认知,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神佛座前的蝼蚁。

良久,他嗓音干涩,“取缔妓院容易,那些女子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取缔妓院之后,先让医师给她们看病,有家可回又愿意回的就让她们回家。”

“然后,无家可回的,让她们自己选择是嫁人还是自己做工养活自己。军中有不少单身汉,若是不嫌弃她们身份的,可以介绍他们认识,婚事若成,我愿给这些女子出一份嫁妆。”

“不愿嫁人也有不愿嫁人的去处,可以请人来教她们一技之长。”

“针织女工,耕田种菜,治病疗伤,养蚕织布……甚至,想要如同玄女那般,想要参军的,也可一试。”

“明年开春,那五万多耕牛,一部分要借给农户,一部分要用来开荒。”

“开荒之后的田地,一部分要奖赏给有功之人,一部分也要分给愿意下力气开荒之人,她们也可以去开荒的。”

“对了,说到田地,回头要清查本地豪强,让他们吐出不法之地。”

没办法,一说到田地,莫惊春就忍不住想起李璟家被抢走的田地,以及后面导致的一连串悲剧。

“多出来的钱财,回头办个学堂,让小孩子全部去进学,免费,不说做个文人墨客,学几个字,会打个算盘也是好,将来也算多个一技之长。”

……

吧啦吧啦,莫惊春说了个痛快,心情都舒畅起来,到了这个小世界之后,他真是看到了太多看不惯的事。

这也是他非要征战草原的原因之一。

不单是为了防止胡人南下,也是为了积攒声望与民心。

要不然,他这会估计还得为了集权跟本地豪强斗上一番,做什么都得跟人扯皮。毕竟,他的想法再好,也得由下面的人去执行。

一些官场老油条,他们不一定能成事,但他们想要坏事却容易得很。

现在嘛,谁要是敢给他拖后腿,那他也不是提不动刀了。

本地百姓站他这边,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萧轩默默记载,看着莫惊春说得兴致昂扬的模样,心想他大概真的想了这些事很久吧。

“咳,你觉得这些事能做吗?有没有困难?困难会在哪儿?”莫惊春也很担心自己的看法会水土不服,必须要征求一下土著的意见。

“能。”萧轩给出肯定的回答之后,就看到莫惊春微微松了一口气,嘴角也翘了起来。

他心中微微叹气,又打起了精神。

这些事情如果都能做到做好,又何愁不能史书留名、流芳百世?

后来,萧轩特意将今日所有事情都记了下来,后来还传到了后世,成了学生的必背课文,也成了史学家研究昭太祖的重要资料。

真是可喜可贺。

就在幽州上下热火朝天,开展冬季取暖和扫黄打黑工作,莫惊春得胜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京城。

然后……掀起了一点小水花,就了无痕迹了。

因为萧辅国的妾室怀孕了,大家且顾不上一个边疆小郡的战事。

萧辅国能当上骠骑大将军,可不只是因为他深受皇帝信任,更是因为他有战功,曾率领禁军击退叛军,又扶持皇帝登上帝位,镇压一切不服之臣。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对萧辅国的宠信,有七.八分是因为他是个不会拥有子嗣的太监。

只要他本人一死,他所有势力都会烟消云散。

但有了孩子,就有了变数。

骠骑将军府,正堂内。

萧辅国坐在上首坐榻,一张雪白的脸满含煞气,眼尾殷红,俯首看着堂下一群跪着的属下,一拍案几,“消息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给我查!”

“与孙氏(萧辅国侍妾)接触过的所有奴仆、医师,全部给我查!”

“一经查到……”萧辅国眉宇锋利,声音阴森,“立即带来!”

侍妾怀孕了,他确实很高兴,证明自己后继有人,仙丹有效,没白给一个节度使出去,但完全没想过这么早就把消息传出去,给皇帝眼睛扎刺。

一是男女不明,二是贤愚未辨,三是孩子还没有长成。

起码得等孩子六七岁了,算是能立得住了,并且还要多生几个才能向外宣布。

现在好了,如果因此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和支持,那就有些不值得了。

“是,谨遵大将军令。”

属下们退下后,萧辅国合上眼睛,疲惫地捏了捏鼻根,忽而起身穿戴整齐,进皇宫求见皇帝,请罪。

皇帝没有指责,反而给他道喜,让他不要在乎外面说什么。

他们君臣同心,就不会被佞臣挑拨。

萧辅国面上惶恐加感激涕零,出了门就换成一张冷脸。

他不喜欢来见皇帝,每次见到皇帝总像是被什么阴邪的东西盯上了一样,每次直觉都在疯狂警告他。

快跑!

可恨那些道士和尚,全是废物,一点用也没有。

让宫人全部退下去之后,季无双瘫坐在榻上,脸色发白,“怎么办?系统,萧辅国要有孩子了!”

他抓住自己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心烦意乱间,神态依然带着一丝被保护得很好的纯粹,就像是被人刻意养成这般似的。

即使这样,他还是很清楚,没有孩子的萧辅国才会对他全心全意。

一旦萧辅国有了孩子,他就会为孩子着想,渐渐将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

这都是小事。

太监身体残缺,不能做皇帝。

可萧辅国连孩子都有了,这证明他是健康的,他完全可以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天下,清扫了天下的节度使后再逼迫他禅让。

问题是,禅让算系统认定的亡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