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是严肃认真地质问姬泊雪:「师尊,跟我说句实话罢,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姬泊雪没回消息。
而阮桃桃亦是问完便开始后悔,她怎莫名其妙用这种语气和“师尊”聊了起来,还在把他当“大哥”不成?
于是,连忙改口,带着些许谄媚:「师尊,师尊,你就不困吗?都已是这个时辰了,您怕是一夜都未眠罢?」
姬泊雪依旧没回消息。
许久以后,方才回了个「困」字。莫说继续熬夜办公,确切来说,他困到回复阮桃桃传讯都有些艰辛。
至此,阮桃桃只觉匪夷所思。
这未免也太神奇了,各自的生物钟与生活习惯竟都留在了原本的身体上。
可为什么她和原主的生活习惯会这么贴?阮桃桃没细想,又给姬泊雪发了几条传讯,皆如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
阮桃桃便只能作罢。
她很了解自己的身体,如若真完全按照她的作息来,姬泊雪能撑到这个点才犯困,已是逆天。
虽说身体是姬泊雪的,不会对她造成太大影响,阮桃桃也不愿胡乱嗑药。
索性起床,开始认真探索离霜苑。
她统共来过两次离霜苑,头一回对这里压根没什么印象,光顾着害怕去了。
这一次,她认真逛了起来。
说实话,比想象中乏味。
除却前院那片浩渺如云烟的琼花,着实没什么好看的。
而姬泊雪大抵也不常去除书房与寝室外的地方,故而整个离霜苑和她洞府一样,没什么生活气息,像个样板房。
然,阮桃桃洞府之所以这般寒碜,说白了就是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去,便懒得置办多余的东西,随时都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可姬泊雪又是为什么呢?
按理来说,他都在此住了上百年了,就没半点把这里当家的意思?阮桃桃百思不得其解。
可一想起他白天正道魁首、夜里砍人狂魔的超高负荷生活方式,阮桃桃又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心想:他要不是真修了仙,怕不是早就猝死了罢?
不过,这与她又有何干系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这种事尚轮不到她来操心。
阮桃桃当即决定,不再去想姬泊雪的事,又在心中泛起嘀咕,也不知鲁轶姝姐弟二人何时回。与姬泊雪互穿的第一天便这般难熬,余下的十来天又该如何度过?
生活不易,桃桃叹气。
当她无聊到蹲在琼花树下画圈圈的时候,一道人影豁然朝她逼来。
几乎是发自本能的反应,阮桃桃猛地抬眸,恰与一娃娃脸修士目光相撞。
阮桃桃眸中闪过一丝惊愕,这是张全然陌生的脸,他脸虽嫩,周身所散发出的威压却不容小觑。
所以,让她好好想想,这是哪个角色来着?
阮桃桃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娃娃脸修士便露出了见鬼似的表情。
目光时而落在她抱着膝盖、高高翘起的兰花指上,时而落在她微微嘟起的唇上。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他怎会觉着,自己一手扶持上去的仙道馗首素尘仙君瞧着竟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
姬泊雪这一觉睡得极沉。
甫一醒来,便收到了阮桃桃发来的近百条文字传讯。
「师尊,您睡了么?」
「您睡了么?您真的睡了么?」
……
前五十条,几乎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垃圾信息,一看便是她失眠时闲得发慌的产物。
姬泊雪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
五十条之后,垃圾信息开始朝“甜言蜜语”拍须溜马的方向发展。
「徒儿今晚彻夜难眠,免不得多想了些,思来想去,当真觉得您是这世间最最最……最好的师尊!」
「试问还有谁能似您这般尽职恪守?试问还有谁能似您这般无私奉献?」
「您分明就是照亮我人生道路的那束光,是指引着我前进的启明星,是我灰暗人生中从天而降的甘霖!」
……
「所以……」
「师尊,我若闯下了弥天大祸,你还会继续选择原谅我吗?」
姬泊雪:“……”
第26章 第26章拉客
倒也称不上什么弥天大错。
是阮桃桃故意把事情夸大,提前给姬泊雪打了一剂预防针,想着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届时,见了面兴许就没那么震惊了。
开弓便没有回头箭,阮桃桃收好传讯玉简,深吸一口气,决定大干一场。
时光回溯到四个时辰前。
……
阮桃桃与那娃娃脸修士大眼瞪小眼瞪了老半天,方才确认,此人大抵便是太上长老尤靖。
说来,这太上长老尤靖亦能被称作姬泊雪的第二个师父。
八岁那年,姬泊雪被云见殊捡回仙羽门,由于天资分外出众,彼时的太上长老也打上他的主意。
与云见殊商量道,你已经有不少弟子了,反正也教不过来,既如此,可别浪费了这么个好苗子。
云见殊自是不肯松口,甚至,还扬言道要收姬泊雪为关门弟子,传他扶危剑
于公于私,太上长老都持反对意见。
姬泊雪天赋虽高,到底是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可扶危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来整个仙门都将唯他马首是瞻,既如此,云见殊的决定未免也太过草率。
于是,愈发坚定了太上长老想要撬墙角的心。
时常趁云见殊不在时,溜上玉华峰,或是给姬泊雪开小灶,或是给他送各
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又或是偷偷带他出去玩。
末了,总不忘捎上一句:“你师尊都已捡了百来号弟子了,她对你决计不是真心,来我天机峰吧,我保证此生只收你一个乖徒儿。”
是了,姬泊雪这乱捡徒弟的习惯也是一脉相承。
云见殊虽不似他这般丧心病狂到收了近四百名亲传弟子,却也不逞多让。
光记在名下的亲传弟子便有百余人,门外那些不曾挂名的露水弟子,更是多不胜数,用桃李遍天下来形容亦不为过。
直至在死人堆里扒拉出姬泊雪,她方才有了要收手的意思。
太上长老这墙角自是没能撬成功,毕竟姬泊雪这娃打小就是个黑心肝的,收了太上长老几次好处,转头便告诉云见殊。
云见殊当即提剑杀上了天机峰,那一架可谓是打得山崩地裂,天地都为之失色。
最后自是云见殊胜。
然,太上长老虽败犹不服输,仍是我行我素,常趁云见殊不在时偷摸跑来玉华峰见姬泊雪。
临走时,总免不得要说一番云见殊的坏话,被抓包了,少不了又得挨上一顿揍,如此反复,直至云见殊玉陨,他凭一己之力排除万难,扶持姬泊雪登上仙盟盟主之位。
捋顺剧情的阮桃桃连忙起身,敛去面上多余的表情,学着姬泊雪平日里的模样,摆出一张讨债般的棺材脸。
她虽觉自己演技不错,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也不知尤靖可会看出端倪?
然,尤靖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收了回来,弯了弯眼角,用他一贯和煦的嗓音道:“大家都在德政殿等你。”
大,大家都在等?
听闻此话,阮桃桃愈发慌了。
她本欲找借口再拖延点时间出来给姬泊雪发传讯,奈何尤靖一直都在催促。
偏生他修为还只在姬泊雪之下,是个一等一的大能。
既如此,阮桃桃又怎敢在尤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只能硬着头皮跟他走。
路上,阮桃桃一直偷偷观察传讯玉简,想看姬泊雪可有给自己回信。
结果很是遗憾,打她遇见太上长老、再到迈入仙羽门各长老开会议室的德政殿,始终都未亮过。
阮桃桃那叫一个愁啊。
以她不睡满八个小时天塌了都决计不会醒的习惯,天快亮才入睡的姬泊雪怕是得睡到黄昏方才能醒。
思考间,阮桃桃已随太上长老一同来到德政殿,大门甫一被推开,便有二十来双眼齐刷刷扫来。
端坐于殿中的这二十来人,有男亦有女,共同特征是,一个个的瞧着都很难忽悠,显然皆为身居高位者。
不论眼神还是周身气压都分外骇人,隐隐透着压迫感。
那一刻,阮桃桃只觉膝盖发软,下意识想逃,是仅存的理智生生让她定在了原地。
正当阮桃桃焦虑头秃之际,下一刻,这二十来号大佬便已自动分为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以掌门为首的保守派道。
“选拔弟子当最该看重心性,那般心志不坚、易受外界影响之人招来仙羽门,又有何用?”
以太上长老为首的创新派则道。
“心性固然重要,然,这些都是后天所能培养的,当务之急是要保住那些好苗子,可别被奉正宫给抢了。”
掌门闻言当即冷笑连连。
“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拐走,这种弟子要来又有何用?”
太上长老则十分不以为然。
“十来岁的孩子又能懂什么大道理?关键还是后天的教育,现如今奉正宫带头在抢生源,而今年偏生又有几个分外出挑的,掌门你若还固执己见,好苗子怕是都要被撬走了。”
……
两派吵得昏天暗地,阮桃桃围观了好一会儿,方才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仙门招生大会在即,而今年恰好又是定在仙羽门所辖的武陵举办。
按理来说,这是一件利好仙羽门的事。
奈何仙羽门的死对头,也就是当今第一的宗门大派奉正宫带头搞事,领着一帮小弟(其他宗门)提前跑来武陵搅风搅雨。
奉正宫本为一三流门派,当年若不是以仙羽门为首的正统仙门受重创险些断了传承,也轮不到它来上位。
奉正宫的上位史本就堪称龌龊,现如今见仙羽门因出了个姬泊雪,又将重返巅峰,竟联合其他几个门派暗中搞小动作抢生源。
生源何其重要?关乎着整个门派未来的发展,从前奉正宫也不是没做过这等下作事,可那时好歹也有所遮掩,尚未嚣张到跑正主面前来舞的程度。
也不知可是因他们今年换了个掌门的缘故,这作风是越来越疯魔了。
两波人仍在没完没了的吵。
若是姬泊雪在,自能镇得住场子,可现如今这副壳子里是阮桃桃,阮桃桃又哪有这个狗胆去招惹这群大佬?忍着没跑路已是极限。
一群长老叽叽歪歪吵个没完,又因无人约束,吵着吵着竟打起来了。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忽闻“轰”地一声巨响,整个德政殿屋顶竟被生生掀去大半。
霎时间,刀光剑影,飞沙走石,桌椅杯盏统统都不要钱似地往外飞。
正在发愣的阮桃桃吓得连连后退,她跑又不敢跑,正打算趁乱掏出传讯玉简给姬泊雪报信。
德政殿这一战便已落幕。
胜者毫无悬念的是太上长老。
他左脚踩着掌门的肩,右脚碾着阮桃桃先前都未注意到的何长老的脸,扭头望向阮桃桃,笑得一派纯良。
“险些忘了问,素尘你又是如何看待此事?”
阮桃桃:“……”
实不相瞒,我想站着看。
她连忙松开传讯玉简,清了清喉咙,正色道:“不知奉正宫与其他几个门派分别都做了些什么?”
太上长老收脚,长叹一口气。
“哎,一言难以道尽,你去武陵主街逛上一圈便知,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语罢,还不忘再问一遍:“所以,素尘你究竟是怎么看?”
阮桃桃:“……”
怎莫名有种她若不好好站队,也会挨揍的既视感……
阮桃桃掌心背后直冒冷汗,又不动声色瞥了眼传讯玉简,姬泊雪仍未回消息。
可所有人都齐刷刷盯着她……
此时此刻,她若不说些什么,岂不是更奇怪?
阮桃桃只能硬着头皮发表感想。
“时代变了,世人的思想也都发生了改变,保持初心固然好,却也应顺应时代,不可再似从前那般默守陈规……”
“所以,我觉得太上长老说得对!”
……
正如阮桃桃所预料,姬泊雪这一觉当真扎扎实实睡了五个时辰,期间来了好几个女弟子敲门,他都不曾听见。
直至睡到日暮西垂、阮桃桃所提的几个“馊主意”一一被太上长老提上日程。
他方才看见阮桃桃发来的最新传讯——
「所以……」
「师尊,我若闯下了弥天大祸,你还会继续选择原谅我吗?」
姬泊雪当即回复传讯:「你又做什么了?」
阮桃桃那边的消息比他想象中回得还慢,却是模棱两可道:「也没做什么……」
姬泊雪愈发觉着不妙,皱眉道:「没做什么是什么?」
「就是……就是……」
阮桃桃实在不知该如何与姬泊雪解释,她一个不留神,便被太上长老带进了阴沟里。
这厢正忙着梳洗打扮,准备去武陵主干道上“勾引”自四海而来的仙门准考生,与奉正宫打擂台。
她纠结半晌,方才憋出一句:
「师尊若实在好奇,不若亲自过来看看罢,我此刻就在离霜苑。」
回复完这条消息的阮桃桃却是连看玉简的勇气都无,扭头望向同样背负着“勾引”考生之大任的
胡不归。
心道:还好她机灵,及时把胡不归也给拖下了水,有人作伴一同丢脸,姬泊雪纵是生气怕也气不到哪儿去。
只是,以他那小心眼的程度,只拖胡不归一人下水便够了吗?
说来,白敛好似也生得分外不错,若以姬泊雪之名邀他前来,他定然会欣然应允罢?
还有牛牧野,险些忘了他。
他若还没回牛家村,索性把他也一并给骗来罢?
……
于是,姬泊雪甫一推开离霜苑院门,便瞧见了这样一幕。
他那向来清冷的院子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人,还都是些面容姣好的男人。
而阮桃桃正站于中心位置,苦口婆心地劝说胡不归穿女装:“没办法,你和天机峰上那小弟子撞型了。”
“现如今,咱们仙羽门什么类型的美男都有了,女子组那边恰又缺了个似你这般妖冶入骨的,相信我,你换上这身衣裳,定能艳煞四方!”
不待胡不归接话,阮桃桃便莫名觉着后背发凉,似有一股寒意自脚底腾起,穿过背脊,直蹿天灵。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抬头,朝某处望去。
但见姬泊雪斜斜倚在墙角,正含笑望着自己,笑意却未达眼底。
“师尊,你且过来一下,弟子有话要对你说。”
第27章 第27章(捉虫)天真
阮桃桃双目圆瞪,摇头似拨浪鼓。
什么意思?他这什么意思?她才不要过去,打死都不要过去!谁知道过去之后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看着她明显抗拒的表情,姬泊雪再未说话,只一双眸子晦暗不明,沉似墨色,偏生唇角的弧度丝毫未变,仍是向上扬。
阮桃桃试着翻译了下这个表情,相当于是在说:给你一个表情,你自行去体会。
于是,那股子抓心挠肺般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了,阮桃桃左思右想,索性狠狠一咬牙,已然决定要慷慨赴死。
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反正也躲不过,不如早日安息。
她屏退一众不相干之人,声若蚊呐般地应了声“好”,撑着伞,一路磨磨蹭蹭挪出离霜苑。
阮桃桃想过姬泊雪会生气,却未想过,他竟这般生气。
说来也是怪,如今的他明明只有自己胸口高,气势怎还这般足?
阮桃桃越看他越觉膝弯发软,恨不得扭头就跑。
许是天无绝人之路,眼看师徒二人就要碰面,下一刻,白敛便不知打哪个角落弯里窜了出来。
生平第一次收到素尘仙君邀约的他整个人如坠梦里,走路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在飘。
直至,他看见了倚在墙角下的阮萄(姬泊雪)。
夕阳将落未落地挂在枝头,被满树繁花切割得七零八落的余辉洒落在“她”身上,明明是极暖的色调,“她”却如一柄泛着寒芒的利刃,以一种恣睢的姿态撕裂整幅画卷。
那一刻,白敛好似什么都看不见了,眼中只能容得下一个“她”。
不知白敛心中所想的阮桃桃则如获救命稻草般紧紧盯着他。
而姬泊雪又一瞬不瞬地望着阮桃桃,整个画面呈现出一股子难言的荒诞狗血感。
若有不知情的恰从此经过,怕是得以为他们在上演什么大型伦理剧。
此时的阮桃桃显然已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白敛身上,只盼着他能把水搅得再浑一些。
水一浑,姬泊雪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注意力被转移,便也就顾不上和她生气,顾不上和她生气,她便能逃过一劫。
阮桃桃算盘打得“啪啪”响。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想到,从前见了她便跟疯犬似的白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娇羞起来。
阮桃桃:“……”
不是!你没事娇羞个锤子啊!
她当即清了清喉咙,在一旁疯狂咳嗽,用以提醒白敛。
在阮桃桃这般努力的提示之下,又隔了好一会儿,白敛方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一旁的“素尘仙君”。
当即换了副神色,双手交叠,难掩激动地朝她行礼:“弟子拜见素尘仙君。”
礼毕,还不忘扭头望向阮萄(姬泊雪),昂起下巴,鼻孔朝天地发出个单音节:“哼!”
阮桃桃所不知的是,在这声冷哼响起前,白敛便已偷偷传音给阮萄(姬泊雪)挑衅道:
「素尘仙君说他很欣赏我,你一时是他弟子,可不代表一世都是他弟子。」
不明所以的阮桃桃看着姬泊雪逐渐冷下来的脸色,当真是头皮发麻汗如雨下。
偏生白敛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刺激着姬泊雪。
「怎么?不信我?」
「那么,我且问你,他可曾亲自发传讯与你促膝长谈?」
「可曾说过你是整个仙羽门最俊俏的少年郎?又可曾殷殷切切请我来离霜苑为仙羽门做贡献?」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和你说,既如此,你拿什么和我争?又凭什么觉得你能守住素尘仙君关门弟子之位?」
……
眼见阮萄(姬泊雪)脸色已然黑如锅底灰,白敛这才满意地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一脸乖巧地望向阮桃桃,眸中尽是钦慕之情:“不知仙君邀弟子来离霜苑有何要事?”
阮桃桃若还没发现姬泊雪神色变化与白敛有关,那她当真是个傻的。
理清思绪后的她连忙找了个借口,将白敛哄入离霜苑。
白敛前脚才走,她便已态度诚恳地开始认错:“师尊,我错了!但我可以解释!”
“我发誓,我没甩锅!我也当真是迫不得已啊!”
姬泊雪没接话,只静静注凝视着她,阮桃桃也摸不准他心情究竟怎,只当他是默认了她的狡辩,当即把闷在肚子里的话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说。
“起因是这样的,今日清晨,我因睡不着,在院中逛了一圈,哪成想,太上长老二话不说便将我带去了德政殿,与长老们一同商议招生大会之事。”
“期间,我也曾多次想过要给师尊您发传讯,奈何天不遂人愿,我非但没能抓住这个机会,还莫名其妙被太上长老带进了阴沟里。”
“弟子实在是不敢多说,只怕多说多错,会被太上长老看出端倪。”
“于是,在他的步步诱导下,弟子嘴一瓢,便答应了……”
阮桃桃边说边观察姬泊雪神色,磕磕巴巴说出余下的话。
“要,要……用师尊您这男女通吃的绝世容颜为仙羽门引入大批优质弟子!”
阮桃桃是真的已经尽力了,说实话的同时,还不忘夸大其词拍须溜马。
奈何姬泊雪根本不吃这套,冷着脸替她补充道:“所以,你为了不让为师孤军奋战,便又一口气拖了这么多人下水?”
“嗯,嗯……”
阮桃桃动作极缓极慢地点点头,却答得模棱两可,故意把话往另一个方向引导,仍在奋力挣扎:“所以!弟子撑死就只是个从犯,绝非主谋!”
言下之意,姬泊雪应当对她从轻发落。
然,姬泊雪可没这么好忽悠,一针见血道:“拖不相干之人下水的人是你,又非太上长老,你这叫哪门子的从犯?”
阮桃桃心里哇凉哇凉的,她避重就轻地阐述着事实,却还是一下就被姬泊雪给抓住了重点。
由此可见,姬泊雪的雷点从来都不是她对他做了什么,而是她对不相干之人做了什么。
阮桃桃那叫一个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便不多此一举了。
可阮桃桃并不打算就这么束手就擒,她决定再苟一苟,并以最快的速度开始转移话题。
当即面不改色道:“还有那位太上长老,弟子觉得他很奇怪,也不知他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总故意给弟子,啊不对,应该是总给您挖坑……”
阮桃桃这说得可都是大实话。
可别看这太上长老瞧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则也是个笑里藏刀的黑心肝。
姬泊雪闻言只微微颔首。
“这倒是为师的疏忽,忘了提醒你,如若可以,尽量离他远一点。”
阮桃桃大为不解:“为什么呀?太上长老不是看着您长大的吗?”
姬泊雪斜睨她一眼,缄默不语,显然是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
他又怎会不知阮桃桃是在故意拉偏话题,先前那些于姬泊雪而言也算是有用信息,阮桃桃既要拉偏,便也由着她去了,现在这个完全是在闲聊,姬泊雪自是不愿接茬。
阮桃桃见他不说话了,莫名又有些心慌,以防他提起惩罚之事,当即又抛出第三个话茬。
“还有一事,弟子险些忘了与您汇报。”
“太上长老之所以想到要以美色回击奉正宫,盖因奉正宫暗中与合欢宗勾结,以美色为饵,公然在仙羽门眼皮子底下蛊惑自四海而来的仙门准考生。”
阮桃桃曾亲眼目睹当时情形。
就在会议结束后不久,她便被太上长老提溜着在武陵主干道上逛了一圈,真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今年共有二十七个门派来武陵参加招生大会,每个门派都在城中设有相应的报考点,唯独奉正宫门前人满为患。
其中也不乏慕姬泊雪之名而来,却稀里糊涂被软玉温香给勾了魂的正经弟子。
这叫仙羽门如何能忍?太上长老又如何能忍?
于是,在方方面面的刺激下,阮桃桃头脑一热,便答应了太上长老的提议。
彼时的阮桃桃想法很简单。
堂堂仙道第一宗奉正宫既能以美色为饵抢生源,仙羽门怎就不行?
正如太上长老所言,一群十来岁的小屁孩能有什么判断力?他们根本不会发觉奉正宫有何不对,只会凭直觉被它所吸引。
与其教他们这样那样的大道理,不如先想办法抓住他们眼球,歪门邪道有歪门邪道的弄法,正道亦有正道的玩法。
奉正宫从合欢宗请来的那些个庸脂俗粉又算得了什么?
有姬泊雪,我们仙羽门简直强得可怕!
再回过神来,阮桃桃方才发觉,自己竟一声不吭把姬泊雪给卖了。
奈何世间根本没有后悔药……
于是,为了填上这天坑,她心越来越横,索性将所有人都一并给拖下水。
这便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真与太上长老的诱导脱不了干系,就是不知姬泊雪可会信。
姬泊雪虽不知阮桃桃心中所想,却分外了解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对他好是真好,坑也是真坑。
故而他对太上长老所行之事表示分外不赞同:“你们简直是胡闹!”
阮桃桃鲜少见姬泊雪露出这般冷厉的神情,一看便知,今日这顿责罚算是勉强躲过了。
毕竟,他说得是“你们”而非你。
那么,很明显,担大头的显然是太上长老而非她。
总之,她已是成功脱险。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皆与她无关,该如何去与奉正宫对打抢生源,是姬泊雪与太上长老该费心的事,尚轮不到她来操心。
阮桃桃运气从未似今日这般好,她犹自琢磨着该如何在姬泊雪眼皮子底下开溜,太上长老尤靖便已怒冲冲地来到离霜苑。
一贯见人三分笑的他,此刻可谓是面色铁青,不待阮桃桃反应过来,便闻他道。
“素尘,快随我一道去武陵主街,我看中的那个好苗子就要被抢了!”
太上长老是来也一阵风,去也一阵风,阮桃桃还什么都未来得及与姬泊雪说,便被他拽上飞行法器。
阮桃桃心中免不得一阵窃喜,却还得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频频回头去看已然被她甩远的姬泊雪。
他仍立于自墙角探出的那枝琼花下,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阮桃桃只能在风与风的罅隙里看见他瓣唇轻启,好似在说:“无妨,你先随他去。”
阮桃桃当即收回目光,对这个结果表示很满意。在苟命方面,她已然混出了极其丰富的经验。
就拿那一万封情书来说,距事发当日都已过去了这般多天,她还不是稳稳苟住了?
总之,只要突发事件够多,姬泊雪便无暇去与她翻旧账,无暇去与她翻旧账,便也就意味着,她能安然渡过此劫。
直至,传讯玉简亮起,闪烁着姬泊雪发来的文字传讯。
阮桃桃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她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第28章 第28章(捉虫)演戏
「若能将功补过,为师也不是不能考虑免你责罚。」
阮桃桃咬牙看着玉简上不断闪烁着的字,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
什么都不懂的她又要如何将功补过?
也顾不得太上长老就在一旁看着,阮桃桃当即回信:
「实不相瞒,弟子只会胡闹,着实做不来将功补过之事。」
姬泊雪那边消息回得很快。
「如何做不来?」
他本想说,你在暗域便做得很好。
却恍然想起,那是她与“大哥”的回忆,他心中泛起些许异样的情绪,终只是道了句:「为师相信你。」
阮桃桃:“……”
但她不相信她自己。
姬泊雪却未继续这个话题,话锋陡然一转,又补充了句。
“太上长老若再敢坑你,而你又着实躲不开,放开手脚把他给坑回去便是,切莫让他占了便宜。”
阮桃桃:「……行。」
她收起传讯玉简,扭头望向仍在为某好苗子被抢而发愁的太上长老。
心道,想不到你们竟是这种关系。
既如此,那她便知该如何应对了,自也就不会似先前那般束手束脚。
约莫半盏茶工夫后,掩去真容的阮桃桃方才与太上长老一同抵达武陵。
奉正宫游街的花车恰巧从他们身边经过。
那辆缓缓驶去的花车装饰得宛若神仙楼阁般,雕楼画栋金碧辉映,一群修了合欢宗魅术的弟子装作神仙扮相穿梭其间,或是身披羽衣、或是云髻峨峨衣袂飘飞。
乍一看,端的是宝相庄严宛若谪仙,可若再细细端详一番,便会发觉,这哪儿是神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神仙皮子的妖邪。
多看一眼,阮桃桃都觉浑身不舒坦。
魅术,放在从前分明就是不入流的玩意儿,莫说名门正派,连邪修都看不起它,属于邪门歪道中垫底的存在,现如今合欢宗非但成了正经门派,就连魅术都能堂而皇之被当做招生手段,何其可哀。
更让阮桃桃感到不舒服的是,花车离开后所留下的那股子腻人甜香,总觉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阮桃桃这愣才发至一半,便被一群蜂拥而至的考生给挤开,他们犹如受到蛊惑般,亦步亦趋跟在花车后面,直至来到奉正宫报名点前。
太上长老敛去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扭头望向阮桃桃:“奉正宫又折腾出新花样了,素尘你怎么看?”
早上的时候,他们还只是派一群美貌弟子蹲守在城门,到处拉人头,不过短短半日,奉正宫的套路便已升级。
太上长老是越想越愁,不禁长叹一口气:“你不若真按我所说,好好收拾下自己,再拿个扩音法器往大街上一站,多吆喝几声,定能把人统统都抢回来。”
阮桃桃:“……”
怪不得姬泊雪让她离他远一点,他可真是不舍得放过半点排挤姬泊雪的机会。
阮桃桃才不想惹祸上身,脑子有坑才会依姬泊雪所言,与他拉扯不清。
她选择性无视太上长老方才的话,清了清喉咙,道:“比起这个,我反倒有个更好的主意。”
太上长老眉头一挑,登时来了兴趣:“哦?说说看。”
阮桃桃笑而不语,一脸高深莫测,好半晌才道:“你照我所说,去与掌门做好准备,很快就能知道了。”
于是,半个时辰后……
原本只想“看戏”的姬泊雪,被阮桃桃死缠烂打给拖来了武陵主干街道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服下易容丹后,变作女儿
身的阮桃桃,只觉一阵无语。
阮桃桃却理不直气也壮:“师尊你说过你相信我,那么,便请真相信我,总之,我不是胡闹,请配合我演戏!”
“毕竟,您不准我折腾别人,而鲁轶姝又恰好不在,那我便只能请师尊你来帮这个忙了。”
姬泊雪没接话,也看不出他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阮桃桃便已拽着他衣袖,来到已然排起长队的奉正宫报名点前。
一番张望后,阮桃桃终于锁定目标。
——一个生得略有些阴柔的清瘦少年,他便是太上长老口中的那个“好苗子”,假以时日定能长成无数怀春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姬泊雪不知阮桃桃为何无端盯着那少年发笑,却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阮桃桃便与他扮做成一对恰从此处经过的好闺蜜。
她跟早就计算好似的,停在距少年两步开外的位置。
待确认这当真是个搞事的绝佳风水宝地后,阮桃桃突然捂着嘴,一脸嫌恶的模样:“你快看那男的!”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控制在能让那好苗子听清楚的程度。
语罢,阮桃桃还不忘给姬泊雪传音道:「师尊,师尊,要开始了!」
「他们都看过来了,你快问我,是哪个男的!」
姬泊雪:“……”
他好像明白阮桃桃想要做什么了。
阮桃桃见姬泊雪半天未动,再次传音催促道:「师尊,你快点嘛!我真没胡闹,这是在曲线救国啊!」
「现如今就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说过的,你相信我!真女人也要说到做到!你说信我就得真信我!」
姬泊雪:“……”
只能说,为了免除责罚,她是真的很拼,姬泊雪这个当师尊的亦不好再置身事外,隔了好半晌,方才道:「我该说些什么?」
阮桃桃:「很简单,你就顺着我的话去问,是哪个男的?」
姬泊雪当即面无表情地演了出来,却言简意赅,将其简化成一个字:“……谁?”
阮桃桃也不挑,立马接茬:“就那个穿月白色外衫,马尾高束,并饰以红绳的男的呀。”
如此明显的相貌特征……
八卦乃人之本性,纵是修士亦无法幸免,但凡能听见阮桃桃声音的,皆齐刷刷扭头,朝那“好苗子”望去。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好苗子脸瞬间涨红,阮桃桃却无要放过他的意思,再次重复一遍,用以提示围观群众,他们没看错,当真是那个人。
“对!就是那个穿月白色外衫,马尾高束,并饰以红绳的男的!”
“我方才瞧他跟丢了魂似的,一路盯着花车上妖艳女修的脸和口口。”
“小小年纪竟这般不知羞!听闻他还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哩,这般肤浅重欲,又怎对得起爹娘与家族的教诲?”
姬泊雪继续面无表情地配合着:“……你说得对。”
有了回应,阮桃桃又自顾自地演上了:“反正我将来找道侣是一定会避开这种人的。”
姬泊雪颔首:“嗯,是这么个理。”
那好苗子羞得简直想挖个洞钻进去,连忙开口解释:“不是这样的……”
“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觉得那女修瞧着分外亲切,有些神似我表妹……不知不觉间便跟到了这里。”
“我本为剑修,要选也该选剑宗或是仙羽门,断不会选奉正宫这种毫无底蕴的门派。”
阮桃桃闻言,再次捂唇露出震惊脸。
“啊?原来你不是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误会你了。”
她这么一道歉,让原本憋了一肚子火的好苗子反倒不知该咋整。
只觉这姑娘好似并不坏,又见她态度诚恳,生得也分外有亲和力,当即卸去敌意,有了想要与她好好交流的意思。
阮桃桃便趁这好苗子松懈的空当,朝他抛出橄榄枝并一顿夸夸。
“我瞧你仪表堂堂气质不俗,想必眼界也是极高的,若非要在剑宗与仙羽门之间选一个的话,自是得选仙羽门了。”
“剑宗虽是无数剑修梦寐以求的修道圣地,可仙羽门毕竟是出过云见殊与姬泊雪这等剑道至尊的门派,两相权衡之下,我觉着还是仙羽门更具发展潜力。”
“况且,论正统,论道心,论底蕴,谁又能比得过仙羽门?”
“它前有云见殊开辟仙道盛世,后又有素尘仙君力挽狂澜,封印妖皇将妖族驱赶回妖界十万大山,这般人才辈出的门派,谁见了能不心生向往。”
“虽说它如今是有些青黄不接,可别忘了,是什么造成它今日的局面?”
“是仙羽门黄金一代弟子的牺牲,是玉华峰上下近两百人以险些要断了传承的决绝,方才换来今日的太平,若无它,你我二人哪有机会这般淡然地面对面畅所欲言?”
“更遑还有素尘仙君在门中坐镇,想来仙羽门重返巅峰也只是时间问题,既如此,还犹豫什么?自是要选仙羽门!”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话的阮桃桃语罢,朝那好苗子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不巧,我也想去一睹仙羽门的风姿,咱俩儿既这般投缘,不若一同前往?”
好苗子当即疯狂心动。
他心中原本也是更偏向仙羽门,毕竟,那里有个素尘仙君。
之所以犹豫,皆因素尘仙君已不收亲传弟子,而仙羽门门中高阶修士又几乎都葬送在那一战之中,只余一个太上长老尤靖尚且能打。
仙羽门早些年虽也凭借素尘仙君的名气招收到不少天赋绝佳的弟子,可到底年纪都还小,尚需一定的时间方才能成长起来。
于是,便造成了仙羽门这尴尬的现状。
六界第一姬泊雪与仙门第二尤靖皆在此门,年轻弟子们的资质也都十分不错,偏生在腰部断层。
而这,这便也是大多数资质尚可,却又称不上天赋绝佳的考生对仙羽门望而生畏的最大原因。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接触到遥不可及的素尘仙君与太上长老,既如此倒不如脚踏实地找个更为靠谱的师父。
阮桃桃所说之话,分明就是在卖情怀,故意提醒在座的各位,当年如日中天的仙羽门是因何而变成这副模样。
好苗子无端生出一腔热血,当即点头应是。
一旁围观的群众亦有不少有情怀的,虽一时被魅术所蒙蔽双眼,内里仍怀揣一颗赤诚之心,听见阮桃桃那番话,犹如醍醐灌顶般,纷纷扬言要去仙羽门看上一看。
或道:“想拜入仙羽门门下,一睹见殊仙子风采,本是我太爷爷的遗愿,我这个当孙子的既来了武陵,自得替我太爷爷走上一遭。”
或是道:“我儿时的心愿便是拜入素尘仙君门下,而今他虽不收徒了,能见上一面也是极好的。”
或又道:“我没什么理想和抱负,也没什么崇拜的大能,可听闻仙羽门门中伙食极好,光冲着这个,我也得去瞧上一瞧!”
……
这于阮桃桃而言,当真是个意外的惊喜,她原本只想挖一个,万万没想到,竟一下挖走一大片。
人,她倒是给挖走了。
至于能否留住这些考生,还得看掌门是否能充分展示出仙羽门的千年底蕴了。
阮桃桃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奉正宫又不是吃素的,当即派出一队精英弟子来与阮桃桃“说道理”。
他们自是不敢在仙羽门的地盘上先动手挑事,可阮桃桃敢。
她随机挑了个拦在自己身前的精英弟子,夹枪带棒地嘲讽着:“怎么?你们这是眼见使完所有下三滥招数都无效,黔馿技穷准备来抢了?”
奉正宫弟子这些年本就嚣张惯了,又接二连三遭阮桃桃挑衅,那弟子可谓是怒火冲天,当即拔剑出鞘。
“奉正宫精英弟子前你也敢放肆?当真是活腻了!”
此人嗓音洪亮,气势倒挺足,奈何那剑尚未被拔出,便断在了鞘里。
他这般举着个剑柄慷慨陈词,当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围观群众纷纷笑出声。
“哈哈!原来你们精英弟子是用剑柄戳人的!”
“精英!真不愧是精英!吾等凡人苦练十辈子怕是都无法望其项背!”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没点特殊技能又怎能被称作精英?”
……
吃瓜群众议
论纷纷,阮桃桃则下意识扭头去看从始至终都保持缄默的姬泊雪。
毫无疑问,定然是他动的手。
既有姬泊雪在背后撑腰,阮桃桃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当即拔高音调,摇头长叹:“好一个仙道第一宗,精英弟子竟连剑刃断在鞘中都不知,你们若能把修旁门左道上的心思放一半在修道上,也不至于这般丢人现眼。”
那断剑的弟子连忙与自家人解释:“它方才明明还好好的!怎突然就断了?”
“我知道了!定然是那两妖言惑众的妖人在从中作祟!”
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又有一精英弟子提刀向阮桃桃袭来。
这次刀刃倒没断在鞘中,却在他剑风扫来之时,“锃”地一声断在了空中。
裂做数截的刀身则如长了眼睛般,追在另外五名精英弟子屁股后面跑。
这六名所谓的精英弟子气焰瞬间熄灭,一路鬼哭狼嚎,抱头鼠窜,哪儿还有半点“精英”的影子?
那些未能听见阮桃桃长篇大论的考生见此状,也都纷纷弃奉正宫而去。
管你仙道第一宗不仙道第一宗,奉正宫精英弟子这般丑态百出,谁看了还想去?
不消片刻,奉正宫报名点前长达数百米的长队便这般散了,甚至到了人人见之,皆绕道避远的地步。
计划实施地比阮桃桃想象中还要成功,其中自少不了姬泊雪的鼎力相助。
阮桃桃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姬泊雪肯与自己演上一场戏便已是极限,何曾料想,竟还能做到这种程度,亏她之前还这般防着他,当真过分至极!
她犹豫许久,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师尊,你明知我肆意妄为,为何非但不拦着我,还要帮我?”
姬泊雪仍是那副不想与她瞎折腾的冷淡模样,状似随意地道。
“小事上你虽喜肆意妄为,大事上却从不含糊,自有自己的考究。”
“既如此,我为何不能帮你?”
阮桃桃闻言,愈发感动了。
人非草木,与姬泊雪接触了这般久,她又怎会毫无感触?
他们之间若不是隔着一本原著,阮桃桃是当真愿意奉之以真心。
她这人一旦流露真情,便免不得有些扭捏。
阮桃桃难得做一次反思:“那……那师尊会不会觉得我这样不太好?”
“我是不是该像别人家的弟子那般听话一点,乖巧一点?少给师尊您添麻烦?”
她从来都不是知恩不报之人,唯独对姬泊雪,她好似分外苛刻,总带着防备之心去与他相处,连带他为她所做之事,亦因为了提醒自己切莫动心,而莫名其妙被打上几分折扣。
这样,对姬泊雪而言何其不公平?
她或许真该放弃某些偏见,以平常心去对待姬泊雪,至少,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胡来,至少得让姬泊雪这个当师尊的少操些心。
姬泊雪只淡声道:“你便是你,你很好,无需像旁人一样。”
阮桃桃愈发眼泪汪汪:“师尊啊……”
那一刻,她脑海中突然划过很多东西,好似有许多话想要说给姬泊雪听。
可很多时候,人便是这样,愈是心绪难平,愈无法集中精力,阐述出自己心中所想。
阮桃桃搜肠刮肚组织感谢辞时,忽又闻姬泊雪道:“你这次也做得很好,算将功抵过,可免责罚。”
“嗯!嗯!嗯!”
阮桃桃点头似小鸡啄米,她就知道姬泊雪当着是个顶好的师父!
然,那些情绪与想要说给他听的话语尚未酝酿成型,姬泊雪嗓音忽又幽幽响起。
“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每日一封不低于千字的情书,写了几封了?”
“至于当众诵读情书……”
他笑笑:“等你我师徒二人换回来,再补上。”
阮桃桃:“……”
她当即撤回一条感动,并n条尚在酝酿中的甜言蜜语。
狠狠在心中咒骂一声狗逼,遂又仰头,朝他甜甜一笑:“师尊,我们打个商量行不行?”
姬泊雪亦回之一笑:“不行。”
……
第29章 第29章活爹
这般折腾完一圈,夜已幽深似墨。
武陵街上人群俱已散尽,一阵风刮过,卷起落英,拂过阮桃桃面颊。
她轻轻拨开被风吹乱的鬓发,又扭头去看姬泊雪,姬泊雪仍在笑,笑意清浅,却让人瞧着觉得分外欠揍。
不行就不行。
阮桃桃垂下脑袋,果断选择放弃,揉了揉已然被折腾空的肚子,轻声道:“夜深了,该回家了。”
可是好饿,虽说姬泊雪这副身子比她抗饿很多,可她今日近乎是粒米未进。
加之她这人嘴又馋,若不在相对应的时间进食,便总觉着胃也空得难受,嘴也寂寞得紧。
若姬泊雪没在,她倒能借这易容丹大大方方在武陵逛上一圈,直至吃饱喝足再回仙羽门。他既在,阮桃桃便只想赶紧回离霜苑。不为别的,只怕他又在一旁阴阳怪气。
姬泊雪不着痕迹收回落在阮桃桃肚子上的目光,缓声道:“不急。”
“再等等看,兴许奉正宫还会折腾点什么出来。”
他嘴上说着防火防盗防奉正宫,却尽带阮桃桃往人多的地方跑。
就好比他们此时所在的这条街道。
这条街名唤聚荟,阮桃桃曾与“大哥”一同来过,依稀记得是条美食街。
此街长约千米,一路灯火通明,不论何时来,皆是人满为患。
阮桃桃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间,边伸长脖子张望,边在心中质疑。
不是说好的打探敌情吗?怎又逛起美食街了?
不行,街道两旁的小吃着实太诱人了,本就饥肠辘辘的阮桃桃哪儿经得住这种诱惑?
趁姬泊雪不注意,连忙掏出灵石,以最快的速度买下最近的食物。
——青团。
清明将至,街道上兜售青团的摊贩随处可见,阮桃桃运气不错,随手买下的团子仍热乎着,咬一口,糯叽叽的。
先是艾草的清香在口腔中弥散开,微微泛着些带甘味的苦,恰如其好地中和了红豆馅儿的甜。
这一口下去,阮桃桃吃得分外满足,眼睛都亮了。
眼看一个青团入腹,阮桃桃正要低头去吃第二个,忽然察觉到某个人的视线。
她当即进入防御状态,猛地一抬头,发现姬泊雪正望着自己。
被吓一跳的阮桃桃下意识将剩下的青团往身后藏,她以为自己要挨批。
却闻姬泊雪道:“这家青团只有红豆馅,远不如巷子里那家好吃。”
原来不是要责备她贪吃,阮桃桃莫名舒了口气,把藏于身后的青团拿出来继续吃,十分自然地接话道:“师尊对这儿似乎很熟?可是经常来的缘故?”
姬泊雪颔首:“算是。”
他这话说得可就不实诚了,岂止是算是?
儿时云见殊、胡不归、尤靖三人时常轮番带他来这条街上玩。
这条街每家店铺的祖上三代他都曾见过,故而,说起每家店的特色亦如数家珍般。
“你若喜食甜,定不能错过林记樱桃酥酪;若喜食酸,定要去尝尝老蔡家酸角糕;若喜食辣,街尾那家炙肉店断也不会叫你失望……”
他越说,阮桃桃嘴张得越大,到最后都快变成了o型,在姬泊雪目光扫来时,不禁长叹:“师尊你果真是在仙羽门长大的。”
语罢,又不禁苦恼起来。
“可该怎么办呢?除却苦,不论酸还是甜又或是辣,我皆爱。”
她手中糯叽叽的红豆馅青团瞬间就不香了,从未觉着这几个小团子竟这般碍眼。
阮桃桃虽贪吃,食量却称不上大,是万万做不到将它们统统都塞进肚子里。
于是,她又朝姬泊雪露出个讨好的笑:“师尊若不嫌弃,不若与我同食?”
结果可
想而知,自是遭到了姬泊雪无情的拒绝。
他言简意赅:“我不吃,你想清楚了再去买。”
既如此,阮桃桃便只能含泪舍弃酸枣糕,果断选了樱桃酥酪与炙肉。
选好了是一回事,买不买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条街好似从未有过人少的时候,阮桃桃向着炙肉的方向前行,仿佛随时都会被汹涌的人潮所吞噬。
彼时的阮桃桃心心念念只想吃肉,从而忘了姬泊雪还跟在自己身后,突然意识到这点的阮桃桃当即回头,恰与姬泊雪目光相撞。
原来他一直都在,始终与她隔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于是阮桃桃再无顾虑,一心向炙肉前行。
姬泊雪看似云淡风轻,实则为了跟上阮桃桃的步伐也当真累得够呛。
眼看她又要走远,姬泊雪正欲提速,忽然被人拽住袖角,一把难掩激动的轻灵的少女音霎时落入他耳中。
“原来真的是你啊姐姐!”
那是个颇有些面生的小姑娘,年龄很小,瞧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姬泊雪对这张脸似有些印象。
下一刻,又闻那小姑娘道:“自上元一别,我找了你很久,想不到竟能这这里相遇。”
如此一来,姬泊雪便想起了她的身份,正是阮桃桃在上元夜曾援助过的小姑娘。
小姑娘瞧着似有些赶时间,尾音才落,便往姬泊雪手中塞了几枚灵珠,笑盈盈道。
“我如今过得很好,非但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院子,还有余钱供弟弟去私塾读书,真得多亏你了。”
“余下的钱我每月还一次,姐姐你每月十五都来聚荟街找我便是,我会在那间馄饨铺里等你。”
根本不给姬泊雪用以反应的时间,那小姑娘还完灵珠便跑得不见人影。
倒是阮桃桃一回头,突然发现姬泊雪不见了。
她犹自纠结着,该不该主动去找他,消失不到五息的姬泊雪又重新出现在她视野中。
不待阮桃桃说话,掌心便无端多出数十枚灵珠。
阮桃桃当即愣住:“这是?”
姬泊雪道:“有人要还你灵石,还到了我这里。”
阮桃桃身边皆是些壕无人性的二代,唯一比她穷,还找她借过灵石的……
阮桃桃冥思苦想许久,方才记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一百枚灵珠方可兑换一颗下品灵石,算是修仙界最小的货币单位,而阮桃桃那日共送给那小姑娘百枚下品灵石。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遇见那个小姑娘,更没想过,她送出去的灵石竟会以月结的方式回到自己手中。
阮桃桃握着那沉甸甸的三十颗灵珠,心中亦是万分感慨,原来,不知不觉间便已过去这么多天了。
那些不断从她身边途径的人、不断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已然融入这方世界。
姬泊雪见阮桃桃半晌没接话,只呆呆望着前方发愣,忽启唇道。
“夜深了,我们该回家了。”
阮桃桃是个藏不住事的。
特别是在姬泊雪面前。
那一刻,她分明满脸都写着“我想回家”,至于是哪个家,姬泊雪心中自也再清楚不过,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没头没脑地道了这么一句话。
入夜后,师徒二人本该各回各家,可姬泊雪白日里睡了一整天,堆在书房的奏折已然有半人高,若不连夜加班带回阮桃桃洞府批阅,怕是得出大麻烦。
除此以外,他们今日还有个洗澡任务尚未完成。
换做平常,姬泊雪也不是不能将就一下,可今日显然不能。
他身上沾染了太多复杂的味道,既有聚荟街各路美食飘香,又有几缕尚未散尽的甜腻熏香,着实无法将就。
搓澡工桃桃第二次上岗搓洗自家师尊,已然是稳如老狗,与“生涩”二字全然不搭边。
而离霜苑的温泉池也显然要比桃桃洞府的小木桶舒适,氤氲热气自池底腾起,熏得本就有些犯困的姬泊雪昏昏欲睡。
阮桃桃当即扶稳险些滑入池中的姬泊雪:“坚持住啊,就快洗完了!”
她可太了解自己这副身子骨了,哪怕白天睡了一整天,一旦到了睡点,仍是该睡就得睡。
有时候睡眠质量太好也是种罪过,阮桃桃第二次将姬泊雪从浴池中捞起,拍拍他面颊:“醒醒,师尊你快醒醒,洗完了,该回家啦~”
然,姬泊雪毫无反应,睡得与昏死无异。
阮桃桃:“……”
她现在就很惆怅,该怎么把姬泊雪送回去?
送的过程若一个不留神被人给撞见了,他们师徒二人又该如何去与人解释?
阮桃桃思来想去,总觉这样不甚安全,还是先把他抱去侧殿藏一晚上罢,至少离霜苑一贯清冷,不会有人莫名其妙跑来做什么。
念及此,她耐着性子替已然睡熟了的姬泊雪换好衣裳,又解去她用以遮掩的白绫,动作利索地将他打横抱起。
阮桃桃很谨慎,没马上出去,而是扯长脖子张望一番,待确认院中无人后,方才抱着姬泊雪,鬼鬼祟祟地摸了出去。
她对离霜苑其实还不太熟,只记得姬泊雪住在主殿,胡不归则住在朝东的侧殿,而他似乎也不是长期在此居住,故而时常不见其踪迹。
哎,反正不管怎样,避开东边,先送姬泊雪去向北的那间厢房好了。
可有句话叫做什么来着?
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厢,阮桃桃才将姬泊雪抱来靠北的厢房,黑暗中便骤然闪过一道红影。
是胡不归!
他这般突如其来地窜出来,险些将阮桃桃吓得心脏停摆。
好在她反应够快,连忙侧身,躲在花繁枝茂的琼花后。
眼看胡不归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阮桃桃方才吁出一口浊气,却已不敢再冒险,犹自纠结着,该如何处置自己怀中的活爹。
下一刻,又无端刮来一阵风,琼花似雪,簌簌落了她满身。
她一咬牙,一闭眼。
算了,还是别再瞎折腾,趁夜色将他送回去好了,若再让胡不归撞见,他们师徒二人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阮桃桃拂去不断飘落在自己肩头的花瓣,正要离开离霜苑,太上长老的声音赫然自头顶传来。
“素尘,你怀里这是抱了个什么东西?”
第30章 第30章共寝
阮桃桃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动作极缓极慢地抬头望去。
但见一袭青衣的太上长老侧卧于遒劲的琼花枝干上,手中拎着一壶酒,眼波流转,唇角噙笑:“怎得?还不愿给你爹看?”
阮桃桃:“……”
这人怕不是喝了假酒?还是说,他与姬泊雪私底下一贯都玩得这般大?
阮桃桃不敢掉以轻心,又不动声色拉了拉出门前特意换上的斗篷,将怀中睡如死猪的姬泊雪遮挡得更为严实。
她半晌没接话,犹自思付着,也不知自己能发挥出姬泊雪几成功力,能否在三个呼吸间将太上长老打趴?
可一想起武陵街道上姬泊雪不露声色将那精英弟子剑折断的场景,阮桃桃又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以她本身的实力,决计做不到这等程度,显然是姬泊雪的神魂对她修为有了加成,既如此,是否也就说明,她这区区炼气期的神魂大大削弱了姬泊雪的实力?
阮桃桃不敢赌。
倘若对方是胡不归这等好忽悠的笨蛋美人便也就罢了,偏生是修为与智商皆不容小觑的太上长老。
这厢,阮桃桃当真是进退两难。
时间在纠结与犹豫中悄然流逝,太上长老见她半晌没接话,纵身跃下树,直接上手去扒拉她斗篷。
太上长老的剑向来以快著称,阮桃桃稍一愣神,便被他得逞。
溶溶月色下,原本被藏匿于斗篷中的少女的脸一览无遗。
空气瞬间凝滞。
一切都
发生得太过突然,只在须臾之间,阮桃桃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呼……”
穿过枝头的风声愈发大了,满树繁花摇曳,紊乱无序的声响与阮桃桃几欲冲出胸腔的心跳声逐渐融为一体。
“砰砰砰……”
“砰砰砰……”
犹如击鼓雷鸣,每一下都掷地有声地砸在阮桃桃脆弱的鼓膜之上。
她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如今不是慌神的时候,尚有转圜的余地,定不能轻言放弃。
她掌心紧攥成拳,屏息凝神,飞快在脑海中组织语言,电光火石间,便想出了不下五个方案,很好,接下来就看太上长老是如何质问她。
阮桃桃目光直勾勾钉在了太上长老脸上,一瞬不瞬盯着他,不愿放过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化。
先前漾在太上长老唇畔的那抹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阮桃桃所看不懂的情绪。
似震惊,似不敢置信。
许久许久以后,他方才收回目光,沉声道:“原来是个人啊!”
阮桃桃:???
这话说得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是人还能是个什么?她寻思自己也没抱头猪啊。
哦,若非要称他为猪,也不是不可以,她还挺乐意。
说话间,太上长老又凑近了些,盯着阮桃桃怀中的姬泊雪看了好半天,再次做出总结:“还是个好看的女人。”
于是,深感欣慰地拍拍阮桃桃的肩:“你小子出息了,竟学会了抱女人。”
许是欣慰过了头,他忽又大手一挥,用灵力在空中写出两排金灿灿的大字:
「生无媚骨,死留芳名;忠魂不泯,浩气长存」①
这操作是愈发让人看不懂了,阮桃桃顿觉头秃,搞半天是喝醉了在发酒疯。
不过这玩意儿咋瞧着这么眼熟?
总觉着像是在某个坟堆前的花圈上看见过似的。
阮桃桃倒没记错,这幅挽联还真就是太上长老从人家花圈上抄回来的。
且还是“集百家之大成”,这户人家抄一句,那户人家抄一句,硬生生拼凑出来的产物。
素闻太上长老醉后有给人写挽联的癖好,阮桃桃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无端被吓出一身冷汗的阮桃桃只觉无语至极,是半点都不想搭理这疯疯癫癫的太上长老,扭头便走。
哪知,她才走不到两步,一阵风似得跑走的胡不归又如穿花衣之蝶般飘回来了。
隔着大老远便偏见他的阮桃桃再次僵住,是一动也不敢动。
急冲冲跑来的胡不归却视阮桃桃为空气,死死盯着她怀中睡得正“安详”的姬泊雪。
阮桃桃:“……”
累了,真的累了,这一个个的,到底有完没完啊!
然而,下一刻,胡不归却摇着尾巴,嘿嘿笑道:“小姬啊,你这是要抱着你家媳妇儿晒月亮吗?怪不得我们找了一晚上,都没能找到你。”
“自见殊走了,咱们许久都不曾这般开怀畅饮了,甚是怀念啊……”
阮桃桃:“……”
得,又是个不省人事的醉鬼。
这两人既已醉得神志不清,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阮桃桃暗中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在思付,该如何摆脱这两个醉鬼的纠缠。
下一刻,太上长老也黏了上来。
他仍是笑眯眯的:“你爹我今日当真欢喜得很,咱们仙羽门许久没收到这么多出挑的弟子了,这一切还真得多亏你。”
“说来也怪,你在这方面明明固执得像个老古董,比掌门还冥顽不灵,这次怎就突然开窍了?”
阮桃桃闻言,很是诧异。
姬泊雪竟也是守旧派吗?倒一点也看不出来。
醉酒后的太上长老分外能叨叨,仍在喋喋不休:“你这孩子是外冷内也冷,却出奇的死心眼,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就不能让你爹我分担分担吗?嗯?”
阮桃桃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从自己肩上扒拉开,胡不归又挤了过来。
他也是东倒西歪的,站都站不稳,偏还要在嘴上占姬泊雪的便宜。
“还有你师公我,虽说是未过门的,可未过门的师公也是师公啊……”
两醉鬼你一言我语,抢着与阮桃桃说话,阮桃桃只觉自己跟前像是围了两百只鸭子,简直苦不堪言,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回姬泊雪寝殿。
有道是吃一亏长一智,今晚她是哪儿都不准备去了,索性把姬泊雪放床上,一起躺着,她就不信,姬泊雪寝殿内还能凭空多出个人来。
事实证明,姬泊雪寝宫内的确不会凭空多出人来,可阮桃桃依旧无觉可睡。
她都不知道姬泊雪究竟是个什么体质,都这个点了,竟依旧精神抖擞,毫无睡意。
难不成修为高的便不用睡觉吗?
可显然不符合原著中低魔世界观的设定。
她借自窗外弥散而来的清冷月光,狠狠盯着姬泊雪的睡颜看了许久。
嫉妒,非同一般的嫉妒。
这般得天独厚的优质睡眠本该是属于她的。
如若可以,她真想把这厮给摇醒,与她一同体验失眠的滋味,奈何她怂,遂,只能老老实实躺着。
阮桃桃这一躺,愣是盯着床顶的流苏看了一整夜,直至姬泊雪醒来,她亦未眠。
彼时距离天亮尚有半个钟,室内仍有些许昏暗。
一觉睡了六个多小时的姬泊雪缓缓睁开眼,恰与阮桃桃目光相撞。
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瞪了老半天,俱从对方眼中得出如下讯息。
姬泊雪:震惊,大写加粗的震惊。
孤男寡女竟共处一室至天明?
阮桃桃:疲惫,难以言说的疲惫。
活爹,您可算是醒了?
天知道她这一夜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因始终无法入睡,她愣是爬起来一口气写完了三封情书,那可是整整三千字啊!一滴水都没掺的那种。
向来从容的姬泊雪却十分罕见地露出了些许窘迫,他清了清喉咙,颇有些严肃地道:“你莫不是在这里和我同床共枕,躺了一整夜?”
他自是记得睡前所发生的事,记得自己在沐浴途中是如何睡得不省人事。
故而,也不奇怪他怎会从自己寝宫中醒来,但阮桃桃若就这般与他共寝至天明,终有些不妥。
阮桃桃语气飘忽,目光幽怨:“怎可能?我压根就睡不着。”
语罢,她在姬泊雪复杂难明的目光中将一摞信纸呈一字排列开。
“喏,这便是我呕心沥血一整夜的心血。”
姬泊雪目光在她瞪如铜铃的眼,与八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信笺之间梭巡一圈,有着片刻的失语。
“我不是说过,你若实在睡不着,便可服用丹药?”
那药一颗能管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仅占阮桃桃正常睡眠中的一半时间,阮桃桃若想一觉睡到天亮,需得服用两颗。
虽不知姬泊雪究竟有何隐疾,可直觉告诉阮桃桃,此物断不是什么好药,故而,阮桃桃选择拒绝。
怪不得他专挑晚上出门砍人。
搁她,似这般天天睡不着,只能靠嗑药维持基本睡眠,怕是也得疯得到处去砍人。
阮桃桃身心俱疲地摇了摇头。
“是药三分毒,区区半个月而已,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似是从未想过阮桃桃竟会说出这种话,姬泊雪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也不仅仅是惊愕,还有一丝连累她失眠后的愧疚,与几分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芜杂情绪。
可很快,那些外泄的情绪便统统都被压下去,他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平素的从容,又或者说是恶劣。
“给你两个选择,吃药,好好睡上一觉,亦或者是……”
他弯了弯唇角,不紧不慢说出余下的话语:“趁热打铁,一口气写完这一整年份的情书。”
阮桃桃登时就坐不住了,痛心疾首道:“听听,你这说得还是人话吗?我这般为你着想,换来的又是什么?”
姬泊雪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所以说,不要心疼男人,心疼男人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阮桃桃:“……”
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磨着后槽牙,瓮声瓮气道:“你这算是哪门子的男人?分明就是活爹。我若叫你一声活爹,你敢答应吗?”
姬泊雪神色未变:“有何不敢?”
“都说师者如父,你纵是管我叫一声亲爹,我也应得。”
阮桃桃:“……”
讲真,长这么大,她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阮桃桃还能怎么办?
自是现在立刻马上选择嗑药,至少有四个小时可以不用看见他。
这药丸见效很快,不出片刻,阮桃桃便有了些许困意。
而后,那些如涓涓细流的困意便如海潮般袭来,瞬间将她淹没。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好似听见了一声极尽温柔的轻叹。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