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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月夜 遇淮 33037 字 7个月前

第21章 暴雪夜

◎吃醋◎

贺温州的神色算不上差,但也没多温柔。

舒怀瑾垂眸看向他递过来的鞋。

大概是因为贺问洲一人独居,酒店没有准备多余的女士拖鞋。

她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挑出一件深黑色修身羊绒短衫,和一条高腰喇型牛仔裤。

“这鞋太大了,我不想穿。”

奇怪的拒绝理由,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贺问洲大概会觉得这人矫情且情商低,但若是舒怀瑾说这话,他只会了然地想,得,这小公主又开始折腾他了。

他俯身拎起地上尚未拆封的拖鞋,倒也没生气,“我让酒店前台给你重新换一双。”

男人眼尾勾着淡淡的打量,似是骤然意识到不合适,克制地将目光从少女的赤足移至她的脸颊,“你穿多大鞋码?”

舒怀瑾抬眸,定定地望着他的眸子,语态天真地说:“贺大佬观察这么仔细,应该不至于看不出来吧?”

猝不及防被人摆了一道,贺问洲眼中光芒闪动,并未中计,“我要是单凭视觉丈量就能准确预估你的鞋码,改行做裁缝得了。”

见他油盐不进,舒怀瑾索性在沙发上坐下,自顾自地将比她的码数大好几号的拖鞋套上去。

莹白的脚趾头动了动,脚后跟后面空了一大截,是以清瘦漂亮的脚踝毫无遮挡的暴露在视野中。

舒怀瑾踩着走了两步,觉得还行

“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我哪有那么娇气,鞋子大了点又不是不能穿,现在时间这么晚了,谁没事翻来覆去地为难打工人。”

逗别人哪有逗贺问洲意思。

不得不承认,她的xp带着点恶趣味,分外享受看着他明明一副无可奈何,却要迁就着她妥协的样子。

他包容心强,不容易生气,更不会对言语中的细节字斟句酌地敲打,和他相处甚至比同龄人之间的交流还要轻松。

同年上熟男交往的好处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哪怕现在还没在一起,都足以预见未来的模样。

贺问洲看着她古灵精怪的表情就知道,她脑子里又在琢磨新的坏心思。

再待下去准没好事。

“还以为你在外面也摆大小姐的谱,结果搞半天——”他顿了声,话锋意转,“窝里横是吧?”

这句话听得舒怀瑾身心舒畅。

贺问洲似乎没有意识到,她步步越界试探,早已让他不知不觉中降低防线,中了敌人的迷幻计。半个多月前他还将自己归为陌生男人那一类,如今已下意识允许她的作弄。

她拎着衣服,勾了勾唇,歪着脑袋看他。

灵动的眸子好像什么话都没说,又似乎将挑衅的话全说尽了。

贺问洲迟凝几秒后反应过来,然后小姑娘只留给他一道悠然转身的背影,徒留他在原地无声失笑。

舒怀瑾洗完澡吹完头发后,套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的房号和房间座机电话。不知不是所受教育的原因,贺问洲身上有一种老钱世家的绅士与温柔,以及某些方面近乎古板的执拗。

总统套房的面积相当于半个小型民宿,各个房间分区明确,大家各住各的,根本无法激起暧昧的旖旎心思。

舒怀瑾在房间里转悠一圈,趴在床边给贺问洲打了个视频电话。

他似是刚洗完澡,白衬衣领口松散地敞开,半截浅白色的锁骨隐隐潋滟着湿意。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像用毛巾简单擦拭过后,指骨随意往上捋,莫名有点像电影里刻画男角色凶戾痞帅形象的背头。

面对着帅出了另一番高度的贺问洲,舒怀瑾开门见山道:“晚上我住在哪个房间?”

镜头对着她的下巴,脸颊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平日里极其在意形象的小姑娘,这时候反倒不那么在乎了,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他左看右看,跟着花栗鼠似的。可爱得要命。

贺问洲仰着头,指尖捏住领口,慢条斯理往上扣。

“想住哪就住哪。”

舒怀瑾还在试图透过他的领口窥探锁骨往下的胸膛,男人早已不近人情地将喉结下方的最后一颗贝母纽扣扣到顶,遮住了男色风光。

“不行哎,要是我不小心挑中了你住过的房间,在你这种老古板眼里,岂不是另一种意义的同床共枕?”她装模作样地说。

贺问洲算是听出来某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静默顷刻,同她解释,“我这次来找你是受舒伯父之托,自然要遵守该有的男女之别,但并不代表我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

镜头里一阵晃悠过后,只剩下酒店套房里繁复奢靡的水晶吊灯。

她举着手机还举累了,转为仰面躺在床上,清软的嗓音隔了些距离传来。

“我爸?”

舒怀瑾思忖了会,瞬间明白,前些日子销声匿迹的人怎么会突然派人暗中保护她。想不到自家老爸一把年纪居然给她来了个神助攻。

她拿着手机在各个房间里穿梭,每到一处,便问贺问洲,“这是不是你前几天住的房间?”

贺问洲不回答,她蹁跹如蝴蝶般的脚步就往另一个房间挪。

问到第三个房间时,贺问洲总算肯应声,“别试探我了,毕竟酒店不只住过我一个人,清理过后的房间全部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门铃声响起,舒怀瑾瞥向贺问洲,“你的药膏到了?”

贺问洲切屏看了眼喻尧发的消息,“对,我助理送过来的。你给他开一下门,电话别挂。”

开门过后,喻尧看见舒怀瑾,眼里不可抑制地闪过惊愕,良好的职业素养使他很快恢复如常,微笑道:“舒小姐,这是贺总吩咐我买的药膏。”

舒怀瑾柔顺的长发蓬松散开,接过手提袋,“谢谢。”

她回到客厅后拆开包装袋,一包棉签、一瓶药膏以及医用酒精,电话那头的人安静得过分。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舒怀瑾撕开包装,若无其事地和他闲聊。“你助理看见我好像误会了什么。”

“没事,他签了保密协议,不该说的不会说。”贺问洲说。

“咦?”舒怀瑾倍感新奇,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曲解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没有想象中那样清白——”

“舒怀瑾。”贺问洲蓦然正色唤她全名。

她最怕他唤他全名了,每当这个时候,意味快要触碰到他的底线,需要及时悬崖勒马。

舒怀瑾见状,作出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朝他柔柔一笑,“我困啦,贺先生晚安。”

硬生生将贺问洲尚未燃起来的怒火,以一盆冰水平息。

面对如此乖觉的小姑娘,贺问洲哪能真同她置气,锋利的棱角几乎快被她磨尽,语气温和:“早点休息。”

经此一遭,舒怀瑾算是探到了贺问洲的底。跟他摊明了讲,他只会冷声拒绝,强调他们之间不可能。但要是死缠烂打的装傻,他对她的迁就妥协则成了她攻破这层冰窟的利器。

尤其是在她遇到危险时,他根本就无法做到如他所说的隔岸观火般的冷静。

琢磨出钓到贺问洲的关键密码后,舒怀瑾决定调整追人计划,抱着软枕安然入睡。

打探到贺问洲次日的行程后,次日一大早舒怀瑾就用内线座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率先打破平静的是贺问洲,对她的早起表示疑惑和意外,“这么早?”

嗓音带着刚起床时微微的沙哑,像是一颗颗砂砾滚过喉咙,听着舒怀瑾耳廓隐隐发热。

她抿了抿唇,声音温软,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可以不可以上楼帮我擦药啊?”

小姑娘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底气不足的样子无端让人心间泛软。贺问洲喉间干涩,抬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出发还有半个小时,倒是来得及。

贺问洲:“衣服穿好,我五分钟后上来。”

舒怀瑾昨天的衣服已经交给酒店拿去清洗烘干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才能拿到,因此只能规规矩矩地穿着昨天选好的长袖长裤。

五分钟后,贺问洲准时上楼。舒怀瑾引着他一路走到套房临窗的餐厅,各种中式、西式早点摆盘齐整精致,花瓶里还插着一束新鲜的弗洛伊德玫瑰。

阴雨连绵的伦敦难得窥见一抹阳光,自落地窗旁洒下,像是专程为她的到来增添的氛围布景。

被小姑娘这么骗过来,他倒是品出些心甘情愿的滋味,自嘲般地轻叹一声。

“不是说擦药?”

舒怀瑾殷勤地给他拉开凳子,坦荡轻快地说,“先吃早饭啊,民以食为天嘛。”

贺问洲今日还有合作商要见,一身西装革履,周深透着贵不可攀的沉稳雅重。舒怀瑾的饮食习惯受了传统风格的姥姥影响,早晨喜欢喝一杯热豆浆,搭面包、馒头乃至学校门口的烤冷面都可以,属于长期不变的无脑万能搭配。

露台的花坛上种了许多茉莉,正好最近网上流行茉莉豆浆,她摘了几朵添进去,简单复刻了一下做法。

贺问洲即便不和她一起,也得下楼去餐厅用餐,舒怀瑾算准了他不会拒绝,制造了两人共进早餐的机会。

身旁有位养眼的英俊男士陪伴,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师姐们差不多也在这个点起了床,梁莹敲了她的门,见她没动静,不放心地给她打了个视频电话。舒怀瑾这才想起来,昨天光顾着撩波贺问洲了,忘了告诉她们她没在酒店。

“我接个电话。”

贺问洲:“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舒怀瑾想说他倒是自觉,“是剧院的梁师姐打来的,应该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晚上的演出结束后,同当地剧院的领导有场应酬,不过在此之前,都是自由活动时间,只需要在下午之前赶回去彩排就好。

贺问洲想起先前收到她独自在机场拎三个行李箱的照片,对她所谓的师姐印象不太好,本能地敛起眉梢。

梁莹站在乐团给她们定的酒店房间门口,“小瑾,你起床没?我们打算去吃早饭,待会是给你带回来还是?”

舒怀瑾坐姿笔直,“不用了师姐,你们去就行,我没在酒店。”

出差标准是两人一间,不少人自费升级成了豪华单人间,因此交流起来相对没那么方便。舒怀瑾的镜头恰好框入了贺问洲的一只手,骨节经脉凸棱,显然是男人的手。梁莹虽知晓都是成年人,但还是忍不住照顾团里年纪最小的舒怀瑾。

“小瑾,你那边一切还正常吧?”

舒怀瑾也意识到了贺问洲不小心入镜,看向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压低了声对梁莹道:“我在跟暗恋对象date,师姐不用担心我。”

见她没危险,梁莹松了口气,“那你好好玩,到时间记得回来彩排。”

自她说出这句话后,贺问洲单挑了下眉毛,微眯起眼睛,欲言又止地放下餐叉,瓷器同金属的碰撞声清磁悦耳。

date在西方文化里有着约定俗成的特殊含义,即便两个尚未确定关系的人,因朦胧的好感聚在一起用餐,也可以称之为带有Romantic意味的约会。当然,在其他语境下,也可以指代单纯的社交,总之进可攻,退可守。

真要细究起来,她能想出一百种问心无愧的理由来解释。

“在外面鬼混的时候,没少找人当挡箭牌吧?”贺问洲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呛,轻飘飘化解了她刻意营造的两难题。

高手过招,向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舒怀瑾插起半颗切好的草莓,一本正经地回怼。

“我从来没有跟别人鬼混过。”

言下之意是,同大自己十一岁的男人回家才是真正的鬼混。

“是么。”贺问洲皮笑肉不笑,“昨晚是谁精准地找到鱼龙混杂的酒吧,上来就点了两个男模左拥右抱?”

话语里的醋劲都快满溢出来了。

白草莓酸甜的汁水在唇腔中爆开,酸得她牙齿直打颤,舒怀瑾缓了好一阵,才说:“你不是日理万机,只让保镖跟踪我而已,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

舒怀瑾用那双纯澈生动的眼睛直白地看着他,“要不仔细讲讲你的心路历程?我还挺好奇的。”

贺问洲眸色暗邃,别开视线,淡淡:“给雇主拍照是保镖的职业素养之一。”

舒怀瑾顺着他的逻辑推演,“所以保镖的职业素养不包括将醉酒的受益人安全护送到家,需要雇主本人到场,才能圆满完成任务,是吗?”

“……”

见他沉默不语,少女温暖的身躯蓦然靠近,同那日好如出一辙的草莓香气扑面而来。如同诱人堕落的陷阱抛出诱饵,令他屡再松懈中计。

“贺问洲,你怎么不说话。”舒怀瑾看着他狭长冷硬的眼尾,不怀好意地笑,“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只是怕你误入歧途。”贺问洲避开她的凝视,尽管表面伪装得依旧镇定,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沸腾的血液都在昭示着她的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

看见她对着其他男人巧笑倩兮,他只觉得分外碍眼,恨不得当场将人丢出去。

亦或者做得更决绝一点,让这种类型的商业场所彻底消失。

一切似乎在可控与失控之间徘徊,即便是当初被养父踢出赌局,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之际,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贺问洲停顿片刻,睨向旁边幸灾乐祸的小姑娘。

“男模多脏你不知道?”他竭力拂去心头的微悸,声音冷肃下来,“离他们远点儿。”

或许是觉得这样没有半点信服力,他补充,“你年纪还小,社交圈越简单越好。”

舒怀瑾竖起耳朵听了,但没听进去,小声腹诽:“人家至少比你懂得怎么提供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贺问洲说,“我看上次追在你后面的那小竹马就挺懂这些的,你要是想找人陪你一起,不如找他,至少知根知底。”

从没见过这样心平气和将女孩子往别人身边推的,先不说程煜对她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骤然被卷入进对话,的确有点奇怪。舒怀瑾盯了他半晌,将信将疑地问:“我要是找他,你就不会吃醋了?”

贺问洲耐着性子说:“我从来没有吃过醋。”

舒怀瑾不信,“你肯定在意,只是嘴硬不肯说。”

贺问洲做势要离开,她急忙挡在他身前,知道又点燃了某人的雷达,仰脸望着他,“还没擦药呢……”

他沉默不言,黑眸居高临下地落向她。

舒怀瑾怕他发难,声音软了些,“你勒红的,总不能不负责售后吧?”

饶是贺问洲对她已经拿出了十万分的耐心,在反复磋磨耗尽间,仍是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躁郁,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份陌生的情绪究竟源自何处。

他终是于心不忍,停下脚步,“昨晚擦药了吗?”

舒怀瑾点点头,紧挨着沙发边坐下,两手撑着边缘,脊背轻挺,紫葡萄般的水眸透着乖软。只可惜,她不是什么单纯懵懂的兔子,就算是,也是狡兔三窟里最狡猾的那一只。

说要让他帮忙擦药,她却一点也不配合,连长裤都不愿意往上挽。

贺问洲只好半蹲下身,单手握住她的脚踝,指尖轻捻着她的喇型牛仔裤往上推。她的脚踝骨感很重,像一株纤薄的铃兰枝干,掌心相贴之际,肌肤的细腻温润才慢慢显现出来。

喉间发干的异样感受再度袭来,然而却已骑虎难下。

比照片里的距离更近。

清晰的视觉冲击远胜昨夜车内的模糊一瞥。

贺问洲的目光在她光洁的小腿上划过,“怎么没看见痕迹?”

舒怀瑾默不作声地欣赏着两人的状态。她端坐在原地,一只腿被他握在掌心,男人的指骨冷白遒劲,因姿势而不得已露出的腕间戴着一枚江诗丹顿,他身上透露出的禁欲感太强,以至于画面张力近乎拉满。

令人臆想联翩。

那点不起眼的伤,今早起床时就已经淡得了无痕迹,哪还看得出来。

舒怀瑾瞳眸里熏染了些许恶劣,装作不知,茫然地说:“可能是你记错了,在另一只腿上。”

昨晚贺问洲秉承非礼勿视的训诫,没有过多在意,因此分辨不出她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贺问洲只好放下她这截裤腿,去掀另一边。

肌肤依旧瓷白细腻,看不出丝毫痕迹。

“呀!”舒怀瑾惊呼一声,先发制人道:“我早上起床的时候看着还有点明显,没想到这么快就好了,看来贺大佬给的药膏药效不错。”

她飞快得卷下裤腿,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翻了篇,徒留贺问洲复杂的情绪在心头翻涌交织。

从贺问洲的酒店套房回去后,舒怀瑾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演出的公告信息。

[晚上八点我们正式上场,贺大佬要是想来捧场的话,千万别错过啦]

她们今晚的演出有独奏、二重奏及合奏,独奏及二重奏由梁莹和赵师姐负责,因此,曲目看似令人眼花缭乱,舒怀瑾实际参演的只有蒙蒂的《恰尔达什》,也是他们这趟公费出行的重磅表演曲目,仅有四分三十秒的出场时间,意味着台上的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贺问洲没有回复。事实上,舒怀瑾从他助理那打探到,他今日需要拜访一位重要客户,要陪人打高尔夫、应酬,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无暇顾及她。

入夜后的伦敦飘起了细雨,潮湿的雾气笼罩在巴洛克风格的建筑上空。以圆顶闻名的地标式建筑掩映在泰晤士河岸错落有致的建筑群中,不远处便是奥莱里亚耐城墙,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万一贺问洲结束应酬后赶来,应该不算太麻烦。

舒怀瑾抱着这样的期待,直到演出结束,在观众席匆匆扫过,看见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本该在京北安心上晚自习的程煜穿着一身白色西装,雀跃地朝她挥手。

圣保罗大教堂只有一部分用于演出,留给参演者的更衣间有限,舒怀瑾不想跟陌生人挤在一起,披上长款呢子大衣,举着伞从后台饶了出去。程煜拿了两把伞,站在细雨如丝的黑夜等她。

梁莹将舒怀瑾早晨透露的date对象误认为是程煜,忍不住打趣:“程少把我们小瑾看得这么紧,是不是怕她跑了?”

程煜耳尖微红,轻咳一声,有些忐忑地观察着舒怀瑾的表情,正怕自己不请自来会惹她不开心。

“我正好陪朋友来伦敦研学,顺便过来看看她。”

梁莹是过来人,自然懂得他口中的顺便是什么意思,笑盈盈的看着他和舒怀瑾,“在这里碰见的确不容易。”

舒怀瑾狐疑地看向程煜,“哪个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俩的社交圈重叠率几乎百分百,唯一不同的朋友便是大学时新结交的,程煜是一个相当慢热的人,听别人说他在大学里很受欢迎,但总是摆着一张臭脸,久而久之,大家不再热脸贴冷屁股。要是程煜真交了关系到这地步的新朋友,那群损友发小们绝对要为他拉横幅庆祝。

“国际学院的交换生,你不认识。”程煜摸了下鼻子,将话题揭过。

“你待会有什么安排?”

“我还要参加主办方领导安排的庆功宴。”舒怀瑾说。

梁莹看着这两个青春洋溢的年轻人,捂唇轻笑:“聚餐的事不用担心,我帮你请个假,反正他们也分不清谁是谁,你们有别的事直接去就行。”

舒怀瑾确实不太想参加晚上的商务应酬,正愁找不到机会跑路,于是顺着台阶下。

“梁师姐,那就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梁莹笑,嘱咐:“不过待会儿你俩得从正门绕出去,假装是来听音乐会的,别露馅。”

舒怀瑾同程煜点头,表示知道了,让她安心。

她懒得换高跟鞋了,就这么踩着八厘米的细跟,随着散场的人流往外走,垂眸仔细地拎着裙摆,恰好同姗姗来迟的贺问洲擦肩而过。

贺问洲若有所察般回眸,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她的背影。

眼见着舒怀瑾离他越来越远,黑眸微眯,逆着人群阔步朝她走去。

舒怀瑾步行至剧院大厅门口的石柱附近,*瞧见熟悉的黝黑发色、白西装,丝毫不在意鞋底的小羊皮泡了水会不会发涨损坏,踩着湿漉的地面朝他靠近,轻拍他的肩,“程煜,你租车没啊?要是没租的话我就打车了。”

男人迟滞片刻,转过身时,带起一片肆冷的寒意,随着湿冷的雨丝往她面上扑。

她刚才忙着躲雨,没来得及仔细辨认,如今他转过身来,对上那双淡漠审视的眸子,她才发现自己犯了最简单的错误。

“贺、贺问洲。”舒怀瑾讷讷唤他,脚下的高跟险些踩不稳,往后跌了半步。

贺问洲抬手欲拉住她,却被另一双手捷足先登。

短短几秒内,舒怀瑾的脑中不亚于上演了一场宇宙大爆炸级别的公式推演,周遭的一切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淅淅沥沥的雨声、远处的喧闹声……混杂在一起,组成了眼前光怪陆离的影子。

耳边嗡鸣间,她似乎听见男人唇边溢出一声瘆人的‘啧’。

【作者有话说】

贺问洲(不爽):啧

舒舒:啧个屁,活该[哈哈大笑]

第22章 暴雪夜

◎临界点不断被压低。◎

程煜在Uber上一顿爆炸式加价,总算排上辆附近的车。正东张西望地过来找舒怀瑾,顺手扶了她一把。

他扬了扬手机,示意:“刚打上。”

“我的小祖宗,你就穿这个鞋,待会儿趟两次水,这鞋就废了。”

程煜自顾自地同舒怀瑾唠叨着,仿佛没有看见站在她对面的贺问洲。

贺问洲气质出众,即便是在帅哥云集的伦敦,往那一站,依旧惹人瞩目,想不注意到都难。程煜不瞎,当然是故意这么做的。既在情敌面前表明了立场,又能试探摸索舒怀瑾对他的态度。

一举两得。

程煜话音落下,贺问洲周身迸发的寒意愈发明显。

相比于程煜紧张之下的主动进攻,贺问洲则显得沉稳许多。单手揣在西裤兜里,一言不发地望着舒怀瑾,似乎在等待着她的解释。

舒怀瑾隐约嗅出空气里修罗场前兆的火药味。

好消息是贺问洲绝对吃醋了。

与此伴随而来的坏消息是眼下的事亟待解决。

她抿了抿唇,看向不动声色的贺问洲,“你不是说你今晚来不了吗?”

贺问洲语气平平:“返程路过,顺道过来看看。”

程煜这才看见贺问洲似的,噙着少年热络的笑意,“贺总,这么巧?”

仿佛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并非由他挑起。

然而这份心思落在贺问洲面前还是显得太过稚嫩,他深长冷邃的眉眼微垂,佯装若无其事地提醒:“夜里冷,她身上衣服单薄,该有的绅士礼节不能少。”

舒怀瑾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贺问洲喜形不露于色,短短几句话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温和,衬得程煜像只炸毛的狮子,警惕之色不减。程煜在此之前没同这种高山清雪般的人物接触过,自然听不懂他话语里的藏锋之意,懵了瞬:“啊?”

老狐狸在这儿点他,可惜程煜听不懂,满脸都是大学生的清澈愚蠢。

贺问洲面上情绪难辨:“西服脱下来给她披上。”

“噢噢噢。”程煜这才意识到外面寒风刺骨,连忙脱下西装外套,贴心地拂去表面的水珠,要为舒怀瑾披上。

舒怀瑾忍不住朝程煜翻了个白眼。当了十几年的发小,一点默契都没有!看不出来这是她和贺问洲之间的play吗?怎么还上赶着参与其中……

小时候舒怀瑾没少给程煜撑腰,当然,也没少欺负他,两人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对位压制。接收到舒怀瑾警告的视线,程煜缩了下脖子,顿时不敢再有所动作。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舒怀瑾是程煜的克星。

在一旁围观的贺问洲显然看出了这一点。

看来她这个小竹马也降不住她。

舒怀瑾不乐意了,自然没接程煜的外套,“我不冷。”

她看向贺问洲,一字一顿,“谢谢您的好意。”

眼下她身边各站了一位不同风格的俊男,舒怀瑾总不好抛下他们其中一人。要是把程煜丢这儿,显得她很没有义气,让贺问洲单独走吧,她又舍不得。

于是舒怀瑾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展开新话题,“我牌瘾犯了。”

话是对着贺问洲说的,可惜贺问洲不接招,示意她身侧的少年:“卡颜局差的那一位应该齐了。”

“程煜打牌可厉害了,他做我对家,我今晚绝对输的倾家荡产。”舒怀瑾眼里隐有期待。

贺问洲徐徐开口,“所以?”

“我想请你当我的军师。”

不是毫无瓜葛的旁观者,也不是战队关系随时可能发生逆转的参与者,而是永远和她站在统一战线的军师。

程煜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酸涩、郁闷的滋味从心底咕噜噜冒出来。舒怀瑾做事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大张旗鼓地发朋友圈、组局,环环相扣,要是贺问洲选择了拒绝,这场局大概率原地解散,今晚自己便没有能和她相处的任何机会。

程煜虽然不太喜欢贺问洲,但孰轻孰重还是有分寸的。

他上前一步,同她一唱一和地邀请:“贺总跟我们一起呗?大家难得在伦敦一聚。”

看得出来,舒怀瑾和她这位竹马关系处得不错,对方也挺大度,似乎完全将他归为了与舒宴清一类的兄长。

这本该是贺问洲期望的场景,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

一想到自己离开后,舒怀瑾会和程煜打牌、有说有笑的聊天,那股缠绕在他心头的躁郁之气,便愈发浑浊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见贺问洲迟迟没有给出答案,舒怀瑾红唇微启,再次怂恿:“贺大佬,你就跟我们一起嘛,牌局规则做了融合创新,特别好玩,真的。”

沉思片刻之后,贺问洲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两个小朋友的邀请。

他的车在剧院门口停稳,为了留足开门的空间,台阶与车身之间有一段需要踩着雨水趟过去。

奢侈品高跟鞋都有一个通病,设计时只考虑了使用者踩在干净整洁的红毯上,做得分外娇气,一旦沾了水极易爆皮乃至报废。程煜记得舒怀瑾很喜欢这双绝版鞋,是拖了朋友几经周转代购回来的。他看向外头的雨丝,担忧道:“你没带多的鞋要怎么过去?”

贺问洲对舒怀瑾的了解程度不及自幼陪她一同长大的程煜,因此只能基于她对这双鞋的反应来判断。

她毫不在意,倒是程煜在那为她进退两难。

贺问洲接过保镖递来的一柄木制黑伞,“她要是真的口是心非,明明在意这双鞋却不肯说,你把她抱过来不就行了吗?”

口是心非的才不是她舒怀瑾。

到这里她有些生气了。气贺问洲屡次将他往外推。

让她愈发摸不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口是心非的狗男人,迟早让他啪啪打脸。

道理程煜都懂,但没有舒怀瑾的允许,他不敢轻举妄动。

舒怀瑾同贺问洲说话的态度不怎么好,“程煜那个小身板怎么抱得动我,回头要是他不小心扭伤了腰,找我报销医疗费怎么办?我不要。”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仰起,漂亮的脸蛋透着大小姐肆意妄为的娇纵。她就不信,不断给贺问州施压,他还能不痛不痒的旁观。

贺问州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你那大小姐脾气能不能收一收?”

“不能。”

见她站着没动,跟吃了枪子似的,贺问州态度软下来,“行,那今晚咱们就这么耗到地老天荒?”

舒怀瑾:“一起赏雨也不错。”

贺问洲这下是真察觉出她闹了脾气,敛了面上懒散的笑,“总不能让我这个做兄长的抱你过去吧?像什么话。”

两人一来一回,仿佛竖起了无形的屏蔽磁场,程煜根本插不上话。

舒怀瑾直直地望进贺问洲的眼睛里,反问:“怎么不行?”

兄长与暧昧的恋人,于她而言,并没有明确的界限。

可以其模糊模糊再模糊,靠近靠近再靠近。

直到那座看不见的高墙轰然倒塌。

贺问洲没有给舒怀瑾想要的回答。

同程煜色系相似的白西装脱下,置于地面,盖住了那一小道洼池。

“舒小姐,请——”

他手臂微向前伸,马甲勾勒的身形劲瘦修长,颇有中世纪骑士的风范。

舒怀瑾很吃这套,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往上踏。

程煜担心她不小心摔倒,手臂下意识虚护着她,绕开铺在地上西装,毫无意外地被贺问洲的助理拦住。

“程少,麻烦您移步后面这辆车。”

程煜隔着半开的车门和舒怀瑾面面相觑,不大乐意:“我坐舒小姐旁边就行。”

“贺总不太习惯别人坐他的车。”助理言语委婉。

程煜多少从长辈们听说过贺问洲的怪癖,譬如占有欲极强,不喜旁人碰他的东西,就连看重的项目,也由不得他人觊觎半分。

有洁癖也不奇怪。

他将怀中的暖手袋塞给舒怀瑾,顺着台阶下来,“小瑾,要不你跟我一起?”

舒怀瑾还在跟贺问洲置气,“地面到处都是水洼,刚才贺先生牺牲了一套西装,要是再提出让他脱下马甲和衬衣,岂不是显得我太狼心狗肺了一点。”

贺问洲听出来小姑娘话语里的拈酸之意,倍感头疼,却又无可奈何。

“你们俩想坐哪都行。”

“我既然答应了舒伯父照顾好你们,自然不能食言。”

这话算是对程煜说的,解释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然而这辆车并非多排商务车,后座容纳三个人有些拥挤,贺问洲肯于尊降贵地说出这句话,本就是看在舒家的面子上,程煜身为客总不好将贺问洲赶去另一辆车。

一时间,车辆的分配形势已然明朗。

车上空间私密,助理十分有眼力见地将挡板升起,贺问洲原以为舒怀瑾会对他一通兴师问罪,没想到她掏出对蓝牙耳机,专心打起了游戏,摆明了不想跟他说话。

抵达目的后,紧随他们其后的程煜下车,见舒怀瑾同贺问洲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舒怀瑾大步走在前,丝毫不在意贺问洲的身份地位,而后者竟也不生气,散漫清阔的步伐始终和她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这两人并无瓜葛,恐怕会误认为是一对冷战中的情侣。

程煜心里百味杂陈,殊不知他们俩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

成年人之间的暧昧拉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若即若离、飘忽不定。舒怀瑾这点拿捏得非常好。

尽管她有满腔的话想要当着他的面质问,今晚也必须得沉住性子,绝不留任何单独解释的空间。

年轻人爱去的地方和贺问洲想象里的没什么不同,只是装修细节上的科技感更强,镁光灯下的歌手悠然地唱着情歌,空气中漂浮着不知名的香氛气息。

进了包厢才知道,原定的另外两人增加到了四人,她们玩的也不是什么斗地主,而是一种融合了桥牌与大冒险的桌游变体。

贺问洲顿时反应过来,这是上错了贼船。挂羊头卖狗肉,大抵说的就是如此。

到了熟悉的战场,舒怀瑾让侍应生给贺问洲添了一把椅子,落座在自己身后。“贺大佬要不要参与进来?”

她在车上车下堪称两副面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程煜在场才开始避嫌。

贺问洲情绪不佳,自然没兴趣掺和进她们的游戏中,“不用,你们玩。”

“游戏规则很简单的,玩一遍就会。”舒怀瑾说。

见他已然落座,舒怀瑾没再说什么,转头将注意力扫向桌面。似乎既不是为了程煜,也不是为了贺问洲,只是单纯喜欢玩这种益智类的动脑游戏。

在场的人互不相识,刚开始还有些拘谨放不开,舒怀瑾从中充当着调和油的作用,三两下就在游戏中将氛围煽动起来。

第一局舒怀瑾和另一位红发的亚裔女孩是队友,两人配合默契,搜集了场上所有的线索卡牌,将程煜攻击得体无完肤。

每人手里有一把轮盘仿制枪,枪口连接着巴掌大的气球,一共有五发子弹,其中四枚是空弹,开场前随机转动轮盘,因此在每轮游戏输家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子弹射出来的是空枪还是实弹。

这种组合是游戏的好玩之处在于,每个人都会因为这种不确定性而肾上腺素飙升,身临其境感分外强烈。

程煜和另一个混血男生的第一枪都是空弹,两人捂紧胸口,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第一局就要秒跪。”

舒怀瑾:“死神只是暂时放过你一马,没准下一枪就直接嘎了呢。”

程煜熟练地洗牌,“等着瞧吧,天选之子绝对苟到最后,让某人心甘情愿的叫我一声爸爸。”

“得了吧,就你。”舒怀瑾不屑,“姐姐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贺问洲之前没觉得这两人有多吵,直到他们完全投入到游戏当中时,独属于青梅竹马之间的欢喜冤家感四散溢出,几乎盖过了其他声音。他无法体会这个游戏的乐趣,就像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被人用真枪抵在头上时是怎样的感受。

冰冷而沉重的金属穿过骨血,比下了一整夜的伦敦夜雨还要潮湿、阴暗。

他起身去包厢的露台点了一支烟,缭绕的雾气散于夜色中,模糊了玻璃落地窗内的人影。

里面似乎刚决完一轮胜负,有人欢呼,有人惋惜,大家兴奋地讨论着游戏进行时没能说出口的话。舒怀瑾这才察觉到他也不在身边,遥隔着倒映着玻璃同他对视。

落寞、萧瑟,这样的词竟然会和贺问洲挂钩。

舒怀瑾自己都觉得意外。

然而那种落寞等她细分辨时已然消散,像是一场镜花水月。

舒怀瑾推开门走了过去,他已掐了烟。尼古丁过了肺,以至于男人的声线带着些许哑意,“玩够了?”

“我刚输了一局。”她说,“运气特别差,第一枪就死了。”

贺问洲抬手扇了扇空气中还未消散的烟味,虚散的焦点在少女脸上凝落,“那你运气是挺差的。”

想起舒宴清曾说过,年轻人的娱乐很少涉及金钱上的交易,大多是整蛊搞怪类的惩罚。他顿了声,“有什么惩罚没,还是说死了就彻底结束?”

他很少在同别人面前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及死亡,即便他们各自指代的死并不相同。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贺问洲的禁忌。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主动打破。

“当然有啊。”舒怀瑾示意他看向包厢,“Chris好像对Jessica有意思,我打算撮合他们俩。但是出了点意外……我没想到自己会输的这么快,现在等于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贺问洲抬眉,“嗯?”

舒怀瑾轻咳两声,“用嘴传递饼干块你应该听过吧?”

“类似于击鼓传花,一个人咬住饼干的一头,将它传递给下一个人,接棒的时候将饼干咬碎,一节一节地传下去,饼干也会越来越短……”

贺问洲眸色渐深,轻嗤的语气里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醋味。

“为了撮合别人把自己搭进去,真有你的啊舒怀瑾。”

舒怀瑾扯了下唇,表示无辜。

按照惩罚规则,第一个出局的人将作为饼干传递的最后一棒,第二个则对应倒数第二棒,也就意味着,下一个即将出局的人至关重要。

“拜托拜托,一定要是Jessica!”她在一旁双手合十地祈祷。

然而接下来知晓了游戏漏洞的程煜故意连输两局,终于在第4枪出局。

相比于屋内的热闹,露台上的两个人陷入沉默。

贺问洲:“你打算怎么办?”

“愿赌服输呗。”舒怀瑾摊手,“大不了就当被狗啃了。”

她转过身,像是故意呛他似的,“免得你老说我没谈过恋爱、没接过吻,不配追你。”

“我说的是你没办法分清喜欢和崇拜,不是让你盲目体验肉.体的欢愉。”

后半句话舒怀瑾没来得及听,便被朋友们召唤了进去。

Jessica和Chris不擅长玩解密游戏,因此很快就决出了胜负。

即将接受惩罚的四人心思各异,Jessica和Chris对视间擦出了暧昧火花,Jessica主动示好,竭力咬住了一大块,这才第一棒,留给舒怀瑾和程煜的发挥空间便宣告危险。

程煜的耳廓在昏暗的环境里染上绯色。

舒怀瑾唇角笑意浅浅,始终留意着置身事外的贺问洲。

Chris传递饼干时咬碎的部分占据大半,程煜完美的避开了危险区,只咬了一小截。大家玩游戏时都很克制,并未实质性直接以及间接接触。

程煜含着饼干一寸寸靠近,舒怀瑾没有拒绝的意思,两人的剪影被灯光勾勒得愈发旖旎。

有那么一瞬间,贺问洲几乎想一把拉过舒怀瑾,毫无预兆地印上她的唇。长舌强势地探进去,用力搅乱她的唇腔,以及这张总是说反话的嘴,最好将她吻至呜咽,双眸含泪。

这个想法荒谬至极,可破土而出后便疯狂蚕食他的理智。

内心不断叫嚣着,笼在贺问洲周身的气息愈发阴郁冰冷。

临界点不断被压低。

【作者有话说】

贺某即将破防[坏笑]

第23章 暴雪夜

◎成人课题?◎

眼见着舒怀瑾即将触碰到程煜口中含着的那块饼干,所有人的心都不约而同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剩下的饼干快实在太短了,谁也无法保证两人的唇不会触碰到对方。

尽管贺问洲没有任何要制止的动作,直觉却提醒着程煜,绝非像表面那样简单。

大家心思各异,舒怀瑾反而成了最冷静的人。千钧一发之际,碰撞声骤响,玻璃酒瓶碎裂满地,众人陡然被惊吓,惩罚游戏被迫停止,视线不由得落向身后碰翻了一桌酒水饮料的贺问洲。

他似乎早有预料,仍端坐在原地,把玩着一枚小巧雅致的中古银器酒杯。

道歉的话语听起来没什么诚意,“抱歉,扰了你们的兴致。”

包厢里的一地狼藉清扫干净后,除了需要赔偿的费用外,他从钱夹里掏出一叠面值为50的英镑作为额外的小费。舒怀瑾大概瞟了一眼,估摸着有十来张。

比他们今晚的消费还高出许多倍,难怪侍应生面带笑容。

小插曲过后,在包厢里来来往往的处理地毯、慰问的人变多,自然找不到再继续惩罚的氛围,大家就此作罢。程煜看向站在旁侧一脸从容淡然的贺问洲,不禁怀疑刚才他是不是故意掀翻的。

众人商量着新一轮的玩法,憋了一晚的程煜将舒怀瑾拉到走廊外。

“你在利用我刺激贺问洲,想让他吃醋?”

“不错啊。”舒怀瑾毫不吝啬夸赞,拍了拍程煜的肩,“居然能猜到,看来宋公子给你做的情商培训效果还不错。”

程煜被她夸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测试的结果你也看到了,贺问洲这种老狐狸,不管做什么事都让人猜不出心思。小瑾,你玩不过他的。”

“老谋深算的狐狸怎么会毛手毛脚地碰翻桌上的酒瓶?”舒怀瑾跟他的想法不同,“明显是故意的,要么就是心口不一,要么就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不过没关系,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透过现象看本质,她和贺问洲的感情绝不是一厢情愿的单箭头。

舒怀瑾和程煜回到包厢后,Jessica道:“贺先生说想要加入我们。”

准备的枪支道具足够,再多加一个人不成问题。

“贺大佬,你真的打算和我们一起?”舒怀瑾手中正好捏了一张骑士女王的卡牌,压低了腔调,“我们玩游戏可不兴尊老爱幼那一套,对谁都不会手下留情,输了就得接受惩罚。”

贺问洲垂眼,绕有兴致地睨向她的眼睛,“还没开始,怎么就预设了我一定会输的前提?”

好嚣张的言论。舒怀瑾不甘示弱,莞尔说:“毕竟贺大佬年纪大了,总要考虑思维理解能力跟不上年轻人的情况咯。”

面对舒怀瑾的故意刁难,贺问洲循序渐进地问:“既然我加入了,是不是该换个惩罚?”

巴掌大小的饼干块,四个人传递都够呛,再加入一个人势必会增大难度。

明目张胆的暧昧年轻人之间玩玩倒是可以,陡然加入个气场强大的贺问洲,大家反倒放不开。Jessica提议:“要不把惩罚改成用眼线笔在对方脸上随意乱画,然后拍照发Twitter、朋友圈或者TikTok,你们觉得怎么样?”

“OK!”

舒怀瑾率先同意,难得碰上这么好的机会,她一定要在贺问洲脸上画两个大王八。光是想想就觉得好有趣。

见大家没什么意见,舒怀瑾负责给贺问洲讲解游戏规则。

贺问洲:“不用,刚才给你当军师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

军师两个字刻意咬重,像是在强调她的欺骗。从坑哥变成了坑贺问洲。

反正一家人都是要被坑的。

没什么区别。

舒怀瑾今晚心情不错,没有过多计较。谁承想贺问洲玩游戏这块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开局疯狂带节奏,一下子就将局面搅乱了,好在程煜自刀极力保她,她才得以勉强苟活到了和贺问洲的决赛局。

“贺大佬,你要不要放放水?”眼见即将失败,舒怀瑾软着腔调企图让他心软。

贺问洲如今手上只剩三张底牌,舒怀瑾需要从其中抽出一张,而这三张中只有一张符合她的阵容。也就是说,她只有1/3的几率赢。

如何从三张牌中抽取自己要的那一张,需要考验双方的演技和对彼此的了解程度。

舒怀瑾的手放在了最左边的那张牌上,试探地唤他:“贺大佬,贺叔叔,问洲哥哥……”

她的声音越来越嗲,旁边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跟着神助攻:“贺先生,要不您让让舒小姐?女孩子大多都爱美,要是发布的丑照正巧被暗恋的人看见,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贺问洲才不信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恶魔会在意一张丑照。

他默不作声地抽出其中一张牌递给舒怀瑾,退让了半步,“如果舒小姐输了,可以不发朋友圈。”

“但前提是只能抽这张牌。”

考验信任度的时候到了。

贺问洲眉眼清俊温和,姿态依旧从容不迫,“选吗?”

舒怀瑾嘴上应下好,却在即将抽取卡牌的时,陡然换了位置,选取了他右手边的最后一张。

宝剑国王。

宣告着她的失败。

舒怀瑾一脸懊悔,不死心地从贺问洲手中抽出另外两张牌,喃喃:“你居然真的没骗我!”

程煜在一旁幸灾乐祸,“看来贺先生在小瑾这里的信任度为零。”

贺问洲没理会程煜的冷嘲热讽,轻斥舒怀瑾,“你这家伙怎么还倒打一耙,一直以来不都是你在骗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舒怀瑾认栽地从包里掏出眼线笔,递给贺问洲时,两人指腹不经意间相触,异样的电流沿着静脉一路窜进心口,撩起阵阵酥麻的痒意。

舒怀瑾小鹿砰砰乱跳,忍不住抬眸去瞧贺问洲。然而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Jessica和Chris两个率先出局的人已经开始互相忍着笑创作了。

程煜随手拿了一支马克笔,闭上眼睛,让舒怀瑾手下留情。舒怀瑾当然不会仁慈,拿着笔在少年俊秀的眉毛上面了两个小乌龟,将没能在贺问洲脸上实现的规划尽数展现。

程煜哀嚎着去卫生间照镜子时,舒怀瑾挪到了贺问洲身边。

他垂在半空中的手指修长好看,中指与无名指指腹间夹着一枚细狭的眼线笔,另一只手掌心朝上,示意她再过来点。得益于这张得天独厚的脸,以至于他做这种动作时非但不会让人觉得被轻视,反倒苏的要命。

舒怀瑾乖乖挪过去,将下巴搁在他的掌心,一双清凌如麋鹿般的眸子望着他。

少女下颔处的肌肤柔软细腻如绸缎一般,同他掌心的薄茧细细摩擦着。贺问洲不禁怀疑他掌心的茧是不是稍不注意便能磨伤她,本想抽回手,可是少女贴在他掌心的乖软模样,像极了一只聪明机灵的小狐狸,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舍,哪怕这种乖不过是伪装的假象。

舒怀瑾这性子,谁要是让她吃了亏,扭头就能伸出爪子朝你狠狠挠出血痕来。

冰凉潮湿的笔触落至脸颊时,舒怀瑾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半寸。身为捕食者,面对猎物逃脱的本能反应让他下意识将手掌前移,虎口轻掐住舒怀瑾的下颔与脖颈交界处。

吹弹可破的肌肤同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毫无阻碍地相贴。

突如其来的轻窒感让舒怀瑾眼瞳微微张大,从贺问洲充斥侵略性的眼神对视的刹那,她的耳根旋即泛起丝丝缕缕的绯红色。

靠,这个男人的性张力为什么这么强。

贺问洲只觉那一瞬脑中的胀痛稍缓许多,然而下一秒便被难忍的躁意与不可言说的冲动覆盖。再开口时,声线带上了些哑意,指骨在舒怀瑾耳根背后轻蜷扣紧,“别乱动。”

“画了这么久,你到底要画多复杂的图案呀,就不能手下留情嘛……”

“愿赌服输。”贺问洲拿她之前说过的话来堵她的嘴,专心描磨着少女眉骨上方,“怎么,跟他们玩就是诚实守信的好孩子,跟我玩就可以随时反悔?”

舒怀瑾不说话了。

长睫止不住地颤,呼出的热气扑洒在贺问洲冷硬的面庞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以至于她能够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像是这个男人冷冰冰外表下难得的柔软。

她愈发好奇地盯着他的薄唇看,忍不住想,是不是真的像想象中一样好亲。

要是先前的惩罚规则没变的话,她大概早就如愿以偿亲到他了。

舒怀瑾在这里小鹿乱撞,程煜兴师问罪的指责声响彻包厢:“舒怀瑾,你在我脸上画的猪头和王八也太丑了吧?!”

他不说话还好,一出现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Jessica看见这张滑稽的脸忍不住爆笑,纷纷掏出手机拍照记录。

刚才还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舒怀瑾眼神飘忽游离,贺问洲心头莫名不爽,以指尖轻点她脸颊,“好了。”

Jessica看到舒怀瑾的脸,发出哇的夸张惊呼:“OMG!Youareadorable!(啊啊啊好可爱!!)”

“好像一只小猫。”Jessica眼里满是欣赏和羡慕。这是惩罚吗?分明就是奖励!

亚裔女孩的表达大部分比较浮夸,众人本以为是捧杀类的话,就连舒怀瑾也将信将疑的拿出镜子。只见自己的眉毛上方画了两个尖尖的猫耳朵,鼻子上点了一个圆点,嘴巴两侧各画了三条猫咪胡须,她只要需要稍稍鼓起嘴巴,胡须就会随之而动作。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萌系面妆。

先前贺问洲简单提过他是舒怀瑾的兄长,因此大家这会放开了打趣,调侃贺问洲宠舒怀瑾宠到没边。两位当事人一个没什么波澜,另一个则骄傲如布偶猫般抬起下巴,听到这句夸赞时的反应不一,却出奇地没有否定。

舒怀瑾回去后,趁着卸妆前,特意挑角度发了一张自拍照。

朋友圈很快集齐了一堆点赞。

发小们秒评论:[下午程煜发朋友圈的时候@你了,我还以为你赢了呢。不是这种中式卡牌游戏,你们两个输给外国人丢不丢脸?]

[谁画的呀?这么可爱(眼冒爱心)]

[画小猫图案的人居心叵测,该不会是暗恋你吧?小瑾你要小心了哟(斜眼笑)]

舒宴清毫不意外地在她的朋友圈底下巡逻:[别在外面待太久,早点回酒店休息]

舒怀瑾回复完朋友们的调侃,切回聊天框,随手拍了张照,发给她哥报备:[放心吧,早就安全到酒店啦,门已锁好,你妹妹要美美地敷个面膜睡美容觉了,勿扰]

她在窗台边坐了一会儿,给贺问洲打了个视频电话。

他没接。

半个小时之后,舒怀瑾洗完澡又打了一个电话,仍旧没有接。事不过三,她索性开启飞行模式,专注起了自己的事。余光落向自己的小提琴,想起今日表演后,所受到的那位小提琴大师的指点,不禁开始斟酌,到底要不要将这份天赋深入挖掘下去呢……

她现在属于重心不一,什么事情都想尝试的状态,这样度过大学四年也不是不行,只是没有清晰的规划,会给将来的人生增添许多不确定性。每个行业都只有中上层的人才能赚到钱,像她这种各方面都不精通的六边形混子,注定无法单靠自己支撑将来想要的生活。

舒怀瑾早在几年前便确定自己对经商一点兴趣都没有,现在倒是能随时随地坑她哥,将来舒宴清要是一见钟情了谁,给她找了位嫂子,别说需要顾及嫂子的心情,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啃亲哥。

想到这里,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感慨怎么刚成年就要思考这种宏大的人生课题。

要不说深夜是最佳的emo时间呢,舒怀瑾熟练地勾选分组,发了条仅关系好的朋友可见的朋友圈。

[大家的嘴真严啊,怎么没人谈成人课题!!!好难!!]

大部分情况下情绪稳定,偶尔发疯是大学生的常态,大家见怪不怪,甚至还有跟在评论区一起吐槽论文和实验的。

舒怀瑾刷新了一下手机,收到了贺问洲弹出来的问号。

往上翻是两个未接来电。

她不明所以,也回了一个:[?]

紧接着一张截图甩了过来。

[Hudson:成人课题?]

对面显示了*好长一段的正在输入中,像是删删减减最后只发出了这么一句:[你年纪还小,最好不要尝偷尝禁果,等心智成熟后,遇到更多更优秀的人,再考虑这件事比较好]

舒怀瑾脑补了一下贺问洲在屏幕对面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愈发觉得有趣,干脆将错就错,就势和他展开话题。

[我觉得我的心智很成熟啊,只是想要找一个身体各方面契合的实验对象比较难]

——想找一把心仪的小提琴确实很难。

她一边敲字一边补充:[贺大佬,其实没有人比你更合适,要是你不介意的话,能教我吗?]

——万物皆可教。

消息发出去后,她完全能够想象此刻贺问洲太阳穴隐隐跳动的场景,忍不住激动地在床上打滚,有一种成功调戏了他的刺激感。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后,舒怀瑾冷静了不少。

他不会拉黑她吧?

这种类似于性骚扰的话,任谁看到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于是她给了一个折衷的过渡借口,以退为进。

[喂喂喂,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可以帮我参谋参谋嘛,比如觉得谁是合适的人选,我们正好一起讨论一下]

她将他放在了类比于闺蜜、兄长的可信任范畴里,正好弥补消除了玩游戏时和他产生的嫌隙。

舒怀瑾忍不住为自己的这套连招拍案叫绝。

几分钟后,她等来了贺问洲的回应。

[Hudson:首先排除程煜]

【作者有话说】

贺问洲:首先排除程煜,其次排除其他男人

第24章 暴雪夜

◎千年老狐狸乖乖上钩◎

[为什么要排除程煜?程煜简直就是完美搭子好吗!我说一他不说二,从来没扫过兴]

似是觉得文字说不清楚,舒怀瑾消息刚发出去,贺问洲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贺问洲开门见山地给出以下几个论点,并没有同她绕圈子,“他太幼稚了,不够稳重,行事也不妥帖,不适合你。”

舒怀瑾眨巴两下眼睛,含糊说:“其实我确实更喜欢比我年纪大的男生。”

话音刚落,不等贺问洲回答,她趴在床上给他继续下套,“你觉得比我大多少合适?”

前几日还信誓旦旦地说只喜欢他的小姑娘,心思变化骤快,转眼就将其他人纳入考虑之中,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贺问洲喉腔竟涌出一阵干涩,他极力将之压下去,维持着兄长滴水不漏的理性与客观。

“两三岁吧。”

他答得敷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舒怀瑾又怎会相信。

舒怀瑾仿佛没听出他言语中骤然落下的冷淡,在脑中筛选一阵过后,若有所思:“这么说的话,我们学校的学长貌似符合标准哎。”

须臾的沉默下暗流涌动。

贺问舟皱眉,故作镇定地问:“谁?”

舒怀瑾在心里默默对学生会长说了一句对不起,像是要故意勾起他回忆似的,哼了声。

“学生会主席,上次给你和我哥看过照片来着。长得斯文清秀,声音也挺好听的,他大我两届,已经保研清大了,超级厉害。”

京北这地方高校云集,大家保研、考研,必然是往更高的台阶走。用常人的眼光来看,江承影相当优秀,被大家私底下评为最受女生欢迎的男生之一,暗恋他的人不计其数。

拿他举例子也还算说得过去。

贺问洲意兴阑珊地听着,“家世、人品呢?”

“他好像是南方人,听说父母是南大的教授,应该算书香门第吧。”

关于江承影的八卦全是从室友那听来的,舒怀瑾对他本人了解不深。天之骄子嘛,骨子里总有几分高傲,当然不会和自己这种混子成为朋友。

最多就是在学生会联谊那次同他有过一面之缘。

再多的内容,舒怀瑾就算想编也编不出来。

“人品挺不错的,从不搞暧昧、不中央空调也不无缘无故吊着人。”舒怀瑾说,“上次外联部那造谣男搞小动作,故意让我们两个部门之间产生冲突,还是他协调解决的,处理方式公平公正,整个学生会都很服他。”

舒怀瑾细数着江承影的优点。

贺问洲反应始终冷淡,仿佛对她口中所描述的人并不感兴趣,舒怀瑾敏锐地察觉到他气压降低,愈发肆无忌惮地拱火,将江承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末了,她还要追问贺问洲的意见:“你觉得他怎么样?”

贺问洲给不出中肯的评价,“一般。”

舒怀瑾忍住笑意从床上坐起来,“你的回答怎么跟我哥一样,该不会是嫉妒人家年轻吧?”

“我嫉妒?”贺问洲冷讽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青春的确珍贵,但人尽皆有的东西,自然也会失去。”

不过是夸了一句人家年轻,他就这么大反应,火星子都快飞溅至她脸上了。

就装吧。

明明就是嫉妒人家嫉妒得要死,却还在死鸭子嘴硬。

玩弄高岭之花于股掌之中比想象中有趣多了,尤其是看着他一步步沉沦深陷而不自知。

舒怀瑾恍若未觉,继续同他犟嘴,“可年轻就是资本呀,拥有无尽可能。”

“回归正题,这个人也PASS。”贺问洲说。

按他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无情评价方式,这世上挑不出一个合适的。

舒怀瑾随口胡诌了另外几位,无一全入不了贺问洲的眼。

“你怎么比我哥还挑剔。”舒怀瑾小声吐槽,“难怪你俩能成为朋友。”

“依你俩的标准,我还是单身一辈子算了。”

同她掰扯了将近一个小时,贺问洲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劝慰她的说辞还是先前那套。什么建议她二十岁以后再谈恋爱,从朋友到恋人循序渐进,不要追求快餐式的爱情。

见他油盐不进,舒怀瑾打了个哈欠,“算了,下次再聊,我困了。”

贺问洲看了眼时间,本想同她说一句晚安,意识到自己屡次破戒后,一句话也没再多言-

或许是借用江承影当过挡箭牌的原因,回国后,这个名字出现地愈发频繁。

先是部长私底下找她谈话,询问梁邵有没有再来骚扰她,舒怀瑾起初还觉得疑惑,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副部长怎么会关心她的个人私事?后来才得知为了防止类似事件重演,学生会正在严查职权霸凌现象。对她的回访是经学生会主席授意后的例行询问。

有贺问洲从中铺垫,梁邵就算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敢再有所动作。

因此舒怀瑾并不担心会遭受报复。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直到应团委老师要求,学院准备做一期优秀学生专访。例会上,大家各自争取任务,主要分为采访、稿件编辑、摄影及微信排版制作。舒怀瑾对各个任务都不感兴趣,想着等大家选完再选,结果一群人都想采访学生会主席,部长难以决策,干脆改成了抽签制。

“我靠,宣传部也也太吃香了吧!!居然还有能采访江承影的好事!”

江承影在学校的知名度太高,舒怀瑾抽到采访的消息不胫而走,刚回寝室就被几个室友围着,一个个地都想跟着她一起去。

采访前还得拟提问稿,交给部长及副部长审核,既要有正经问题,又要包含大家感兴趣的八卦隐私。

舒怀瑾光是想想都觉得头大,“你们想去就跟我一起呗,能多个人帮我录音做笔记,我高兴还来不及。”

郑意答应得爽快,“行啊,正好我还能去刷脸,增加下存在感。”

“人根本不吃官场上谄媚讨好的那套,你这纯粹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去看帅哥吧。”

“别别别,我可是纯粹的嗑颜党。”郑意及时撇清,她就是觉得舒怀瑾和江承影的颜值般配好嗑,巴不得按头安利。

女生寝室聊到这种话题总免不了笑着打趣几句,见舒怀瑾兴致缺缺,没再乱嗑。

在众人的叮嘱下,舒怀瑾的拖延症瞬间被治好,从大群里搜到江承影的联系方式,编辑了一段好友申请发过去。

拿他做了文章,再和本人接触时多少会有点心虚。她难得没敢直接开启对话,而是先翻了遍他的朋友圈。

江承影的朋友圈活人气息浓厚,有校园里蹭吃蹭喝的橘猫学长‘犯罪现场实录’,有夜爬华山看到的第一缕日出,也有攀登5300米海拔雪山的登顶记录以及参加竞赛、做福利院义工的分享。

舒怀瑾一路翻到底,最早的记录竟然追溯到了他的初中时期。

朋友圈从某些方面能够反映一个人的性格特征,大多数设置的都是仅三天可见、一个月,最多也就半年,全部可见的人寥寥无几,却大多坦诚无畏。

了解完采访对象的相关信息后,她编辑信息同他约时间:[江会长你好,我是宣传部的干事舒怀瑾,最近在做关于《优秀学生风采(十六期)》的采访,想请问下大概什么时候有时间呢?预计地点将在学院团委办公室]

对面很快回复:[这周六或者周末都可以]

敲定好时间后,舒怀瑾开始回顾往期的稿件参考,前期工作准备妥当后,提前一天发了word版提问稿给他。

江承影:[好的,我看一下,谢谢]

同他接触下来的印象还算不错,她发了个表情包过去,这才看到自己弧了她哥两天的消息。

家里准备了她喜欢吃的菜,让她这周回家。舒怀瑾不用想都知道,是家里两位中年人想她了,却又不好直接发消息询问,才让她哥充当传话筒。

想起最近忙完乐团的事又忙学校的事,已经很久没给舒父舒母打电话了,舒怀瑾晚上回了个视频电话过去,一阵甜言蜜语安抚过后,将两人哄得眉开眼笑。

“我这周回不来哎,要采访。”

舒父走的是无条件鼓励支持路线,眼尾纹慈和,“咱们宝贝女儿都当主持人了,真厉害。”

舒怀瑾不怎么愿意同他们交流太多的原因之一就是父母实在是太溺爱了,总能将她夸地脸红不好意思,哪怕她只是个打杂的,在他们眼里也是全面发展,是德智体美皆优的新型人才。

等舒怀瑾解释完,舒父免不了多问两句,“采访谁呀?学校领导吗?”

话语里带着长辈欲言又止的试探,“要是要是领导们不好说话,爸爸可以帮忙出面。”

“哎呀,我知道你们是一片好意,但我们学生工作真没你们想象地那么复杂,而且我采访的是学生会主席,不是领导啦。”

舒母紧接着又问,“是男孩子吗?”

“是。”舒怀瑾嘴巴巨甜,“人特别好,之前还帮过我,你们就放心吧。”

面对父母事无巨细的问题,舒怀瑾一字一句地应声。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觉得她年纪还小,早恋容易被人骗。

舒怀瑾挑挑拣拣,故意隐藏了一部分内容。剩下的他们自然会找舒宴清沟通-

采访进行地非常顺利,结束后,舒怀瑾站起身,落落大方道:“江会长,今天谢谢你,配合我们部门做了这期采访。”

江辰影在在整个采访过程中不骄不躁,回答得流畅而真诚,且言之有物,大大降低了后期文字整理的难度。

他关掉刚跑完程序的电脑,对两人说:“正好到饭点了,我请你们一起吃个饭?”

舒怀瑾刚要拒绝,郑意用手肘悄悄怼她。她迅速调转口锋,笑语:“食堂的清炒牛肉味道还不错。”

江承影淡淡勾唇,“糖醋排骨也不错。”

郑意:“江会长,你和小瑾口味一样,她也喜欢偏甜口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三个人去点小炒菜时,他特意多加了一小份锅包肉。

舒怀瑾和郑意坐在桌子同侧,江承影在对面给两人倒水,绅士风度及细节堪称满分。三人一同在食堂被不少人撞见,以至于江承影刚到寝室就收获了室友们此起彼伏的调侃,连打游戏的人都取下了耳麦。

“承哥,今天怎么春风满面的?”

江承影刚放下包,下铺的室友接话:“总算要到人女孩子的微信了呗。”

“大一新生进校到现在都多久了?铺垫这么时间,承哥也是够腹黑的哈。”

“你们懂什么,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正在做数据分析的室友起哄,“好不容易碰到喜欢的女孩子,不得提前规划个半把年的。”

被揶揄的当事人神色从容,澄清道:“只是配合宣传部干事做采访而已,你们几个也太能脑补了。”

做了三年室友,对彼此早已万分熟悉,真话和假话一下就能听出来。

大家知晓分寸,哄笑过后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惟有江承影在夕阳的余晖中凝滞半晌,给置顶联系人发了条消息。

舒怀瑾刚到公寓,江承影的消息就弹了出来,问她有没有到寝室。她本能以为对方想看汇总的采访稿件,直言:[江会长,稿件我晚上整理好发你过目]

或许是她发的内容太过生硬,江承影回复:[不着急,等你有时间做完发过来就好,我相信你的业务能力]

[现在时间比较晚了,我担心你们两个女生在路上会发生意外,所以确认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只要不是催命让她干活,什么都好说。

舒怀瑾松了一口气。

同江承影聊完,她又迎来了室友群的连番八卦拷问。不知道郑意回去后跟她们说了什么,群里都在疯狂艾特她,问有没有后续进展。那激动的架势,差点让她以为是什么荧幕cp线下见面会。

让她没有想到的,消息还在发酵,滞后几日传到了舒宴清那。

舒宴清自从听说舒怀瑾要采访学生会长后,派人密切关注着她的行动轨迹。不查还好,一查倒把自己整郁闷了。亲妹妹恋爱的事即便只是捕风捉影,也足够令人百感交集。

偏偏周遭没有同他相似的妹控,舒宴清找不到人倾诉,只好约了好友贺问洲一同喝茶。

贺问洲见他眉宇间笼着倦意,慢条斯理搁下青瓷茶杯,“到底什么事让你愁成这个样子?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出来,我人到了,你却一句话不说。”

舒宴清看向琳琅满目的甜口茶点,低叹了口气,“还不是家里那个混世小魔王。”

贺问洲劲瘦的手指顿了顿,语气不着痕迹,“又怎么困扰你了?”

舒宴清抿了口茶,“还记得上次我和你一起去接小瑾时,她在车上给我们看的学长照片吗?”

何止记得,简直记忆犹深。

前几天舒怀瑾还在他面前把人夸得天花乱坠,这几天骤然没了影,贺问洲只当她一时兴起,心思来得快散得也快。

他直起腰背,慢不做声地捻起一块桃花酥,“记得。”

舒宴清见他知道这号人物,忽然又有了倾诉的欲望。

“这男孩的大哥是岷江建业的创始人,两年前程老爷子的生辰贺宴上,带他出席过那么一回。小瑾也在,两人还说过话,不过当时我急着拉小瑾过去给程老祝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大概那时候他们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江承烨单枪匹马杀出来,野心极大,为了巩固利益不择手段。当然,在这大染缸里,没有谁敢标榜自己道德高尚。

贺问洲默了片刻,面色也跟着沉下来,“你担心江家意有所图?”

舒宴清摇头,“问题不止出在这。两年前小瑾还没成年,江承影那家伙就能盯上她,证明这人骨子里就不是什么清风霁月的好人,说难听点,觊觎未成年,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他骂得不留情面,言之凿凿地给对方扣上了混蛋的帽子。等火气往下降了点,才喝了一口热茶,询求贺问洲的建议,“你说这事儿要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干预?”

贺问洲揉了揉眉心,也觉得头疼:“慢慢劝吧,她这个年纪正是对恋爱和异性好奇的时候,你把她逼得越紧,她叛逆心反而越强。”

往常约贺问洲出来,无一例外全演变成了舒宴清的单方倾诉,从没得到过任何共鸣。今天贺问洲的反常令舒宴清不由得感到好奇,“听起来怎么有点像经验之谈?”

贺问洲敛着眸,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舒怀瑾那张活泼灵动的脸。

垂首摩擦砂轮,点燃一支烟,淡淡吸了一口。

“亲戚家最近托了个小姑娘让我照顾,脾气大,难伺候得很。”

听贺问洲轻声慢语地说是小姑娘,舒宴清下意识以为是个八九岁的女孩,想到舒怀瑾八岁时的娇气捣蛋样,轻笑附和:“小姑娘都这样,你要是想哄她开心,必要的时候叫她公主,没准能少折腾你半宿。”

贺问洲衔着烟,深邃面容在星火中明明灭灭,像是听进去了,又好似没打算采纳。

舒宴清想起在餐厅偶遇有女人纠缠贺问洲的事,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上次家里人多,小瑾也在,我不方便问你。问洲,你这什么情况啊?”

贺问洲揿灭了烟,随口道:“桃花劫。”

舒宴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那孩子……?”

“没到那步,她演戏用力过猛。”贺问洲挺拔的侧影透着寒气,不愿意听到任何诋毁舒怀瑾的话,即便这乌龙是她自个作出来的。

他目光稍沉,算是解释:“别误会。”

“这倒是,你不像能做出这种荒唐事的人。”舒宴清说。

贺问洲一时无言。

他的确不会荒唐至此,但心思却也没多清白。

只能借君子论迹不论心来约束安慰自己罢了。

深夜的灯光延绵向前,临了夏,庭院里的木绣球盛放得如火如荼。一节修剪得修长嶙峋的枝桠伸出竹篱外,在贺问洲起身之际,摇曳着阻拦了他的去路。

舒宴清以为他走远,头也没抬,倏地感慨一句,“女孩的心还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比起入她眼的这些毛头没长齐的男孩,我宁愿她喜欢的是你。”

贺问洲脚步骤顿,在繁茂的清寂中徐徐转身,“宴清,你确定?”

舒宴清煞有介事地否认,只是笑意藏着些许看不透的真切,“我就随口一说,就算真是这样,按她那三分钟热度的脾性,新鲜两个月也就过去了,不会对你有所困扰。”

“嗯。”

贺问洲阔步离去。

他们两人交好多年,舒宴清的暗语自然不必过多解释。回到他在京北的住处后,贺问洲换上常服,站在楼上往下眺望,别墅院子里的鹅卵石已被佣人一颗颗仔细清洗干净,透亮圆润,远不及那场暴雪夜覆盖后的灰蒙。

他许久未曾回到别墅,管家轻扣响大门,恭声:“贺先生。”

“请进。”贺问洲道。

“张姨上个月在沙发底下找到了这个东西,拿不准是不是您的重要物件,”

管家掀开托盘上的绒布,赫然立着一枚与装修风格格格不入的卡皮巴拉摆件。要不是舒怀瑾当初刻意挑选了这么个丑到极致的小东西,恐怕佣人在打扫时就已经将它当成垃圾扔了,哪里还有被特意保存着送到他面前的机会。

“不是。”贺问洲的回复一向言简意赅。

他没给出明确的处理方式,管家顺势道:“那我明天让张姨拿去扔了?”

贺问洲许久没有回应,管家正欲离开,他蓦然启声:“算了,放这儿吧。”

棕褐色的小玩意放哪都十分显眼,贺问洲索性用领带将它浑身缠绕挡住,眼不见心不烦。

刚做完这一切,沉寂几天的聊天框发来了新消息,看那眼熟的头像就知道是舒怀瑾。

[戳一戳]

[贺大佬,上次我送你的卡皮巴拉挂件能还给我吗?]

贺问洲一时摸不清这家伙的想法,回了个问号。

[送出去的东西还想拿回去?]

隔了几秒,手机振动。

[其实我没那么抠门,可以拿其他东西和你换,喏,你看]

她发了几张图片过来,全是各种少女风的泡泡玛特。丑倒是不丑,就是依旧幼稚。跟她的卡皮巴拉没区别。

她还在打字解释,似是觉得难以启齿,删删减减了好半天。

[上次送你的卡比巴拉是隐藏款,我最近买了二十个都没抽到,实在是太难了55555]

贺问洲见她装了半天可怜,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一阵见血地问:[打算收回去送给谁?]

[江承影啊]

舒怀瑾倒是坦诚,做亏心事连眼都不眨,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将他的东西转送给别的男人。

贺问洲看清名字后,气笑了。

几个字掷得阴森冷郁。

[Hudson:早扔了]

五分钟后,屏幕对面的舒怀瑾心情同他完全相反,怡然自得地揣摩着贺问洲打字时的心境。刺激到这个地步,他总该急了吧?目的达成,舒怀瑾不疾不徐地收网。

[你家地址在哪,我来垃圾桶里捡]

但凡网速快点的,准能明白她的小算盘。贺问洲几乎不刷短视频,大概率听不出言外之意。果不其然,舒怀瑾等到了他的回复。

就一个字。

呵。

难以想象发出这个字的某人气成了什么样,舒怀瑾唇角弧度微勾。

什么千年老狐狸,不还是乖乖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

舒舒: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墨镜]

第25章 暴雪夜

◎“闭上眼睛。”◎

送出去的东西,当然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舒怀瑾的计划在于扰乱军心,只要贺问洲一天不发地址,她就能心安理得地躺平。看似毫无动作,实际上之前送出去的卡皮巴拉还在持续产生心锚效应,频繁加深他对她的印象。时间越长,心动的错觉也就越发明显。

不过说来也奇怪,自从她采访过江承影后,在学校里偶遇他的次数莫名增多。

好几次迎面相撞时,舒怀瑾正在低头玩手机,郑意大大方方地打招呼,与此同时还不忘用手肘怼了怼舒怀瑾的肩。

舒怀瑾抬眸,朝他抿唇淡笑。

眼神对视时,依旧透着几分心虚。

“下次看见他的时候干脆装不认识好了,不然每次都尬笑着打招呼,感觉好别扭。”舒怀瑾咬着冰奶茶吸管,没好意思说是她编排本人的次数太多,总觉得什么时候会翻车。

郑意摇头啧声:“我也想装看不见,可是人家的视线就像是黏在你身上一样,想忽视都难。”

苏雨只不过错过了一个采访而已,却好像错过了八百年的火箭进程,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我靠,什么情况,我要听我要听。”

舒怀瑾蹙着眉,斩钉截铁地澄清:“就此打住啊,人家就是正常社交而已,我可不想被安上自作多情的帽子。”

“哪儿正常了?我们组织部跟他接触的机会非常多,但直到现在他都不记得我的名字,只知道我姓郑。”

女生的第六感向来很准,再加上江承影高岭之花的称号在学校挂了三年,至今没人打破,舒怀瑾刚和他接触没多久,就受到了这么多超出工作之外的照顾,闭着眼睛都能猜出这俩人绝对有戏。

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男追女隔座山。

目前来看,撮合这两人的事任重而道远。

苏雨听得津津有味,怂恿道:“小瑾,你最近好久没有提你的crush了,他就跟销声匿迹了一样,既然这样,不如换个目标,咱们中国女人绝不吊死在一棵树上。”

“那也不能这么快啊,至少得要个过渡期。”舒怀瑾说。

郑意:“人家失恋三天就能走出来开启新恋情,你跟你Crush才认识多久,一天足够了。”

舒怀瑾一早就知道室友们思想前卫,饶是如此,还是不免为之震惊。

“一天?还得是大城市机会多啊。”

三个女孩说说笑笑地从教学楼旁走过,对停靠在路旁的suv见怪不怪。舒怀瑾晃眼觉得那车型有些眼熟,不过现在国外车企大幅降价,撞款的概率极高,因此没太在意。

殊不知一窗之隔内,贺问洲神思凝重,素来高傲冷漠的脸上翻涌着情绪,周身气压低地连助理都不敢再开口。

舒怀瑾去食堂吃完饭,回寝室洗完澡,才看见贺问洲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Hudson:我在你学校,下课后给我发消息(地址分享)]

他不会是来给她送卡皮巴拉的吧?

就算被她钓狠了点,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舒怀瑾拿起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打了个电话过去。

对面迟迟没有动静,她试探道:“贺大佬?”

“怎么不回消息?”

隔着屏幕传过来的男人声线低磁悦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气息比平时低,让舒怀瑾不由得幻视一只在草原上饥饿到极致的雄狮。危险指数绝对爆表。

室友们这会儿刚洗漱完在寝室,陡然听见陌生的男声,纷纷投来视线。

舒怀瑾示意大家别出声,关了免提,口吻如常:“我下课后就跟和室友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了,刚刚才洗完澡有空看手机,你有急事的话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发消息不一定能及时回复。”

贺问洲的嗓音透着薄淡的冷意,“是没看见,还是故意晾着不想回?”

这都被他猜出来了。

舒怀瑾靠坐在桌子上,手上闲不停地玩着床幔垂下来的流苏,嗓音掐得软糯,“你别冤枉我!我们大学生是很闲,但也没法保证每时每刻都住在手机上好吧。”

她顿了片刻,以退为进地柔声问:“你这会还在学校附近吗?”

大学禁烟,贺问洲倚在南门外的空地抽了几支,指腹间刚燃尽最后一支。即便如此,杂乱的心绪仍旧难以平静。

自从遇见舒怀瑾以后,秩序颠倒,反常占据生活的主场,成了常态,让他变得兄长不像兄长,朋友不像朋友,凭空占据着无关紧要到随时能被替代的身份。

人小姑娘就是玩玩而已,一时兴起的玩笑话,他怎么就当了真?

贺问洲自嘲地短嗤一声,压住浮出的冷淡戾气。

良久,才平声道:“不在。”

他那边静悄悄的,不像是已经离开了的样子。舒怀瑾听出了端倪,“我不信,你肯定还在。”

“你说是就是吧。”贺问洲难得没有否认。

舒怀瑾默了几秒,杏眸微弯,“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去学校里溜达一圈就知道了。”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放了贺问洲的鸽子,虽然问题不全在她这,但贺问洲这会心情好不到哪去完全在情理之中。

想不到他竟然吃激将法这套,温沉开口问:“大半夜的你溜达什么?”

舒怀瑾胡乱擦完发尾往下滴落的水珠,从衣柜里拿出件外套披上,“我有小电驴,10分钟不到就溜达完了。”

“行。”贺问洲到底还是担心她的安全,妥协道:“我还在。”

什么嘛。电话里装清高,现实里却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等了她三个小时。

也就贺问洲才沉得住气。换了跟她同龄的男生,没准已经气到拉黑她了。

她发起了位置共享,“等我几分钟啊,我马上来。”

不等贺问洲回应,她挂断电话,室友见她行止急促,叫住她:“小瑾,马上要熄灯了,你现在出去待会儿还回得来吗?”

舒怀瑾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应该不回来了,明天早八你门帮我带下书,谢啦,老规矩,我带早饭。”

郑意下意识蹙眉,给她的crush在心里扣了十分。“这么晚了还把你约出去,安得是什么心思?要我说,你干脆别去。”

换作别人舒怀瑾当然不会去,但这是古板禁欲的贺问洲,就算她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只会冷着脸轻斥她将衣服穿好。他在她的学校附近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她要是不去围观他的破防瞬间,她就不叫舒怀瑾。

细节不便明说,舒怀瑾同室友们做了安全保证后,一阵风似地溜走了。

刚走出寝室楼下没几步,贺问洲打来了电话,“夜里路况差,你别骑车了,我过来接你。”

舒怀瑾一边晃悠着小电驴的钥匙串,一边饶有兴致地同他拉扯,“你别太小看大学生的记忆力!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石砖是地雷,哪条路有坑,骑个小电驴而已,轻松拿下。”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贺问洲已熟练地将车辆往她共享的地址开过来。

舒怀瑾还记得上次深夜上豪车被造谣的教训,挑了个光线昏暗的地方等。好在贺问洲这次开的车足够低调,在学校里没有引起轰动。

车上就他一个人,副驾驶座位赫然放着她曾经送出去的卡皮巴拉摆件。

舒怀瑾拿起来,抬眸看向他在黑暗中半明半暗的轮廓,惊讶道:“你跑这一趟不会是专门为了给我送卡皮巴拉吧?!”

贺问洲浓密的乌眉轻蹙,没有正面回答,“舒小姐,验验货,看看是不是你的东西。”

舒怀瑾故意鹦鹉学舌:“舒小姐。”

“四天不见,我又变成舒小姐了。”

贺问洲今夜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舒怀瑾对上他的目光,心跳不知为何滞了半晌。

他这个眼神看起来好凶。

逗趣的话就这么卡在喉中,舒怀瑾咽了下嗓,临时撤回一句言论。

少女素净的脸上倒映着路灯洒下的昏黄暗影,或许是因为跑得极,脸颊粉扑扑的,一双扑闪的大眼睛让她莫名看起来有点呆。

贺问洲神色不自觉地柔软几分,“那我该叫你什么?跟着舒宴清叫你小瑾?”

“家里人才叫我小瑾。”舒怀瑾说,“朋友们一般叫我舒舒。”

“不过你跟他们不一样,所以不能随着她们叫。”

她往驾驶位靠近了些,烟草气息更浓了些,不知道他的烟丝是不是特制的,带着淡淡的茶香,闻起来有种安神的感觉。

舒怀瑾还挺喜欢的,忍不住倾身靠过去。

意图十分明显,自然逃不过贺问洲的视线。他不过微微侧身,舒怀瑾就像老鼠遇见猫,登时不敢再有小动作,老老实实挺直脊背。

贺问洲对她的容忍度很高,见她停了下来,没有启声制止*。

“你以后叫我舒小公主吧。”

“……”

果然,她嘴里吐不出什么正常词汇。贺问洲后知后觉地上了鬼马少女的当。疲倦地揉着胀痛的眉心,低低淡淡地嗤:“你想了半天就想出了这么个称呼?”

“很顺口啊。”舒怀瑾将厚颜无耻发挥到极致,“你要是不喜欢这个的话,叫我舒小公主,或者公主也行。”

她现学现用,模仿他的语气,压低了声:“公主,请上车。”

舒怀瑾的音色偏轻快,刻意压低嗓音模仿浑厚的男音时,莫名喜感,像是动画片里的才会出现的搞笑配音。

她就像一个包裹着多层外皮的白洋葱,每当贺问洲以为她的古灵精怪达到极限时,她就开始撕开下一层皮,带来层出不穷的惊喜。

贺问洲险些被她逗笑,好在他阅历够深,长年累月的表情管理作用下,仅提了下唇。

“请下车。”他曲指轻扣了下舒怀瑾的额头,“公主。”

“痛痛痛!”舒怀瑾眯起一只眼睛,做势要躲开,那演技假到不能再假。

不过如愿听到他叫自己公主,舒怀瑾心头狠狠暗爽了一把,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忽视前半句。

贺问洲在一旁看着她演,先前堪堪擦到她发丝间的指腹浮出凉意。他捻了下,湿的。

“头发还湿着就往外跑,不怕生病?”

先前还端着一副纵容宠溺姿态看她闹的男人,故作冷漠地压低了声。

舒怀瑾受不了这种先甜后苦的滋味,意犹未尽地缩着肩,无辜道:“接到你电话我就下来了呀。你又没问我有没有吹头发,要是我主动提出来,你肯定会觉得我在拖延时间,故意放你鸽子,以后都不理我了怎么办?这么亏的买卖我才不做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将责任全都推给了贺问洲。

仿佛大晚上折腾的罪魁祸首是他才对。

贺问洲分明看穿了她拙劣的把戏,却还是心甘情愿地上了钩,将这盆脏水揽下。

“赶紧回去把头发吹干。”

舒怀瑾不肯,小声埋怨:“你的语气好像上级命令下级,我不喜欢。”

心软是他在她面前暴露出的最大弱点。小姑娘精明得很,专挑着那个点往里扎刀子。最近京北的天气逐渐回暖,夜里降了温,仍旧有些凉意。更何况她连发尾都是湿的,真要继续耽误下去,感冒不过是迟早的事。

“听话。”贺问洲声音放轻了些。

舒怀瑾把玩着丑萌的卡皮巴拉,像只娇贵的黑天鹅一样扬起下巴,摆明了要跟他叫板。

她轻哼一声,没说话。

贺问洲被她拿捏得彻底,轻叹了口气,清磁的嗓音透着罕见的温柔,“东西给你送到了,剩下的明天早说,先回寝室。”

舒怀瑾按耐住笑意,手把手地教他,“差了个开头的称谓,你得说,公主,请——”

“公主。”贺问洲迅速揭过,“赶紧回去了。”

她这才满意,余光瞥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见已经过了宿舍楼门禁时间,才慢悠悠下车。“谢谢贺大佬,下次我请你吃饭。”

难得见小姑娘这么有礼貌,却是急着和他划清界限,贺问洲一时神色晦涩难辨。

他没急着驱车离开,得看到她进了大楼才能放心。

几分钟后,本该进宿舍的人小跑着再度出现在眼前,贺问洲沉寂的心短暂地悸动了瞬。

“怎么又回来了?”

舒怀瑾:“过了门禁时间,宿舍大门锁了。”

贺问洲:“我跟你们宿管老师说一声,让她开个便门放你进去。”

“别。”舒怀瑾顾左而言右,“宿管阿姨已经睡了,再去打扰别人休息不好。而且她脾气特别差,大家宁愿在外面住酒店也不愿意让她开门。”

既已成定局,贺问洲没说什么,利落给她拉开车门,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些。

好在她还有间公寓能住,离这也不远。

他环视车内,的确没什么能给她擦拭头发的东西。

舒怀瑾似乎看出他的意图,捂着脸打了个喷嚏,含糊说,“刚才跑得快没觉得,现在好像确实有点冷。贺大佬,你这里有没有可以能给我擦头发的?”

贺问洲调转车头方向,见她冷成这样,喉咙发紧。

“没有,我开快点送你回公寓。”

他在认真考虑解决方案,殊不知舒怀瑾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她眨了一下眼,欲言又止道:“贺大佬可不可以借你的西装外套用啊?”

舒怀瑾话音刚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可怜得像只湿漉漉的落水狗。

这种时候即便知道小狐狸是装的,也没有心思校验其真假。贺问洲从善如流地解开外套,递过去。

舒怀瑾摩挲着西服的布料,硬挺笔直,大概率根本就不吸水。

她没擦,眼巴巴地看向贺问洲。

贺问洲被她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得心头焦躁,耐着性子问:“嗯?”

“我觉得西服外套没有衬衣能吸水,要不你把衬衣给我吧。”

“……”

某人简直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贺问洲沉下脸色,唤她全名。

“舒怀瑾。”

他还未发作,她倒先委屈起来,努着嘴,“不愿意就算了,大不了就是感冒嘛,反正一年到头总要生几次病,没关系的。”

小狐狸招数稀奇古怪,将自己放到弱势地位,反复磋磨他的耐性,他只能将底线一退再退,任由她把着缰绳,心甘情愿地迁就她。

就她这驯男人的本事,想追谁拿不下来。

贺问洲觉得自己很可笑,却也仅限于停留在知道自己可笑但无力抽身的层面。

总不能大半夜真将人丢在半路上。

就当是最后一次。

他如此宽慰自己。

今夜过后,她的目光便不会再停留于自己身上。

贺问洲冷静地自上而下解开衬衣纽扣,见她一瞬不瞬锁紧自己的喉结,被她注视的那处凸棱感受到了被太阳炙烤般的灼意。

他滚了下喉结,声线带着哑重,“闭上眼睛。”

好涩……好欲。

不论是那双过分修长劲瘦的手,还是轮廓锋挺的侧颜,无一不在散发浓烈的荷尔蒙张力。

要不是偷看被抓了现形,她甚至想手机偷拍。

“噢。”舒怀瑾嘴上乖甜,阖上双眸后,悄悄半睁开一只眼睛。

贺问洲动作迅速,披上外套隔绝了她的视线。不过舒怀瑾还是发现了惊喜——他的腹肌是整整八块。

据说腹肌的块数是由基因决定的,主要看腹直肌上的键划数量。有的人是六块,有的人是八块。

跟开盲盒一样。

舒怀瑾开到了隐藏款。

“先把发根擦干。”贺问洲提醒,“最后才擦发尾。座椅加热给你打开了。”

养女儿也不见得有这么费劲。

衬衣残留着他的体温,舒怀瑾指尖触及时,绕是她脸皮再厚,也不由得染上漫天绯色。

从学校宿舍到公寓的距离并不远,舒怀瑾安静地擦着头发,一想到刚才的提议成了真,心头的小鹿就撞得厉害。

她发现自己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喜欢他说话时的语气,也喜欢他永远干燥温暖的手掌-

贺问洲将她送到公寓门口便离开了。

连客厅都没踏入。

像是在避嫌。

舒怀瑾将她的衬衣丢进洗衣机里,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后叠好。衬衣的味道从他身上的香味如出一辙,而她用的洗发水则是与之截然不同的薰衣草香气,两者混杂后的味道竟意外香甜。

她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香味。

送出去的卡皮巴拉要回来后,下一步的计划她还没有想好。

不过她倒是发现了有人在偷偷跟踪她。

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侦探团队,相机镜头用的都是顶好的长焦。行动轨迹十分隐秘。圈子里资产难以分割的富太太常用此手段来调查丈夫婚内出轨的证据,以便后续打离婚官司。

能用这种办法的,不是程煜就是舒宴清。

[我嘞个清汤大老爷,冤枉啊!!!我怎么可能派人跟踪你?]

很好,程煜这喊冤的架势百分百排除了嫌疑,剩下的就只有舒宴清了。

舒怀瑾琢磨了好几天,改为从贺问洲这试探:[你不会把我跟你讨论江承影的事告诉我哥了吧?他竟然派人跟踪我!好过分!]

贺问洲直到晚上才回她的消息。

只字未提衬衣的事。

[我没告诉他]

好谨慎的回答。

从他这里套不出消息,舒怀瑾决定以毒攻毒,自个找了个私家侦探团队调查。她就想看看舒宴清在搞什么小动作,没想到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舒宴清调查过江承影,借着这条暗线顺藤摸瓜,她发现了江承影与自己之前的渊源。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不是纯纯给她助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