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暴雪夜(二更)
◎“和他撇清一切关系。”◎
京北剧院宣布将在伦敦开启全球巡演第二站,网上立即响起不小的波澜。官网的票依旧一抢而空,粉丝们在底下哀嚎说没有假期,要不就是感慨手速跟不上别人,大部分粉丝还是为舒怀瑾感到高兴。
毕竟剧院的演出场所有限,加上需要考虑乐器的效果,很难真的做到同演唱会一样大众。
[呜呜呜瑾宝又要演出啦!感觉瑾宝暑假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么小的年纪努力工作,瑾宝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看舒舒签经济公司了,补药啊啊啊,好担心舒舒被公司压榨(哭泣.jpg)]
[不用担心啦,我前段时间查过,公司股权所属有变动,目前的实际控股法人是舒氏企业,自家人肯定会把妹宝保护得很好]
除此之外,还是有一些充满恶意的讨论。
[大小姐勇闯娱乐圈,割的就是你们这群韭菜,被人花钱精准投流了还不知道]
[小提琴赛道确实挺小众的哈,不知道现在音乐名媛这么吃香吗?]
……
舒怀瑾从未立过励志勤奋的人设,更没有彰显过大小姐的身份特权,只是一昧地精心挑选各种礼物,以抽奖的形式赠给粉丝。用真诚换来的真心,大家自然能够感受到。
她在社交账号上的活跃程度不高,偶尔会发一些九宫格生活碎片,练习的视频,其余时间用来专注提升技能。
日子在枯燥与平静中过得飞快,开学后,舒怀瑾还要兼顾学业。有粉丝提议让她抓住红利期,先休学一年,等名气和流量稳定了,再返回校园。
舒怀瑾不想这样。尝到放纵的甜头后,休了一年就会想再休一年,直到心态悄然发生变化,会认为学历不是那么重要,不用太辛苦也能赚到钱,久而久之,便再也寻不到初心。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她过不了父母那关。
暑假发生了太多事,自从决定不再摆烂起,她就变得非常忙,以至于回到寝室,还有点不太适应。
大家各自过得很充实,郑意花了八万九报了研学夏令营,苏圆做了一个半月家教,辅导准高三生,对方家长认为效果不错,让她开学后的周末继续辅导,再也不用累死累活地挣一块钱的快递代取费了。茂茂则给几个知名coser做了一套还原度极高的妆发,赚了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分享完生活,女孩子们讨论着要去自助烤肉店聚餐。
“sorry姐妹们,我去不了,我还得回去练琴。”舒怀瑾不是有意扫兴,“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大概率只能在课上见到我了,我要被我督促到卷飞了。”
见她忙成这样,下次可能就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了,郑意叫住她。
“刚才隔壁经管的几个女生向我打听你的事。”
舒怀瑾还在低头整理着课本,“说什么了?”
“提起这个就来气,她们在网上看完乱七八糟的消息,跑来向我求证。问你是不是在跟比自己大十岁的老男人谈恋爱。”
恶意的声音网上并不少,舒怀瑾不是那么在意。她动作一顿,停下来。
“她们得到的消息似乎没有错。”
郑意:“三十岁的男人和男人之间区别可不一是一般的大。她们想表达的意思没那么简单。”
舒怀瑾:“可能就是想暗地问,他是不是我的金主。”
“不是。”郑意追问,“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我当时恨不得把白眼翻上天,反问她们一句,怎么你们见不得同学比你们优秀?”
舒怀瑾将明日的课本装回包里,乌睫轻动,噗嗤一声笑出来,“所以你怎么回她们的?”
“我说,你们有时间关心别人男朋友是不是大十岁,不如多关心下自己的专业排名有没有进前十。”
那两个揣测八卦的人今年刚好还有最后一次转专业机会,但卡在了绩点排名13%上,因此格外看不爽事事顺心的人。郑意怼人时顾及脸面,对面还是气黑了脸,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舒怀瑾夸赞,“好骂!”
抵达公寓后,舒怀瑾顺手给贺问洲发了条消息,挑衅十足的语气。
[贺问洲,有人质疑你,说你是比我大十岁的老男人]
他没有回。
她猜想可能是在忙,亦或者还在出差。他最近的确抽不开身,毕竟临时宣布解约,强行让做到一半的订单停滞,改参数,乃至一大批半成品报废,引起了股东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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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力排众议,说会办法处理这些订单,还定下了本年度的利润率目标。
舒怀瑾不太懂生意场的事,却也知道,年度报表的数据无比复杂,就算货品后续找到了别的销处,大修整带来的固定资产折旧、人工费仍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维持不亏损已是不易,他还要利润,听起来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戏言。
贺问洲对她句句有回音,因此,舒怀瑾在感情里有着充足的安全感。
他没有时间回复她,她自然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放下手机后,点了份外卖,进了琴房,一练就是三个小时。夜幕已深,整座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她站在窗边看了半秒,对智能语音管家说了句话,厚重的窗帘缓缓合拢。
夏季的食物残羹容易滋生蚊虫,舒怀瑾将外卖盒连同水果盒一并套上垃圾袋。物业每天会在不同时间派保洁前来清理,只需要将垃圾放在入户电梯旁边即可。
她揉着有些僵酸的腰,见视频门锁里映上舒宴清的脸,有些惊讶。
“哥,你这么晚过来干嘛?”
舒宴清顺势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看起来风尘仆仆,“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没接。”
“我练琴呢,没看到。”舒怀瑾关好门,给他倒了杯水,“不过就算是没接,你也不用大老远跑过来吧?什么事不能微信上说。”
舒宴清神色清冷,“以后手机不要开静音,万一我有急事找不到你怎么办?”
他如此严肃,舒怀瑾倒不习惯了,没心没肺地笑:“比如你又遇到阮阮拉黑你的紧急情况?”
“舒怀瑾,我在说你的事时,不要拿苏阮当挡箭牌。”
舒怀瑾摸下巴,“看来胳膊肘已经开始向内拐了。话说,你到底是怎么被阮阮拿下的?”
她的好奇心百无用处,舒宴清懒得回答,沉吸着气。不过舒怀瑾哪是那么好打发的,见他一副僧人入定的样子,自顾自地猜测道:“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天天跟贺问洲混一块,沾染了喜欢朋友家妹妹的恶习。”
苏阮是家里的独生女,虽没有兄弟姐妹,但苏家人丁兴旺,连堂兄就有两个,堂姐也有三位。两家的情况类比起来,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舒宴清跟苏阮那群堂兄有所往来,还一起打过牌。
现在拐走了人家堂妹——哦不,被人堂妹拐走,总之结果都一样。舒怀瑾拿这话打趣他没毛病。
舒宴清以为苏阮正在气头上,这些日子放低姿态,谦着身子求了好久,才换来苏阮的一句,先当朋友试着相处。若是让时间回流会当初,舒宴清可能会认为这是时下的最优解。他们只当那晚是场不足为题的意外,而后各自成家立业,名利场相见后,心平气和地谈论公事。
正如圈子里无数暧昧过,但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没能走到一起的人一样。
各自安好。
可他蓦然发现,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自欺欺人,更无法想象苏阮为别人披上婚纱的模样。他一定会疯,会失去理智地搅乱婚礼。
他不能接受做朋友。
至少不能只做朋友。
舒宴清蹙紧眉梢,现在不想同她讨论苏阮的事,定定看着她,“当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今天有和贺问洲联系过吗?”
舒怀瑾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眼,首先看到的是舒宴清锲而不舍的未接来电,除此之外,静悄悄的。她隐约腾生出了糟糕的预感。第六感让她攥紧了指尖,“出什么事了?”
“他今天从北美飞了港岛,刚落地,被叫去谈话了。”
舒宴清说得很委婉。
像这样轰动力极强的大案件,国内的处理方式不像国外,花再多钱也不能保释。涉案金额是个不可估量的天文数字。按他知晓的内幕消息,Sanders走私毒.品、枪械获利金额,足以买下估值三千亿美元的两个互联网巨头。
多么令人惊骇的数字,即便是放在国际金融犯罪史上,也是史无前例。
因此,京北这边相当重视。
对所有接触过Sanders的实行严格调查,贺问洲自然首当其冲。清者自清是一回事,问题的关键在于,会不会有人借此机会,重击贺氏,彻底剿除这个竞争对手。
舒怀瑾心头的巨石高高悬起,周遭静得可怕。
耳边倏地响起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她咬紧了牙,着急得踱步,“那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危险?不行,我现在就买飞港岛的票过去找他——”
她说到这里,疯狂检索着最近的航班,可惜票已售罄,最早的是明早七点半。意外来得错不及防,她下定决心要见到他,哪怕是坐高铁、火车一路转过去,也要即刻出发。
舒宴清看着她,为将要说出口的绝情化感到胸口钝痛。
“小瑾,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关心他。”
他大步上前,拦住了慌不择路的舒怀瑾,由于太过心疼,手掌都在发抖,“而是和他撇清一切关系。”
舒怀瑾的手机被他夺走。舒宴清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将她的手机关机、没收。
“我知道这一切可能让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事情远比你想象中复杂,小瑾,先去休息,睡一觉,或许明天就好了。”他放轻了声安慰,冠冕堂皇的假话说起来连自己都骗不过。
“可他在这种时候,更需要朋友、恋人的支持。”
舒宴清:“你们只是随时可以中断的恋爱关系。一旦说了分手,贺问洲的事和你没有半分关系。”
舒怀瑾眼瞳骤缩,身形晃了晃,愕然,失望,愤怒。无数种情绪交织,血液直冲大脑。
“舒宴清,你是在教我做白眼狼吗?贺问洲当初在舒家有难的时候,怎么扶着你、扶着爸爸起来的,你全都忘了?现在他还没有出事,只是有败落的嫌疑,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和他划清界限。”
她愤愤出声,“我看你就是无耻下作、见风使舵的小人!”
“够了。”舒宴清语气冷硬,毫无回转余地,“现在不是讲究情分义气的时候。我当然可以为了他出面,跑关系,但你觉得有用吗?只要引火上身,前半辈子做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他背负着整个舒家,更不能冒险。
何况冒险帮不上贺问洲半点忙,只能沉默观望。舒宴清至今连贺问洲的助理白霄都联系不上,也试图找人打听过内幕。对方说所属的机密级别太高,暗示他不要参与。
只怕这次,贺问洲凶多吉少。
舒怀瑾从未想过,会从舒宴清嘴里听到这样一番冷血的话。她的心一下子从脚底凉透,寒意自骨缝里丝丝钻出来。
“哥,你刚才是说的反话,对不对?”
舒宴清看她的眼神愈发担忧,“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小瑾,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不仅是我,问洲也是。”
两人在客厅里相顾无言许久,舒宴清担心今晚的话对她刺激过甚,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背,沉叹了口气。
“就当是在帮我,也是在帮他。”舒宴清说,“小瑾。”
他同她讲了半天道理,劝到口干舌燥,舒怀瑾终于妥协,低垂的杏眸里,泪痕湿了又干。她骂了无数遍贺问洲混蛋,连同将舒宴清也骂了一顿。
舒宴清静默无声地听着,愁绪难消。
她这样,他没法放心离开。
好不容易哄着人去刷了牙睡觉,舒宴清留宿隔壁客房,今夜注定难眠。
夜里,房间门口幽然站着一道人影,他久未阖眠,开了灯。
“你站在那做什么?”
像个失魂落魄的鬼魅。
舒宴清起身,递了纸巾过去,“哭了一晚上?”
舒怀瑾点点头,好半晌,才睁着红肿泛红的眼睛低低问:“我听你的话,不给他和你添麻烦了。”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舒宴清的心脏好似沁了水,“嗯。”
“可不可以把手机还我……”舒怀瑾提议。
“不行。”
舒宴清许久后妥协,“今晚过后。”
他又劝了几句,舒怀瑾似是听进去了,折返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对不起,哥,我口不择言,说了刺痛你的话,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舒宴清伸手想摸她的头,才发现当初不及自己腿长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早已超过了自己的肩,垂下手作罢,“哥哥永远是你的后盾。”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嗓子肯定很干哑。”舒怀瑾软声,“你喝了我的水才算原谅我。”
“好。”舒宴清温声,“赶紧去睡觉了。”
舒怀瑾不肯,守着他将那一杯放了合理剂量安眠药的水喝完,才挪着步子离开。
第62章 暴雪夜
◎您和他之间的约定,可以作废◎
舒宴清对她毫无防备,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眼皮已沉重到睁不开。
卧室里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
“对不起,哥。”
“但我一定要过去看看。”
舒怀瑾看着他熟睡的面庞,默念了声。从旁边的储物柜里找到她的手机。
为了抓紧时间离开,她没有收拾行李,随手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宝以及前年办的港澳通行证、身份证,一些零散的现金和珠宝。
她筛选到了一张从滨海机场直飞港岛的机票,从京北市区走高速过去,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跑快点的话差不多刚好能赶上。
这个决定做得很突然,窗外飞驰的街景划过眼前,舒怀瑾仍有种恍然的感觉。
太阳穴隐隐作痛,舒怀瑾后知后觉想起来安全问题,在发小群里发了车牌号,又让室友们明天帮她向辅导员请两天假。条理清晰地安排好一切后,心反倒静得可怕。
群里的夜猫子居然还没睡,一条消息很快让众人活跃起来。
上流圈子里的人总是格外敏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不足半天时间,便已人尽皆知。舒宴清的消息比常人快上几个小时,他们得到的并不确切,也八九不离十了。地动山摇般的洗牌局面,不可能毫无感知。
舒怀瑾消息刚发出去,发小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过来。
“你疯了?这种时候大家巴不得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你怎么还不要命地往上冲!”
大家知晓其中利害,明哲保身才是上上计。
从前有多少人踏破门槛也想攀上贺问洲,如今就有多避讳,只想各扫门前雪。
听筒那边的声音异常激动,像是想要将她骂醒,舒怀瑾垂眸望向窗外,声线从未有过的冷静。
“我知道,你们说的一切我都清楚。”舒怀瑾提起唇角,“可是我没办法丢下他不管。”
“你过去又能帮上什么忙呢?这件事连贺问洲和舒宴清都搞不定。”朋友知道言论有些过激,缓了声,“要了你出了事,舒伯父,舒夫人怎么办?你再想想你姥爷,今年已经八十九岁了,心脏经不起任何的刺激……算了,不说这个,把票退了吧,我们跟你一起想办法。”
“我不是凭借一腔冲动在做事。”
舒怀瑾心意已决,如同一支开弓便没有回头的箭,她望向天上高悬的一轮冷月,忍不住想,贺问洲是不是看不到今晚的月亮?她从小到大只在电影里见过审讯室,据说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格子,没有窗户,无法感知时间的变化,身处其中,精神会受到宛若折磨般的煎熬。
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一定要告诉他,今晚的月色很美。
“也许我这次过去,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但万一有千分之一的机会呢?他联系不到任何能够知晓内幕的人,而我恰好过去,刚好能帮他传递重要信息,代替他求助能够解开局面的人,或许事情会有不一样的转机。”
尽管概率微乎其微。
她总要试一试。
人世间的事总是无常,充斥着各种戏剧的波折。
万一他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压垮对方。
那她愿意冒险做这一根不受控的稻草。
对面的沉默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见劝不动她,答应帮她保密,拖住舒宴清。
苏阮的聊天框里弹出一条消息:
[这是我妈妈的一位恩师,在ICAC职位比较高,如果有需要,记得联系我]
大家本该明哲保身,知道她疯了,却仍愿意为她出谋划策,舒怀瑾感动得鼻尖一酸。不过她不想连累她们,能规避的尽量规避掉了。
历经一整晚的奔波后,舒怀瑾终于赶在日出之前抵达港岛。
维多利亚鳞次栉比的灯光微闪,如同一颗颗奢华鲜艳的宝石,空气里泛着淡淡的潮冷气息。
张律师晚她一步抵达酒店,两人约定在套房见面。
“舒小姐。”
张律师是新加坡华人,早年一直跟在贺问洲身边,替他处理合资企业的各项法律纠纷,算是他半个心腹。之前贺问洲在伦敦出差那阵,带她见过。
“张律。”舒怀瑾轻轻颔首,举手投足间早已染上同贺问洲如出一辙地从容。
她开门见山地问,“贺先生的案子目前有突破口吗?我们是不是可以用证据不足为他申请保释?”
她在网上查了些资料,不过大多是皮毛,并不专业。
张律师静坐不语,眼神里满是沉重,“证据不足是突破口,但这次牵扯的盘面太大,可能不太乐观。舒小姐,抗议材料我已经拟好了,现在有几个大致的方向,一个是从港岛政府这边申请保释,同时要求排除非法证据,或者申请人身保护令。”
“历史上没有可以参考的同类型案件,以上想法只能参考。”
舒怀瑾:“不管怎样,先尝试一下吧。”
与此同时,贺氏集团的律师也召开了一场线上会议,准备打一场长期的、艰难的战役。舒怀瑾试图联系白霄,却杳无音讯。在港岛的第一日,她所做的事大多是联系和疏通,寻到了一点眉目,但也只是眉目而已。
港岛不算大,她却不清楚贺问洲究竟被扣押在何处。
入夜后,数栋大厦灯火通明。
舒怀瑾不敢接她哥的电话,只让他放心,自己暂时很安全。忙碌到滴水未沾,进展仍旧为零。胃绞痛的生理反应令她不得不紧皱眉梢,找前台要了一支葡萄糖。
幸好她来之前带了一些价值不菲的珠宝,用以寻求各处的消息,否则这趟港岛才很是白折腾。
“你胃痛就只喝一支葡萄糖浆?舒怀瑾,雪中送炭不是折磨自己。”
意料之外的熟悉嗓音让舒怀瑾有些懵地抬起头来。
程煜穿了一件纯白的T恤,鸭舌帽盖住大半张脸。数月未见,他似乎成熟了不少,瘦削的脸庞染上几分刚毅,唇角的小胡茬来不及打理,冒出了浅浅一层。尽管脸上火气腾升,还是难掩疲惫。
舒怀瑾皱眉,坐回大厅会客区的沙发上,“你怎么来了?”
“路过。”程煜回地冷冰冰的,“担心你一个人死外边了,过来看看你。”
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能路过才有鬼了。
程煜只带了个登山包,从里面翻出一盒碳酸铝镁,扣出一枚白色药片,“嚼碎含着。别喝水。”
舒怀瑾没有动作,奈何胃部痉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缓了阵才接过来。
当着她的面,程煜点了两份外面,又在网上找跑腿买了治疗胃痛的处方药。两人全程静默,好似不熟悉的陌生人。许久,舒怀瑾先前喝下去的那支葡萄糖起了效用,气色恢复了些。
“程煜,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谢谢,程煜却感到刺耳。他宁愿她还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损他。
程煜不想听生疏见外的道谢,启声打断她,“你住哪层?”
舒怀瑾:“你要留在港岛?”
“嗯。”程煜臭着脸,一副懒得解释的不耐烦模样,“今晚。明天我跟你一起回京北。”
“你不上学啊?”舒怀瑾欲言又止。
程煜:“请了假。怎么,就你能在贺问洲落魄的时候过来,我不能过来看着点?”
“……”
程煜果然还是那个程煜,三句话不到就已自报家门。
舒怀瑾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劝慰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舒怀瑾,你是恋爱脑?什么事都想自己担着,你这体格担得过来吗?我要是不过来,我看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再说,贺问洲之前生意做得那么大,跟他往来频繁需要盯着的大人物海了去了,谁会闲得蛋疼,在这盯着两个翅膀硬不起来大学生。”
“程煜,你没必要——”
“行了,今天这管家。”他一字一顿,“我替贺问洲当定了。”
程煜铁了心不肯听她讲道理,一口气说完,挎着背包进了电梯,嘴里还念着烦死了。舒怀瑾左右不了他,只好当他是来港岛旅游的。隔了半小时,他拎着两大盒餐食敲响她的房门。
舒怀瑾的联系人有了新消息,自电话里告诉她,白霄还在美洲,被另一方势力控制了,暂时无法脱身。
她示意程煜不要出声,“恳请您想办法帮我联系上白特助。”
“舒小姐,我尽量,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忙了整整一天,总算有了好消息。白霄是贺问洲带在身边的一把手,见多识广,如果能和他联系上,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头绪。
程煜将一桌子中餐一小份一小份地摆好,筷子也悉心地装进了金属架里,看她面上露出喜悦,一时百味杂陈。
他成了矛盾的个体,恶毒地诅咒贺问洲永远不要翻身,又忍不住祈祷他平安度过这一关。
酸涩和嫉妒的藤蔓将他牢牢缠紧。
“有进展了?”程煜问。
“应该快了。”
程煜:“不是说这种案子少得都得持续三五个月,这段时间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呗。”舒怀瑾说,“三五个月又不长,能解决的话,我请大家放开了嗨,想吃什么随便点。”
两人心不在焉,只是机械性的将食物送进嘴里。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见她心思全然没在饭菜上,程煜喉间涌起一股涩意,忽然问:“舒怀瑾,你是不是非他不可?”
舒怀瑾脑子里还在想白霄被困的事,和他同时出声,“你说雇佣兵要怎么联系啊?他们接护送人的单子吗?”
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刚好盖过彼此。
舒怀瑾眨了下眼,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程煜把郁闷咽了下去,接过她的话题,“找雇佣兵是违法的吧?好像要通过暗网联系,而且他们对工作地有要求,不能在法律完善的地方抢人。再说,价格我们也负担不起。”
“一千万够不够?就一单。”舒怀瑾在认真琢磨这件事,“把人从恐怖团伙手里救出来……”
程煜心底更酸,“辛辛苦苦攒一千万多不容易,砸出去连响声听不到。”
她明明是个守财奴,怎么现在为了贺问洲,什么都豁得出去。
舒怀瑾也觉得这招太冒险,最主要的是,她没有人脉。人只能理解自己认知以内的东西,她对这些的了解,全部来源于电影。
艺术夸张的成分先不提,其中一些还是末日题材的,没办法和现实世界对等。
有没有精英雇佣兵队还是个未知数-
回到京北后,秩序按部就班地悄然运转着。
舒怀瑾在舒宴清的威逼勒令下,写了保证书,而他也派人将她看得更紧,强制限停了她的部分信用功能。
周五傍晚,舒宴清驱车前来接她。
舒怀瑾耸拉着肩膀,“我周末还有课程设计要做,这周回不了家。”
舒宴清拉开车门,居高临下地挡住她的视线,压迫感十足,“上次我就是心软,中了你的计。这周我将所有的事全推了,你要耗的话,我就站你学校门口陪你耗。你现在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不怕狗仔偷拍的话,大可以继续拖延。”
他语气冷硬,显然是吃一堑长一智,连好脸色都不肯给她了。
舒怀瑾自知理亏,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后排的苏阮挽着她的手臂,将她从舒宴清的低气压中解救出来。
舒宴清拎着舒怀瑾的皮箱,正想质问她有没有继续联系贺问洲的人,对上苏阮的眼神,轻咳两声,缓了语气。“周六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俩做。”
苏阮:“都行,反正我们俩不挑食。”
有苏阮这个挡箭牌在,舒怀瑾免了一顿挨骂。得知苏阮要来舒家做客,秦女士很早就在门口迎接。她们俩关系本就亲近,坐舒宴清的车回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舒宴清抬起手臂,绅士地为苏阮拂开枝条时,苏阮轻抬下巴,无视了他。
大有他敢骂舒怀瑾,她就会迁怒于他的意思。
舒宴清有苦难言,揉着眉心,安慰自己,何必跟她们俩置气。
距离贺问洲出事已有一月有余,舒怀瑾没有回过家,舒家却早已就这件事私底下谈过几回。用完晚餐,苏阮在客房留宿,他们一家人才有空于茶室坐下,谈及事情应对之法。
见舒宴清将舒怀瑾也喊了过来,舒父神思一顿,温和地说:“小瑾,苏家那孩子来我们家做客,你这个做东道主的理应陪人家说会话,我和你哥哥还有事情要谈。”
舒怀瑾看她哥一眼,意有所指道:“没事,我们这也是阮阮的家,在家哪有不适应的。”
舒父:“好好好,就算是一家人你也得去陪陪她。”
舒怀瑾:“我们下午能聊的已经聊完了。”
“总还有聊不完的。”舒父笑着道,“像学校里的帅哥、学弟什么的,聊聊八卦。”
舒宴清蓦然出声:“爸。”
“她们聊不了那些。”
舒父舒母忽然不知自己的一双儿女早已有了知心人,并且还都是在眼皮子底下认识的。
他们俩止了声,等着舒宴清的下一步圆场。
然而舒宴清避重就轻地揭过了这个话题,“问洲的事,小瑾听听也没关系。”
舒宴清坚持让舒怀瑾留下,舒父也没再强求,言语之中有些避讳。
“贺先生这事比较复杂,大概会按照疑罪从有的结果审判。”
“是。毕竟那位已被各项证据指控,坐实了走私的罪证。贺氏交付给蓝聖医药的第一批货物里,检测出了相关成分,目前几条生产线全线关停接受调查,股价也受了重创。现在对方就想在调查证据环节拖着,时间拖得越长,对问洲越不利。”
退一万步讲,就算贺问洲后面找到实质的证据,洗清了嫌疑。造成的损失也无法挽回。
众人就此探讨了两个小时,最后的结果依旧是观望、等待。
舒怀瑾听了许久,忍不住发问:“贺问洲什么时候才能转回京北?”
“难。”舒父得出结论,“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两三年。”
“回京北并不是好事,在港岛好歹还能期待保释,京北则是一点念想都没有,只能不断地上诉。”舒宴清说,”就看他的律师团队什么时候能为他争取保释了。”
聊到最后,一无所获。
自书房里出来,长辈们各自回了房。月色下,舒宴清搭在肩侧的大衣萧瑟冷寂。
舒怀瑾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弱得听不见。
彻底远离长辈们后,舒宴清停驻,转过身来,沉沉望着她。
“有什么话,在这说吧。”
“你今晚把我叫过来……是不是为了给我打预防针?”
他在敲打她,暗示她,提前给她埋设心理准备,击溃她的乐观,要让她放弃这段一开始便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感情。年龄的差距已是天堑,眼下又有新的磨难,走下去,险阻重重,并无一路繁花。
舒宴清的声音更像是精疲力尽后的沉静,“小瑾,我现在不会对你要求什么,你还年轻,对世界葆有纯真的期待,不知道漫步尽头的等待有多消耗人。三个月也好,五个月也好,哪怕一年也好,你愿意等,可以等。”
“最多一年,超过这个界限后,即便贺问洲仍然坚持,我也会劝你放弃。”
他的态度已然明了,可以容许她短暂的消沉,却无法忍受她继续日复一日无谓的坚持。
舒怀瑾用力地抿紧唇瓣,身体里像是飞出了无数只振翅的蝴蝶,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逝。
“舒宴清,你是不是自认为很理智。”
舒宴清张了张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听她忍着哭腔,一字一顿地说。
“这才一个多月而已。”舒怀瑾齿根发紧,“你知道的,我从小三分钟热度,对什么事的好奇心永远不超过一个星期。贺问洲对我而言是超出新鲜的存在,我从未有过现在的耐心。”
“小瑾,你总要预见更糟糕的未来。”
“等了一个月,就要想一年、五年,十年。被证据拖着耗尽的例子比比皆是,没有人永远幸运。”
舒怀瑾冷声,“我不想听这些。”
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是夜,舒宴清敲响她的房门。舒怀瑾还在气头上,没有理她。次日一早,舒宴清离开了舒宅,佣人们也不知道他的去处,“少爷说要去接个人,让小姐您务必守在家里等着。”
舒宴清卖得一手好关子,不声不响地走了,舒怀瑾留在家里,思绪忍不住胡乱翻飞。
在网上检索了一堆关于贺问洲的消息,铺天盖地全是贺氏股票跌停和股东大会的新闻,就是没有他的行踪。
心底愈发忐忑期待。
她在庭院里守了一早上,总算在日上三竿之际,等来了舒宴清的车。
然而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面孔。
“舒小姐,我昨天同贺总见了面,他有几句话想托我带给您。”
白霄一如往日毕恭毕敬,礼节挑不出丝毫错处。
舒宴清站在白霄身侧,一言不发。
自脚底攀升的凉意一点点腐蚀她雀跃的心,变得枯败、脆弱。
“他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贺总说,您和他之间的约定,可以作废。”
舒怀瑾身体彻底僵掉,明明以为自己不会哭,眼泪却无声地从面庞滑落。
“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不同意。”
白霄面露动容,“他还说,他和您之间的约定,永远单方面有效。至于您这边,他希望您拥有自由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