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没想到错怪了人就算了,这家伙还真就铁树开花了。
霍矜年没问他什么时候改观的,只道:“戒烟的事另说,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程济挑了挑眉,煞有介事地点头,“也是,他到底还是一个穷学生嘛,没钱没身份没地位的,咱霍总看不上眼也正常。”
霍矜年有些惊讶,似乎第一次注意到这种角度的解读,而后神色微沉,“我没有看不上他。”
“有人生来就躺在云端,有人生来就沉在深渊,拥有那样的童年经历,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了,就算是我身处那种环境,也不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他很优秀,能力很强,最重要的是心性很好,就算是欠了好几年都还不上的债务,也一直积极向上努力争取,他现在没钱没身份没地位什么都没有,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
程济啧啧称奇。
不是,他说什么了吗?这人就急成这样,就这还嘴硬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呢?
他啧啧啧了好一会,还是决定不要多管闲事,推门回去之前又随手扔过去一颗糖。
霍矜年抬手接住。
“喏,给你颗糖,刚才出来的时候顺手拿的,薄荷味。”
露台的门打开又关上,将冬夜的冷意全部隔绝在外。
霍矜年看了一会手里的糖,撕开包装纸咬住,咔一声脆响,强烈的凉意在舌尖爆发。
薄荷叶的清香一丝一缕缠绕在唇齿间,缓解了细微的焦躁。
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那人身上用的沐浴露也是薄荷的味道,很干净,又清爽,在浓重的血腥味中生生撕开了一条缝隙。
有呼啸的风灌注进来。
十八岁的年轻男孩也像那一阵风,潇洒肆意,来去自由,也许会因为各种原因停下来,却绝对不会停留太久。
戒一阵子,还是戒一辈子?他哪有脸去困住这人的一辈子。
但理智上明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却不能要求感情也跟工作一样条分缕析权衡利弊,正如刚才在胸口不断翻涌的情绪,轻而易举被一颗薄荷糖抚平。
让人越来越分不清,他需要戒断的……到底是什么。
临近月末,沈佑放了学之后还要留在学校,和小组同学一起讨论和完成大作业,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偶尔太晚了,那小孩懒得跑,还会直接在学校里过夜。
此时还没下班,霍矜年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漫无目的地把玩着手机,看着屏幕一会亮起一会暗下去,唇角抿起点不耐烦的弧度。
手机嗡一声响。
霍矜年动作倏地一顿,垂了眼点开跳出来的新消息。
[小狗爪:今天也要晚点回去,让刘师傅不用做我的饭。]
[小狗爪:我不在,霍先生也要好好吃晚饭哦^^]
他看了许久,没回消息,只是转告厨师今晚不用做饭,然后将手机随手丢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继续看文件去了。
觉得大概这就是上班时间看手机摸鱼的报应。
不久,张南理敲门进来汇报,在经历了半小时的胆战心惊后,他退出来,朝在门外等着汇报的总经理招了招手。
“把方案给我吧,霍总这会心情尤其差,你小心挨训。”
前方可是地狱啊.jpg
总经理恍然大悟,热泪盈眶,连连感谢,心有余悸地走了。
徒留张南理在原地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抹了把脸又抬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傍晚七点。
下班回到家,霍矜年垂了眼,扫了一下玄关旁的鞋柜,那双黄色海绵拖鞋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它们的主人还没回来。
他蹲下身,把两只拖鞋一左一右乖乖摆好了。
霍矜年起身,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挂在一旁,又随手将领带扯松了拿在手里,向三楼走去。
站在楼梯上时,他余光扫过空荡荡的别墅,突然顿了顿,居然觉得有些不适应起来。
比起平时,似乎太过安静和冷清了。
别墅三层专门设有健身区,里面设施专业崭新,一应俱全。
霍矜年扬手脱了碍手碍脚的衬衫,换上一件黑色工字背心,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颈脖和锁骨的弧度凌厉瘦削,漂亮至极。
发泄焦躁和烦闷的方式很多,抽烟还算是比较温和的一种,另外的极端方式是在极端情况下才用,他还有一些折中的——
比如打拳击。
他不戴拳套,只随意在指间缠了一层拳击绷带,用牙咬着打了个结就作罢。
砰!
红色沙袋被打得猛然一震。
还不等恢复原状,密不透风的拳头就落了下来,精准、狠辣又猛烈,几乎要晃出残影。
疼痛、刺激、暴力……对他而言,效果称得上立竿见影。
用尽全力击打沙袋时,就像是在不断攻击敏锐又紧绷的神经末梢,闷痛和反作用力几乎没有延迟就能让大脑一片空白。
将尖刀对准自己时同理。
那疼痛更尖锐、更持久、也更深入,闪着寒光的刀面像是教堂里高悬的银色十字架,能够削减去满溢的愧疚和追悔莫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
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滑落,划过脸颊积蓄在下巴,又随着一记猛烈的击打滴落。
霍矜年眸光沉沉,像是一错不错地凝视着眼前的沙袋,却又像什么都没在看,瞳孔深处一点点涣散开。
面前鲜红的沙袋突然出现了一张扭曲的人脸。
衰老精干,单边脑袋都凹陷了下去,露出白花花的脑浆,满脸的褶皱里流淌着黑色的血。
拳头来不及收回,狠厉地揍在那张脸正中间,那老人顿时眼珠暴起,哀嚎着张大了嘴,整张脸都凹陷了下去。
一时间,鲜血飞溅。
又是这些幻觉。
霍矜年眼珠漠然凝固了,任凭那些温热的、细碎的血肉喷了他一头一脸,在苍白的皮肤上鲜红刺眼得吓人。
“……!”
他呼吸逐渐急促,想抽出手,那张脸却漩涡般扭曲旋转起来,将小臂牢牢吸住了。
只能抬起另外的拳头将那只外凸眼睛打爆,将被吸住的手猛地拔了出来!
那张苍老的脸不甘心地消失了,那沙袋却没有恢复正常,反而像是脓肿了一样不断凸起无数张狰狞又熟悉的脸。
【白眼狼……那可是你爷爷……辛苦培养你十几年,就算是条狗都该有感情了……】
【没必要赶尽杀绝?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忘记你妈是怎么死的了吗?!】
【你那个妈是个不知廉耻的婊子……你身上流着她的血,果然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玩意……】
【那些狼心狗肺的玩意,死一万次都不足惜!还是说你在那里呆了几年也学坏了,开始同情起那些杀人凶手了?】
【哥……这么多年,我没叫过你一声哥,但其实也没那么恨你,没想到啊哈哈哈哈……】
【杀人就要偿命!】
【灾星!祸害!你害死了你妈,又来祸害霍家,毁了你弟弟的一辈子,又逼得亲爷爷跳楼偿命,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你身上背着这么多条人命,晚上睡得着吗?你不会梦到他们来找你要拖你下地狱吗!】
【……我不相信你。】
【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你了,你绝不会容许背叛过自己的人有好下场,不是吗?】
【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从沙袋上滴答落下的鲜血,蜿蜒的小溪般流淌到脚尖。
霍矜年呼吸都窒住了,几乎有些慌乱地后退了一步。
无数熟悉的、陌生的声音却愈加疯狂地嘶吼叫喊,流着血泪的眼睛一双两双三双无数双死死盯着他,喷射出怨恨的毒液——
“霍先生?”
霍矜年浑身一颤,顷刻间那些嘈杂声便模糊起来,几个呼吸间就消失不见。
他身形有些僵硬,一寸寸偏过了头,看到沈佑正站在器材旁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吃过晚饭了吗?”
今天两个小组同学突然有急事走了,沈佑干脆把小会推迟到了明天中午,提前赶了回来。
进门发现家里没开灯,霍先生的拖鞋却不在那了,这才一路找了过来。
进来才发现男人正面对着一个沙袋站着,似乎是累了在休息,呼吸起伏不定,露出的皮肤上渗了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哇,这是在打拳吗?我都不知道家里还装有沙袋,这个好玩吗,我也想试试……”
从没见过这人这样的打扮,沈佑有些好奇地凑上前,但下一秒就被按住了后颈脖。
紧接着,他被一个利落的擒拿放倒在了地上。
“?!”
地面上铺着专业的软垫,不会让人受伤,加之沈佑完全没反抗,整个人无比丝滑地躺下了。
他看着霍矜年岔开大腿骑上他的腰腹,因为背光上身的轮廓有些模糊,但仍然可见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饶有兴趣地道:“怎么了,要和我比试比试吗?”
正跃跃欲试间,沈佑却听到一句沙哑的低声。
“在这里,干我。”
他顿时愣住了,那露了点头的小狼崽子本性顿时缩了回去,甚至竖起了飞机耳,磕磕巴巴地道:“现、现在吗?在这里?”
“不是你说的,想抽烟或者心烦的时候,就来找你□□吗。”
霍矜年声音喑哑地道。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这人一眼,刚才打拳时的喘息还未平息,直接扬手脱了背心甩开,露出汗湿的、赤裸的上半身来。
在灯光下显得凌厉、饱满又漂亮得惊人。
就……特别辣。
沈佑眸光微暗,撑起一边手肘来,另一只手握住这人的后颈将他拉下来,滚烫鼻息交融。
“好呀。”
他一下下啄吻着,将黏糊糊的亲吻落在这人唇角,半晌又牙痒似的忍不住用力啃咬起来。
“嗯,唔……!”
沈佑指腹摩挲着男人的裤腰带,一点点往下扯着,露出紧实精瘦的腰腹,掌心恰好卡住了后腰的腰窝。
看到霍矜年眸光迷蒙,似乎有些走神,他不满地用虎牙将人咬得哼出一声鼻音。
声音中蕴含着强烈的占有欲,“抬起头,看着我。”
“——不准走神哦。”
第47章 探监
秋冬天的早晨天空亮得很晚, 落地窗外一片漆黑,客厅没开暖气,空气冰凉刺骨。
霍矜年穿好西装系上领带, 扬手披上那件黑色毛呢大衣,又一丝不苟地抚平褶皱。
七点过十分,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霍先生,早上好啊。”
他应了一声,看着沈佑睡眼惺忪地打了招呼,然后自然而然地坐上餐桌, 等待今天的早餐。
只是仍然很困倦的样子, 就算用手撑着下巴,脑袋也一点一点的,几乎要垂到桌子上。
困是当然的,毕竟昨晚两人在健身区做了两次后, 回到房间又做了两次, 清理的时候也做了一次, 结束后已经过了十二点。
结果沈佑突然发现有个作业明天要交, 本想回家ddl的, 结果全部抛之脑后了, 只好又熬了两个小时做完才睡觉。
这小孩嚎着好困啊,嚎着他要没电关机了开始倒数六十秒。
数到最后三秒的时候又突然支楞起来, 越过半张办公桌猛地吸了他一口, 美其名曰充电。
然后就精神百倍地继续敲代码,好像吸那一口真有这么大作用似的。
想到这里, 霍矜年才发现自己的唇角正微微上扬,整个人的状态也意外平和。
明明这不该是病情恶化到出现幻觉该有的后续状态,而且今天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日子。
“先生, 请用餐。”
厨师很快将早餐送了过来,在餐桌上一一摆满了。
沈佑正埋头嗦着一份蟹黄拌面,吃得又快又香,连碗里的最后一点碎末都不放过。
霍矜年也坐下来用餐,动作沉静而优雅,只是比起平时来显得心不在焉。
但即使如此,也和旁边的暴风吸入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自从沈佑来了之后,厨师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毕竟不用再百无聊赖地做些清淡饱腹的简单食材,而是能大展身手了。
每次上菜收盘,这位四十多岁人高马大的东北老师傅,都会柔情似水表情慈爱地看着他。
时间不等人。
沈佑很快吃完自己的份,用纸巾擦了擦嘴,从椅背拿起斜挎包甩在背上,还不忘念叨道。
“我今天大概也会晚点回来,记得不准偷偷抽烟啊!”
霍矜年也搁了筷子,慢条斯理地用热毛巾擦了擦手,声线轻缓地道:“知道了。”
沈佑却不让他结束战斗,在桌上扫了一圈,将一些面包粥点移到这人面前。
“这个、这个还有这几份都是霍先生的,不吃早餐或者吃得太少都会造成胃痛的。”
“好。”
霍矜年没有拒绝,随即却起身拦下了火急火燎的沈佑,在茶几上拿起几片暖贴塞进他口袋,又亲手帮他戴上围巾和帽子。
“今天的天气预报说雨夹雪,你多贴几个暖宝宝,注意时刻保暖,不要感冒了。”
俨然一个送孩子出门的大家长,有父亲的严肃又带着母亲的关切,还有点……送丈夫离家的妻子的感觉。
妻子,也就是老婆。
霍先生,给他当老婆。
沈佑半张脸都埋在羊绒围巾里,乍一联想到那两个字,只觉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在想什么啊快住脑!!!
他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胡乱嗯嗯应着,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同手同脚地出了门。
将有些不对劲的人送出了门,霍矜年却不着急出门上班,而是又回到餐桌前坐下。
他脸上浅淡的笑意隐去,很快吃完沈佑推给他的那几样,然后示意厨师将空盘子收下去。
不久后,张南理来到别墅。
“霍总,现在出发吗?”
车子驶出市区经过重重检查,最终稳稳停在一所监狱外,这是几十年来A市建立的最大规模的监狱,安保严格。
每月有一次探监资格,提前一个星期打申请,经过层层审批后才能进行探监。
熄了火,张南理却没动。
他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霍总一如既往坐在车后座上,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露出的侧脸有些苍白,浑身气场沉寂。
不久,监狱大门走出来一个面容温婉的女人,她穿着短款羽绒服,下面搭配旧款式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气质温柔而优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憔悴,手里还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什么时候可以走啊!我不要来见爸爸,我想吃糖——”
那个小男孩很是闹腾,抓着妈妈的手跳起来又猛地蹲下去,把女人拽得有些不稳。
“走嘛走嘛!”
“别闹,等会带你去买零食好不好?好不容易才见到爸爸,你又闹着回去,真是的……”
女人的安抚里带着埋怨,但一抬头就看到了停在一旁的黑色豪车,神情顿时变得不太自然,拉着小男孩低头匆匆走开。
但是路就这么宽的一条,总要经过车旁才能离开。
“妈妈,别走那么快嘛!等等我……”
快步路过贴了防窥膜的车窗,女人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但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漆黑的、冷冰冰的车窗,隔绝了车里车外两个世界。
但她似乎能感觉到那道冷淡的视线正停留在自己身上,像是削铁如泥的尖刀,将她的故作平静和粉饰太平切割得七零八落。
总归是没什么好说的,只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低头走了。
透过后视镜看到女人的背影慢慢变小了,张南理才收回视线,看向不远处的监狱大门。
他知道这里面关着的是谁——
姜明,世聚集团的元老级别副总,也是霍总的八年合伙人,只可惜后来行将踏错,背叛了集团和霍总,最终被法律制裁。
明明只是三四年前的事,但想起来居然有种上辈子的恍惚。
他那会大学刚毕业,整个人就是个刚出社会的愣头青,即使过五关斩六将过了面试,工作上也难免出错,被组长训得面红耳赤,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当时,就是路过的姜副总抽空了解了一下事情经过,最终三言两语将他解救出来。
“不会可以学嘛,犯了错改正就是了!刚进来的新人,我们要给他足够的成长空间,集团的容错率很大,出了事有我和你们霍总顶着呢。”
“不能让大家害怕犯错,一个团队只有在不断试错、共同进步中才能走向更好的未来,大家也都是一起合作一起奋斗的同伴,好好说话不要骂人。”
这些话,张南理记了很久。
这些年来,他从一个小助理不断往上爬,一直到成为霍总的特助,都在不断践行这一番话。
那时候集团上上下下,谁不认识这位副总呢?
能力出众,性格温润还治下有方,为人也热情义气,不仅深得霍总和股东的信任,也获得了极大多数员工的尊敬和喜爱。
谁也没想到核心技术失窃会和他有关,也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会狠狠捅公司一刀,甚至被跨境抓回后,面对媒体和警方还要对霍总大肆泼脏水污蔑。
让人不解又心寒。
但要说痛心失望,张南理自认还远远排不上号,在这件事里被伤害最深、被影响最大的,无疑是此刻坐在车后座的霍总。
过了这么久,事情早已尘埃落定,集团好不容易熬过去了,这些年也一直在稳步向前走,罪魁祸首也判了无期徒刑。
可有些事还过不去。
有些问题和答案还藏在人的心底,如果没有合适的契机问出口,也许这辈子都要过不去了。
“霍总?”
申请的探监时间已经到了。
张南理看了下手机,轻声提醒了一下后座的人,但心里其实没抱多少希望。
毕竟之前也是这样,在外面等半个或一个小时就回去,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进去过。
但没过多久,他听到车门被打开的声音,又砰一声关上。
张南理顾不上惊讶,连忙跟着下了车,“霍总?!”
霍矜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他,径直朝里面走去。
进了大门立刻有专人接待,带领两人进行了身份验证,搜身检查等等,确定没问题了,才示意他们往前走到尽头的房间。
霍矜年这会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张南理只好应下,止步于最后一道门前,“是,霍总。”
两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门外守着,提醒了时间之后,为他打开了门。
霍矜年定定看了洞开的门扉一眼,还是走了进去,探监室不算狭小,但一眼就能看到防弹玻璃后坐着的人。
那个人也正在看着他。
那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男人,身形清瘦,穿着单调的囚服,剃了个监狱统一的短寸头,端端正正地坐在玻璃隔断后。
几年的牢狱生活将人磋磨许多,姜明的脸颊有些凹了进去,不见了曾经那股运筹帷幄和游刃有余,变成了有些空白的疲惫。
和此刻玻璃外侧,风衣潇洒气度不凡的人形成了鲜明反差。
吱呀——
地板被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霍矜年拉开椅子坐下,两条修长的双腿交叠,十指交叉放在腹前,姿态隐现冷漠而抗拒,一如他眉间层层覆盖的霜雪。
有那么几分钟,他不说话,对面的人也没有说话。
对视许久,姜明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慢慢扯出了一个笑,似乎还带着点曾经的影子。
“好久不见。”
霍矜年没有说话。
姜明也不在意,继续道:“这么多年,你每次都是在门外等一小时就走,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来见我了。”
“这些年你过得……”
霍矜年却径直打断了他,“我来这里,是想问你一些事。”
作者有话说:
仔仔晕乎乎:小狗也能有老婆吗?
第48章 今日大雪
姜明愣了愣, 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你要问什么事?”
“十几年前C省有一家异军突起研究人工智能的公司,名叫万锦, 千万的万锦缎的锦。”
霍矜年开门见山,仿佛他们正在会议室里讨论一项合作,而不是隔着玻璃在探监。
“公司的ceo名叫沈长临,后来出了车祸去世了,你当时在C省当职业经理人,对这件事的内幕有没有更多了解?”
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未免太过久远, 但姜明努力回想了一下, 发现居然还真有点印象。
“有倒是有……但你来见我就为了这么一件事?”
霍矜年冷淡道:“对。”
姜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还是说了当时的一些情况,毕竟那场车祸太过惨烈,几乎屠版了全国的新闻号和营销号。
圈里说什么的都有, 什么阴谋论啊什么买凶杀人啊。
他当时就在C市, 虽然没有在这家公司任过职, 但确确实实和万锦有过一些合作, 对这个叫沈长临的男人印象也颇深。
“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问这些, 但如果你是来调查这个案子, 想找出背后有没有幕后黑手的,那我劝你还是算了。”
姜明有些遗憾地道:“这件事, 多半就是意外。”
“因为情况太过惨烈, 警方立即进行了深入调查,仅仅七天就排查完毕盖棺定论, 酒驾的货车司机破例被判了十五年,保险公司赔付了那家人两百万。”
隔着一层玻璃,他见到霍矜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到底这么多年的合作伙伴了,猜也能猜到这个人对这个回答不算满意。
平常这个时候,他就要负责唱白脸了,明里暗里配合着刺探对面公司的心理最低价,争取利益最大化。
那时候哪里想过会有今天?
姜明苦笑一声,又道:“不过公司为什么倒得那么快,以及沈长临的老婆儿子并没能拿到多少钱财资产的事,倒是还可以说道说道,落井下石的人真不少。”
和他派人调查出来的差不多。
“行,我知道了。”
霍矜年视线漠然地扫过姜明的脸,短暂停留了一瞬,确定问不出什么了,便起身准备离开。
“好不容易才来一趟,你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姜明连忙起身挽留,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天是这个人第一次来见他,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有些话如果不趁现在说,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了。
霍矜年不为所动,眉间的冰霜依旧,“没什么好说的。”
眼看男人就要转身离开,姜明急切地几乎要趴在玻璃上,不顾一切地脱口而出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但是我有!”
“入狱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回忆我们一起合作过的八年,想那件事发生的前后,想有没有正式和你说过一声对不起。”
他嘴唇颤抖着,近乎哽咽地道:“如果没有,那我现在和你说——”
“对不起,是我错了。”
霍矜年脚步倏地一顿,转身的动作就这么凝固在半空,几个呼吸后才恢复正常。
他神情冷硬,反唇相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心悔过都无所谓,你后半辈子只能待在这所监狱里,这就是越过法律底线的后果,而我也不需要一句假惺惺的道歉。”
见他停了下来,而不是径直离开,姜明也没有那么紧张了,含着泪笑道:“不,你需要一句对不起,不然你不会放过自己的。”
他年长霍矜年十几岁,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跟着这个人出来单干,花费数年呕心沥血,终于一手创建了现在的世聚集团。
姜明几乎可以被霍矜年称作一声大哥,远比和那些霍家有亲缘血脉的大哥亲近得多,而他也几乎是最了解眼前人的人。
当年情形其实不像媒体报道出来的那样,或者说,被报道出来的还远远不是事情的全貌。
在和霍家的对抗中,集团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却没想霍家人狗急跳墙,直接把姜明的老婆孩子绑架偷渡到了国外,胁迫他必须偷盗来集团的核心技术,彻底背叛霍矜年才能让妻儿获救。
那时候姜明刚刚结婚没几年,妻子生了一个小男孩才两三岁,却生生被虏到了刀枪无眼的国外,绑匪惨无人性,而国内的警察多半鞭长莫及。
他当时急疯了,本想告知霍矜年然后联系警方一起救人,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但生生熬了一个通宵后,他最终还是按照那群人说的话做了。
照做,说不定妻子儿子还有生还的机会,虽然他多半在劫难逃,而如果贸然反抗,两枚枪子下去,几秒钟便再也无力回天。
如果是那时,姜明还能说出自己做出这个选择的种种理由。
比如事情紧急,他当时走投无路,只能这么做。
比如他觉得霍矜年太过执着于掰倒霍家,不会在这种关键时期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
比如霍老爷子跳楼那件事到底还是动摇了他的信任,让他对这个人的品行底线有所怀疑。
又比如……
千千万万的理由,其实都无法掩盖他不再相信霍矜年的本质,以至于犯下滔天大错。
很快事情败露,他逃往国外,但被抓回来之前都没能见妻子儿子一面,只好按照指示直到最后都在污蔑霍矜年,祈祷霍家人能高抬贵手放过他的家人。
被警方强制压下的时候,姜明已经绝望了。
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没想到会见到风尘仆仆又惶惑不安的妻子和儿子站在门外,想要再见他一面。
劫后余生哭完一场,他才知道原来是被他背叛又被他污蔑的那个人,在集团那么艰难的时候凑出了上亿赎金稳住劫匪,以身涉险配合警方救下了他的家人。
直到那一刻,姜明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想要赎罪,想要尽力挽回他带来的损失,想要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但是一直到终审结束,法官重重落下宣判,再到入狱服刑多年,他都没再见过霍矜年一面。
只能从妻子带来的零星消息中,知道世聚现在发展得很好,而霍家已经不成气候了。
——但至于集团总裁本人,却没有多少确切消息了。
姜明急切地趴在玻璃上,声音沙哑地道:“当时是我钻了牛角尖走进了死胡同,觉得你恨透了霍家的人,一定会不择手段只为赢取胜利,哪怕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也无所谓。”
“我当时不敢赌,我儿子才两岁,我真的……”
“你说完了吗。”
霍矜年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冰冷弧度,他眉目沉沉,凛冽眸光近乎显得尖锐。
“我知道你总有一堆大道理,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以前是说给公司里的每个人听,现在是说给自己听,是吗?”
他轻嗤一声,“如果这样能让你没那么愧疚,那么请便。”
他本想公事公办,问清楚一些消息就转身离开,却没想还是被挑动了心绪。
那些愤怒像是烧得滚烫的碳,从舌尖沿着喉咙一路吞入腹中,灼烧得血肉都在滋滋作响。
是啊,每个人都有苦衷,每个人都没错。
但为什么被随意放弃、背叛、伤害的却总是他一个人?
“我不是想让自己脱罪!矜年,你听我说,你坐下来听听我的想法好吗?”
见他转身欲走,姜明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急切地扑上玻璃,工作人员见状立刻上前将人按回椅子上,还不忘喊道。
“我那时候真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这种错事,后来还说出那么恬不知耻的话,但我真的没有不相信你的能力和人品!我们合作八年,期间也走错过路签错合同做出错误的决策,但最终都扛过来了不是吗?”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你明显还对此耿耿于怀,甚至没办法继续往前走,所以我必须——”
“必须什么?”
霍矜年微微垂下眼看他,倏地勾了勾唇,打断了这人的话音,“姜明,你在四年前看错了我,到现在依然还是错。”
“我确实因为你痛苦过,但我不会就此停滞不前,就算要用极端手段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我也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
姜明喘着粗气,震惊地道:“什么极端手段,你……”
“你曾经摧毁过我的信任,对这个世界所有人事物的信任,但我还会建立起来的。”
霍矜年没有回答,只是似乎轻描淡写地剥开了自己,让眼前人从那平淡的三言两语中窥见他曾经的绝望和狼狈不堪。
“我不会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那八年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也见到那血淋淋的血肉中,始终骄傲挺立的苍白脊骨。
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姜明脸上麻木的肌肉顿时震颤起来,好表情复杂难言,好半晌也没能说出话来,眼眶生生红了一圈。
他又哭又笑地道:“对……没错,你总是……我记得脱离霍家之后,你也都挺爱笑的……”
是我摧毁了你的信任。
也是我摧毁了你的笑容,对吗?
姜明很想问,却也知道自己不配问这个问题,只能继续语无伦次地道。
“你一直很注重做公益,帮助他人回馈社会,对集团里的员工也很好……我儿子是高敏感宝宝,几个月那会见人就哭,偏偏见了你就不哭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道:“我当时真的是着了魔,到底为什么要骗你,一错再错,导致变成现在这样……”
霍矜年绷紧了唇角,喉结上下滚动着,有那么几分钟他只能听到剧烈的耳鸣声,以及心脏猛烈撞击胸腔的动静。
他闭了闭眼,扶着椅子在原地静了一会,才迈步往前走,将姜明的声音和身影抛在身后。
探监室的门被推开了。
“霍总?!”
张南理原本还浑身刺挠地坐着,听到动静立刻站了起来。
霍矜年恍若未闻,越过他直接向外走去,张南理来不及多问什么,连忙跟了上去。
一直到打开车门又关上,陷在车后座柔韧的皮革里。
霍矜年才深呼吸了许久,将翻腾不休的激烈情绪尽数压下,像是亟待爆发又生生浇灭的火山,再看不到一丝端倪。
只是虚掩着眉眼的掌心下,男人的神色苍白而倦怠,半晌,才自嘲地嗤笑一声。
……他其实不是想说这些。
他也想问一句最近过得怎么样,监狱里的生活如何,再谈谈集团最近的发展规划,随便聊些什么然后再告别。
事情到底过去那么久了,对对错错早已不甚分明,再浓烈的爱恨其实都模糊了。
但这也只是他以为罢了,姜明的一句话就轻易挑破平静的假面,激起从未褪色、浓烈鲜明依旧的愤怒和恨意来,让他知道伤口原来从未愈合。
一开始是觉得难开口,后来才是真的没必要了。
张南理也坐上了驾驶座,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等了许久,从后视镜里看到霍矜年的状态似乎平复了一些,便试探着开口。
“霍总,我们现在去哪?”
霍矜年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地道:“……公司。”
张南理不再多话,点火后缓缓起步、调头,一路驶出了这条大道,向着公司的方向而去。
……
今天的天气预报很准,过了下午三四点后,天空很快变得阴沉,不久便噼里啪啦地下了雨。
过了六点,大厦里的人逐渐收拾东西下班。
旋转门前的雨伞开了一把又一把,从落地窗往外看,就像地面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蘑菇。
冬天的雨又冷又急,还夹杂着冰冷刺骨的雪,寒风几乎像是砭骨的针,细细密密地渗过坚固的车窗扎进皮肤里。
“……”
霍矜年坐在车后座,支着额头看着窗外,神色晦暗不明。
脑子里还在难以抑制地反刍上午的那次见面,简直像一次次慢性凌迟,但他却停不下来。
【——我不会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都说时间能疗愈一切,但那些荆棘就生长在伤口里面,随着撕裂和愈合牢牢地扎在里面。
剪不断扯不掉,就只能一直流着血淌着脓,等待不知道何时到来的阳光暴晒后干涸,再形成一道不太坚硬的疤。
其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会有真正好起来的那一天,命运真的会有天翻地覆的时刻,等到眩晕过去,就是崭新的生活。
车子稳稳地停在别墅前。
司机率先下了车撑开伞,恭敬地开了后车座的门,但伞面刚刚遮上这人的头顶,就被推开。
雨下得有些急,霍矜年额前的发丝很快变得湿漉漉的,有些狼狈地垂落在眉间,肩膀的西装也被打湿成更深的颜色。
地上难免积了水,随着男人的大步向前走,铮亮的皮鞋和风衣下摆很快溅上了泥水,阴冷又黏腻,实在难受。
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雨雾还是遮挡住了视线。
远远没看见光亮,别墅里似乎没开灯,但霍矜年走近了些,才发现别墅门前的台阶上,长了朵红伞白杆的大蘑菇。
他的脚步倏地一顿,瞳孔收缩,几乎要怀疑这是一场幻想。
“好大雨好大的雨啊……”
沈佑正撑着把伞,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坐在门前冰凉的大理石楼梯上。
因为楼梯建得比较低矮,他的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其实更像是蹲在那里。
雨噼里啪啦地落在伞面,又顺着伞骨蜿蜒流下,在地面砸开细碎的水花,屋檐下只有他坐着的那一片地方是干的。
因为伞面撑得很低,沈佑一开始没发现他,直到看见面前停了双皮鞋,才猛地抬起头来!
他神色惊喜,眸光极亮,笑出了一颗似有若无的小虎牙。
“霍先生,欢迎回——”
他没能说完,就落入了一个满是寒气的怀抱中,霍先生俯下身,沉默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伞啪嗒落在地上。
第49章 喜欢你
“霍先生?”
沈佑眨了眨眼, 后知后觉地抱住怀里湿漉漉的人,但一收紧就感觉手心里滋滋地挤出水来。
冰凉的水珠从这人的发梢落下,一路蜿蜒流进他颈间, 将他也逐渐沾湿了。
“怎么了?”
沈佑放轻了声音道,毫不介怀地伸手揉上那湿透的柔软发丝,“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霍矜年紧闭着眼睛,耳侧旁这人呼出的气息滚烫,让冷到失去了知觉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些温度,他低声道:“……进去吧。”
这么下去一定会感冒。
沈佑顾不上寻找原因, 把人强硬从地上拉起来进了门, 和有些手足无措地等在外面的司机点了点头,反手关上了门。
霍矜年微阖着眼,倚靠在玄关处的墙壁上,神色有些苍白倦怠, 像一尊悄无声息的雕像, 只是在沈佑给他脱衣服的时候, 又伸手抱住了这人的腰。
“好了好了, 伸手……对, 让我把大衣脱了……”
沈佑拍着男人的背哄着, 一边将湿透的大衣脱掉随手挂在一旁,别墅里的暖气已经自动运行了, 能感觉到暖风打在背上。
“快先去洗个热水澡, 不然肯定会生病的。”
霍矜年顺着力道往后一步靠在了墙上,抬手随意扯松了衬衫领口, 垂了眼哑声道。
“好……一起吗?”
如果是平时,沈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现在情况非同凡响, 他又用力抱了这人一下,然后推着人来到了浴室门口。
“你快进去洗吧,我让人去煮点姜汤,记得开大热的水温,还有把头也洗了。”
把人塞进浴室,沈佑把身上沾湿的羽绒服也脱了下来,只穿着一条高领毛衣,他身上湿得不多,擦一擦就行了。
他通知厨师熬一碗姜汤送来别墅,想了想又拿起手机。
[右仔:张助,我能问一下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
姜汤送来了,但是人还在浴室里没出来,沈佑怕凉了,就又把姜汤倒进了锅里,小火慢腾腾地煮着。
霍矜年出来的时候,就见到这人正在锅里不断搅拌着,咕噜咕噜煮魔药似的。
他有幸在微信上见过这人做饭的水平,虽然不至于是黑暗料理,但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
他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再煮都煮干了,可以了。”
沈佑倏地回过头来,还没藏好满脸的杀气腾腾,眼尾都气得有些泛红,更像是在煮毒药了,看得霍矜年动作一顿。
他低声道:“你知道了?”
沈佑关了火,把姜汤倒出来,“嗯,张助告诉我的。”
霍矜年有些无奈地揉了下眉心,没多说什么,只道:“一些陈年烂事罢了。”
“可是霍先生心里还是很介意。”
沈佑闷闷不乐地道,戴上手套将姜汤端出去放在餐桌上。
霍矜年看了他一眼,低笑一声,“吃醋了?”
这小孩会吃醋,这是他最近才发现的事,有时候连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吃醋了,更说不准在吃什么醋,但偶尔占有欲就会大爆发,黏黏糊糊啃他一身牙印。
权当做所有物来标记。
“我吃什么醋?”
沈佑回过神来,有些纳闷地道:“不是,这个有什么好吃醋的……”
他突然抬头,认真道:“我没有吃醋,我很心疼你。”
之前还有所顾虑的时候,沈佑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但都同居一段时间了,天天负距离接触,其实没什么话不能说的。
于是打直球的频率大幅度上升,偶尔还语出惊人。
霍矜年长睫微垂,瞳孔倒映出这人毫不遮掩、神情认真的模样,只觉得像是有只小动物将脑袋凑了过来,轻嗅他的鼻尖,热烈又真诚地问“你能明白吗?”
你能明白我的愤怒吗?
你能明白我的伤心吗?
你能明白……我很喜欢你,我在心疼你吗?
这已经严重越过了金主和金丝雀的边界,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像这样的交易关系。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金丝雀,也没有这样的金主,会互相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心如擂鼓。
霍矜年扯了扯唇角,却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那些雪和雨的冰冷还没有从身体里彻底散去,心口却暖烘烘的,像是那天晚上被这人用被子裹住时一样,热得发烫。
他伸手按住了少年人突起的喉结,低头将脸抵在那凌厉单薄、但已经足够有力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也是他最近才喜欢上的小动作。
像是狮子将自己特别喜欢的猎物圈在地盘里,偶尔低头嗅一嗅味道、顶一顶柔软的尾巴尖来确保其存在。
刚才的姜汤有些凉了,现在的又太烫。
沈佑只好分成两碗散散热,想了想又突然很沮丧起来,“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身后的霍先生泄出一声低哑的轻笑,“你不是会心疼我吗。”
沈佑嘟嘟囔囔地抱怨道:“心疼有什么用,谁都会心疼人,但不过就是心脏疼一下,嘴上说一下,什么都解决不了……”
“这就够了。”
霍矜年打断了他未尽的话音,放开这小孩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接过姜汤一饮而尽,低垂流转的眸光平静而强势。
“你这样就很好,其余的事交给我解决就行了。”
不等沈佑继续说什么,他又催这人去洗个热水澡,以防万一着凉感冒发烧了。
……
洗完澡出来,沈佑发现餐桌上又有一碗新的姜汤。
“去把姜汤喝了。”
他正要无视假装路过,就被霍矜年提醒了快去喝,顿时焉了下来,不情不愿地来到桌前。
沈佑向来不浪费食物,不管好吃难吃都会吃下去,但口味更偏向甜咸口,而且不太能吃辣。
有一次和霍先生出去吃饭,不小心点到了菜名普通但巨辣的一道菜,他吃得眼泪汪汪嘴巴通红,差点原地化身喷火龙。
最后是霍矜年三两下帮忙吃完了那道菜,他虽然也不常吃辣,但耐受性还挺高,且看不过眼这小孩被辣得不行,又实在舍不得浪费食物的样子。
沈佑刚端起碗,那股辛辣的味道就直冲天灵盖。
厨师一点水没多放,姜汤煮得扎扎实实,一口下去什么寒气都能被逼出来。
他放下了碗,又端起碗,然后又放下碗,最终……还是放下了碗,然后幽灵一样埋在了霍先生的怀里,试图用这人的体温代替姜汤逼走寒气。
“都是出汗,不如我们做吧,绝对不会感冒的。”
沈佑瓮声瓮气地道,试图通过胡搅蛮缠蒙混过关,“要么就喝感冒灵,不要喝姜汤。”
“就这么怕辣?”
霍矜年眼皮微垂,捏住沈佑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指腹擦过这人的唇角,描摹着柔软的唇形,一不小心就探入了嘴里。
滚烫、柔软的舌尖缠着他的手指,黏黏糊糊的,屈指就顶住了两枚尖锐的虎牙,活像是被强行打开了嘴筒子的小狼崽子。
沈佑却突然眼睛一亮,笑意狡黠,“除非霍先生喂我喝。”
“嘴对嘴那种?”
霍矜年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还真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拒绝了,“你不想喝就不喝,不要勉强,多喝热水就行了。”
沈佑道:“不,是角色扮演,霍先生来演潘金莲,我来演武大郎——大郎,该喝药了。”
他掐着兰花指,演得绘声绘色,嘴里还含着这人的手指,故而说得暧昧又含糊。
只是脸上笑意盎然,不见潘金莲的笑里藏刀,而是眼角眉梢都飞扬的明快肆意。
霍矜年眸光微动,忍不住闷笑一声,抽出了手指。
……
一番胡闹之后。
沈佑还是没喝那碗姜汤,又因为不想浪费纠结许久,最后全数进了霍矜年的胃里。
时间还早,还不到睡觉的时候,霍先生的心情又不太好,也不适合各自工作或做作业,甚至不太适合做爱。
“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歌?”
沈佑刚提议完,就兴致勃勃地从琴盒里拿出那把珍爱的吉他,抱在怀里低声哼唱起来。
“One look dark room
黑夜中,房间里
Meant just for you
他的目光因你变得温柔
Time moved too fast
流沙淌滴不息
You play it back
你静静回忆
……”*
霍矜年歪了下脑袋,身形微倾靠在这人的肩膀上,听着听着突然有些出神。
这把吉他还有些渊源。
刚刚住在一起那几天,哪怕沈佑没有表现出来,他也能发现一丝深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局促不安。
这小孩会好奇地、小心地观察他,观察他的日程和行动轨迹,以及各方面的习惯和喜好。
被一双眼睛时刻盯着的感觉不太好,但霍矜年太清楚寄人篱下的感受了。
无论是小时候在母亲家里却始终没有归属感,还是后来在霍家卧薪尝胆谋划夺权。
那个被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孩子都清晰地知道,他不是这个家里的人,而是一个讨厌的外来者,寄生虫,扫把星。
不配睡在家里软和的大床上,不配在饭桌上吃得很香,更不配坦然自若地做任何事。
“Oep not much
点滴细微,小小一步
But it said enough
足以表明”
不过那时的情况,又和之前不太一样。
他按兵不动,看着这小孩趁人不注意一点点探索家里的每个角落,小狗尿尿打标记似的,又像是某种刻板行为,每天至少要转悠半小时才会消停下来。
这期间,他们各自上班,上学,等回到家也还要各自做作业和处理额外的工作,相处的时间其实很少。
直到三天后,霍矜年从英国出差回家,给沈佑带了一把漂亮的吉他。
那位年逾九十的英国客户很喜欢音乐,他们谈完生意后在威格摩尔音乐厅听了一场古典乐,又来到一家收藏家级别的专卖店里,欣赏店主新增的藏品。
他对音乐的兴趣一般,只是小时候家族的精英教育里包含了这一项,便一丝不苟地练习到让老师大加赞赏的地步,以便在霍老爷子的生日宴会上当个拿得出手的优秀门面。
后来进入公司变得很忙,他便顺其自然不再花时间在这些附加项目上,只偶尔在谈生意的时候投客户所好用一下。
但在店里看到那把吉他的时候,他难得又起了点兴趣。
那把珍贵的吉他被小心安置在红丝绒琴盒里,表面泛着温暖而油润的色泽,轻易就能让人联想到蜂蜜、阳光以及一切美好的东西。
“You hear it in the
silence silence
在寂静之时,你听得到”
霍矜年在看到这把吉他的时候,也第一时间想起了沈佑。
想起他说妈妈是舞蹈家和小提琴家,说妈妈老是拉着爸爸跳华尔兹,说自己也喜欢音乐,喜欢唱唱跳跳玩吉他,还说小时候本想走音乐生的路子,只可惜最后学了计算机……
这人送了他那么多次花,自己也该回赠些礼物才好。
吉他标价整整十二万美金。
霍矜年直接刷卡买了下来,之后由航空公司一路护送到家,他再亲手送到这人手里。
“You feel it on the
way home way home
在归家之时,你感觉得到”
他记得沈佑很喜欢。
那天午后,落地窗外的阳光是金色的,灿烂又耀眼,漫射在地面上时水波一样潋滟。
少年人坐在他身边,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吉他,有些凌乱的发丝撩过安静的眉眼,轻声唱了一段很熟悉又很久远的歌,温暖如翻涌的潮汐。
一如此时此刻。
霍矜年眼睫微垂,在擂鼓般的心跳中,突然想起在车上时,从他心底划过的那句话——
【其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会有真正好起来的那一天,命运真的会有天翻地覆的时刻,等到眩晕过去,就是崭新的生活。】
“You see it with the
lights out lights out
在漆黑之时,你看得到”
但他现在才意识到,命运没有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剧变。
眼前的生活似乎一如往常,却又完全不同于此前三十年四季交迭,光阴轮转的每一刻。
因为一个人的到来,他的生命寒冬消逝,万物春生。
……
“You are in love true love
你陷入了爱,那是真爱
You are in love
为他而生”
作者有话说:
*《You Are In Love》by Taylor Swift
第50章 凌晨四点
翌日, 一大早。
容良的会诊室门口就迎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他还没完全醒神,乍一看见男人的身影,活像白日见了鬼, 眉梢快要挑飞出脸盘了。
“哟哟哟,稀客啊!”
闻言,霍矜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这个说法。
他来心理咨询的频率是每周一次,这就是极限了,这还是在容良强烈要求的情况下, 他原本的计划是一月一次来着。
调侃归调侃, 容良嘴上啧啧了两声,实则也纳闷,“上次咨询还没过两天,你来找我干啥?”
霍矜年薄唇动了动, 语气冷静到近乎平淡地道。
“免费恋爱咨询。”
容良一边推门而入, 一边随意点着头, “哦哦, 免费……”
下一秒, 他突然顿住了, 整个人瞬间石化了似的,然后猛地回过头来, 颈骨发出咔一声响。
“等等, 什么咨询?!!”
容良瞪大了眼睛,露出真活见了鬼的极端震撼神情——
“卧槽, 你他妈刚才说什么咨询???!!!”
明明是容良率先提出的,这会他却表现得无比震惊,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然后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
“你真喜欢上他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卧槽是不是巨浪漫,快快快告诉我——”
“你没那么闲专程来吓我,今天也不是愚人节,所以你真的是认真的吧?!”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请几桌啊,我能坐主桌不?要不还是当伴郎吧……”
见他的话题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外,霍矜年不得不出声提醒,“你冷静一点。”
容良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霍矜年避开了这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脸皮隐隐发热,萦绕着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绪,似乎是羞耻又似乎是不好意思。
但拥有这种情绪本身就够让他匪夷所思了,又不是没有经验的毛头小子了,哪至于这样?
看了这么多年心理医生,霍矜年也始终没有适应剖白自己的心路历程,但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依次回答道。
“昨晚,不怎么浪漫,还挺狼狈的,可以,但没到结婚的地步……婚礼也不设伴郎。”
其实只能算是他单方面认清了自己的感情,还没想过这么远的事,更没和那人透露过什么。
容良顿时笑得促狭。
“咦惹——”
他觉得有些恍惚,又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但更多的还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不过你就是专门来告诉我这件事的,还是真想让我给你做一场恋爱咨询?”
“不。”
霍矜年倒也没有这么闲,来这里是有正事的。
他眼帘微掀,看着对面笑意促狭的人,一字一顿道:“我想做一次真正的治疗,真正足剂足量吃药的那种治疗。”
容良翻记录本的动作猛地一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轻声道:“……什么?”
作为一名医生,没人比他更懂此时此刻的意义所在。
他治疗过无数或面容麻木、或疑惑不解的病人,心理疾病虽然不同于生理疾病,但同样需要药物技术治疗。
很多病人就觉得无所谓,觉得撑一撑就好了,要么就迫于种种原因无法挣脱泥潭,无法顺利地、真正地开启一段疗程。
也会有真正下定决心的,哪怕声音很小泪流满面,也不妨碍那双痛苦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对生命、对健康的渴望。
……没人比他更懂这句话所蕴含着的意义。
代表霍矜年想活下去了。
他想健康地、有尊严地、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了。
因为一个人,因为一段突然得有如入室抢劫的爱情。
此时此刻,容良想见那个小孩的欲望前所未有地增加了,不过现在一切都要往后排——
“行!”
他眸光极亮,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速极快地道:“我现在帮你重新评估一下生理心理状态,再安排一下脑电图、MRI成像、CT扫描、神经心理学评估测试……”
“如果合适就能挑个合适的时间开启疗程,如果还不行,就需要先疗养一段时间,等身心都达到一定状态再开始。”
他因为过于兴奋在原地团团转了好几下,然后大步往外走,嘴里还不忘絮絮叨叨。
“顺便把你身上那一大堆毛病都治一下,相辅相成效果才好,这段时间烟酒都要戒,而且尽量保持健康良好的作息。”
霍矜年也跟着起身,闻言出声道:“已经戒了。”
“什么?”
容良难掩兴奋地回过头,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猛地一拍掌心,一锤定音。
“——我支持你婚后成为妻管严,啊不,夫管严!”
知道他这会肯定听不进去话,霍矜年顿了一下,还是将悬在舌尖的话咽了下去。
……
谢尔兰是世聚旗下的私立医院,几乎可以说是霍矜年的私人物品,对于这位完全不敢怠慢。
容良打了几个电话出去,一整个专业的医疗团队立刻紧锣密鼓做好了准备,对接上了二人。
进入脑电图检查室,容良示意霍矜年脱了西装外套坐下来,众多医生护士在一旁仔细检查设备,扯出电极贴片辅助贴上。
容良手里不断调试着电极的位置,余光扫过双腿交叠,坐姿挺拔的男人。
他眉间皱起一道刻痕,显得严肃又冷淡,即使脑袋上贴了很多滑稽的线片,也让人丝毫生不起调侃的心思。
护士紧张得脸都紧绷了。
说实在的,容良想不出来这人恋爱时会是什么样子,倒是突然想起女朋友跟他吐槽过的,经典小白花霸道总裁文。
“作者总是给设置霸总各种病痛,什么应激障碍什么胃痛什么皮肤饥渴症啊……”
“然后先画靶子后射箭,给小白花设置成特异体质,只要一靠近霸总,霸总瞬间病痛全消,比千年人参还管用。”
“不知道误导了多少小妹妹,觉得有情饮水饱,爱能治百病,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谈个恋爱管什么用?”
没想到小说内容会发生在现实中,不过容良也有点理解了。
爱不能代替药物,有时候却比药物更能治愈一些病症。
因为当人们走到药石无医,连自己都放弃自己的地步,就会需要爱来做活下去的支撑。
容良又无声啧啧了一下,只觉得牙都要酸掉了。
检查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霍矜年微阖了眼,感受着身下椅子的触感,鼻尖萦绕的消毒水的气味,脑ct的繁琐步骤……甚至医生说的每一句注意事项,他都能倒背如流。
他本身很不喜欢来医院。
不知道是遗传还是五岁时的那次阴影导致,他身体从小就不好,头疼脑热都是常态,进医院的次数十分频繁。
长大之后一直有意锻炼,也是为了不再轻易进医院,即使受伤了也多半自己处理。
实现了二十多年的夙愿后,他的精神状态却没有好转多少,甚至这几年一路滑落。
霍矜年对此态度消极,不知道惹得容良几次破口大骂,说如果不想活了就别浪费钱浪费时间来治疗了,干脆等死算了。
他早想过死,甚至已经立好了遗嘱,只是这两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死掉的话未免麻烦。
但现在,他却想竭尽所能,去尝试着——留住一缕风。
那么健康、热烈和活力满满,在那个夜晚呼啸着吹到身旁,叽里呱啦地关心他的晚风。
合约只剩大半年,可他想一直看着这小孩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为实现理想不断打拼,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向前走……
而那还需要很多年。
他想试着,多活几年看看。
……
做了这么多项特殊检查,就算再快也要明天才能出结果。
而且事关医院的顶头上司,之后的治疗还需要组建专业的精英团队,商量出合理的方案并逐步执行才行。
临走的时候,容良又将注意事项絮叨了好几遍,再整理成文档发送到了这人的邮箱里。
“你之后的疗程是自己一个人进行,还是说让那小孩陪陪你?”
霍矜年转眼看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思忖一瞬后做出了决定,“我自己来就行。”
“这样啊,我还以为能见见他呢,之前说要约饭你别忘了啊。”
容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忍不住继续告诫他,这条治疗之路也许会出乎意料的漫长。
“你精神和身体上的问题积重难返,难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情况,最基本的是每天保持心情愉悦,切忌大喜大悲……”
后面还有很多注意事项,霍矜年已经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却也没有拂了这人的好意,只道了一句知道了。
容良站在门口送人出门,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死心,“都谈恋爱了,让你的小男朋友陪你看病怎么了,他应该也知道你的事吧?”
“给你一条忠告:谈恋爱的时候千万别死要面子,该坦白坦白,该示弱示弱,该撒娇撒娇。”
“——撒娇男人最好命啊!”
听到这句呐喊,霍矜年差点被绊一个趔趄,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快步离开了。
当晚凌晨四点。
一滴两滴雨从阴沉的天空中落下,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卧室的窗被狂风暴雨击打,发出砰砰的震响。
“……赫、啊……呃!”
霍矜年猛地惊醒,浑身巨颤,瞳仁涣散震颤,呼吸急促又凌乱,冷汗已然发了一身。
他从喉间哼出含糊的低吟,但很快就咬紧了牙关,有意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右手摸索着攥住床沿加装的束缚带,在掌心和手腕绕了一圈又一圈,借力强行熬过一阵痉挛。
强烈的窒息、无力和痉挛席卷这幅躯体的每一寸角落,霍矜年对此并不陌生。
这些年,噩梦早已是家常便饭,能睡个好觉的夜晚少有。
也许是这场阴寒刺骨的雷雨作祟,这次发作来势汹汹,在之前幻听幻觉的基础上,已经呈现出了严重的躯体化症状。
……必须吃药才行了。
等恶心感消退了些,他才勉强撑起麻痹的身体倚在床头,抖着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很多药盒,有解酒的、镇痛的、舒缓的……还有很多精神类药物。
一颗颗药片喀嚓、喀嚓地脱离包装,红红黄黄白白,堆叠成让人望而生畏的小山。
水杯是空的,他便把药塞进了嘴里,咀嚼咬碎了生生吞下。
苦涩的味道摧枯拉朽般浸透味蕾,从舌根一路蔓延到胃还久久不散,但这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全然失去了味觉。
药效发挥得来势汹汹,仿佛冷水泼热炭,将浑身血肉都熬煮得沸腾,个中滋味难以言喻。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难受劲终于熬煮到最顶端。
霍矜年扶着床头柜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进了浴室,来不及反锁浴室门就对着马桶吐了。
“唔……呃啊!……呕……”
他已经站不住了,膝盖狼狈地磕在地上,掌心按住马桶边缘支撑起上半身,脊背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额角青筋鼓起,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头顶像被一根神经扯着,突突跳动,呕吐时喉咙不可避免被胃酸烧灼得刺痛。
吐完晚饭和秽物,就开始吐胃液和清水,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就开始难以抑制地干呕。
许久,才堪堪停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矜年才积蓄了点力气,按下抽水键的同时扶着墙壁起身,打开了一旁洗漱台的水龙头。
“哗啦啦……”
冰冷刺骨的水从指间淌过,迅速带走了为数不多的体温,将那指尖冻得微微泛红。
镜子里映照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长睫沾上了生理泪水粘连成小簇,灰蓝色的瞳仁边缘融化似的涣散开。
但下一秒,镜子里的人却堪称愉悦地勾了勾唇角。
他脸色苍白,但唇角扬起,眼里虽没多少真切笑意,却比平常面无表情时松快得多。
仿佛这尖锐的、剧烈的疼痛是温暖又无害的羊水,包裹全身时能带来前所未有的慰藉,而非难以忍受的痛苦。
痛苦到极致感官就会颠倒,是比烟酒都更难以戒除的瘾。
但下一秒,霍矜年神色微变,似乎才破除了那一瞬间颠倒的环境,他用力闭了闭眼,又转身跌跌撞撞往床边走去。
轰隆——
一道惊雷轰然落下,仿佛人体砸在地面发出的巨大声响。
霍矜年瞳孔骤缩,条件反射地浑身一颤,尖锐的耳鸣在一瞬间刺穿鼓膜,他在整整五分钟内几近失聪,只能僵在那里等待身体的反应过去。
他胡乱摸索着面前的家具,将自己支撑起来,无意中将一个东西碰得摇摇欲坠,下意识扶住才想起来这是什么。
那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养着一束向日葵。
这是房间里唯一明媚的颜色,漂亮得近乎张牙舞爪,在昏暗中就像一轮轮酣睡的小太阳,但到底时间长了,哪怕被制成干花,那向日葵也难免显得枯槁。
他涣散的视线聚焦在上面,像是找到了什么支点,喘息压抑地描摹那花在黑暗中的轮廓。
从花瓣、花盘到花枝,再到……送他花的人。
有那么几分钟,霍矜年似乎失去了意识,直到玻璃花瓶碎了一地,而干枯的花盘在手心里碎开,干燥剂和腐烂的气息深深没入鼻腔,他才后知后觉地自己在干什么。
他总是在这种时候想念那个人,几乎已经变成了习惯。
想念那毛茸茸的、柔软的发丝,像是小狗胸脯上最软的那片毛,埋进去就能嗅到洗发水的香气,还有过于亲密的温热触感。
想起那总是跟着他转,一看到他就倏地亮起的眼眸,总是闪烁着活泼又狡黠的笑意,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但偶尔,笑意也会从这人脸上褪去。
一般这种时候,别人才会发现他并不是传统的可爱长相,眉眼清俊而锋锐,仿佛一柄出鞘的短刀,显得特别酷和骄傲。
而做爱的时候,这人会微眯起眼睛,张嘴喘气时露出一点虎牙的尖,像是面对猎物时下意识呲牙的小野兽。
想起……
一帧一帧的画面在脑海中放映着,只是想着看着,那些在体内横冲直撞、将心脏划得血肉模糊的刀,就软化成了棉花糖一样又甜又软的东西,将他紧密地包裹在内。
似乎只是这样,就足够缓解那么多的痛苦和不适,足够他熬过这个惊雷阵阵的夜晚。
“砰砰砰!”
但在两道惊雷的间隙,房门猛地被拍响了,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和呼喊,十分锲而不舍。
“霍先生?我听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