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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滚出去。”

沈佑原本在房间里偷偷摸摸赶DDL。

前段时间接了一个师兄的作业, 本来距离截止还有几天的,没想到他那节课的老师之后要出差学习,就把交作业的日期提前了, 想要先把学校的任务搞完。

他都是严格安排好时间段的,没办法说提前就提前,但奈何那师兄哭得太惨,又把价钱翻了足足三倍。

这人给的实在太多了.jpg

但白天他挤不出时间,只能晚上开夜车,又为了不让霍先生发现, 只能悄咪咪摸黑敲电脑。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如果是在出租屋,那么沈佑现在应该是坐在床上赶进度,单人床旁边就是陈旧的窗户。

玻璃上全是擦不掉的污渍,窗框和铁栓上锈迹斑斑, 不知道哪里坏了总是关不紧。

冰凉刺骨的风会呼呼吹进来, 带走为数不多的暖气, 如果是今晚这样的暴雨, 那一半床铺都会被淋湿, 基本没法睡了。

但别墅里不会有这种问题。

这是一个太坚实而温暖的家, 别说抵御一点风风雨雨了,就算龙卷风来了都能屹立不倒。

“哒哒哒……哒哒……”

沈佑有点敲累了, 往后倒在柔韧软乎的电脑椅里, 看着电脑屏幕发出莹莹的亮光,把自己放空了好一会。

不知道是不是外面雨声太大, 他总觉得心里不太安定,明明这种天气是最适合睡觉的。

凌晨三点四十。

他终于把作业收了个尾,发给了对面一边等待一边熬夜打游戏的师兄, 立刻收到了转账和“感谢义父救我!”的表情包。

沈佑点了收款,把已经发热得可以煎鸡蛋的电脑合上,打算洗洗睡了。

这时,外面却轰然落下一道惊雷,将室内照得雪白一片,正刷牙的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差点把满嘴的牙膏泡沫吞下去。

霍先生应该不怕打雷吧……?

心里模模糊糊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席卷的困意淹没,沈佑简单洗漱完,猛地扑到了床上,盖上被子闭眼入睡。

砰!

他睡得不算安稳,灵魂游离在躯壳之外,一瞬间捕捉到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这么大半夜的……大概是哪个人又喝得醉醺醺回家了吧……

沈佑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屏蔽掉耳熟能详的尖叫和怒骂,半晌,却倏地睁开了眼。

不对。

这里不是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怎么会有摔东西的声音。

如果不是别墅里进贼了……就是霍先生出事了。

沈佑一瞬间睡意全无,利落地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敲了敲这人的房门,“霍先生?”

“我刚才听到有东西碎掉的声音,没出什么事吧?”

门里没有人应答,近乎一片死寂。

想着可能是敲门声太小,被雨声和雷声掩盖住了,沈佑又用力拍了好几下面前的门。

但还是无人应答。

他都敲得震天响了,就算睡死了也该有点反应,何况霍先生不是什么睡眠质量很好的人,时常惊醒和失眠,不可能听不到。

“该死……”

沈佑瞳孔微缩,视线落在房间门锁上。

平常霍矜年出门的时候会双重加锁锁住房门,但这会他进去睡觉了,外面便只剩下一个密码锁……而他不知道密码。

事已至此,他只能跑下楼拿了手机上来,打开手电筒观察电子屏上的指纹印,试图通过一些细微痕迹猜出这人常按的数字,再推测出密码来一个一个试。

并暗自希望霍先生没有把那把手动上的锁锁在门里面了,不然就算破解了密码也没用。

……

与此同时,房间内。

霍矜年喘息着缓过一阵,大脑的眩晕感却愈发严重,视网膜上泛起大片黑斑,耳鸣声尖锐。

他不知道现在过了多久,恍惚记得自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沈佑怎么会过来?

“哈啊……呃!哼……”

来不及深思前因后果,霍矜年胸膛深深起伏一瞬,下意识就想尽快将自己和房间收拾好,之后再说点什么敷衍过去就行。

他不想让那小孩看到他现在这幅样子。

在床上的嗜痛癖好和真正的精神病发作是两码事,前者他始终能保持理智清醒,能控制住话语和身体的反应,就算弄得过激些也不算什么。

但真正的疾病发作不一样,他被生生抽掉脊椎骨,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别说控制住痉挛抽搐的四肢爬起来了,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不住,只能急促又狼狈地仰头汲取空气。

本来只要熬过一夜,等待药物发挥作用,太阳重新升起时他就能重新起身收拾好一切。

却没想到会被突然发现。

窗外雷声渐歇,霍矜年能听到房门被捣鼓的窸窸窣窣声,猜测沈佑应该是放弃敲门,转而想攻克密码进来了。

不是什么复杂的密码。

那小孩迟早会破门而入的。

他摸索着垂下的束缚带,发着抖在掌心绕了几圈,但不知道是脱力还是失血,好几次想要借力却使不上劲,只是把自己弄得更加凌乱不堪。

像只在泥潭里挣扎的小虫子,脑袋和四肢被黏成一团,再怎么拼命挣扎都是徒劳。

“呼……赫咳……!”

强烈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又试了几次,霍矜年终于放弃了,蜷缩在地上抬手挡住了眼,喉间压抑的痛吟几乎像是抽泣,喘息声声,酸涩异常。

这一刻,时间被无限拉长,像是锋锐的刀将人寸寸凌迟。

他突然想起了妈妈。

那个二十多年前就离他而去的人,那个很美也爱美的女人,也曾在四岁的他面前犯病过。

她发病的时候也像这样瘫软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发抖、痉挛和赫赫喊叫,身上漂亮的裙子皱巴巴的,淡金色的长发湿漉漉的黏在那张痛苦又狼狈的脸上。

那时候的他毫不知情地进了房间,却没想会撞到这一幕,正想把妈妈扶起来,却被猛地推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

“滚出去!”

她浑身发抖,彻底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哭喊道:“给我滚出去听到没有——”

之后妈妈躲了他很长时间,就算不小心碰上了也立刻咬着下唇转过头,不愿意正眼看他。

外祖母和他说这些都是疗养会出现的正常情况,说他以后就能理解了,让他不要怨妈妈。

终于到他五岁多的时候,妈妈的状态好了许多,甚至都能对他露出笑容了,而她偶尔几次出门回来,门口就会出现一辆陌生的车,会有一个年轻男人帮忙拉开车门,两人拥吻一番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他隐约明白自己也许要有继父了,但会被扔出去也说不定,毕竟一段崭新的蜜里调油的感情里,容不下格格不入的累赘。

但某一天,霍矜年却看见她失魂落魄地回家了,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沾了眼泪、汗水还是涎水,身上的裙子也是脏的,沾着大片秽物,似乎是在地上打滚了几圈,整个人一片狼藉。

一回到家,她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忍无可忍地痛哭起来,怎么哄都哄不好。

直到外祖母托人去问,才知道在约会的时候,她在外面发病了,在她的新男友面前发病了,把人吓得不轻。

于是她再次被抛弃了。

那次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落千丈,治疗也只能暂停,而三个月后,她跳楼自杀了。

那时候,霍矜年还觉得不理解,不过是生病而已,不过是意外出了丑而已,比起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这些身外的眼光轻若鸿毛,却这样轻易将她压死了。

但时至今日,陷入相同的困境里逃脱不得,被架在烈火上反复煎熬,他居然有点理解了她的选择和绝望。

不管愿不愿意,有些病就是能让人尊严扫地,丑态百出。

自己的时候也就算了,谁受得了在喜欢的人面前这样呢?

“砰——”

房间门突然打开,力道太大撞上了墙又反弹回来,然后一道身影迅速冲了起来。

“霍先生?!”

沈佑来不及开灯,借着窗外月光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床,又发现了满地凌凌的玻璃碎片,走近了才看到蜷缩在阴影里的男人。

“霍先生,你还好吗?”

他半跪在地上,把霍矜年的侧躺的身体放平,胡乱摸过这人冰凉的脸和剧烈跳动的脉搏。

想起来正确的施救方式,又俯下身在男人耳边喊道:“喂喂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沈佑咬了咬牙,脑子里极速闪过几个急救方案,但都迅速否决了。

他不知道霍先生的情况如何,冒然上手只会添乱。

“出去……”

沈佑正要拨打120,却感觉手臂被推了一下,差点抓不稳手机,怀里的人似乎醒了过来,挣扎着哑声说了句什么。

他一时没听清,“什么?”

霍矜年咬着牙,浑身巨颤,却仿佛回光返照一般,陡然生出了点力气,伸手拼命推拒正抱着他的人,“滚出去——”

沈佑只觉那只手冷得像冰,抚过皮肤时激得人一颤,他眼睫一颤,陡然生出点难言的恐慌,下意识反手捂住这人的手,试图传递一点体温过去。

“手好冰……刚才霍先生是摔到了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男人脸上的神情,分辨他现在到底处于什么状态,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后知后觉没开灯。

沈佑松开手,半跪着起身去摸索床头边的开关,但这个意图很快被察觉到。

“?!”

他的腰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然后又被抓住了胳膊,像被八爪鱼一样缠住了大半边身体。

成年人的体重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一片黑暗中,有凌乱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男人的声音沙哑至极,几乎像是哀求。

“不准开灯、不……”

沈佑已经摸到了开关,闻言倏地一顿,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灯啪一下开了,房间里光亮如昼,所有事物都无所遁形。

霍矜年像是被光照到就会消失的鬼魂似的,猛地侧过了脸不看他,只是弓起的脊背紧绷到了极致,正微微颤抖着。

他露出的小半张脸和颈脖上全是抹开的血污,床头柜前的地板上更是血迹斑斑,出血量虽然不多,但也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沈佑猝不及防,瞳孔骤缩,又惊又怒道:“你流血了!”

他拽着霍先生的睡衣领口,强行别开这人遮挡的小臂,“给我看看……手上全是玻璃渣子,别捂着脸了!现在就去医院让医生清创还有吊针——”

霍矜年这次没再反抗,他闭着眼沉默喘息,凌乱额发垂落眉间,再开口时声音嘶哑而尖锐。

“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吗,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当做耳旁风?”

他几乎要被种种激烈的情绪熬干,却也像是即将爆发的活火山,刚才这人执意开灯的举动便成了最后的导火索。

沈佑愣在了原地,看着霍矜年抬起眼,眼眶周围一圈都是红的,神色却前所未有的冰冷,几乎要将他戳个透心凉。

“要么立刻给我滚,要么立刻终止合约,你自己选。”

第52章 抬头,看着我

“为什么要让我走?”

近距离直面这份暴怒, 沈佑瞳孔微缩,也下意识呲出了一点虎牙,但还是伸手扶住霍矜年的肩膀, 防止这人再次摔倒。

与此同时,他固执地追问道:“为什么不准我进这个房间?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滚出去。”

霍矜年却又转过了头,对这些追问置若罔闻。

他露出的小半张侧脸神情恍惚,显然仍未从那股足以撕裂他的痛苦中缓过来,只是依靠着意志力强撑,声音嘶哑又执拗地重复让他出去的话。

“别乱看, 别惹怒我, 现在出去,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沈佑却道:“随便。”

他看到霍先生肩膀一颤,似乎很冷,便伸手抱住了这个人, 将下巴抵在那凌乱却依然柔软的黑发上, “要扣钱要取消合约要追责都随便, 但我不会滚出去。”

少年人的眉弓沉沉下压, 语气认真又斩钉截铁, 明明轮廓还带着点青涩, 却具备了很多成年人都没有的担当和责任感。

“——这种时候,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所有预测的反应都落了空, 还被揽进一个暖得足以击溃所有防线的怀抱里。

霍矜年咬着牙浑身巨颤, 汗水流进眼眶里刺痛酸涩,攥着沈佑睡衣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最终还是鸵鸟一样将一塌糊涂的脸埋在这人怀里,近乎狼狈地道:“别看我……”

但沈佑已经看到了,或者说从冲进来之后, 他的视线就没有从这个人身上移开过。

他从没见过霍先生这个样子。

就算是在一开始相遇,男人满身是血、伤痕累累地坐在长椅上抽烟时,也依然是清醒理智又游刃有余的。

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的那一眼,那狭长的丹凤眼里漂亮的灰蓝色眼珠冷淡而沉静。

还有之后那么多次,哪怕弄得有些过分了,最后人都有些失神,或者低低喘着气意识涣散,笑骂他一声小混蛋。

这个人也从没露出过这样难堪又痛苦的表情。

仿佛被扒光了丢到大街上,暴露在刀一样的视线里,从身体到灵魂都裸露得一干二净。

“好了好了,我不看了……”

沈佑用力收紧双臂,像安抚一只刚被救助回来惊惧不安的猫一样,从后脑勺抚摸到后背,沿着脊骨来来回回轻拍。

但他仍然疑惑未消,为什么霍先生会变成这样,是做了噩梦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又为什么要赶他走,明明都已经难受到无法自主处理眼前的……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倏地顿了一下。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霍先生不想被看见这幅样子。

他在害怕被我看见现在的样子,狼狈不堪,一片狼藉,连最基础的身体反应都无法控制。

但是每个人生病都是这样的啊,没有人生病的时候会是漂漂亮亮妥妥帖帖的,为什么……要介意这种事情?

感受到怀里的人情绪稍缓,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了。

沈佑调整了一下姿势,一边揽过男人的肩膀,另一边穿过膝弯,把人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而后他起身清扫地上的玻璃碎片,顺便环顾着房间内部。

这里实在是太空旷了。

除了一张床,就只有床头柜、衣柜、沙发和配套的茶几这些最基础的家具。

色调大黑大白,简约至极,某种意义上甚至显得压抑,而要说和别的房间有什么不同——

如果他刚才摸索着开灯时没有感觉错,这里的墙壁上贴着一层白色的海绵,柔韧绵软,触摸时指尖会轻微下陷。

甚至连床头柜和茶几的四个角也包裹上了厚厚的海绵。

沈佑眼珠微动,看向身旁这张大床,在床沿看到了垂下的束缚带,显然是特意加装的。

那纯黑色特殊材质的束缚带上伤痕累累,显然已经用了有些年头了,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厚海绵、束缚带、圆角保护……这是精神病院才会有的装修,为了防止病人发作时无意识伤害自己的特殊设置。

直觉告诉他,霍先生不想让他看到的,就是这些。

沈佑拧了眉,唇角微抿。

可是生病了就要吃药,医生开什么就吃什么,医生说要每天锻炼就要努力锻炼,建议在房间里安装这些设施那就安装。

生病从来不是一件遮遮掩掩羞耻不堪的事。

反正他也不会离开霍先生。沈佑理所当然地想。

清扫地上的玻璃碎片时,他还发现了一些类似向日葵花瓣的东西,不过也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有些难以分辨。

他刚才是光脚跑上来的,情急之下又直接冲了过来,还好没踩到玻璃碎片,不然两个人都成伤患了,在一左一右两张病床上执手相看泪眼,像什么样子。

“来,把手给我。”

沈佑又去接了一盆热水放在床头柜上,用干净的毛巾浸没后拧干,一点点擦拭着这人脸上和手上的血迹。

仔细检查发现没有大出血也没有特别深的伤口,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很不放心。

“霍先生,好点了吗?真的不需要打120或者让你的私人医疗团队过来吗?检查一下也好啊,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怎么办?”

“……不用。”

霍矜年眼睫微颤,眼尾仍然泛着些红,抬手遮挡在眼前,挡住太过耀眼的白炽灯光。

他薄唇微动,前一个字几乎没能发出声音,清了清嗓子才低声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他们。”

沈佑把灯光调成温馨模式,闻言倒也没有太坚持,只道:“明天还是要去医院检查一下的,看看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热毛巾擦过脸和手,霍矜年才后知后觉那里火辣辣地疼,应该是不小心被划破了。

刚才吃下去的药物效果强烈,虽然他多半都吐出来了,但也还有相当一部分药力已经渗入身体,此刻正逐渐发挥着效用。

那些在耳边尖叫的、纠缠不休的、来自过去的阴影,在被一个怀抱安稳接住时,也终于不甘不愿地散去了。

“抱歉,我刚才……”

突然发病?情绪失控?陷入臆想的恐惧中无法自拔?

霍矜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张了张嘴又闭上,只觉得脑子很空,整个人很疲惫又很茫然,可能是药物的影响。

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话。

“我患有……一些精神疾病,几年前就已经确诊了,今天可能是受雷雨影响才突然发作。”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几乎有些破罐破摔的自厌和轻松,“抱歉,吓到你了吧。”

我没有被吓到。沈佑心想,被吓坏的人是你才对。

但他觉得现在是绝佳的和好时机,便也弯了弯眼睛道:“对不起啊,我不该突然闯进来,门口的密码被我破解了,霍先生明天换一个密码吧。”

霍矜年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撑在床沿起身靠在床头,又屈起一边腿维持平衡。

刚才在地上挣扎时身上的衣服也被弄得凌乱,男人此刻睡衣领口大开,露出苍白凌厉的锁骨和大片起伏的温软线条来。

那柔软的黑发垂落下来,将原本英俊凌厉的眉眼衬得温和许多,灰蓝色的眸光凝视着沈佑,眼尾还泛着些许湿红。

和平常冷漠沉静、不怒自威的样子相去甚远,看起来……有些需要一个拥抱。

后面是沈佑擅自加上的猜测,毕竟生病会把人变成一坨小小的、脆弱的又很柔软的东西。

会流很多的眼泪,会突然变得很不像自己,会需要比平时更多的理解、拥抱和安全感。

“——来抱一下。”

沈佑直觉如此,便也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将男人抱进了怀里,他抱得一点都不煽情,堪称最直男的那种拥抱,但也是那种最紧接触面积最大的拥抱。

怀里的身体一开始仍然很紧绷,但很快就慢慢放松了下来,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察觉到这种变化,沈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他轻声道:“我早就猜到了。”

“我早就猜到霍先生应该是生病了,因为平常都不只是嗜痛的程度而已,我看过很多论文的,知道没有这么简单。”

霍矜年身上有着一种极其割裂又和谐的特质,像是冰与火、南北极的荒诞交融。

这一点在他们做的时候最明显,每每到情深时,那张冷峻的、漠然的脸会泅出动情的潮红,毫不掩饰乱七八糟地叫着让人脸红耳热的话。

极其坦然……将自己剖开到了一种奇怪的地步,甚至让人有些害怕。

沈佑看着他,注视着那双极浅极淡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的坚冰从未融化,那厚厚的冰墙后面,只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不成形的影子。

那是霍先生吗?

沈佑不知道。

但他记得霍先生会一次次要求他再用力一点,再深一点,再痛一点,要求身上的人掐住他的脖子,挖开他的伤痕,甚至于剐掉他的眼睛舌头……

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似哭似笑,带着一种极其尖锐的痛快,一种非要拿着刀将自己戳得稀巴烂的痛快,一种极其不对劲的情态。

而等回过神来,他又会忘记自己说过这些话。

偶尔的时候,沈佑会趁着他失神偷偷观察那双眼睛,以为在这难得的脆弱时刻,能看到那眼底一抹更真实、更清晰的影子。

但他失败了,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甚至无法倒映出他的身影,只有一片无机质的麻木和空茫。

——他在那具躯壳里,找不到真正的霍先生。

是又逃脱了吗?

还是藏到什么地方去了?要怎么样才能出来?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这是一扇没有对他敞开的大门。

有时候沈佑觉得这个人很远,有时候又觉得他很近,有时候觉得他像是悬浮在天上,难以捉摸,无法触摸,有时候又觉得他像是浸没在了水中,就算再怎么努力去捞也不过一场幻梦。

但此刻,男人就蜷缩在他怀里,苍白,疲惫,受了伤,却显得无比真实。

就好像……这个人终于成了他的所有物,不再是天上水里的什么月亮,就只是他的霍先生。

“霍先生。”

沈佑轻声道,他无声地睁开眼睛,放开了抱着这人的手,“抬头,看着我。”

霍矜年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一双乌黑又明亮的眼睛,正微微闪烁着,眼尾的弧度柔软,像盛着一湾温柔的阳光。

他有些怔愣,少年人温热的唇却已经凑了上来,细密地、啾啾地啄吻他的眼角眉梢。

那柔软的触感如棉花糖般将不安的思绪包裹住,一点点融化在滚烫而湿润的舌尖。

沈佑低下头,唇瓣辗转间含糊地低声道:“生病了就不要逞强,好不好?”

“我会一直陪在霍先生身边的,我们一起看医生、吃药、治病,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霍矜年闭了闭眼睛,半晌,断断续续地笑出了声,但那笑却比哭还难听,像是茫然又像是释怀,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还是不习惯将这些情绪外露,似乎生怕被窥视被刺痛,抬手想用手背挡住脸,但又被沈佑小心地握住揣在了怀里。

这个人还在亲他,却记得签合约时他说不喜欢接吻时黏糊糊的触感,说觉得恶心,便只是亲吻他除了唇舌以外的所有地方。

他在这样热烈的、纯粹的吻里,从经年不化的冰山融成了涓涓春水,从一块冷硬的顽石变成了松软土壤,早已枯槁的血肉骨骼也开始孕育出新的生机。

“……你还太小了。”

才十八岁呢,比他整整小了十二岁,根本还是个孩子。

霍矜年出神地凝视着少年人尚显青涩的眉眼,喉结上下滚动着,声音沙哑地喃喃。

“不知道生病是多么消磨心力的东西,陪着别人治病又需要蹉跎多少年的光阴进去,而且最后也未必会有什么好结果。”

沈佑轻声道,捏了捏这人的指尖,“我知道,很难很苦,我从初中开始就拼命赚钱照顾妈妈,给妈妈治病,整整持续了四年。”

“但是我从不觉得被妈妈拖累了,或者蹉跎青春啊什么的,只是后悔没能再有用一点,不然她也不会就这样离开。”

他笑起来,露出一点尖尖的小虎牙,显得有些孩子气又执拗得惊人,“我又不怕苦。”

“我想一直陪在霍先生身边,不仅仅只是合约的这一年。”

眼前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真挚得仿佛在念“无论贫穷还是疾病”的结婚誓言,带着前所未有的巨大诱惑,让人无法拒绝。

霍矜年抬手按着眉心,陌生又强烈的酸涩泪意将他击中,催促他为滚烫太阳而融化,他近乎颤栗地道:“你怎么这样……”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不要让他觉得好像怪异也无所谓,软弱也无所谓,无能为力也无所谓。

虚幻的希望是致命的,甚至让人粉身碎骨也甘愿。

“我怎么样了?”

沈佑直接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闻言还嬉皮笑脸地道:“我不仅要这样,我还要像鬼一样死死缠着霍先生!怕不怕?”

“我现在就要死死地缠着你,让你哪里都不准去,只能立刻躺下来休息,然后明天也不准去上班,我们一起去医院做检查……”

但下一秒,他的睡衣领口一紧,被人拎了起来,“?!”

沈佑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到霍矜年低垂的、颤抖的眼睫,后知后觉感觉唇上一片温软。

他被这个人主动亲吻了。

第53章 同床共枕

这个吻突如其来, 滚烫,湿润,让人情不自禁沉迷。

“嗯……”

沈佑被亲得发出含糊的哼哼声, 下意识伸手揽上男人的后颈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唇舌辗转、紧贴又分开,牙齿磕磕碰碰,津液交融,交换着咫尺之间灼热的呼吸。

霍矜年心如擂鼓,原先剧烈的耳鸣被急促又凌乱的呼吸声取代,失去了一贯的沉静和不动声色, 前所未有的失控起来。

往常这种情事, 他不过凭着比这小孩多了十几年人生经验,端着年长者游刃有余的架子。

哪怕被弄得一再失神,也勉强维持住清醒理智。

这个吻却像一把大火,顷刻间烧光了以往他所有的沉静、忧虑和踌躇, 什么技巧全都抛之脑后, 只剩下愣头青一般的笨拙、热烈和痴迷。

……好热。

人的口腔内部居然是这么软、这么烫的吗?

沈佑在迷迷糊糊中想。

啾啾亲了一会, 他睁开一边眼睛, 发现霍矜年近在咫尺的眉眼正微微蹙着, 似乎有些难受, 眼尾处的红晕已经往下蔓延。

似乎不太对。

在一次换气间隙,沈佑突然伸出手抵住了这人的额头, 上面的滚烫触感让他顿了一下。

这个人发烧了。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低, 几乎相当于没开,半夜突发急病后摔倒受伤失血, 之后又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这么久,再强壮的人都受不住。

更何况霍先生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多健康。

被问及现在的感觉,霍矜年只垂了眼, 声音沙哑地道没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怎么可能没事,你正在发烧,难受怎么不说?”

沈佑皱着眉道,往下摸了摸这人的后颈和背,摸到了一手的冷汗,房间里的气温这么冷,这具身躯却蛮不讲理地发起热来。

霍矜年微微抿唇,“抱歉。”

此时此刻,男人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尽数垂落眉间,模糊了那冷峻又凌厉的轮廓,增添了些柔软的气质。

他脸颊上的血渍还有些没擦干净,受伤的手掌用绷带包扎好了,但在刚才的动作里又隐隐渗出血色。

简直像在外面打架回来的猫老大,带了一身新鲜的杀气和伤口,但偏偏主人一摸,就心虚又乖巧地翘起尾巴低下头。

几乎称得上温顺。

沈佑收回手,起身下床,“退烧药在哪里?”

“第一层抽屉。”

沈佑没注意这人的迟疑,径直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猝不及防看到了满满一抽屉的药盒,而且似乎才经历过一场搜刮,很多药片都散落在外面。

“刚才发病的时候吃了很多药?还记得都是些什么吗?”

“有胃药、镇痛药……还有一些……”

霍矜年揉着眉心试图回忆,半晌后还是诚实道不记得了。

当时情况太过混乱,他只下意识拿了些需要的药吞下,但已经不记得都有些什么了。

沈佑翻了一下,果然找到了退烧药,但想了想还是将抽屉重新关上,“你吃了太多药了,不知道有没有和退烧药相冲的。”

“我给你量一下温度,要是烧得厉害一定要去医院,如果只是低烧就喝了热水睡一觉,明天再去医院,好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

霍矜年低低地应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热水慢慢喝下。

这期间,沈佑打开衣柜拿了一条他的新睡衣搭在床尾,又端了满满一盆热水过来,浸没毛巾又拧干的动作娴熟。

他啪啪地拍着枕头,“躺好,我给你擦一下身体。”

之前妈妈生病的时候,这些事情他就经常做,几乎比得上训练有素的护工。

霍矜年抬眼看他,神色似乎惊愕,但很快就垂眸敛去,他放下水杯,按住了沈佑跃跃欲试的手,“不用,我去洗个澡就好……不用这么麻烦。”

“发烧的时候最好不要洗澡,会着凉加重病情的。”

沈佑疑惑地看着他,显然这是人人知道的常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霍先生不是不懂常识,他只是不习惯被这样照顾——

这人早已习惯了承受痛苦,却很不习惯被善待、被照顾。

自诩着年长者的责任和义务,将所有事情都安置得妥妥贴贴,却疏于对自己好一点。

沈佑突然把毛巾丢回盆里,将人强硬按着躺了下来,“给我躺、下!”

“等……!”

霍矜年猝不及防低喊道,但到底没能拗过这人,被迫侧躺下来拉下睡衣,露出上半身。

沈佑的动作很熟练,也没什么旖旎的心思,拿着毛巾擦过那微微弓起的、线条漂亮的脊背,擦去上面的冷汗和灰尘,然后又开始擦胸口和腰腹。

他专心致志,没注意到这人被擦拭时身体微颤,似乎很是不知所措,僵硬着身体许久没能放松下来。

指尖却一点点勾住他的睡衣,将那团布料攥在手心里,用力到骨节泛白。

擦完身体,又利落地给人换了一件睡衣。

“好了。”

沈佑将被子也严严实实掖好,直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将毛巾往盆里一丢,哼着愉快的小曲去倒水。

霍矜年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样的经历实在陌生。

刚发完病,过量吃药镇压,受了伤,还来势汹汹地发起烧。

每一个字都昭示着他现在应该又冷又痛,打碎了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吞。

就像一颗格外坚硬又执拗的顽石,直面猛烈的撞击、敲打,和漫长岁月中的流水侵袭,苦熬着等待太阳升起。

但他现在干燥、温暖又安全,甚至还有点困倦。

掌心被刺破的伤口隐隐作痛,那疼痛鲜明又不适,霍矜年动了动指尖,忍不住想要蹙眉。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之前从不会在乎这种小伤口的,更不会觉得受伤和疼痛是一件这么不舒服和麻烦的事。

出神间,这小孩已经倒完水出来了,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神色明显很是期待,“我好了!怎么样,霍先生感觉好点了吗?”

霍矜年回过神来,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期待什么,利落地掀开了一半被子。

“进来。”

沈佑无比丝滑地扎了进去,不等被子落下,就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

是同床共枕!嘿嘿。

蓝胡子的妻子窥见了阁楼的秘密被杀死了,他窥见了霍先生的秘密,却被宽容地邀请进了被窝一起睡觉,好幸运。

沈佑终于蛄蛹到舒服的位置,又伸出手摸了摸这人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烫。

他想起抽屉里只剩了一点的退烧药,“霍先生经常发烧吗?”

霍矜年也正凝视着他,发丝垂落眉眼压在枕头上,显得柔软而没有防备,“也没有经常,只是熬夜和发炎引起的低烧,吃了药熬一两天就没事了。”

噩梦,失眠,受伤,发炎。

对这个人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病痛和不适也如影随形。

沈佑啊了一声,突然想起来什么,“那我们第一次之后,霍先生也发烧了吗?”

霍矜年停顿了一下,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当时看到这人发过来的消息,清理肯定是清理干净了,但因为没有润滑,所以有些流血撕裂,而且前一晚醉酒又受伤,第二天状态不可能好。

回去后没过几小时,他就发起低烧来。

但那天还有工作要处理,他吃了点药就去了公司,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就退了。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就连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值一提。

霍矜年却亲眼看着这小孩面露懊恼,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看起来很是自责,“可恶……我应该早点起来去买药的……如果提前上药,好好休息……”

每一次都是这样。

这个人就是会毫无道理、极度偏心眼、恨不得能穿越时空扭转过去地去心疼他。

霍矜年眸光沉沉,伸手抚过沈佑凌乱的头发,卷起一簇格外卷翘的在指间缠绕许久,才终于道:“睡吧,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现在都已经凌晨了。”

沈佑却道:“我明天要请假,陪你一起去医院。”

不等回应,他就窸窸窣窣地起身越过这个人关了灯。

咔哒。

房间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只能听见近在咫尺的呼吸。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敲击着窗玻璃上,滑落一道道水痕,有丝丝缕缕寒气渗透进来,却无法进入裹得严严实实的被窝里。

霍矜年凝视了一会对面的黑暗,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很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以往做噩梦惊醒后连安眠药也不会再起效,剩余的这几个小时应该就是闭眼熬过去。

但不知道是喝了热水吃了药,还是伤口被好好包扎好了,抑或是……身旁这个人身上传来的暖意太过熨帖而灼烫。

他只是这么闭着眼,居然也慢慢地睡着了。

但半梦半醒间,噩梦似乎要卷土重来,难以遏制的恐怖和失重感穿透四肢百骸,他正咬牙挣扎着,却被揽入了一个怀抱。

那双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撸猫一样胡乱抚摸着,轻易赶走了那些经年纠缠不清的梦魇,取而代之的是一起一伏的呼吸,偶尔还混杂着含糊的呓语。

在这个怀抱里,那些噩梦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霍矜年最终还是没醒,又沉沉陷入了梦中,只是忍不住微微蜷缩了起来,埋在这人的怀抱里,被那薄荷的清香,还有阳光烘烤过的气息萦绕和包围。

仿佛第一次约定见面时,垂首轻嗅过的那束向日葵。

有太阳落在他怀里。

第54章 螃蟹宴

翌日, 早九点半。

谢尔兰私立医院。

霍先生在做无痛胃镜,沈佑便抱着手臂坐在检查室外等待,有些困倦地闭了眼睛假寐。

昨晚熬夜之后又出了那档子事, 他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觉。

“哎,外面坐着的是来看病的吗?还是哪个病人的家属啊?”

工作日又是早上,这会病人不多,有护士路过走廊回到护士站,突然压低声音问道:“谁去接待一下,咳、顺便要个微信。”

有护士白了她一眼, “上班时间想什么呢你?”

“戴着口罩都掩盖不住的帅气, 肯定是个大帅哥!而且看衣着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的少爷,怎么就不能发展一下了?”

最开始问的护士不忿地道,被骂了一句,她也想着就这么算了吧, 但还是有些蠢蠢欲动。

“能来这里看病的哪个不是非富即贵, 不是咱们高攀得起的, 而且据我所知, 现在正准备做胃镜的——只有那、位。”

这两个指代性极强的字一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谢尔兰毕竟是一所私人医院, 哪怕也服务很多其他有钱有权的人,但到底还是某人的所有物, 也就是那位霍总。

不过话音刚落, 护士长就进来了,笑问道:“刚才在说什么呢?怎么我一进来都不说话了?”

几个护士面面相觑, 小声把刚才的话题重复了一遍。

护士长挑了挑眉,直接掐灭了她们的希望,“别想了, 那个男生就是等待的家属,而且人家已经名草有主了。”

霍总今天过来检查,医院里最顶尖的医生都被调了过去,而她也被叫过去跟进各项事宜,郑重接待了那个年轻男生。

她本来想把人请到更舒服的待客室等待,但他还是坚持等着外面,说不放心想要看着。

想起那小朋友眉眼带笑,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有点骄傲和自豪,说自己是霍先生家属时的样子,护士长一时失笑。

她笑骂道:“别胡思乱想了,专心工作专心工作!”

……

浑然不觉自己在被议论,沈佑歪着脑袋闭目养神了一会,还是抓了抓头发坐直了。

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坐在上面的时候昏迷了都不知道,医院的椅子很滑,一放松整个人都会慢慢往下掉,非常不适合睡觉。

“呼……”

沈佑呼出口气,口罩里顿时升腾起白色的薄雾,温热潮闷。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有型的黑色长款风衣,里面搭配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和短靴,脖子上还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格子纹围巾,显得十分高挑又帅气。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微低下头时凌乱卷翘的发丝撩过眉眼,仿佛自带氛围感。

别说护士了,就连周围零星几个看病的病人,视线也似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还要十几分钟检查才结束,沈佑百无聊赖地刷了一下手机,又随手拿在手里把玩,看到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又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这不是他的穿衣风格,而是霍先生的,早上出门的时候,那人面不改色地从衣柜里拿出了适合他尺寸的一整套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置办的。

至于他为什么要戴个口罩……

昨天亲太久,嘴巴肿了。

沈佑抿了下唇角,仿佛还能感觉到炙热唇舌交缠时的柔软和滚烫,胸膛里忐忑跳动的心脏,还有霍矜年近在咫尺的眉眼。

这是他们在清醒时的第一个吻。

沈佑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感动他说的那些话,还是表示也有点喜欢自己……?

但霍先生不排斥和他接吻这点,还是让人十分喜闻乐见的。

他一直都记得这人说的觉得接吻恶心的话,但昨晚亲了又亲亲个不停的时候,他突然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舌尖扫过上腭的时候,霍矜年的眼睫会抑制不住地轻颤,感觉似乎特别强烈。

在他有意来来回回地吸吮、舔舐和按压后,那眼尾很快便泛起一抹红,微微湿润了,鼻尖哼出难耐而模糊的低吟。

没亲几分钟就蹙起了眉,按住了他的肩膀想要推开,实在是……很不耐亲。

沈佑却还没尽兴,小狗追着骨头跑一样去追这人的唇舌,论缠人和黏糊程度,这人在他面前只能甘拜下风,很快就被结结实实压在床上亲了又亲。

而很快,他感觉肚子被戳得有点不舒服,往下一摸。

这人起反应了。

破案了,霍先生不是真的觉得接吻恶心,而是口腔内部特别敏感,很容易就会被亲热了亲软了,像蛇被掐住了七寸一样。

难怪之前给他咬之后咳得那么厉害,嗓子哑了两三天。

不过后面当然是没能继续亲,也没时间继续深入思考,察觉到霍先生生病之后,他就满脑子都是喝水吃药睡觉休息,幸好今早起来发现烧基本退了。

面前的门打开了。

“状况还行,没多大事……”

容良翻着手里的报告走出来,霍矜年则落后了几步,正整理着身上的大衣。

“那个,你好——”

沈佑连忙站了起来,刚才过来得太匆忙,他只和这位容医生打了一个照面,然后霍先生就被赶进了检查室准备胃镜。

“你好你好,久仰大名!”

容良抬头看到他,表情似乎有点稀奇,但更多的是热情,握住他的手上下摇晃,笑得仿佛黄鼠狼看到活蹦乱跳的小鸡。

沈佑也跟着寒暄了几句,笑得眉眼弯弯特别灿烂。

但……怎么就久仰大名了?

他下意识看向霍矜年,用眼神询问他在容医生面前是怎么说自己的,却见到霍先生低咳了一声,转过了头。

沈佑:“?”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他连忙问道:“医生,他没事吧?昨晚……”

容良挥了挥手,轻松道:“没什么大问题,我已经开药了,之后定时定点吃就行了。”

他特意在定时定点四个字上咬了重音,余光瞥了眼霍矜年,笑得十分鸡贼,“麻烦你看着他点,治疗吃药不能轻易断的,偶尔吃偶尔又不吃根本没用嘛。”

沈佑郑重其事点头,“好。”

只是一眼,他就和容良对上了脑电波,“我会看着霍先生定时定点吃药的,您放心好了。”

含沙射影,出息。

霍矜年轻哂,眸光扫过眼尾笑意狡黠的人,没多说什么。

但下一秒,沈佑感觉脑袋被拍了拍,男人宽大的掌心抵着他的头,搓揉有些凌乱的头发,指腹很轻地摩挲过额角的一处。

他舒服地微眯了眼睛,在这人手心里蹭了蹭,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霍先生在抚摸他之前被奶茶砸中的地方。

当时破皮流了血,但很快就愈合了,没留下什么疤痕。

霍矜年又看向容良,淡声道:“来都来了,你给他做一个全面检查,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得令。”

又是一番检查,不过这次的对象换成了沈佑自己。

因为只是常规体检,医院第一时间就出了报告,但容良看了一会,脸上神情却不容乐观。

“轻度营养不良,胃也不太好,偶尔会胃痛是不是?”

他一一指出毛病来,“骨头上有一些陈年旧伤,下雨天可能会痛……长得很高啊,但对于这个身高来说体重却是偏瘦的。”

闻言,霍矜年神色微沉,接过他手里的体检单看过去,听到容良苦口婆心的话。

“你多给他吃点东西,补补身体,别一天到晚跟着你吃那些没滋没味的营养餐,不像话!”

沈佑张了张嘴,试图在两人之间插上话,“霍先生没饿着我,是我小时候……”

“知道了。”

霍矜年看了他一眼,声音沉稳,“你给他开点滋补的中药,回去我搭配日常饮食一起补补。”

容良应了一声。

沈佑看着他们三言两语定下他的滋补疗程,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顿顿中药,就瞄到了男人手上体检单的一栏……嗯?

“霍先生,我好像长高了。”

他又看了一眼确认没看错,顿时眉开眼笑起来,眸光亮晶晶地道:“之前是181,现在是184了,长高了整整三厘米!”

沈佑站了起来,兴致勃勃地抬手和眼前的男人比了一下,发现他们原本身高相仿的,但现在自己比他还要高一些了。

“嘿嘿。”

他没什么男人之间幼稚的攀比心理,只是美滋滋地想着这样就能更好地抱住霍先生了。

听说有一点身高差会让怀里的人更有安全感,而且抱起来会更加契合,虽然霍先生看起来比他还要结实一些。

“……长高了?”

霍矜年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沈佑凑过来的脑袋,回过神来愣了半晌,好像这会才意识到他包养的小孩才十八岁。

甚至还在长高的年纪。

他眉眼间冷硬的弧度软了下来,摸了摸这人的耳朵,叹了口气,“多吃点,你太瘦了。”

容良也听到沈佑嗷的这一嗓子,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霍矜年,眼神中满含谴责,冷飕飕地道。

“霍总,真刑啊。”

……

做完全副检查,已经接近十一点了,该是吃午饭的点了。

容良好不容易见到好友的小老公一面,当然不能放过相处了解的机会,当即道:“之前我说要见你一面,然后我们一起去吃螃蟹的,这家伙问过你没有?”

沈佑点点头,“我知道。”

“已经订好餐厅了,现在过去大概也要半小时,刚刚好吃午饭了,我叫上我女朋友一起。”

容良联系另一个医生调了一下班,霍矜年则打电话联系了司机,而后三人一起出门上了车。

这是一个很高档的餐厅,但又不是那种端着样子吃一点点难吃东西的米其林。

进了门就能察觉到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肥美螃蟹的香气,轻易勾动肚子里的馋虫。

服务员在前面带路,进了一处环境幽雅的独立包厢。

因为距离更近,容良的女朋友提前到了,坐到了订好的位置上,见他们进来起身打招呼。

那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笑眯眯地和沈佑握手道:“你好,我叫叶锦,很高兴认识你。”

和出身平常在私人医院任职的容良不同,叶锦是豪门叶家排名第三的女儿,现在在公司担任首席设计师,身份显贵。

几人寒暄过,专门服务的厨师就进来了,恭敬地鞠了一躬后开始现场制作螃蟹大宴。

这家饭店是著名的老字号,厨师的手艺和味道都是过硬的,美味的海鲜一道连着一道上,眼花缭乱,让人目不暇接。

好吃!

吃饱喝足,沈佑搁下筷子,看了眼自己的碗盘,又扫了下桌上剩余的份量。

大家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霍先生本身饭量一般,甚至相比普通成年人来说偏少,叶锦要控制体脂率吃得非常克制,容良倒是吃得多,但又很想聊天,始终孜孜不倦地引起话题。

就导致还剩好多没吃完……好可惜,好浪费啊!

沈佑微抿着唇角,表面上看波澜不惊,实则心都在滴血。

但这是宴请别人的饭菜。

容良是霍先生很重要的朋友吧,不然也不会特意约出来见一面,容医生女朋友身份也很高,举手投足间姿态优雅大方。

他不想让霍先生丢脸。

纠结了好一会,沈佑又拿起了筷子,试图往嘴里多塞一点,虽然已经很饱了……但还是努力多吃一条波士顿大龙虾吧!

它被辛苦烹饪得这么好吃,怎么能不好好品尝就丢掉?!

对面。

容良放松地倒在椅背上,看着沈佑和那条横截面比拳头还大、长度堪堪有小臂长的波龙奋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吃得是真香啊……这么喜欢吃东西的人,之前居然给自己饿成了营养不良,也太惨了。”

刚才他生怕冷场,拼命活跃气氛挑起话题,还时不时cue沈佑一下,不想让这小孩觉得自己在被孤立,说什么都插不上话。

但事实证明,是他多虑了。

这人眼里只有吃的,吃饭的时候堪称百分之一万的专注,拉着人家聊天就是纯打扰。

叶锦捂着嘴很轻地笑,“小孩子能吃是福,想吃多少吃多少,这个年纪吃多少都不会长胖的,不像我天天要控制体重。”

霍矜年抬眼,视线在沈佑皱起的眉心上停留一瞬,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解决了那条波龙,沈佑感觉自己是真的一点都塞不下了,只好万分不舍地搁了筷子。

你好波龙,再见波龙。

如果下次有机会再见你的同胞,我一定会全部吃完,让它们死得其所……

霍矜年按下无线呼叫按钮,神色平淡道:“服务员,打包。”

沈佑猛地抬起了头。

容良神色诧异,纳闷道:“你喜欢吃让他们做新的送过去不就行了,干嘛要打包剩饭?”

霍矜年余光瞥了他一眼,只道:“不要浪费食物。”

“什么鬼,你什么时候成环保大使了?之前办宴会的时候挥霍得比这多得多了,也没见你……”

容良满脑子问号,觉得无情资本家还装模作样起来了,但无意间扫过一瞬间眉开眼笑的人,又被叶锦怼了一下腰。

再联想到之前轻度营养不良的病例单,他顿时明白了什么,暗骂了自己一声。

“怎么了?”

这边的暗流汹涌似乎被那小孩察觉到了,正疑惑地抬头看过来,容良低咳一声,胡乱指了几样让服务员分装打包。

“确实是点多了,剩了不少,有些连筷子都没动过,打包回去当晚餐也不错……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分装出来我带回去吧。”

本以为补救得不错,没想霍矜年看了他一眼,神情冷漠,“龙虾本来就剩一条,你别吃了。”

是这辈子没吃过龙虾吗?跟个小孩抢吃的?

容良猝不及防受到一万点暴击,“不是——”

不是,这人怎么这样?!

他风中凌乱间,服务员已经打包好了食盒,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沈佑正打算拎起来,霍矜年就先一步拿走了。

“好了,走吧。”

沈佑连忙跟上,在这人身边探头探脑,“霍先生,这个重不重啊,分一半给我拿吧?”

“我们也走吧。”

容良被叶锦拍了拍背,才回过神来一起往外走,他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慢慢地,好像才真的明白了点什么。

沈佑不需要这样的“照顾”,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什么,他和霍矜年其实是一类人。

是他的态度不对,一直想着照顾想着迁就,实际上却只显得自以为是。

不是迁就,而是认同。

而这家伙,甚至把喜欢的人的原则,当成了自己的原则去执行和捍卫。

容良看着毫不知情黏黏糊糊的两人,后知后觉被塞了满满一嘴糖,齁得他逐渐面容扭曲。

卧槽,吃到恋爱脑了!!!

作者有话说:

没见面前:

容良:恋爱拯救世界[星星眼]!

亲眼看到xql黏糊后:

容良:卧槽,这死恋爱脑[愤怒]!

第55章 我让他踩

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豪车悄无声息地停在A大南门。

沈佑推开副驾驶的门下车, 绕过车头敲了敲车窗,玻璃降了下来,露出霍矜年英俊的侧脸。

“霍先生。”

他扶着车顶弯下腰, 眼睛亮晶晶地笑道,“我走了。”

霍矜年颔首:“好。”

沈佑说要走,却没有真的走,又拉着人东扯西扯了一会,然后才意犹未尽地道。

“——我真走了哦。”

那点小心思在年长者眼里几乎无所遁形,霍矜年指尖敲了敲方向盘, 好整以暇地嗯了一声。

沈佑憋不住了, “不来个告别仪式什么的吗?”

比如拥抱,比如亲吻。

拥抱不方便的话,告别吻也应该有一个吧!

霍矜年侧头避开这人期待的目光,轻轻一提大衣袖口, 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再过五个小时, 我们就会在家里吃晚饭。”

换言之, 似乎没有告别的必要。

沈佑失落地哦了一声。

但没等他直起身, 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后颈, 浅尝辄止的吻落在唇上,仿佛蝴蝶降落。

霍矜年声音微哑, “再见。”

沈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吻, 一瞬间耳朵似乎捕捉到咔嚓的声音,他立刻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余光却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现在刚好是中午两点,住校生刚刚起床的时候,学校里还没有热闹起来, 校门口空无一人。

大概只是他神经过敏。

沈佑收回视线,心满意足地翘起嘴角,后退了几步挥了挥手,“回头见,这五个小时里我会想你的!”

霍矜年也和他挥了下手,一直看着这人转身小跑进校门,才收回视线升上车窗。

“喂,你还记得我在这里吗?”

后座的容良嘴角微抽,午饭只是七八分饱,但刚才不慎吃到了不明物体,已经快要吐了。

霍矜年淡淡说了句记得,但:“那又怎么样?”

容良微笑,“呵呵。”

刷脸进了校门。

还没走几步,沈佑就在艺术楼底下碰到了季斌,他正在扫码一辆共享电动车,似乎刚从外面赶回教室上课。

沈佑和他对上视线,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听说你成为学生会会长培养对象了?恭喜!”

季斌顿了一下,“谢谢,意料之中,倒也没什么好恭喜的。”

他若无其事地道:“倒是你,怎么不打工了?学校里经常见不到你,晚上也不回宿舍过夜。”

沈佑摸了下鼻子,“哦,找了份高薪的夜班上,下班A大都门禁了,就直接住租屋了。”

这半个月,平时除了上课,他基本不回宿舍。

专业书什么的也被搬到别墅去了,和这两个舍友也只有在课堂上才能见一面。

但林飞承是个爱玩的,经常夜不归宿,季斌前段时间也早出晚归,他还以为没人注意到他。

“快上课了,我先走了。”

季斌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骑上了电动车先走一步。

看了眼时间,确实快上课了,再不走就赶不及了,沈佑也一路小跑起来,汇入前往各个教学楼上课的学生大流中。

今天下午只有一节课,上到四点二十分就放学了。

沈佑将专业书收拾好放进包里,一旁的林飞承路过他,随口问了一句,“刚下课就又要去参加训练了?这么惨。”

沈佑应了一声,“对,怎么了?”

林飞承很久没在宿舍见到他了,忍不住落后其他人一步唠嗑起来,“是缪青带的那个全国性比赛吧?我听说他手里有两个保研介绍名额,一个已经给你了?”

沈佑纠正道:“没,就只是比赛而已,学校的保研名额是自己申请的,满足条件就行了。”

林飞承:“这样啊,但另一个名额也定下来了吧?我听说是数计院的那个系草?家里蛮有背景的,他爸和我爸之前合作过。”

缪青教授当初把一个名额给了他,另一个名额给了数计院一个叫林野的男生,脑子很聪明,就是性格有些冷淡孤僻,眼高于顶,不太好相处。

沈佑无意议论别人,笑了笑就准备离开。

他们耽误的这会功夫,教室里已经空了。

林飞承双手插兜走在后面,随口道:“我记得季斌也想要那个名额来着,还私下去找过缪青。”

“说希望能公平竞争什么什么的,缪青好像出了份题给他,不过最终应该是没过关……”

沈佑没能听完之后的话,他在教室门口和林飞承分道扬镳,然后来到四楼会议室。

“不好意思,现在才下课。”

他敲了敲门后推门而入,负责这个比赛项目的教授已经来了两位,正在和林野讨论着什么。

沈佑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也加入了专属特训中。

下午六点,特训结束。

这次的特训颇有成果,两位老师满意地复盘完,大手一挥,放两人提前一步去吃饭。

今晚说好了和霍先生在家里吃的,沈佑就没去饭堂,但半路想起一门选修课的书还没拿,他便先回了一趟宿舍。

林飞承和季斌都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衣柜里好像还有衣服没拿走,之前霍先生给他挑了不止一件羽绒服和大衣的……

但即将碰到衣柜门的时候,沈佑指尖顿了一下。

宿舍里的衣柜是不搭配锁的,需要学生自己在小卖部买小锁和钥匙锁上。

那时候刚开学,各方面支出都比较大,他攒的那一点钱不够花的,只能节省节省再节省,一个小锁五块钱,他就没买,直接裁了一截绳子绑了个结。

他记得,上次自己离开的时候,这个蝴蝶结是朝内的。

但现在,衣柜门上的蝴蝶结变成了朝门的方向,也不是他一贯的绑法,看起来……就好像有谁动过他的衣柜一眼。

沈佑微抿了下唇,扯开蝴蝶结打开了柜门。

里面的衣服一件没少,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他翻找了一下,没看到什么湿纸巾啊乱七八糟的涂鸦啊之类的东西。

他拿了需要的东西塞进背包,又把柜门关好绑上了蝴蝶结,然后打开手机网购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无论是小偷还是宿舍里的谁,这个行为都已经严重过界。

以防万一。

世聚。

刚刚开完股东大会,众人起身离开,唯有霍总和另一位李姓股东还坐在原位不动。

张南理整理了一下会议记录,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项目计划书递了过去。

“霍总,这是关于沈先生的那个游戏全套宣发和上线流程的项目计划书,请您过目。”

本来最近要和霍家和另外几家公司斗,公司上上下下运转忙碌,这种紧急程度不高的项目是要往后推的。

但张南理有种直觉,这份项目书直达霍总后,会被优先一切事务受理。

果不其然,霍矜年的视线离开了面前的合同,将文件夹接了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会议桌对面,李建明抱臂靠在椅背上,突然出声道:“我听说你包养了个小情人?”

张南理闻声看去,又下意识低下了头。

这位股东也算是公司的元老了,几乎从公司建立起就在,但相比那时候的姜明,这位的性格严肃古板,言辞冷硬刻薄,得罪过不少人。

霍矜年不置可否,又翻过一页纸。

见他几乎是默认的态度,李建明当即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想玩什么怎么玩我不管你,反正那种货色,随便给点钱打发一下就行了。”

“但你居然用公司的资源来托举这种人,实在不可理喻!一个学生随便做的小游戏,竟然也值得你这么上心,我看是被狐狸精蒙蔽了眼睛,迟早全副身家都被骗出去……”

霍矜年终于抬起眼,狭长的丹凤眼里眸光沉沉,冷淡锋利。

“比不上李叔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包养费都抠抠搜搜不肯给,导致小情人闹到公司里来,丢尽了脸面。”

“你!”

李建明没想到他一点情面都不给,当即气得涨红了脸。

“我都调查过了,什么A大的高材生什么能力优秀,全都是虚的!就一张脸长得好看,这样就把你迷得找不着北了?!”

霍矜年却将文件夹一合,还给张南理道:“不错,尽快发行,不要节省资金,用最好的渠道和平台,有意外随时汇报。”

见自己居然被无视了,李建明猛地站起来,愈发口无遮拦。

“你没玩过这种破烂货色,不知道那种人为了谋取利益手段有多下作,谈什么感情什么爱不爱的,就是想踩着你上位吸血吸资源的蚂蟥而已——”

“我愿意让他踩。”

霍矜年出声打断他,语气波澜不惊,“那又如何?”

什么?!

李建明简直目瞪口呆,一时间只觉得这人简直无可救药,你你你了半天还是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愤怒甩袖而去。

张南理深深低下头,只希望能自戳双目双耳,不要纠缠进霍总的私事里。

也许只过了几秒,也许已经过了几个世纪。

“去吧。”

张南理终于听见了霍总的命令,应了一声是后立刻夹起公文包离开了会议室。

门砰一声关上,会议室恢复了寂静。

此刻四下无人,霍矜年才终于收敛了工作时的冷漠状态,眉眼间泄出一丝疲倦来。

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耳边仿佛又响起李建明的话。

相处的这两三个月来,他谨慎地构想过无数种情况,可能的不可能的,也……想过李建明口中的这种可能。

这个人只是在演戏。

只是想玩弄感情,谋夺更多利益。

就是有人能演得那么真,那么真情实感。

他是真的喜欢你。

但十八岁的半大少年,什么不喜欢呢?

恰好就是缺钱需要还债的时候,碰上了可以迅速还清欠款的方式。

刚好金主长得也不难看,对待他也不算刻薄。

背叛和不信任的尖刺如荆棘缠绕,越是沦陷,越是缠紧,将人逼得几欲发疯,就像四年前他看谁都像要捅他一刀,神经质到差点被强制入住精神病院。

【霍先生!】

【霍先生——】

【霍先生啊啊啊啊啊!】

可后来却发展到只要沈佑一扑上来,八爪鱼般抱住他,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温热的唇舌啾啾地亲上来,他就再也无法思考了。

像是麻痹,像是上瘾,像是上升,像是堕落。

那晚之后,他们时常睡在一起,噩梦已经逐渐不来侵扰了,但霍矜年依然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脑子里被这些杂乱的思绪塞满,辗转失眠,直到天亮。

就算是在公司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踌躇不定过,反复无常,令人生厌。

人们常说,坠入爱河。

坠落的滋味确实轻飘而美妙,恐怖和失重却也如影随形。

如果合约结束,那小孩还清了欠款,觉得大好的未来就在眼前了,他拍拍翅膀就可以飞走,还会回头看向他吗?

他那么鲜活,那么热烈,叽叽喳喳,生机勃勃,那么多人爱他,那么多人比他更适合他身边的位置——

等到那时……他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他?

那之后的第三天,一款游戏横空出世。

由世聚名下游戏公司牵头,各平台联合宣发,各大营销号和大v纷纷预热,堪称超豪华阵容。

但,这个预热并不是宣扬游戏本身有多好多好的——

#《混账人生模拟器》#

#卧槽恶俗啊!!!#

#红温了这什么鬼游戏#

#觉得生活太顺利,就去玩这个游戏#

#这什么沙雕游戏?!#

反其道而行之,反而吸引了更多人好奇,点进去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游戏,然后一进去……

就彻底出不来了。

第56章 卧槽恶俗啊!!!

一周后, 游戏正式发行。

公司已经有一套成熟的运营机制了,宣传热度持续高涨,但也由此引来了一些不好的声音。

一些自诩业内人士, 暗搓搓透露今年度皖鱼公司的游戏项目中,并没有这款游戏的备案,却比一些早有投入的制作更快发行,显然是有内幕的。

但这些消息数量不多,张南理亲自监控游戏风评,很快就把控住了舆论风向。

但另外一些, 就不是那么好处理的了。

毛毅是一个资深游戏主播, 直粉丝数20w+,以毒舌吐槽大热游戏里乱七八糟的bug,还有各种骚操作而闻名,积累了一批忠实粉丝。

晚上八点, 他正直播不断秀骚操作的时候, 弹幕里突然有些粉丝提议道。

[主包主包, 要不要玩一下这几天大火的《混账》看看?]

[听说特别坑人, 不过我还没买]

[刚才看一个主播玩这个, 给我笑到脸抽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制作者更骚, 还是主播更骚,期待一个]

毛毅挑了挑眉, “那个《混账人生模拟器》是吧, 我也注意到了,还从我朋友那知道了一些小道消息……”

“什么小道消息?不能说, 公司规定要保密了,说了我朋友工作还要不要了?”

他一边操作着角色蜜汁走位,引起弹幕一阵哈哈大笑, 一边嗤之以鼻道:“是真骚还是假骚,我一试就知,明晚这个时候来看我打爆这个游戏。”

[支持主播!一个粗制滥造的小游戏,热度那么高,不可能没有内幕]

[打爆!打爆!打爆!]

[又有乐子看了,希望这个游戏能撑久一会]

第二天晚上八点,毛毅准时开播,并将直播间名字改成“打脸被资本家托举的丑孩子”。

几分钟观看量就高达八千+,弹幕上齐刷刷笑得期待又猖狂,催促主播赶紧开玩。

“别急兄弟们,我还没买游戏呢。”

毛毅点开官网搜索主页,很快搜出了一个像素风封面的独立游戏,随口道:“这种游戏啊,基本上就是来圈钱的,营销玩得这么六,我看没个99下不来……”

但他鼠标一滑,看到了标价: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