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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佑却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呆愣许久,近乎失魂落魄地轻声道:“……我还以为,霍先生也是有点喜欢我的。”

霍矜年浑身一颤,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力到手背青筋蜿蜒鼓起,才没在那个瞬间举起白旗缴械投降。

他声音喑哑,自嘲道:“我说过,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还以为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骗人……如果霍先生是坏人,这会早该偷笑了。”

沈佑哑着声音反驳道:“没花多少钱就能让一个人死心塌地,然后压榨出更多的剩余价值,不就是资本家最爱做的事吗?”

霍矜年扯着嘴角笑了笑,道:“那看来你还是不了解资本家,我们这种人最在意脸面了。”

沈佑瞪着他,眼眶周围一圈都是红的,呼吸凌乱而急促。

“既然你是我之前资助过的学生,知道了之前有过这么一段过往,我再心安理得地维持这种交易,不就真的是衣冠禽兽了吗?”

“……这也是为了你好。”

【要好好活下去,带着爸爸的份一起。】

【妈妈不能再连累你了。】

【这是为了你好。】

【这是为了你好。】

【这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到第四遍时,沈佑猛地暴起,将桌面上的文件全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稀里哗啦!

“全他妈冠冕堂皇说什么屁话?!”

他红着眼睛低吼道:“你们全都是一样的,嘴上说着什么为你着想,说着什么爱啊保护啊结果全都是骗人的!”

“一个两个都是懦夫,没勇气的软蛋!”

霍矜年惊愕地看着他。

像是看着一头小野兽暴走,疯狂地撕扯自己的痛苦,生生剖开半愈未愈的伤疤,再次露出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

“爸爸就这么抛下我和妈妈走了,什么保护不保护的,我他妈恨死他了!要不就和我们一起活下来,要不就带我们一起死啊!”

沈佑越过茶几,用力攥住了霍矜年的西装领口,声音颤抖地道:“妈妈也是这样……”

“我告诉你她不是癌症死的,她是自杀的,一条麻绳吊死在风扇上面,我一放学回家就看到她的脚,在空中晃晃悠悠地转。”

一字一顿,无比残忍。

“哦对,她还留了遗书,说她知道我为了她放弃重点高中留在这里了,说她只会拖我的后腿,说她不想再连累我了。”

“我应该感恩戴德吗?我应该感动开心吗?!”

豆大的、奔涌而出的水珠落在脸上,又顺着霍矜年的脸颊往下滑落。

他像是没撑伞站在一场倾盘大雨里,被愤怒和悲伤淋得湿透,心痛得难以言表。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自作聪明说要为我好,然后轻而易举舍弃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要说着为我好,然后丢下我?!”

“这里是霍先生的房子,为什么要送给我,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去哪里啊?”

那一瞬间,沈佑终于崩不住嚎啕大哭,眼泪混着破碎的自尊和期盼,流淌得一塌糊涂。

“——带我一起走啊。”

第66章 分道扬镳

沈佑见过很多留守儿童。

他们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自己陪自己玩,不小心跌倒了扯着嗓子哭也不会有人理会,只能哭累了抽抽噎噎地止住。

看起来特别可怜。

他不想自己看起来也那么悲惨, 所以几乎不怎么掉眼泪。

“好了,好了……”

但在这少有的掉眼泪时刻,他被紧紧地按在一个怀抱里,有一只手用力搓揉他的脑袋安慰,耳边则是男人低沉和缓的声音。

沈佑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未尽的哽咽吞入腹中, 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肩膀微微发着抖。

“不哭了,嗯?”

霍矜年轻声道,来回抚摸着这人的肩颈,伴随着有节奏地轻拍, 直到颤抖逐渐平息下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有一个小时, 也许只有几分钟。

沈佑深呼吸了几下, 将那些不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撕开被湿漉漉的泪水糊住的眼睫毛, 捂住了一塌糊涂的脸。

他接过霍矜年递过来的纸巾,粗暴地擦干脸上的泪痕, 声音沙哑地道。

“……抱歉, 我刚才反应过度了。”

也许是刚哭过一场。

那些毫无理由的、自认为被再次抛弃的悲伤和愤怒,也随着眼泪一同流出去了, 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沮丧和空荡。

他没有被谁抛弃,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被谁真正接纳过。

霍矜年没有说话, 视线停留在这人低垂的、被水液粘成一缕缕的睫毛上,却突然想。

这是他第三次惹哭这小孩了。

因为刚才帮忙擦了眼泪,他的手现在湿漉漉的一片,那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太过汹涌,在指缝间滴答流淌而下,又在手心里盈出一小片晶莹的湖泊。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原本是打算告白的,想说我们干脆撕毁合同在一起吧。

但这些话被卡在喉咙里截断在舌尖,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梗得人喉结滚动几欲干呕,眼尾被逼出一抹猩红。

他想着杀人不见血的世俗流言,想着大概率不会有结果、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耽误人的这份感情。

那些话就被紧咬的后槽牙一点点碾碎,混着新鲜的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

有那么一会,两个人相对而坐,都没有说话。

沈佑看着手里被揉成一团的纸巾发呆,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清了清嗓子道。

“我有些话一直想对霍先生说,可能之后没什么机会了,我就趁现在说吧。”

哪怕被继续误解,他也一定要说的话。

“不知道霍先生还记不记得,在那个教师餐厅里,临近告别的时候……”

一顿饭的功夫能有多久。

眼看着男人就要走了,小沈佑下意识跳下椅子追了两步,想挽留却看到了自己油腻腻的手,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人身后。

“对了。”

霍矜年似乎想起来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

猝不及防的小沈佑一下子被撞倒摔了个屁股蹲,又被男人好好地扶了起来,毫不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霍矜年从口袋中抽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指腹揉了揉这小孩的胳膊,在上面轻而迅速地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之后觉得撑不下去了,就打这个电话给我,知道了吗?”

小沈佑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串数字。

他抿了下嘴角,卷翘的睫毛下眼睛亮晶晶的,“……嗯!”

那之后,小沈佑很宝贝地保护着这串号码,甚至洗手的时候也会刻意避开不搓这个地方。

但那墨迹还是没几天就淡下去,最终完全消失了。

这期间,他一遍遍地默念着这个电话号码,很快就将其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每次一想起来,就觉得身后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承托着他,那股站在悬崖峭壁上随时会掉下去的恐慌感也散去不少。

但一直读完初中三年,哪怕中途再缺钱再困难,小沈佑也没打过这个电话。

他始终觉得还能再咬牙忍一忍,还不到被逼上绝路的时候,事情总会有转机,生活总会继续下去,不需要去麻烦霍先生。

直到那个高一的寒假。

沈佑推开门回到家,一句我回来了的尾音还没落下,就看到妈妈吊死在了风扇上。

等恢复记忆的时候,他站在床上够着手去解那条麻绳,将妈妈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也许是吊死的缘故,怀里妈妈的尸体脸部肿胀绀紫,眼球暴突出来,直直瞪着天花板,伸出了半截舌头,惊恐万分的样子。

不管生前有多漂亮,死亡都一视同仁将所有体面带走。

他把妈妈的尸体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又伸手合了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呆呆地坐了一会。

……不需要联系救护车了,那么是直接打电话给殡仪馆吗?

火葬场会把尸体烧成骨灰,但家里没有钱买不起墓地……

就装在小坛子里放在家里吧,和爸爸的放在一起。

然后呢?

他突然想:那之后呢?

外面的天色已经非常黯淡了,为了省下一点电费,家里很少开灯,就算很黑也只会开床头柜的一盏小台灯。

沈佑回家之后,就会搬一把小凳子坐在那里写作业,还可以顺便照顾妈妈。

这时候妈妈通常是清醒的,她会安静地看着他写作业,苍白的脸上是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还是之前温馨幸福的生活。

他想,要开灯写作业了。

这次考了年级第一,学校还发了助学金和奖状给他。

奖金本来足够支持妈妈去医院继续治疗一阵子的,但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不过妈妈很喜欢看他的奖状,会借着台灯的光看很久很久,然后很珍惜地放在床下的铁盒里,和之前获得的奖状一起。

咔哒。

……台灯没亮。

沈佑顿了一下,又用力按了几下开关,咔哒咔哒咔哒。

他拍了拍那泛黄的塑料外壳,将松掉的充电头拔了又插。

灯泡噼啪闪了两下,散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天彻底黑了。

原来是这样啊……

是他说要节省电费,所以妈妈就不开房间里的灯,但是现在台灯也坏了,她在一片黑暗中等他回来,肯定又做噩梦了,所以才会想不开。

沈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努力学习没意思,拼命挣钱也没意思,但最没意思也最没意义的,大概就是活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所以他决定去死。

沈佑背着书包离开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栋废弃的烂尾楼,爬了很多层楼梯来到顶楼。

他坐在天台上,双脚悬空,感受着从下而上呼啸而来的风。

……

霍矜年怎么都想不到,沈佑会跟他说这些。

他瞳孔收缩,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人,这段深埋已久的经历被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丝毫不减损其威力。

只要稍微想象一下,经年的梦魇就几乎要将他吞噬。

惊愕、心疼和惶恐被混杂在一片锋锐的痛楚中,像是凌迟的刀,在漫长的每一分每一秒中将他剐得血肉模糊。

“那栋楼很高,能俯瞰到很远的地方,但因为已经是后半夜了,几乎看不到什么光。”

只是即将松开手的一瞬间,沈佑突然想起那串电话号码,一串被郑重地、又轻又痒地写在他手臂上的号码,突然顿住了。

他突然想,我应该和那个人告个别。

“那会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我就犹豫要不要给你打电话,一会觉得扰人清梦实在很不好,霍先生为我做了这么多,不仅得不到回报不说,还要凌晨四点接到午夜凶铃,实在太惨了。”

“一会又觉得我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能任性一回呢?最终还是决定打这个电话。”

“然后我又想,如果电话打通了要说点什么?”

肯定要说一句谢谢,谢谢那个人在他最痛最饿最困难的时候,如同天外来物一样出现,毫不吝啬地给予他食物和饱足。

还要说一句对不起,因为他决定今晚去死,白白浪费了三年的好饭好菜,也浪费了霍先生对他的期待和祝福。

但也不能只说这些。

这些年,他积攒了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对那个人说,反正都要死了,不如一次性说个痛快。

说太多说太久也不行,说不定会被察觉到然后报警,那样他就死不成了。

于是沈佑就坐在天台上,对着那部小灵通纠结来纠结去,为了避免紧张到说不出话来,又开始一遍遍打腹稿。

他没注意到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逐渐变得能够看见大致轮廓,浅淡的、柔和的光线从地平线上悄悄蔓延过来。

直到一抹耀眼的光刺破天际,黎明破晓,金光万丈。

沈佑抬起头,才发现这个他人生中最漫长、最难熬的夜晚,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听说人的一生中只有一次求死的机会,错过了再痛苦都只能活下去了,那一晚他活了下来,从此再也没想过死。

但他有了一个新目标,无论如何,他都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事到如今,我想告诉霍先生的是。”

“你没有害死身边的人,也不是谁都救不了谁都护不住。”

沈佑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因为刚才哭得厉害,连薄薄的眼皮都有些红肿。

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光,掺杂着没擦干净的泪水,亮晶晶的,在那绽开的灿烂笑容中,显出一种纯粹的温柔和骄傲来。

“你阻止了我的坠落。”

霍矜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难以言喻的震悚在那一瞬间击中他,将他定格成一具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的雕像。

那个黎明升起的光,越过遥远的六年光阴向他奔袭而来,在这一刻将他淹没。

脚下阴冷黏腻的血潭在暴晒中变得干涸,那些拼命撕扯、想要拖着他一起下地狱的手,也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我……抱歉,我现在……”

他此刻混乱不堪,甚至显得狼狈,下意识抓住了沈佑的手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没关系。”

沈佑指腹轻轻摩挲着这人的脸,想了想还是坦诚道:“我……很喜欢霍先生,非常非常喜欢。”

事已至此,他也不再隐藏自己的私心。

只是相比说出那句喜欢,他更希望有一天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站在爸爸妈妈面前,站在霍先生前面,说那个总是被安慰、被保护、被迁就的小孩子终于长大了。

他不再软弱,不再绝望,不再无能为力。

找到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家,有一个全身心去爱的人,有充满希望的值得与之奋斗的未来……能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聊起那些腐烂的深埋的往事,然后一笑置之。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获得了这些幸福——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他要做些什么,才能成为那个人呢?

这些年来,他有多不甘又有多渴望,为之刻苦奋斗,为之委曲求全,为之呕心沥血,咬着牙忍着辱,苦苦支撑到现在。

但沈佑忘了,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而他从来都缺少那一两分幸运。

不过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其实已经足够幸运了。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霍先生在帮我,先是解决了温饱问题,然后又无形中救了我一命,这份交易也让我偷得了片刻喘息。”

“我好像没什么能回报的。”

沈佑吸了吸鼻子,又笑了起来,隐约能看到小虎牙的尖。

“但我希望至少在这几个月里,霍先生的正面感受是大于负面感受的,没有后悔和我交易,今后也能继续保持好心情。”

他抽出手,拽过自己的包,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霍先生打给我的钱,有一部分我先拿去还债了,剩下的全都在这张卡里没动过,游戏发行后我就把赚的钱全划进卡里了,填补完空缺后应该还有很多。”

“其他东西我也不要了,尤其是这栋房子,我自己没有家就算了,不能再抢走霍先生的家。”

说完后,沈佑拿了书包起身想走,却被猛地攥住了手腕。

他脚步一顿,没再坚持往外走,安静地等着身后的人开口,但等的时间越长,他眼里的光也逐渐黯淡下去。

“霍先生,记得吃晚饭。”

沈佑轻轻挣开手腕,在玄关换好鞋推开门,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走了,反手关上了门。

砰。

徒留一室寂静。

第67章 酒吧

“沈佑。”

教授低头看着名单, 等了一下没听到有人答到,疑惑道:“沈佑,没来吗?”

她和班里的学生面面相觑了一会, 在几秒钟的安静之后,突然有四五个声音异口同声地答了一声到。

喊完之后,教室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凝滞。

教授一下子笑了,倒也没生气,“没来是吧?人缘倒是不错,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睡过头了。”

正倒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林飞承突然被推醒, 一睁眼就迎来全班人的注目礼, 吓得睡意全无,“不是,你们干嘛……”

好不容易来上个早八,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被提醒了之后, 林飞承才知道怎么回事, 一边举起手机打电话一边忍不住纳闷。

不应该啊, 这人就没缺过课, 早上起来的时候对面床帘静悄悄的, 他还以为沈佑早走了, 结果居然没来教室吗?

打了几个都打不通,老师还在上面看着呢。

林飞承急中生智, 假装收到了微信消息, 扯着嗓子喊道:“老师,他说他发烧了起不来, 回头再补个假条。”

“行,知道了,你回头陪他去趟医务室哈。”

上午只有一节课, 十点多就能下课吃饭了。

林飞承把书包甩到背上,本想去新开的旋转小火锅店搓一顿,但想到打不通电话的家伙,还是决定先回宿舍看一眼。

他想着应该是有什么事,谁睡过头沈佑也不可能睡过头的,但一推开门掀了床帘——

就看到了一个卷得严严实实的大蚕蛹蜷缩在墙边。

林飞承卧槽了一声,“你还真在啊?!”

“你居然还会睡过头?这都不是睡过头了,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了……不会真发烧了吧?”

他嚷嚷得这么大声,就算是睡死也该醒了,床上的大蚕蛹动了动,似乎是抬了一下头,但很快又悄没声息地躺下了。

林飞承手贱去推他屁股,“哎哎,哎,别睡了。”

好半天,被子里才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听着像得了重感冒,“……我没事,别管我。”

林飞承只好使出杀手锏,掏出一袋子食堂阿姨手工特制飘香四溢美味一绝的大肉包,在被子的脑袋一头晃来晃去。

“给你带了大包子,香不香?吃几个吧,别给饿出毛病了。”

转了两圈,被子动了。

沈佑连眼睛都没睁开,顶着个凌乱的鸡窝冒出头来,伸手去够那袋热乎乎的包子,但在碰到的前一秒就被人收回了。

林飞承放长线钓大鱼,转了转手上的包子笑得得意。

“快点下床,刷了牙再吃。”

……

“哗啦啦——”

沈佑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打了个寒颤强制开机了。

他撑在洗手台两侧,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镜子,发现薄薄的、低垂的眼皮上泛着些红肿,扒拉了一下,还有些干涩和刺痛。

他不是敏感体质,受伤后几乎不会留疤痕,更不会说哭一场眼睛要肿一两天。

眼睛到现在还发红发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又流泪了,断断续续到天亮才堪堪止住……

只是连梦见什么都忘记了。

沈佑出神许久,猛地甩了甩脑袋,将头发上湿漉漉的水珠甩掉,又用毛巾擦干了脸。

不准想了,吃早饭要紧!

他打开阳台的门回到宿舍,看到林飞承在地上摆了个小桌子,上面除了那一袋大包子,还有一碗粥和一杯豆浆,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买回来的。

见他出来,林飞承拉了两张小板凳坐下,拍了拍示意道。

“行了,赶紧过来吃点吧。”

沈佑坐在小板凳上,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道谢。

食堂的大肉包是学生公认最香的,包子皮蓬松柔软,里面满满的肉馅香味扑鼻。

有些僵硬的舌头被这么一烫,一点点回过味来,才觉得自己好像又落在了人间。

“不是。”

林飞承终于憋不住了,“你到底干嘛了,看着也不像发烧啊?”

其实他没指望这人告诉他,虽然沈佑和谁都玩得开,但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久了,他知道这家伙就是头孤狼——

沈佑看他一眼,吞下嘴里的食物,淡淡道:“我失恋了。”

单方面恋爱也算是恋爱,所以单方面失恋也算是失恋吧。

昨晚他走得潇洒,其实一关门就后悔了,在门前闷闷不乐地蹲了好一会,还是决定先回学校,和霍先生的事之后再说。

他很想振作起来,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还是像个漏了气的小狗气球,一整个皱皱巴巴萎靡不振,只好蜷缩在被子里大睡特睡试图给自己充电。

以往有这种情况,也是睡一觉就好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睡一觉也没好。

“哦,失……什么?!”

林飞承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震惊道:“你他妈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还和那个霍……”

等等,脚踏两条船难度太高了。

他突然顿悟了,“你说的谈恋爱,是和那个霍总吗?”

沈佑啃着包子,点了点头。

林飞承一瞬间想了很多,从第一次见到那人的初印象,想到这人种种恐怖的传闻,再到前段时间闹得很大的舆论,而对面始终处于隐身状态。

最终定格在一个念头上——

对面那副断情绝爱的样子,怎么可能真和谁谈恋爱,怕不是将可怜的小金丝雀玩弄在股掌之间,玩腻后就无情地丢掉了。

他啧了一声,烦躁地挠了挠头,“你认真的吗,不搞钱不搞资源,居然搞纯爱?”

圈子里这种事不少,在交易的前提下动了感情,最后闹得鸡犬不宁,真的很蠢,但他总觉得这种事不该发生在这人身上。

“那有什么办法,心动不以本人的意志为转移。”

沈佑坦然道,不过也不想多说什么,三两口吃完了包子喝完了粥,“早餐谢了,下午我会去上课的,不用担心我。”

他起身整理桌上的书,昨天回来得仓促,别墅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拿,电脑也还在书房里,要找个时间回去拿。

如果能和霍先生再见一面就好了,也不知道别墅还有没有他的指纹……

“那你以后都是回来住了?”

沈佑点点头,“偶尔住宿舍,偶尔住出租屋吧,如果下班晚了我就不回来了。”

“下班?”

林飞承虎躯一震,“你还要兼职打工吗?你做游戏赚的钱呢,你的、咳包养费呢?那家伙不像这么抠门的样子啊?”

“有啊,霍先生给了很多,但我全都还回去了,不过至少债务是还清了的。”

林飞承……林飞承捂住了眼睛,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

沈佑没在桌面上找到下午上课需要的书,想着要不和林飞承一起看得了。

但一转过头,就看到这人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一脸怜爱又悲壮的样子看着他。

“走出一段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恋情!”

林飞承收拾好心情,就开始撺掇人去玩,“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成年人的消愁方法啊?去喝点小酒然后……”

“不用了。”

沈佑想也不想拒绝,“我们只是分开了,又不是我不爱他了。”

那那一瞬间,林飞承听到了一箭穿心的声音,大招音效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惊天恋爱脑言论×3对您打出了10000点暴击!!!】

晚上七点,蓝印清吧。

“一杯长岛冰茶,谢谢。”

林飞承死乞白赖得寸进尺割地赔款,终于把人带到了酒吧喝酒散心,再三保证不会有乱七八糟的派对、聚会和那些玩很大的狐朋狗友。

沈佑在吧台前坐下,很快一杯酒就被推至面前。

林飞承似乎和调酒师很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调酒师请他喝了一杯,又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肯定是你喜欢的款,要不要去搭讪一下?”

林飞承原本已经准备坐下了,正要好好开解一下已经走向不归路的舍友,闻言立刻张望起来,“真的假的?你别驴我……”

而后他眼睛一亮,随手锤了下沈佑的肩膀,“兄弟,你先喝,我去去就回。”

沈佑可有可无点了下头,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入喉温润,酸酸甜甜,和果汁一样,还挺好喝的。

这里不是上次生日宴会去的那种高级俱乐部,就只是一个年轻人聚集的清吧。

歌手弹着吉他唱着脍炙人口的情歌,悠扬的旋律声声入耳。

沈佑没找人说话,也没搭理各色人的搭讪,很快这个角落就被冷落下来了。

他喝了小半杯酒下去,慢慢觉察出一点后劲,从耳朵到颈侧泛起一层薄红,不过在昏暗的灯光下并不显眼。

微醺的感觉确实很好,不至于不省人事,却能让视线和意识一片朦胧,好的坏的全都蒙在一层薄纱后之后。

难怪霍先生会喜欢喝酒……

沈佑将酒杯推远一点,趴在了桌子上,看着吧台内部射出的一点目眩的光,被漂亮的玻璃杯折射出万花筒的繁华。

有些他原本笃定不移的事,有些他原本满怀期望的感情,也像是酒杯里的微小气泡一样,迅速升腾而起然后破裂掉。

怎么抓都抓不住。

霍先生,二十四岁的霍先生,三十岁的霍先生啊……

“小帅哥,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呀?”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随即身旁坐下来一个黑长直的漂亮女生,托着腮冲他眨眼睛。

“看来有心事哦?”

沈佑坐起身,余光扫了那女生一眼,同时听到了后面小桌上传来的,刻意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和嬉笑声。

他没什么心情应付,语气疏离道:“没什么。”

“有什么糟心事可以和姐姐说一下呀,闷在心里多难受,让姐姐来给你出谋划策……”

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要随机挑选一个人搭讪。

柯琪本来只是想应付一下,但坐下来,她才发现眼前的男生似乎是个难得一见的帅哥。

因为刚才趴倒的姿势,男生一头卷翘的发丝凌乱,遮住了清俊锋锐的眉眼,却更衬得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漂亮,带着点学生气的青涩和忧郁。

不会这么巧,就给她挖到宝藏了吧?!

却没想这小帅哥若有所思了一会,桃花眼突然微微发亮了,兴致勃勃地转过头来问她。

“——姐姐,你说,怎么看一个人到底喜不喜欢你呢?”

柯琪刚生出来的少女心,登时哗啦啦碎了一地。

好吧,她理解。

帅气的男生不是gay,就是名草有主了,怎么可能会有野生的帅哥出没啊啊啊!

第68章 所谓爱意

“我回来了, 你要是觉得无聊……卧槽!”

林飞承顺利要到了微信,心满意足地回来了,但定睛一看, 熟悉的吧台位置上连半个人影都没,顿时虎躯一震。

要死要死要死!

他真是被美色糊住了脑子,怎么能放饱受打击的恋爱脑舍友自己一个人喝酒,一时想不开怎么办?!

好像酒吧外面就有一条河,他要不要现在冲出去看看?

幸好调酒师看到了呆站着的林飞承,提醒了一句道:“找你朋友吗?我刚才看到他去那桌了。”

不远处。

一个半开放式的卡座里围着三四个女生, 均是神情凝重, 但又压抑不住那隐隐的兴奋感。

气氛不像是撩到了帅气的男生,而像是……聚众八卦。

对面正在被“审问”的背影,不是沈佑又是谁,林飞承刚刚摸过去, 就听到坐在最中间的漂亮女生认真问道。

“她平时对你怎么样?你能从她的行动中感觉到爱和喜欢吗, 注意不是你主观杜撰的那种, 有比较实质性的证据吗?”

沈佑想了想, “他会对我笑。”

这句话一出, 顿时响起嘘声一片。

沈佑没有介意, 只是继续道:“别人都说他是阎王,看着就让人腿肚子发抖, 很中二吧?”

“但他在工作和平常的时候确实确实很少笑, 他的助理还兴致勃勃地给我翻旧账,数这是第几个被吓哭的下属了。”

“不过他会对我笑, 哪怕不是很明显,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会不错眼地凝视着我, 神色专注又温和,眼尾是微微上挑的。”

“所以我才觉得,他每次看见我,其实都是很开心的。”

补充完后听起来像样多了,但柯琪还是谨慎道。

“我看见我朋友也会很开心,看到家里的小猫小狗也会夹子音,所以还有更多细节吗?”

林飞承终于插进话来,“不是,你们干嘛呢?”

最左边打扮很酷的女生朝他摆了摆手,“没看出来吗?我们正在帮这个小帅哥做恋爱辅导,你和他一起的?也一起来听听呗。”

林飞承将信将疑地坐了下来,面前被推过来一叠花生米。

沈佑和他对视了一眼,假装没看到这人眼里的痛心疾首和恨铁不成钢,他其实不太需要什么恋爱辅导,但确实想和别人聊一聊霍先生的事。

他模糊了很多身份信息,也没说两人都是男的。

这些热心的女孩子只知道他谈了一个大他十二岁的恋人,但最近两人分开了。

“他很讨厌说废话,更讨厌别人对他说废话。”

沈佑喝了一口酒润润嗓子,继续回忆道:“但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给他发上百条无聊的消息,见到点什么都要叽里呱啦分享,他也不会烦。”

“他不会每一条消息都会,基本就是有空了或者恰好看到了就回几句,我就没什么负担地继续分享了。”

“嗯,可以说是变本加厉。”

想起自己的粘人行径,沈佑低咳一声,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有一次,他开车来接我,我说了今天上课老师提到的一个笑话逗他,他一秒就猜到了谜底,还说之前已经说过了。”

“我不相信,就去翻之前的聊天记录,成千上万条消息,我自己都翻不到在哪里,他却能准确说出是什么时候发的。”

这句话一出,女生们顿时哇了一声,连声道好浪漫啊。

柯琪秉持着严肃的怀疑精神,试图挑刺道:“可能她刚好对这个笑话印象深刻,所以才刚好记住了呢?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上午说完下午打火锅,结果转头就抛在脑后,一觉睡到晚上六点的人没资格说这句话吧!”

“喂,不要揭我的短啊!”

每一句话都面临质疑,沈佑也不反驳,只是有些懒散地托腮回忆着,一条又一条地说出觉得霍先生喜欢他的细节。

到最后整桌人都沉默了。

毕竟一个细节可能是偶然,十几个细节可能是误会,但大几十上百个甚至还源源不断的细节只能是爱意爆棚的结果了。

尤其是坚信那个霍总是个斯文败类,骗人骗钱又偏心的大渣男的林飞承,嚼着嚼着嘴里的花生米都不香了,又震惊又惊悚。

“这是什么霸道总裁小白花小说吗……”

林飞想起宴会上,远远见过一眼的气场冰冷又强势的男人,和这人嘴里的没有一丝一毫相似,根本是距离十万八千里远。

他喃喃,“你真没驴我吧?”

“他其实有很严重的洁癖,受不了被子叠得不整齐,受不了浴室有头发,受不了有人穿着湿哒哒的拖鞋到处跑。”

“我基本全部踩雷。”

“但我们同居这么久了,这些还是家里的钟点工阿姨突然想起来,心有余悸地告诉我要注意,不然他会冷脸发脾气……”

这个人真的极少、极少对他不耐烦或者说重话。

说到这里,沈佑都有些恍惚了,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当了这么久的睁眼瞎,看不到房间里沉默而庞大的大象。

那个人从来没说过爱他。

但仔细回想,才发现每一个缝隙里都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在乎和爱意。

都说人多多少少都有自知之明,坐在火堆旁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热意?享受着爱意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正沉浸在幸福中?

——但也许有些东西,真的需要分开才能看得清。

之前程总组局的时候,趁霍先生不在他们聊过一次,那次他分明是感受到了这些偏爱的,后来为什么又觉得理所当然了呢?

沈佑突然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被抛弃了。

霍先生不愿意和他继续在一起是事实,但得到的这么多偏爱和纵容也不是错觉,不会因为一句终止合约就一笔勾销。

对面,几人吃花生米吃得起劲,没喝酒都觉得十分上头,但有人想起来这场恋爱辅导的初衷,举手提问道。

“那你们为啥分手啊?”

沈佑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下道:“因为我们在一起,会引起很不好的舆论吧,他还说如果继续在一起,他就是衣冠禽兽了。”

衣冠禽兽这四个字一出,众人都是虎躯一震。

柯琪小心翼翼道:“你们……有血缘关系?”

“没有。”

最左边的女生道:“她是明星或者演员吗?一公布恋情就会事业泥石流那种。”

“不是,他的事业牢固得很,感觉比东X明珠还要屹立不倒。”

最右边的女生道:“分手之前你有发现她有什么异样吗?会不会有了新的喜欢的人?”

“他是那种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加班的工作狂人,大概没兴趣认识什么新人。”

林飞承没得到开口的机会,三个女生就齐齐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道。

“那我感觉是借口。”

“我也觉得。”

“像是那种会因为自己得了癌症,瞒着男朋友分手自己偷偷治病的人,因为害怕被抛弃或者连累别人,就全部自己承担。”

“没错,又心软又心硬的,像是背着壳的蜗牛一样。”

“但就是特别窝火啊!”

沈佑突然想起来一句被自己忽视了的话,“对了,分手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在看着他,怀念二十四岁的他。”

柯琪疑惑,“什么意思?”

她突然想起年上这个身份,比恋人大十几岁的话,确实会有这种顾虑,“她可能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有点自卑?毕竟你还在读大学,完全是个小奶狗呢。”

“等等,这句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最左边的女生叫李思敏,她想起什么,猛地一拍手心,“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个拉拉?”

不等众人明白过来,李思敏继续道:“我之前谈过一个妈妈辈的女人,夸张了……她比我大十几岁吧,真的特别温柔体贴。”

“不过她也确实像我妈那一辈的,从不轻易说爱啊喜欢啊,就只是管你,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你走上正道,觉得努力学习专心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李思敏啧了一声,表情甜蜜又痛苦的,

“后面因为我要冲刺考研了,她觉得我和她恋爱是在耽误我,浪费我的精力,就提出分手了。”

“她真的哪里都好,就是……配得感有点低,爱上什么人就会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舍不得受一点委屈,甚至可以漠视自己牺牲自己。”

“完全是妈妈级别的,不过也因此会有种封建大家长的感觉,那个脑回路真的很烦人!”

……封建大家长。

好贴切的形容词,沈佑乍由这个词一联想到霍先生,顿时笑得差点被酒呛到。

李思敏哀嚎了一声,悲愤道:“从刚才起我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仔细想了一下,没想到居然是感同身受!”

“这么一说,我男朋友的性格和你女朋友完全相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完全是养了只比格……”

恋爱辅导会变成了抓马恋情分享大会。

沈佑安静地喝着酒,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在一片热闹中,感觉自己也没那么难过了。

也许愁绪就是要倾吐出来,在大家一起喝着酒吃着花生米说说笑笑间,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他沉吟片刻,突然出声道:“那要怎么办呢?”

李思敏转头看他,“什么?”

沈佑抬起眼,眸光在昏暗中也显得极亮,一字一顿道。

“要怎么才把这个一意孤行的封建大家长追回来,让他承认自己爱我,不会再为了那些为你好的理由,再次把我推开呢?”

李思敏乍一捕捉到那个一闪而逝的表情,突然有些发毛。

她直觉这人身上有一股狠劲,就像是咬住了肉就死不松口的狼崽子。

哪怕摔得头破血流,只要找到一丝可乘之机,就会生生将猎物连皮带骨吞下肚去。

不过这个问题……

“你还真是问对人了。”

第69章 墓园

墓园, 天气阴冷。

寒风在墓碑间呼啸而过,发出漫长而幽微的呜咽,又卷起一枚干枯的黄叶, 送到铮亮的黑色皮鞋底下,踩出细碎的声响。

“呼……”

霍矜年凝视着面前的灰白色墓碑许久,将手里拿着的一束白百合放下。

周围已经有两束品种不一但同样漂亮的花了,还有一些精致的糕点和漂亮玩意,在墓碑前面平坦的空地上摆了满满一圈。

他将祭品往旁边挪了一下,空出一个坐下的地方。

虽说是血脉相连的母子, 但他们毕竟只在一起生活了五年。

五年, 占据他生命长度的六分之一不到,而那段短暂的时光也说不上愉快。

每次霍矜年都会等外祖父母祭奠完,再单独来看一看她,这样就不必被拉着说肉麻的话。

“好久不见。”

这一年里发生的事还是挺多的, 尤其是这几天, 霍怀远锒铛入狱, 霍骏也于加拿大落网, 霍家算是彻底完蛋了。

霍矜年语气平淡地讲述完, 停顿了一下, 天地间一切如常,空旷的墓园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论她对这个结局满不满意, 墓园的风依旧冰冷萧条。

所以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死人是听不到生者的告慰的, 还活着的人为之做出的种种努力,也不过是寻求一个心安和释怀, 从来无法真正传达出去。

霍矜年呼出口浅淡的雾气,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半空中,下意识又伸手想去拿烟, 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戒烟了。

他甚至戒掉了摸烟这个习惯——本以为戒掉了的。

但想要抽烟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肆意疯长,那些被强行覆盖、淡化的戒断反应在一瞬间汹涌反扑,让他呼吸一窒。

想抽烟……想在控制不住想抽烟的时候,被按住手腕压下后颈,然后被一个人亲吻……

想在被戒断反应折磨时,被一个人顶撞填满再也想不到其他……想抽烟,想……

很想他。

这句话在脑海中浮现的时候,霍矜年难以抑制地失神一瞬,而后自嘲地嗤笑出声,捂住了脸深深吸了口气。

明明才过去两天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浅灰色的天空飘起小雪,在男人的头发和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我说该治疗的日子你跑哪去了,原来是在这。”

容良在距离几米远的地方站定,眉梢微挑啧了一声道:“医院那边打电话找不到人,让我赶紧过来送温暖呢。”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其实他是从英国包机飞回来的。

就怕这人在经历了失恋的打击后,又马不停蹄地迎来母亲的忌日,受刺激太过一时想不开。

现在确定了这人的安危,容良又忍不住开始嘴贱,“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男人坐在墓碑前的大理石台阶上,穿着一丝不苟的纯黑色毛呢大衣搭配高定西装,胸口还别了朵凄风楚雨的小白花。

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睑下是一抹疲倦的深青色,仔细观察还能看到眼睛里隐藏着的鲜红血丝,面无表情地盯着人时,简直比鬼更像鬼。

“——像死了老公的寡妇。”

霍矜年动作一顿,微微掀了眼皮看向他。

容良本来就是大着胆子在捋老虎须,浑身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在注意到他的动向后立刻连滚带爬蹿出去十几米。

“喂,我是来给你做心理咨询的,刀下留人啊!”

一直等到确认无危险,他才重拾自信踱了过去,摆出了一幅知心大哥哥的架势。

“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是你被甩了还是你甩了他?”

不久前还蜜里调油的,这么快就分手了,里面必有隐情。

霍矜年捏了下眉心,缓缓呼出一口气,三言两语说了前因后果,语罢又轻描淡写地道。

“本来就只相处了两三个月,算不上建立了什么深厚感情,长痛不如短痛。”

但容良一下就炸了。

“报恩,报恩怎么了?!”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道:“古往今来的书生谁不想有只狐狸精来报恩啊,你这家伙很清高嘛,看不上来报恩的小崽子,觉得这份感情不纯粹了是吧?”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想到是这人又钻进了牛角尖。

容良苦口婆心地道:“什么两个月三个月的,感情的深度是用时间来衡量的吗?那我给你做这么久心理治疗,鞍前马后兢兢业业,你咋不爱上我呢?”

“才几个月你们就天雷勾动地火,完全是天生一对嘛,恩情爱情友情有什么关系?”

——甚至这样才稳固呢。

比起年轻人虚无缥缈的一见钟情,还是长远的责任感和负罪感更让人放心。

至少能够支持到完成治疗,好好地调养几年。

霍矜年无动于衷,只冷淡地看他一眼,“所以我就能心安理得让他和我一起接受舆论的审判?”

“被人说是卖屁股的鸡、鸭?杀人犯?经济犯?”

他可以不在乎外界对他的看法,却不得不在意那小孩会跟着他一起被污名化。

容良呵呵一声,悍不畏死地调侃道:“那别人还叫你活阎王呢,他和你在一起得了个阎王老公的名头,多气派啊。”

“所以我就能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拿刀捅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或者被掉下来的吊灯砸死,被随便什么药毒死?”

霍矜年的声音分明很轻,却又几分带着近乎冷酷的残忍,“被车撞成一滩碎肉烂泥,或者眼睁睁看着我被撞成那样?”

他声音沙哑,“那是他爸爸的死法,我不能对他这么残忍。”

提到那场车祸,容良也敛了笑,沉声道:“你害怕了。”

“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从来没害怕过,但现在你怕了。”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对姓霍的说出这句话,这人从来对自己的安危和性命毫不在意甚至漠视不理,居然也有害怕得寸步难行的时候。

“我为了复仇走到现在,早就得偿所愿,承受这些风险我心甘情愿,我早就写好了遗嘱,就算现在暴尸荒野我也不会有怨言。”

霍矜年起身,看着身后伫立的墓碑,伸手抹去了上面覆盖着的薄雪,掌心下墓碑的触感十年如一日,坚硬而冰冷。

“但他是来报恩的,他是来见我的,我不能害死他,害死一个本该有大好未来的孩子。”

那个人却是温暖的,柔软的,会笑会哭,会跑会跳,还会唱歌弹吉他。

他这么热烈地爱着这个世界,享受着当下的生活,甚至好不容易才向死而生,不能就这样变成一块冰冷的墓碑。

“这些可能性都是很小的,你自己也知道。”

容良深吸了一口气,秉持着心理医生的职业素养开解道:“你从八岁进入霍家一直到现在,经历的陷害暗杀比这多得多了,还不是活到了现在?”

“你已经干掉了霍家,剩下的不过是些臭鱼烂虾,仇家再多又怎么样,他们能碰到你一根毫毛都是问题吧。”

“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

霍矜年出声打断他,“但我确实失手了,差一点就和他爸爸一样,死在他面前了。”

容良皱着眉劝道:“那就是一次……”意外。

剩下两个字他说不出口了。

那次确实是意外,但显然有人对这次意外耿耿于怀,那场车祸带来的后遗症,到现在还在折磨和刺痛着两个人。

“爱情算个什么东西。”

容良的视线落在他抚摸墓碑的动作上,眉心皱得愈紧。

他意识到他们正在绕着什么兜圈子,而那正是这人最初的、最无法回避的阴影和执念。

“……人死了一了百了,只有活着的人最痛苦。”

是了,他怎么会忘了——

霍矜年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什么狗屁爱情死的,他比谁都清楚这点,也比谁都痛恨这点。

真他妈是个无解的死局。

容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皱着眉思考了很久后道:“你考虑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你和他本人的感情呢?”

“感情可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你觉得是长痛不如短痛,对方可未必这么认为。”

他小声吐槽道:“自作主张,封建大家长派头,被找上门来打一顿就老实了。”

刚才这人的这些话,他认为都有道理,也认同其正确性,但感情这东西是不能只讲道理的。

而且为还没发生的事焦虑,简直就是提前吃屎,偶尔来上那么几口就行了,天天这么干人不得精神病才怪。

容良舒了口气,也放弃了继续话疗深入挖掘,掏出随身小本子,琢磨着要开点什么药。

“行了,总之先缓一缓吧,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密,你压力太大了,而且治疗本身也会刺激病情,导致状况恶化……”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希望你自然而然就能想通,如果想不通就告诉我,我来想想办法。”

看这家伙这幅样子,如果这段感情没有结果,他真的相信这人会守几十年活寡,太悲催了。

而且治疗关键时期,怎么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功亏一篑?

——如果真的想不通,就别怪他用点强制手段了。

第70章 疯长的思念

“霍总, 您还不下班吗?”

张南理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这几天明明没什么事,霍总却开启了疯狂加班模式,把公司积攒的大小事务全都过了一遍, 晚上也直接睡在了公司。

他怀疑再这么下去,很快公司里将再没有文件需要霍总过目,到那时候他就要陪着满世界出差了,简直是无妄之灾啊!

办公桌后,霍矜年头也不抬地道:“你先下班吧。”

张南理不敢忤逆,忍气吞声地道:“是, 您注意劳逸结合。”

沈先生, 您快回来吧……霍总需要您,公司也需要您!

砰。

关门声响起,霍矜年翻看文件的东西一顿,余光扫了眼办公室大门, 将金丝眼镜摘下来用力揉捏了一下眉心。

除了药物, 工作是最能麻痹他的, 但一个集团的掌权人不需要事事过目, 更多时候把控大方向即可, 他现在除了必做的工作, 就几乎是在没事找事。

但他不敢停下来,否则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孤寂就会淹没他, 想念藏在每一个呼吸和眨眼中, 让人心神俱颤。

霍矜年闭目养神片刻,随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才发现现在是……周五傍晚六点半。

以往这个时候,那小孩的轰炸短信已经来了。

手比脑子更快一步打开那个聊天框,但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是四天前的了, 那次分别过后,沈佑再也没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正如他所愿,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霍矜年垂眸看着那个聊天框,突然感觉厌倦至极。

静了一瞬,他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上,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司机恭敬地将后车门打开。

霍矜年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熟悉的别墅大门,被刺到般倏地别过了脸,沉声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司机有些惶恐地道:“是……是您说要来这里的。”

他说的是回这里吗?

霍矜年顿了一下,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上车时说了什么。

见状,司机连忙重新坐回驾驶座,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却道:“……算了。”

来都来了。

霍矜年打开车门下车,一步步上了台阶,指尖即将碰到门把手时却顿住了,一时间竟有些近乡情怯的踌躇。

半晌,他还是打开了门。

走进玄关正打算换鞋,一弯腰就发现一只卡在鞋柜下面的海绵宝宝拖鞋,另一只更是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十分随心所欲。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霍矜年很轻地吸了口气,抽出那只拖鞋正想说沈佑几句,一起身面对着一片寂静的房子,才想起来那人已经走了。

他愣了许久,绕着那一片搜寻了一圈,终于发现了另一只不翼而飞的拖鞋,将两只拖鞋齐齐摆放在一起。

好像它们还在等着谁回来一样。

霍矜年有些疲惫地扯松领带,来到客厅,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落地窗前的沙发,却一瞬间有些恍神。

“你回来啦?”

沈佑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他的宝贝吉他,听到动静后仰头看他,笑出一点小虎牙。

“欢迎回家!工作累不累呀,今晚刘叔做了油泼刀削面,霍先生要尝尝吗?”

似乎是看到他眼尾的倦怠沉冷,少年人担忧地放下吉他扑过来抱了抱他,金色的夕阳下,那两枚亮晶晶的瞳仁泛着点浅棕色,甜如蜜糖。

霍矜年屏住了呼吸,但这栩栩如生的幻象还是飞快消失了。

再回过神来,身前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客厅,没有阳光,没有吉他,没有刀削面。

也没有那个人。

……还是去工作吧,至少工作能麻痹神经。

他上了二楼,将留下了太多回忆的一楼客厅抛在身后,脚步甚至有些仓皇,却在打开书房门的一刹那——

“我今天尝试了新品种的咖啡豆,还挑战了超级复杂的拉花,要试试吗?”

沈佑从咖啡机后探出头来看他,在满室微焦的咖啡香气中,骄傲地递过来一杯完美的小天鹅拉花咖啡,布灵布灵闪着光。

“当当当当~请用!”

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喝过无数杯有着奇形怪状拉花的咖啡。

霍矜年深吸了口气移开视线,却猝不及防在斜放着书的书架间隙中,看到了一双圆睁的眼睛,见他看过来顿时笑弯了眼。

“被我抓包了吧?霍先生不好好工作,居然在偷看我!”

他动了动唇,想说我没有偷看你,想问你为什么无时无刻不在侵占我的记忆,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打下烙印?

但不等他辩解,那小孩就懒洋洋地趴在书架上,得意洋洋地翘起嘴角,理直气壮地道。

“不要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因为我就是专门来偷看霍先生的。”

霍矜年瞳孔微缩,而后豁然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他从三步并作两步到小跑,跨过楼梯来到三楼,却在路过一块明净的大落地窗,看到了一片专门开辟出的温室花房。

每当阳光灿烂的午后,沈佑都会蹲在一堆名贵鲜花里。

用让无数园丁目瞪口呆的狂野架势,灌溉地里的大白菜一样库库松土浇水施肥。

“越精贵越要粗养,这样它们的生命力才会顽强。”

沈佑扬起头来看他,脸颊上抹着一道道灰尘的痕迹,唯独一双眼睛闪烁如辰星。

随即又放下小铲,在长势最好的那一片中挑挑拣拣,挑出最漂亮的那一朵玫瑰送给他。

“霍先生,我给你挑一朵最漂亮的!我看看,哇这朵好肥美,胖嘟嘟的……”

理直气壮地借花献佛,甚至这花本来就是佛的。

——偏偏又可爱得要命。

霍矜年动摇了一瞬,却还是沉下脸将给他挑选花的沈佑抛在身后,经过温室再走几步,就是一片单独的健身区域。

他将衬衫袖口折上去,拿过拳击绑带一圈圈缠绕在掌心,紧闭着眼试图放空自己,被激扬起的记忆却混乱不堪。

跑步机上,运动单车上,还有……拳击场上。

沈佑只偶尔来这里玩,却很喜欢看他打拳,更喜欢在看完他打拳后出了一层薄汗、气喘得厉害的样子。

那之后,他怀里会钻进来一只八爪鱼。

“你好热、好软……原来充血的时候是硬的,放松下来却这么软……”

灵活的触手将他的黑色工字背心卷上去,甚至不需要低头,就能看到这小孩趴在他胸口拱来拱去,迎着他的视线嚣张地笑。

“霍先生——”

他笑着吐出一截舌尖,“你尝起来咸咸的。”

霍矜年系拳击绑带的动作停了下来,在那一瞬间倏地无力垂落,任由自己被汹涌而至的回忆逼到没了立足之地。

真是……要疯了。

“嗡嗡。”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旁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他慢半拍地回过神来,拉开松紧绳弯腰下了拳击场,一边走一边将手上的拳击绑带拆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030:我还有点东西在那,霍先生方便帮我寄过来吗?]

[030:不方便的话就算啦,也不是很着急^^]

霍矜年指尖一颤,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许久,最终却只发出了两个字。

[。:可以]

[030:好,谢谢~]

[030:那霍先生来的时候和我说一声,我出校门拿。]

这小孩的语气轻松熟稔,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场分别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也是,在加倍困难模式中长大的孩子,不会轻易被一点挫折打倒,遇到什么事哭一场倒头睡一觉,明天又是崭新的生活。

不会有什么伤痛过不去,也没有什么人能绊住他一辈子。

……他却好像出不去了。

明明他也曾独自熬过漫长岁月,历经生与死、被信任也被背叛、走过巅峰也跌落谷底。

却被轻易困在名为沈佑的罗网里,一点一点陷落下去。

[030:爱心发射.jpg]

霍矜年垂了眼,看着对面发过来的线条小狗表情包许久,唇角倏地紧紧抿起,生出一点不讲理的愤怒和难堪来。

他没再回复,转身离开顶楼的健身区域,翻出一个小行李箱来到客卧。

沈佑趁他不在时回来过一次,拿走了专业书和电脑,其他的东西却一概没动。

似乎是任由他处置的意思,不管是留下还是扔了都无所谓。

客卧里的东西本身不多。

在同居之后,这人火速破解了主卧的密码锁,顺理成章占据了另一半床和卧室,从此就很少再回客卧睡了。

找到这人说的东西,霍矜年又拎着箱子来到主卧,将之前为他准备的文件一份份清点、打包放进去。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想把沈佑的东西全部打包走,将卧室恢复原来的样子,却后知后觉这里和记忆中的地方相去甚远了。

床头柜上新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换上了新鲜的向日葵,不过因为缺乏照料,已经有些蔫了。

床沿的束缚带被塞到床垫下面,而床上换了新的四件套,床单是冷淡简洁的深灰色,被子却是温暖蓬松的明黄色。

——是两个人争执不下,最终互相妥协的结果。

不远处的小沙发上搭着一套换下来的睡衣,乱七八糟的,足见当事人快要迟到时的慌张。

霍矜年来到沙发前半蹲下来,将垂落在地的裤腿捡起来。

原本家里都是丝质高定睡袍,但沈佑穿不惯,说觉得滑溜溜的像鼻涕虫,便替换成了纯棉的睡衣睡裤。

“什么都随手乱扔,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低声道,拿起一旁的上衣,指腹摩挲着柔软的布料,下意识放在鼻尖轻轻嗅闻。

熟悉的沐浴露气味,还有那人身上浅淡的薄荷清香,清爽又带着十足的少年气。

说真的,谁在乎呢?

霍矜年突然想。

再多双眼睛的窥探,也看不到这栋房子这个房间里来,看不到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也看不到两人之间流转的温情。

再多人在背后嚼舌根,他也有信心能堵上他们的嘴。

等他把沈佑也托到足够高的位置,就再也不用去看不想看的东西,去听不想听的声音,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

……和他一起生活。

但眼前快速闪过的惊骇血色,以及惨不忍睹的一幕幕场景,又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霍矜年一瞬间如坠冰窟。

他闭了闭眼,将这套睡衣叠好,放进了行李箱里。

周一傍晚,六点十分。

A大校门口对面,一辆车缓缓停在路边。

霍矜年抬手熄了火,指尖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看着校门里逐渐涌出来的人潮,扫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箱子,唇角微抿。

他拿起手机,正犹豫着要不要发一条消息。

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脑袋,卷翘发丝蓬松得像朵蘑菇,正被几个男男女女围在中间。

沈佑穿着那件长款白色羽绒服,没戴口罩也没有围上围巾,原本白生生的耳尖被冻得通红,说话时唇边呼出白色的雾气。

几天不见,这人似乎清减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

霍矜年用目光描摹着这人的眉眼,总觉得他应该是没有按时吃饭,这几个月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好气色又消失不见了。

他们正在等待红路灯,想从对面走到这边马路。

几人的关系似乎很好,嘻嘻哈哈,勾肩搭背,散发出的青春活泼气息吸引了不少注目。

透过车窗,能看到有个男生快要跳到沈佑背上了,他却毫不在意,笑着说了些什么,其他人就哄笑着打闹开,甚至能隐隐约约听到一声“爸爸我爱你!”

很快,绿灯亮起。

霍矜年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看着沈佑在人潮的裹挟下向这边走来,眼珠倏地凝固住了,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越来越近了。

来到车头前。

一步步越过了车门。

背影很快被人潮淹没,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霍矜年终于回过神来,脱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同时发现自己心如擂鼓,撞击得胸口都闷痛。

砰砰,砰砰砰。

一声一声,都在叫嚣着疯长的思念,告诉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