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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等他转身离开,那算命先生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咕哝道:“这位小友,我看你最近恐有血光之灾啊。”

“要不要我给你算一卦?”

沈佑转头看他,只觉得这句话十分熟悉——大概算命就是从随机诅咒路人开始的吧。

他笑了笑,没有生气,也不打算当这个冤大头。

“不用了,我命硬着呢。”

第76章 上上签

卖了一晚上的小玩具和手工艺品, 纯利润是两百二十五。

沈佑一直卖到晚上十点多,利落地把小摊子一裹一收,骑上小三轮回家了。

老人家睡得都早, 回到的时候隔壁房子已经没有灯了。

他盘算了一下,觉得直接给钱李奶奶绝对不会收,不如明早拿去换成鸡鸭鹅鱼腊肠等,再悄悄混在奶奶准备的年货里。

简单洗漱一番后,沈佑倒头就睡,然后第二天又被奶奶做的鸡汤面香醒, 眼睛还没睁开就自动飘到了小桌前。

就这么循环地过了两天, 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

“这么重要的日子,乖仔就别去卖东西了吧?”

沈佑从碗里抬起头来,尾音上扬地嗯了一声,一时没听清。

“今天晚饭回家吃, 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李奶奶闭着眼躺在椅子上, 苍老的脸上尽是风霜的痕迹, 却连每一条皱纹都显得温柔平和, 语气却带了些埋怨。

“那几个不成器的又不回来了……也不知道一天天的在外面做什么, 忙成这个样子, 连自己妈妈也不来看一眼了。”

她老伴去得早,含辛茹苦拉扯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大, 结果全都去了外地工作, 没办法在身边陪着,只有偶尔节假日或者过年了才会回来。

跨省的机票贵, 这些子女有时候都不会回来,只是花钱托同村的人来看看她,问候几句。

沈佑笑得灿烂, 拖长了声音道:“好。”

……

不过虽然不打算出去卖东西了,但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做。

这几天,小镇上非常热闹,除了正热火朝天准备过新年的本地居民外,还有不少来寺庙求签的游客。

前几年旅游业发展高峰期,镇长抓住了这个关口,和旅游局一起将镇子还有四周连片的山脉发展成了景区。

上一年还推出了一座状元峰状元庙。

——打的甚至还是他这个省状元的名头,吸引了不少家长和学生来求签保佑,沾沾这个被编得天花乱坠的文曲星的喜气。

沈佑不打算自己求自己,感觉实在太诡异了,但还是想给霍先生求一支签。

花了半小时登上石梯,来到人潮如流的寺庙门口,到处都是卖祝福玉佩、祈福香囊的地方。

有一颗特别大的榕树上挂满了带着红绸带的许愿牌,下面还有人不断往上面扔牌子。

见小摊子前有人停下,那疑似睡着了的道士头也不抬地道:“二十块抽一支签。”

沈佑讨价还价,“十块。”

“求签还砍价,这位施主心不诚啊……”

那道士嘿了一声,没好气地抬起头,却意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哟了一声,“这不是那个命硬小子吗?怎么还来求签呐?”

沈佑也没料到是他,诧异地睁圆了眼睛,“怎么又是你,前几天还说我有血光之灾,今天又来诅咒游客了吗?”

这个穿着道士服、不伦不类的算命先生拍桌而起,“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乃茅山派第十代大师,当今茅山派的领军人物……”

沈佑起身,决定去其他求签摊子看看。

“嘿,没我的允许,他们不敢求签给你的。”

沈佑看着这道士优哉游哉地敲着二郎腿,十分气定神闲的样子,蹙眉道:“我才不信。”

“爱信不信。”

那道士冷笑一声,等沈佑走远了,从袖子里掏出个手机,点开了一个名叫有钱大家一起赚的群聊,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所有人注意注意!有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卷毛小子,是别地文旅局派来要捉我们高价求签漏洞的卧底,大家不要搭理他!]

沈佑出去逛了一圈。

但居然真的所有卖祈福袋、可以求签的老板看了看他,都摆了摆手表示不做他的生意。

他大受震撼,只好又回到了道士的小摊子,忍气吞声道:“二十块就二十块,我要求一支签。”

见人吃瘪,那道士也见好就收,把签筒拿了出来,“你要给自己求,还是给别人求?”

沈佑道:“给别人求。”

道士看了他一眼,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也行吧,给谁求都没差,反正你们俩的命运也是绑在一块的……”

沈佑深吸了口气,摒除了脑海的杂念,双手抓住签筒虔诚地上下摇晃,一次,两次,三次。

很快,啪的一声,一支竹签掉了下来。

他满怀期待地拿起来一看,读了一遍上面的签文——

大凶,下下签。

下!下!签!

沈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觉得今天真的出师不利,但一时间逆反心理也上来了,拿出手机又扫了二十块进去。

“再抽一次。”

他摒弃杂念,又抽了一次,然后拿起来一看。

下下签。

还是特别符合血光之灾的那种。

沈佑觉得自己真是中邪了,咬牙切齿道:“为什么祈福的竹签筒里,会出现那么多根下下签?”

按理来说应该一根下下签都没有才对,最次也该是中签,是为了顾客求出下下签的时候顺理成章卖这人的鬼画符吗?

新年来求签的无非是讨个彩头,谁想猝不及防讨个晦气。

真没人怒上心头把这奸商揍得鼻青脸肿吗?!

那道士似乎也有些意料不到,翻看着那几根签子,喃喃自语道:“命该如此呀……”

沈佑抿了下唇,把签筒里的签子都倒出来看了一下,发现上上签和平签还是很多的,签筒里似乎也没什么机关的样子。

他呵了一声,又扫了一百块进去,“人的命运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

等他把这些下下签全部摇完了,出来的不就是上上签了吗?

苦尽甘来的寓意也挺好的,前半生是下下签也无所谓,后半辈子全是上上签就行了。

沈佑把抽出来的下下签放到一边,继续开始摇晃签筒。

很快,啪的一下,掉了一根签子出来。

他不抱希望地拿起来看了一下签文——

平安顺遂,圆满如意。

是一枚上上签!

沈佑顿时眉开眼笑起来,眼睛里迸发出亮晶晶的光彩,骄傲地举着那根上上签道。

“我看这个蕴意就很好。”

道士眉头一松,也抚掌赞叹,“恭喜恭喜,迎来转机了。”

沈佑扫了那些被抽出来的下下签一眼,突然道:“这些下下签我都买了。”

道士回过神,连忙道:“这可不行,二十块钱只买了这签子的使用权,所有权可还是我的。”

沈佑摸了一下那根上上签,坚持道:“刚才不是扫了一百块进去吗?这签子不算什么好材质,几十块都够买一整筒签了。”

“多喜庆的日子,猝不及防抽到一个下下签,人家要么哭丧着脸回去,要么生气了要揍你,闹得谁都不开心,干脆卖给我吧。”

道士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还有你这种既没哭丧着脸,也没有生气要揍我,反而犟得要死砸钱逆天改命的。”

沈·冤大头·佑:“……”

那道士捋着不存在的胡须片刻,还是嫌弃地摆了摆手。

“行了,拿去吧拿去吧。”

沈佑道了一声谢,拿了那几根签子起身离开。

下山路上,他把那些下下签一根根折断,扔进了垃圾桶。

最后只剩下了那根上上签,他对着阳光看了又看,还是觉得很喜欢,很珍惜地放进了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

等过了这个年,他就偷偷跑去找霍先生,给这人一个惊喜。

大年三十,菜市场里还是很热闹,尤其是笼养鸡鸭鹅的老板,正十分热情地给大家展示自家的鸡有多肥多好吃。

沈佑左手抓着一只肥嘟嘟的走地鸡,右手拎着一只虎视眈眈的大鹅,搭上了一个村里阿叔的三轮车,在村口下车走回了家。

但还没走近,就看到两辆小车停在李奶奶家门口。

大黄狗汪汪地叫着,几个小孩一边玩鞭炮一边大声尖叫,平时格外冷清的地方变得很是热闹,终于有了点过年的感觉。

沈佑探头看了一下屋里,确认李奶奶的三个子女都回来了。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扬了扬手上的东西,“大家好啊,这些是给奶奶的,我能拿进去吗?”

李奶奶的小女儿见到他,愣了一下,连忙热情地道:“哎呀,怎么还专门拿东西来呢?真是太客气了。”

她掂量了一下那鸡和鹅,拿进屋里后装了一袋橙子苹果和零食塞进沈佑手里,“很快就开饭了,等会留下来吃顿饭吧?”

沈佑摇摇头,“不用了,我回家吃就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他这个外人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

晚上的时候,沈佑还是去了镇上。

大年三十,文化广场上非常热闹,不少人拖家带口来这里守夜和看烟花,见到商机过来摆摊的小摊贩也很多。

他随便找了个角落猫着,把摊子摆好,然后给霍先生打了个电话,响了十几声后接通了。

“晚上好啊——”

沈佑话音刚落,就看到屏幕里的霍矜年正穿着黑色的长款军大衣,戴着特色非常明显的毛毡帽,从头到脚都裹在厚衣服里。

他站在一片雪里,远远大于A市下雪时能积累的深度,身后则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松树林和雪山,还有夕霞烂漫的天空。

“我接个电话。*”

电话那头,霍矜年和外祖母打了个招呼,便拿着手机往外走去,就听到这小孩疑惑的询问。

“霍先生现在在哪,不是说出差回到家了吗?”

“俄罗斯。”

他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下,呼出口带着白霜的雾气,“外祖父说今年想回家一趟,我们就一起回来了,你现在在哪里?”

屏幕里,那小孩顿了一下,笑道:“外面,卖东西呢。”

沈佑把手机立了起来,托腮看着周围热闹的景象,“我们这边要跨年了,虽然俄罗斯那边还早,但我想和霍先生一起跨年。”

还没说几句话,一个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过来了,开始挑摊子上的玩具。

“妈妈,我要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只能挑一个。”

“妈妈,今天是大年三十!”

“好吧好吧,随便你挑——但是要从你压岁钱里扣。”

清晰的对话从手机那端传过来,霍矜年的视线始终凝聚在沈佑脸上,这会他要接待客人,并没有看向这边。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寂寞,又有多欣羡。

那男孩很不情愿,但还是抵不住玩个痛快的想法,一下子挑走了好多。

“小飞机五块,摔炮十二块一盒……一共二十五。”

沈佑扯了个袋子结账,然后无情地拿走了小男孩的压岁钱红包,“新年快乐,玩得开心。”

他正想继续聊天,耳边却倏地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要是我和你一起回去就好了。”

沈佑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一下就乐了,“别呀!”

“这里真的很破旧,房间床就只够一个人睡,多一个人都转不开身,霍先生肯定不适应。”

他拿起手机,看着男人近距离放大的英俊眉眼,上面覆了一层洁白的霜雪,寒气逼人,但那灰蓝色的眸光仍是流动的。

是俄罗斯一望无际的雪原里,最惊心动魄而温柔的湖泊。

霍先生说,至少现在这种时刻,我想陪在你身边。

“你现在不是在陪着我吗?”

沈佑的心尖像被揪了一下,一时间酸软得不行,他却难以抑制地翘起了嘴角。

那些失落的、孤单的情绪都落在了棉花糖上,难以言喻的饱涨感充斥四肢百骸,将心口空落落的洞也填补得满满当当。

“这样就够了,霍先生也有自己的家人要陪不是吗?”

他轻声道,将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摸到签子微硬的触感,“等回去,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

沈佑只听到头两个字,然后就只有这人嘴唇张合的画面了。

咻——砰!!!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传来。

头顶的天空猝然明亮,那一弹烟花在最高点时绽开璀璨的光芒,噼里啪啦四溅开,像是瞬间生长又陨落的光树。

沈佑下意识抬起头。

看到接连不断的烟火射向高空,在爆裂的瞬间发出璀璨的光芒,像是无比绚烂的陨星。

“看烟花!”

他立刻拿起手机,想让霍先生也看一下漂亮的烟花,但烟花爆炸时的声音太大,扯着嗓子也互相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漂——亮——吧——”

火树银花,亮如白昼。

璀璨的烟花让人目不暇接,这小孩时而看烟花时而看向他,眉眼在明明灭灭中漂亮得惊人。

霍矜年一错不错地看着手机,读到他的唇形,喉结微微滚动,“很漂亮。”

“新年快乐,希望你往后的人生都平安健康、顺遂坦荡。”

他静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轻而沙哑,像是在喃喃自语。

“还希望……我能一直陪着你过完一个又一个新年,直到八十年后再也过不动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此处是俄语

第77章 囚徒

过完新年, 沈佑去了一趟银行,跑遍了熟悉的人家。

都是之前上学的时候对他有过各种帮助,时不时就喊他过去一起吃饭的, 见他过来探望也一下子笑开,围着询问起近况。

沈佑回应着他们的问题,收获了大波上一辈人朴素的夸赞。

临了要走的时候,他就召集这家人的小孩过来,从大到小依次封了个红包,“来, 给你一个大红包, 这个是妹妹的……”

不等大人发现,他就直接冲到下一户人家拜访。

有两次很快就被发现了,秀姨拿着红包追出了大门,扯着嗓子喊他, “臭小子你发达了啊?一人五百, 干嘛包这么大红包……”

还有一次被抓了个正着的。

皮肤黝黑的大娘直接大手钳住他, 大嗓门连珠带炮地道:“你现在还在上学, 哪里来的钱?而且之前的贷款不是还没还清吗?”

沈佑像被捏住了后颈的小鸡仔, 连忙道:“没, 已经还清了,这是我自己赚的。”

大娘将信将疑, 还是坚持将红包还给他了, “自己赚的就自己拿着,买点好吃的好喝的, 我们哪里用得着你操心?乖啊。”

但临走的时候,沈佑还是偷偷把红包塞到了一袋橘子底下。

……

拜访完村里的人,就还剩下高中时期的几个老师。

沈佑搭了一个小时公交来到学校附近, 在周边买了牛奶水果和补品拎在手里,正问保安能不能让自己进去一趟教师宿舍。

身侧却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看看这是谁来了?”

沈佑倏地转过头,看到张敏正拎着一袋子菜,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来了也不说一声,要是我刚好不在怎么办?”

他喊了一声老师,然后连蹦带跳地冲了过去,又眼睛亮亮地叫了好多句老师,看起来还和上高中时没什么两样。

像是转着圈甩尾巴的小狗。

张敏很想摸一下他的头,但碍于手上的菜还是作罢,“还没吃饭吧?一起来家里吃顿晚饭。”

两人一边聊一边进了学校,进了一栋老居民楼里。

张敏掏出钥匙开了门,将肉和菜拿进了厨房,开始着手准备今天的晚饭。

她家里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女儿,和一个才上小学的小女儿,和沈佑的关系都不错,见他回来连忙凑上来问东问西。

不到半小时,丰盛的饭菜就端上了桌。

沈佑一边吃一边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餐桌上欢声笑语不断。

张敏突然笑问:“上了大学,有没有遇见喜欢的女孩子啊?”

这话一出,两个女孩立刻起哄,连声催促让他快说。

有喜欢的人。

不过不是女孩子。

沈佑低咳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和霍先生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都不知道怎么和老师解释这件事。

张敏一眼就看明白了,但是孩子不肯说,她也不追根究底,只道:“看来是有了?如果是真心喜欢,奔着想要结婚去的那种,可以领过来让老师看看。”

“你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以后结婚啊生小孩啊都有些麻烦,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联系老师,老师也算是过来人了……”

沈佑夹菜的动作一顿,轻声道:“好,如果结婚的话,我就请老师来给我当妈妈。”

张敏看着面前眉眼鲜活的人,心里的担忧也放下了。

“文正要是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欣慰的。”

吃完饭出来,天彻底黑了。

沈佑拒绝了在老师家过一晚上的提议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

临走的时候,他悄悄在老师家里留下了两个超级大红包,藏得有点隐蔽,可能明天才会被那两小孩找出来。

晚上的风有些大,又细又冷,吹得人忍不住发抖。

沈佑重新系了一下脖子上的羊绒围巾,绕过鼻梁将小半张脸都遮住了,然后快步往公交车站走去,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这边的事情基本都办妥了,他明天就可以出发回A市。

霍先生过两天也从俄罗斯回去了,公司的年假毕竟比不上学生的寒假,没几天又要上工。

虽然忙着学习和赚钱,但偶尔很累的时候,沈佑也会刷刷抖音让过载的脑子休息一下。

他一直很喜欢那种出门在外的孩子一声不吭跑回家,家人特别惊喜然后大家笑闹一团的视频,即使知道有些是剧本,还是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

偶尔还会做爸爸妈妈突然回家给他一个超大惊喜的梦,不过到底只是梦罢了。

但现在,沈佑决定亲自去实现这个梦想。

一想到霍先生可能会露出的表情,他就忍不住翘起嘴角。

“嘎吱——”

公交车很快到了,沈佑找了个最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坐几站,七八个农民工也吵吵闹闹地上了车。

他们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水泥,看起来似乎是刚从工地下来,每个人皮肤都被晒得黝黑,看不太出原本的相貌。

里面还有个看起来才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小伙,从上车开始就愤愤不平地骂着什么。

“妈的!晦气死了,要钱要不到还在那打太极……”

其他人也跟着嘟囔两句,但相对还是闷闷的,不怎么说话。

但冷不丁的,有个人突然把头上的安全帽取了下来,“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我是因为什么坐十二年牢的?”

这句话一出,整辆公交车都是一静。

那男人似乎对这个效果很满意,黝黑的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眯了起来,“我现在告诉你们,不是因为什么偷钱啊诈骗啊,不是那种低级的原因。”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吊起了大家的胃口,才慢悠悠地道。

“我撞死了一个大老板!”

沈佑似有所觉,不再歪头靠在车窗上,转脸看向这群人。

公交车的光线有些昏暗,还不足以将这些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男人猛地啐了一口,语气激动地唾沫横飞道。

“他妈的,就是那种穿得光鲜亮丽,长得人模狗样的大老板!”

“和今天那个拖欠大家钱的老板一样一样的,刚才要不是你们这群狗崽子拦住我,我直接冲上去打断那狗娘养的牙!”

原本骂骂咧咧的小年轻吓得缩了缩脑袋,却被一把揽住了脖子,“小许,你怕我啊?”

小许摇了摇头,“俺不怕,包工头说你虽然刚从牢里放出来,但是在里面表现得好才提前出来的,已经改造好了。”

那男人一下子笑了。

“改造个屁的改造,我就是运气不好,有个屁的错。”

小许讷讷道:“啊?俺不懂,咋个回事嘛?”

那男人露出了点怀念的神情,“十几年前我是开货车的,就是运送工地上的钢筋,结果在路上跑着跑着轮胎爆了。”

“开大货车的都知道,这种情况下翻车和急刹我铁定死!”

他语调激昂又跌宕起伏,说起自己的英勇事迹来手舞足蹈的,生怕别人觉得无聊了似的。

“哎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前面有三四辆小车,我就认得里面有台什么法什么力?反正就是那种大老板才开的,我就直接挑了这辆撞上去……”

“结果——砰!”

公交车正好驶入一段特别光亮的路段,车内的昏暗被一扫而空,配合着男人故意一惊一乍的拟声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也是那一瞬间,男人的长相被照得清清楚楚。

沈佑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心脏像被一根长矛贯穿,将他直直钉死在了座位上。

他在那一刻被击得粉碎,却无法真正死去,灵魂重复着撕裂又愈合的循环,几乎痛不欲生。

只恍惚间明白,原来远远超过承受限度的痛苦袭来时,人是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的。

“那豪车被撞得稀巴烂!”

“听说里面有一家三口,那大老板没请司机自己开的车,结果也被撞得稀巴烂。”

男人得意地笑了,也许是想到了今天甩他们脸子的大老板,从鼻子里不屑地喷出一声,“我看有钱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很快,他又愤愤不平起来,用方言骂出一连串脏话。

“妈了个巴子的,之前有大货车司机撞死了人,都是保险公司赔个几十万几百万就行了,结果轮到我就是判了15年!”

“老子日思夜想怎么都想不通,后来牢里有人告诉我,要撞就挑那种没什么钱的撞,根本弄不了你,撞了个大老板人家怎么都给你弄进去……”

小许也跟着笑了几声,傻乎乎地挠了挠头,“这样啊,还是哥你懂得多。”

公交车后座。

旁边的小女孩吃着棒棒糖,无聊张望时,却突然发现了新大陆,“哥哥,你哭什么呀?”

“妈妈,这个哥哥在哭呢!”

她声音尖细,在吵闹的公交车里也显得有些刺耳。

听到声音,周围人无意识朝这里张望了一下,连正高谈阔论的男人也看了这边一眼。

“坐好!别大喊大叫的……”

沈佑连眼珠子都是僵的,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引发碱中毒。

所幸那条羊绒围巾将他半张脸都遮住了,其他人只能看见一双露出来的眼睛猩红,里面全是湿润的红血丝。

他控制着身体的过度反应,指尖颤抖着深深掐入掌心,那片肉却好像已经死了一样,感知不到一点刺痛。

公交车里坐了不少人。

大家不想惹祸上身,看窗外的看窗外,玩手机的玩手机,但都竖起一只耳朵继续听着。

“牢里的饭菜也挺好吃的,还能运动和看电视,过得比外面还滋润,我本来都不想出去了。”

“但后来想想,我得出去娶老婆啊!”

“一辈子没干过女人就去死,实在是太亏了,我就努力表现好嘛,结果十二年就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下。

车门打开的时候,能看到外面是一片黑糊糊的老街区,那一队农民工乌泱泱地下了车。

沈佑也跟着一起下了车。

第78章 所谓命运

这里是一片老式的居民区。

沈佑下了车, 扬手戴上有线耳机,然后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看手机,就像是最普通的下了自习的高中生。

这队农民工一起走了一段路, 最终在一个大路口分别,大家四散开回自己的家,还有好几人结伴回了工地的宿舍。

幸运的是,那个人并没有住在宿舍。

不算好运的是,那个叫小许的年轻人还跟在他身边。

两个人不太好下手,就算出其不意也很容易被反制。

冤有头债有主, 沈佑不想波及他人, 但如果到最后他们都还在一起,他也不介意一闷棍把这人敲晕。

也许是上天也在眷顾他。

沈佑又耐心跟了一段路,在进入小巷子口前,那个叫小许的年轻人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哥, 我走了啊, 第二天记得早点来上工。”

“行, 去吧。”

现在就只剩下那个人了。

沈佑摘下耳机, 很轻地呼出一口雾气。

他此刻心如擂鼓, 耳膜里全是心跳声和呼啸的风声,神经极度紧绷, 肾上腺素飙升, 让脑子前所未有的敏锐清醒。

他并不害怕,也并不悲伤, 甚至感觉不到寒冷。

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将所有的情绪都烧了个干净,只剩下深沉到近乎纯粹的恨意, 支配着他的每一次呼吸。

两人分开后,男人伸了个懒腰,活动着手臂发出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呓语,捶着腰往昏暗的巷子里走去。

沈佑靠在巷子口的墙上,等了十秒左右,转身跟了上去。

老旧的巷子狭窄又曲曲折折,没有安装路灯,只是借着旁边居民楼传来的微弱光线,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也许是很久没有清理过,地面上堆着各种各样的垃圾,污水横流,走起路来并不方便。

男人应该是上下班走过很多遍了,显得非常轻车熟路。

哐当!

沈佑一个分神,不小心踢到了什么。

那东西发出一声巨响,在无人的巷子里显得分外刺耳。

他的身形有一瞬的凝固,看到前面的人似乎回头看了一下,没在意地继续往前走。

但拐过一个弯后,男人却突然不见了。

沈佑一瞬间反应过来。

他被发现了。

心思急转间,沈佑开了一局游戏,路都不看地继续往前走,径直进了一栋旧楼的楼道间,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里。

不远处,一双眼睛藏在黑暗里等待着。

透过楼道的窗户,可以看到那形迹可疑的小子上了三楼,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把防盗门拍得砰砰作响,隐约还能听到喊声。

“妈,我回来了!快给我开门,我都要冷死了——”

不久后,门从里面开了,泄出客厅的暖光来。

防盗门遮住了那小子的身形,确实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很快他们就进去了,防盗门也被关上。

又观察了几分钟,那双眼睛里的怀疑才被打消。

巷子口的阴影处,男人走了出来,打了个哈欠嘟囔道:“看来真是累了,一个小崽子而已,我居然怀疑他跟踪我……”

“赶紧回去睡觉吧,嘶!这什么鬼天气,冷死个人了……”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沈佑打开门走了出来。

再次走进昏暗的巷子之前,他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砖头。

经过刚才那段路的摸索,沈佑很快熟悉了这种老巷子的结构,他走得愈发轻车熟路,脚步声被老鼠啃食的窸窣声掩盖。

很快,他就看见面前人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是往右拐了。

出了巷子口,男人又不见了。

沈佑下意识张望了一下,倏地回过神来这样会暴露自己。

下一秒,一股大力突然拽住了羽绒服帽子,将他的脑袋猛地磕在了墙上!

“你是谁?”

沈佑感到一股热流从额头上涌出,尖锐的刺痛伴随着眩晕感袭来,身后男人的声音粗哑,让人恶心的热气呼过耳后。

“为什么要跟踪我?!”

他沉默地喘息着,任由这人怎么问也不说话,男人急眼了,骂了句脏话就想把人翻过来揍。

在他力道松开的一刹那,沈佑直接转身一砖头砸了上去!

浑身积攒的力气都在这一下上,那块红砖直接四分五裂,男人连闷哼都发不出就歪倒下去。

不说脑震荡,至少脑袋嗡嗡一阵子是足够了。

不等男人呻吟着缓过来,沈佑直接骑上去揍了他好几拳。

但到底是在工地里熬过的,风吹日晒皮糙肉厚,居然还有力气挣扎着怼了沈佑的腰一下,将他猛地掀了下去。

“呃……!”

沈佑猝不及防摔到一边,正想爬起来就被男人抓住了小腿。

“操他妈的!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兔崽子!”

那人捂着破了的脑袋,怒骂着扑了上来,被沈佑直接一脚踹翻在地上,他们被绊倒在一处,拳拳到肉地搏斗起来。

但男人到底只是空有一身力气,最终还是沈佑狠招频出,将他揍得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只能张着嘴哀哀地叫唤。

“哈啊……”

沈佑起身喘了会气,又拖拽着死狗一样的男人走了一段路,终于找到了一盏路灯。

从一片黑暗走进唯一光亮的圆中,就像是舞台上主角撕心裂肺的独角戏。

沈佑将地上一滩烂泥的人拎了起来,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李勇,你不记得我了吗。”

李勇大睁着没受伤的右眼,啐了一口血沫出来。

“你……你是谁啊、咳……妈的我没招惹过你吧?”

沈佑伸手掐住了他的脸,在男人恐惧睁大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漆黑的倒影,“看着我,你就一点也想不起来吗?”

“我一点没忘记你的样子,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想起来了。”

就算是在光中,那双漆黑的眼睛也显得过于冷冰骇人了。

电光火石间,李勇想起了什么,目眦欲裂地道:“你、你是那场车祸里的……”

十二年过去了,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撞死的人叫什么名字,老婆孩子是谁,又长什么样子。

但他还记得这双眼睛。

来自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眼珠子漆黑到连光都透不进去,就这么安静地、死死地盯着他,饱含怨恨,几乎阴魂不散。

在车祸现场中,在法院的被告席上,在被记者围住采访时,他都被这双眼睛无孔不入地窥探着,接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一直到入狱好几年,他才渐渐遗忘了。

但乍然又见到这双眼睛,李勇一瞬间还以为恶鬼来索命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

沈佑垂了眼,声音喑哑,一字一顿地道:“你刚才在公交车上说什么呢?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被一个小兔崽子用这种眼神盯着,李勇不知道哪里窜上来一股不怕死的火气。

“他妈的,老子那时候真该把你们全都撞死!全都撞成烂泥!真他妈是狗娘养的,你打我啊我看你敢不敢打死我……唔!”

真是不知死活。

沈佑面无表情,一下又一下地出拳,狂风骤雨般砸在这人的脸、鼻子、眼睛和太阳穴上,拳拳到肉,狠辣决绝。

【那豪车被撞得稀巴烂!】

“去你……呃!你给我……”

【听说里面有一家三口,那大老板没请司机自己开的车,结果也被撞得稀巴烂。】

随着沉闷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响起,一时间,鲜血、口水和冷汗四处飞溅,那些狂妄的挑衅也变得断断续续。

【我看有钱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再变成无意义的哀嚎和呻吟,最终尖叫着痛哭流涕起来。

【牢里的饭菜也挺好吃的,还能运动和看电视,过得比外面还滋润,我都不想出去了。】

沈佑的眼珠子都是木的,近乎魔怔地一下下挥拳。

【我就努力表现好嘛,结果十二年就出来了……】

加害者只要在监狱里表现得好,就有机会减刑提前释放。

而受害者再怎么努力挣扎,一辈子也只能活在地狱里了。

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公平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勇彻底昏死过去。

沈佑也终于停下动作,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才发现浑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度使用而颤抖。

作用力是互相的,经过刚才毫无章法的击打,他的拳头和这人的脸都一片血肉模糊,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鲜血和碎肉。

巷子口空空荡荡的,寒风幽微的呜咽着。

沈佑呼吸凌乱而急促,脸上一片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骤然被风一吹,冰冷刺骨。

他随便擦了一下脸,环顾了一圈周围,发现了一根斜插在工厂废料里的钢管。

唰啦——

刺耳的摩擦声后,那根足有小臂长的钢管被抽了出来,触感冰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只要一棍子下去,这人的脑袋就会像烂西瓜一样爆开。

爸爸妈妈的仇恨,他的痛苦,就能在这一刻终结。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沈佑单手拎着男人胸前的衣服,将他提了起来靠在墙上。

动作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啪嗒一声响。

借着闪烁不定的路灯光,还能看到上面“平安顺遂,圆满如意”的签文,沈佑顿了一下。

他太久没动作,那木签浸在血泊中,慢慢被染脏了。

沈佑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钢管——

“砰!!!”

一道让人心惊的闷声响起。

钢管擦过李勇的脑袋,重重敲击在墙上,飞溅起一点火星。

沈佑扔掉沾了血的钢管,从地上捡起那根上上签,后退了一步倚靠着墙,脱力地滑了下来。

他看着头顶狭窄的天空,没看到月亮的踪影,于是又低下头来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根签子被沾满了血的指腹一擦,顿时变得更脏了,但依稀还能分辨出上面的字样。

……人的命运,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

他拿出手机,拨打了警察和救护车的电话。

第79章 医院

“滴嘟滴嘟——”

尖啸的警笛声划破了漆黑的冬夜, 根据报案者详细的描述,很快就找到了那条巷子。

黄文丽本以为现场会有三个人存在。

但当她赶到时,却看到靠墙坐着的当事人之一朝她挥了挥手机, 表示是自己报的警,除此之外还叫了两辆救护车。

“你们没事吧?老李快过来支援一下……”

沈佑睁着没受伤的右眼,看到警察朝这边冲过来,伸手将他从地面上拉了起来放到背上,跑向巷子口外的救护车。

他伏在那微微颠簸的背上,听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终于有了些活过来的真实感。

半小时后, 两人都被送进了医院。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如何,但看这一身骇人的血,医生非常紧张地将两人都送进了急救室。

很快,沈佑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而李勇还插着管昏迷着。

经过诊断, 他脑袋和手上的伤最严重, 其次是肚子和肋骨。

万幸的是没有骨折, 内脏也没有出血, 但伤势依旧不轻。

“骨头都有点露出来了……”

护士训练有素地拆纱布和棉签, 但看到眼前血肉模糊的一幕时,也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沈佑坐在床沿上, 乖乖仰头将脑袋上狰狞的伤口露出来, 虽然已经基本止住了血,但看起来还是很惨烈。

“可能会有点疼, 忍着点。”

护士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提前打了一下预防针,“疼也不能乱动, 不然伤口会撕裂得更严重的,后续感染就麻烦了。”

沈佑想点点头,但想起不能动,便沙哑地嗯了一声。

“……呃!”

即使有做心理准备,但在蘸满药水的棉签摁下来时。

沈佑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眼睫不断地发着抖,从鼻腔哼出轻轻的、短促的低吟。

黄文丽推开病房门进来的时候,就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刚才检查的时候,沈佑脸上身上的血污被简单清洁干净了。

此刻他微抿着唇脸色苍白,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便更显小了。

她家里也有个这么大的孩子,所以乍一发现打架斗殴的当事者之一年纪居然这么小的时候,当即便恨铁不成钢起来。

但看着这小孩明明忍耐着非人的疼痛,却还谨记着护士的话没有乱动,甚至连眼泪都没流,黄文丽还是忍不住心软了几分。

不像是整天不学无术混日子的,反倒像是最乖的好学生。

所以这孩子为什么会和一个五大三粗的农民工打起来?

还是那种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惨烈打法。

“好了,记得伤口不要沾水,也不要做剧烈运动,两天换一次药,到时候还是我给你换。”

等护士包扎好离开,黄文丽才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却没有第一时间切入正题,“因为你们都受了伤,整件事也没有目击证人。”

她语气舒缓,“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我们不会把你抓起来,别紧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沈佑看着她,没吭声。

黄文丽便当他是同意了,“接下来我会询问一些信息,还有这件事的始末,还请如实回答。”

“名字。”

沈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沈佑。”

“年龄。”

“十八。”

“你现在在哪里读书?或者说打工?”

“A大。”

“现在家住哪里?”

“莲溪镇旁边的莲溪村……”

就这么你问我答了几分钟,黄文丽基本弄清了他的身份,但越是了解便越是觉得困惑,“描述一下今晚的前因后果。”

沈佑沉默半晌,在被催促之前,言简意赅地道:“他打我,然后我打他。”

“是对方先动的手吗?”

“对,他把我的脑袋往墙壁上磕,伤口就在这里。”

“所以你才打回去,是吗?”

沈佑闷闷地道:“……嗯。”

黄文丽却敏锐地追问道:“他为什么会打你,总不能你就是路过,他突然发疯打了你吧?”

“你家距离那边非常远,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这次面前的人沉默了很久,只用那双漆黑的、无光的眼睛盯着她,让人几乎有些发怵。

却又好像被伤害过的小狗,不再相信伸出手的人类,只能无比消极而悲伤地看着。

“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黄文丽放下了记录本,严肃地道:“如果你拒不配合,就有故意隐瞒犯罪事实的嫌疑,到时候的结果一定是不利于你的。”

见这小孩无动于衷,她又放柔了声音,“你现在还年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不说出来我们怎么能帮助你呢?”

“想想你的家人朋友,他们肯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沈佑最终还是垂了眼,轻声道:“因为……我跟踪他。”

黄文丽精神一振,直觉自己触摸到了这件事的核心,连忙问道:“你为什么要跟踪他?”

这小孩却又不说话了。

正僵持间,另一个警察也推开病房门进来了,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他的家长在哪里?”

黄文丽见问不出来什么,便放下了笔站起来道:“对,这件事我们需要联系你的家长。”

这件事可大可小,但性质大概率是打架斗殴。

其中一个是大约五十岁的中年人,另一个虽然年满十八岁,但仍然需要联系监护人处理。

沈佑却淡淡道:“我没有家长,我的家长就是被他害死的。”

仿佛平地一声惊雷。

黄文丽震惊了一秒,然后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语速变得极快,“你说的他是指另一位当事人吗?他害死了你的父母?!”

沈佑点了下头,“如果不相信,你们可以调查一下。”

“对了,这件事公交车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是今晚八点多从新海高中公交车站前往万福路的211路公交车。”

他一字一顿道:“那个人亲口承认,他是具有主观犯罪意愿地害死了我爸爸。”

黄文丽皱了皱眉,总感觉他的语气有些奇怪。

但和搭档对视了一眼,她便明白这件事非同小可,说不定涉及到了故意杀人的刑事案件。

另一个警察立刻拿出手机联系了局里的前辈,要求将沈佑说的那辆公交车的监控调出来,并逐个联系目击证人。

黄文丽缓了一下,继续上个话题道:“你还在上学吧,家里还有其他长辈吗?或者平时管你吃住的大人有吗?”

这小孩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脸上的表情生动了些,犹豫着低声道:“他在……他在俄罗斯,应该赶不过来。”

“赶不赶得过来都要告知一声,这件事你没办法就这么瞒住的,一定要有责任有经验的大人在才可以。”

见他两只手都被包扎得严严实实,黄文丽拿起他的手机,用人脸识别解锁后点开了电话。

“他叫什么名字?”

她迟疑了一下,“嗯……难道是这个吗?叫霍先生的。”

沈佑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疑惑她是怎么知道的。

黄文丽将电话拨过去,脸上的表情有些揶揄,“其他人都是全名,就这个的称呼这么特别,两边还有小爱心。”

沈佑这才想起来自己给那个人的备注是什么样的,脸皮顿时有些发起烫来。

响了一声,电话就接通了。

黄文丽看了他一眼,拿着电话走远了些,“喂,请问你是沈佑的家长吗?他现在在医院……”

不知道两人聊了些什么,沈佑如坐针毡地等待着。

很快,黄文丽就挂断了电话,“这件事我们会仔细调查,在此期间你不能离开医院,要由我们的人看管着,知道了吗?”

得到想要的线索,警察很快就离开了,整间病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空荡荡,人声静寂。

沈佑出神地看着屏幕上的拨号页面,后知后觉生出了点惹了大祸没脸见人的绝望,恨不得变成鸵鸟埋起来。

那个电话过后,对面就再没有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尝试再将电话拨过去,机械音却一直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等了一会只好挂断了。

完蛋了。

霍先生肯定很生气。

沈佑把手机扔在一旁,双眼无神地倒了下去,却不小心牵扯到了额头上的伤口,疼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缩在被子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OxO:等我。]

清晨七点半,天空隐约泛起鱼肚白。

沈佑拉下被子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发现居然已经天亮了。

他一晚没睡,睁着眼熬了个通宵,不只是因为疼痛,还有一闭眼就呼啸着袭来的噩梦,以及……满心难以遏制的忐忑。

砰。

病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沈佑眼睫一颤,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一道熟悉的、满是寒气的身影正站在门外,近乎狼狈地,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然后一步步向这边走过来。

沈佑顿时像被定住了般,裹着被子一动不能动。

“呼……啊哈……”

霍矜年调整着呼吸,胸腔里从接到那通电话开始,就一直狂跳个不停的心脏,终于在见到面前活蹦乱跳的人时缓缓平息。

“霍先生。”

他垂了眼,看到这小孩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弧度弯弯,一如既往笑得灿烂,“不好意思啊,还要麻烦你来捞我。”

明明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狼狈不堪的血印子,声音里却一点没有愤怒和挫败的痕迹。

“霍先生是之前就已经回A市了吗,不然怎么……”

沈佑还没说完,就被拉入一个满是霜雪的怀抱中。

因为连夜包机回国,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那件大衣上的冰凌都来不及抖落,拥抱时刮过他的脸,带来细微的疼痒。

沈佑快速眨着眼睛,试图把话说完,“怎么……”

那稳定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服传来,一下又一下,引起脸颊异样的烧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像被魔法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却又在一点一滴融化。

“过来得这么快……”

沈佑说不出话了,霍先生身上厚重的毛毡大衣,还有上面冷冽的寒气,都在告诉他——

这个人是从俄罗斯连夜飞回来的。

他一瞬间咬死了后槽牙,陷入铺天盖地的后悔和自责里,却被一只大手抚上了后脑勺,不甚温柔地来回搓动。

霍矜年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一刻,沈佑强装出来的若无其事终于土崩瓦解,他紧闭着眼,却阻止不了眼泪奔涌而出,哭声含混道:“没有……”

“——没有来晚。”

第80章 我爱你

见到霍矜年之后, 沈佑的伤口突然急剧恶化。

他在不到一个小时内发起了40度高烧,身体滚烫却打着冷颤昏睡不醒,医生很快便确诊了感染和发炎, 吊起了针水。

“……已经按照您的要求,转移到单独病房……”

“注意观察后续情况,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第一时间报告……”

沈佑的意识时断时续,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似乎被移动到了什么地方,很多模糊的脸在眼前转着圈,最后又消失不见。

他也看到了霍先生的脸, 感觉到那灰蓝色的眸光忧虑深重地停留在他身上, 也感受到了手指细心擦去额角薄汗的动作。

但还没来得及蹭一蹭那手,告诉那个人不用担心,他便又昏睡了过去。

霍矜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让律师团全权接手了这件事。

他那晚虽然是单独包机飞回来的, 但也立刻联系了多年来专为他服务的律师团队, 在回国后的第一时间就争取到了主动权。

首要是保下沈佑, 平息这次的事件。

其次的任务则难一些, 是继续追究十几年前车祸的责任。

一番深入调查, 黄文丽自然也知道了所谓的“害死了我的爸爸妈妈”是怎么一回事了, 几位目击者也都证实了这一说法。

她既震惊又心疼,期间还来看过沈佑几次。

事情虽然是按照流程在走, 但有了警方的积极配合, 情况有了很大的好转。

除了处理一些必须亲自到场的工作,霍矜年基本都在病床前守着沈佑。

他没请护工, 亲自动手帮人换了病号服,毛巾浸了热水后又拧干,妥帖而仔细地擦干净那些血污和灰尘, 把人弄的干干净净塞进了蓬松柔软的被子里。

那件羽绒服因为打架变成了皱皱巴巴的咸菜干,血液浸透了里面洁白的羽绒,洗都洗不干净,只能处理掉了。

这期间,他还发现了一根脏兮兮的竹签子。

上面的字被血弄脏了,只能隐约看到是一根祈福的竹签,也许是沈佑过年的时候求的。

霍矜年尽力洗了一下,擦干后放在一边晾干了。

“唔……不要去……”

“痛……”

耳朵捕捉到含糊的呓语,霍矜年回过神来摘下耳机。

果然看到病床上的人正不安地蹭着枕头,喘不过气似的去扯病号服的领口。

他手背上还有吊针的针头,动作间差点导致血液回流。

霍矜年立刻按了呼叫铃,在医生来之前抓住他的手按好,“哪里疼?脑袋疼还是手疼,嗯?”

他问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复,也没能止住那颤抖痉挛。

见沈佑仰头难受地喘着气,他伸手解开了病号服的扣子,露出喉结滚动的颈脖和小片苍白皮肤,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发烧期间,这小孩一直睡得很不安生,几乎每隔几小时就会梦魇,蹙眉露出痛苦的神色,要么就是迷迷糊糊地说胡话。

甚至有一次还陷入了剧烈惊悸,引发了床头机器激烈的警告声,医生赶过来按住打了一针安定才慢慢好转。

霍矜年维持着按住他的姿势,却突然听到身下的人喃喃自语道:“爸……妈妈……”

他指尖轻轻按在这人微红的眼尾,拭去那一点湿润的水液,又在那额头落下一吻。

“别怕,我在这呢。”

……

“滴——滴——”

沈佑恢复意识的时候,先是听到了身旁机器的声音,然后才慢慢睁开眼,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中看到了一个身影。

霍先生正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将就着将电脑放在膝盖上办公,姿势看着就很难受,也不知道这样工作了多久。

他安静地看了好一会。

直到霍矜年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才发现沈佑已经醒了,立刻将电脑合上打开了床头灯,“醒了?还有哪里难受吗?”

暖光色的光线顿时驱散了病床的黑暗。

因为刚刚生了一场大病。

这小孩脸色很苍白,额头上贴着一个蓝色的退烧贴,平常那股眉飞色舞的闹腾劲没了,变成了一种恹恹的安静。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里面似乎燃烧着某种异火,展现出和萎靡病气截然不同的生命力来,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佑清了清嗓子,哑声道:“霍先生一直守在这里吗?”

霍矜年简短地应了一声,视线在他眉眼间打量观察,询问道:“怎么样,还有哪里痛吗?”

沈佑仔细感受了一下,“没什么感觉。”

霍矜年道:“想上厕所吗?”

沈佑摇了摇头。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还不饿。”

“要不要玩一下手机?”

沈佑还是摇头,“眼睛累,不想玩,现在几点了?”

霍矜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他又伸出手,贴在这人的脸和脖子上,手心手背交换着感受上面的温度,热度已经基本退下去了,只剩下些薄薄的冷汗。

见状,霍矜年稍微松了一口气,缓声道:“再好好休息会,不用担心,想睡就睡吧。”

沈佑却推了一下他的手,笑出一颗熟悉的小虎牙,“我没事的,霍先生也去睡觉吧,不用一直守在这里的。”

见这人不动,他又往旁边挪了挪试图让出一半的床,“要不和我一起挤一挤也好啊,守整夜太辛苦了,不睡觉怎么行……”

见他乱动,霍矜年微蹙了下眉,松口道:“知道了,别乱折腾,等你睡我就睡。”

沈佑便乖乖闭上了眼睛,试图酝酿睡意。

他握住脸颊上霍先生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却反被握在暖热手心里捂着冰冷的指尖。

真的好温暖啊。他想。

这个人明明看起来这么冷,却从来没让他真的感到冰冷刺骨过,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于水火之间,放进了心口最柔软滚烫的地方。

霍矜年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帮他掖了掖被子,又将退热贴翘起来的一角仔细抚平,五指轻缓地梳理着凌乱卷翘的发丝。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这小孩比平常还要黏人些。

小狗一样虚弱又孜孜不倦地用鼻子顶他的手,无意识发出很轻的哼哼声,像是在求主人不要走,留下来陪陪自己摸摸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一道低声——

“我当时是真的想杀了他。”

霍矜年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头对上了沈佑的视线,这人神色柔软困倦,眸光却很亮,“……但我还没忘记对霍先生的承诺。”

他呼吸一滞,轻声问道:“什么承诺?”

沈佑却不说话了,拉过男人的手挡在眼睛上,遮住了床头射过来的光,在全然放松的安全感中想起遇到霍矜年的那一晚。

在他们混乱激烈的情爱前,自己在心里默默许下的誓言。

【他决定不要再错过,也不要再踌躇不前。】

【就算要付出仅有的一切,就算要沉没在冰冷的泥水里,他也要把那轮月亮捞起来,擦干净后送回明净无尘的天上。】

从那以后,他的命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没办法随随便便弃如敝履。

沈佑声音很轻,一字一顿道:“我还要负责让我们幸福。”

霍矜年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他沉默得有点久,沈佑大病未愈,清醒了一会便又昏昏欲睡起来,轻声呓语道:“所以……霍先生也勇敢一点吧……”

“幸福是要靠双手牢牢抓住的,不能等天上掉馅饼啊……”

很快,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霍矜年轻轻抽出手,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床铺,垂眸凝视着这人安静的睡颜,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坐了一夜。

第三天的时候,沈佑的烧终于退了。

他很久都没生病过了,是那种三年不生病,一生病就生大病的体质,很不适应虚浮的身体和有气无力的状态,但在医院里又实在闷得慌。

出院的那天,天空有些阴沉。

沈佑出了医院大门,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才猛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正想跳两下却脚下一软,差点对霍矜年原地行了个大礼,就差喊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他这才不敢再折腾了,乖乖被裹在新的毛线帽、羽绒服和羊绒围巾里,被塞上了副驾驶。

“现在是去哪里?”

十几分钟后,沈佑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景色,迟疑道:“回我家那边吗?”

“对,但那里不方便你养病,我们收拾一下东西就回A市。”

一小时后,车子在那个破旧的小平层停下。

在这辆价值几百万豪车的衬托下,这房子几乎成了家徒四壁的典型,就算被努力擦干净也只是个破烂的小狗窝。

——就不是个人住的地方。

见霍矜年皱眉,沈佑以为他是洁癖发作,连忙道。

“我行李很少的,就几件衣服还有电脑那些,我自己收拾一下就行了,霍先生在外面等我吧?”

霍矜年迈过门槛进了屋,言简意赅道:“没事,一起收拾。”

……

沈佑将晾晒的一条腊肉取下来,又想起之前打着视频通话过了的新年,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看!这是我准备的年货,霍先生想尝一下吗?”

见这人点头,沈佑微眯了眼笑得狡黠,故意问道:“只有家人才一起过年、一起品尝年货呢,霍先生是我的家人吗?”

霍矜年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道:“是。”

得到想要的回答,沈佑心满意足地继续收拾东西了,

他的东西确实很少,但霍先生一边收拾一边整理,甚至还把之前的一些旧物翻出来了,显然是想把房子彻底掏空一遍。

沈佑也跟着一起翻,余光瞥见什么,一下子抓住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飘出来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上了年头,磨损得有些严重,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三岁的他,正骑着一辆小车,威风凛凛地冲镜头比耶。

他把这张照片给霍先生看,看着这人专注的侧脸,突然道:“喜欢吗?”

霍矜年没能从小沈佑的身上移开目光,下意识道:“什么?”

也许是刚才吃到了一点甜头,沈佑心情雀跃到现在,就忍不住想要多吃一点,故意拖长了音来了个转折,“喜欢我——”

“小时候的照片吗?”

他用这个方法逗过这人,反应很好玩。

却没想到这人转头看他,语气平静地道:“我喜欢这张照片,也喜欢照片里的树、玩具车和这个小孩,我还喜欢现在拿着这张照片的人。”

沈佑顿时愣在了原地。

他一点点睁大了眼睛,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看着霍先生神情认真对他说,“我爱你。”

“我很爱你。”

霍矜年眸光温柔,一字一顿地道:“很抱歉让你一次又一次地向我求证,却因为我的怯懦,到现在才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沈佑深吸了口气,仰头不断眨着眼睛,“该死……打架把我的泪腺打坏了。”

他擦了下脸,也不再藏头露尾地去钓这人的话,这本来也不是他擅长的事,鼻音浓重但也十足认真而热烈地道。

“我也是,我也喜欢你,我也很爱很爱你。”

“以后……一起过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