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气流之后,面前是菅田真奈美含着几分犹豫,但是又带着一丝期待的声音:“夏油大人……?”
——算了,就这样吧……
平稳落地的夏油杰叹了一口气,然后扬起嘴角——
“是的——我回来了。”
*
我感觉自己在做一个奇怪的夢,夢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让我脱离脑子过上独立的身体生活,被我一拳打掉。然后梦里还有东西呼喊着让我忘记杰,又被我一拳打掉。
我对它们重拳出击,快樂地打了一批又打一批,等全部打完后我便醒了过来,发现手中抓着一片袈裟残片。
这是什么情况?我迷茫地望向四周周围还是一片血水,但是杰不在这里,夏油也没有出现。
此时血水上连一道涟漪都没有泛起,整个区域里安静极了。唯有一具具屍骸,在血水上微微浮动。
——这不是摆尸骸的好时机吗?
我激动地望向了遠处的屍骸。它们被我每天多摆一点地一具具向外摆开,以夏油为起点向外延伸,而夏油似乎没有发现这件事,始終没有破坏他们的队形。
夏油似乎不在乎很多事情,但我知道他还在等待他的部下们来接他。
我重新来到了摆得最遠的那一具尸骸旁,快樂地继续向外摆——
我要将这里的尸骸一具又一具摆起来,往每个方向都摆,摆得越来越遠,最终变成一条路,一个路标。它们会指引夏油的部下们找到他。
这样等夏油的部下们找到夏油的那一天,夏油一定会觉得那是一个惊喜,一定会很高兴——这样他也一定会开怀大笑的吧?
一想到我做的事情将那么有意义,我就自豪极了。
等哐哐哐摆得老远之后,我终于从激动中恢复过来,想起杰刚才不知为何总之催眠了我一次。
没想到杰竟然还有这样的技能,而且和梦野的不太一样,感觉不到杀气也并不锋利——我打算想要找杰再来一次,继续去梦中快乐打怪。
话说我应该去哪里找杰……?
正在我迷茫之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屏幕,而此时上面出现了画面——
似乎是在一座大楼的走廊中,有两个人在往前走着。右侧一位是看起来很干练的女性:“没想到您还活着!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刚好大家现在都在——请您隨我来!”
她似乎很高兴,同时我还注意到她的右手此时下垂,看似随意地垂到距离腰部的小刀非常近的位置,除了肌肉有些紧绷外其他都掩饰地很自然。
结合她的对话……我恍然大悟——
原来她也和我一样,见到人还活着就跃跃欲试想要打架。
而她对话的对象便是左侧穿着袈裟的眼熟黑发男性。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态度,此时只是含笑点头。
这是……杰还是夏油?
我其实一眼就认出对方在用的是我的身体,但我分不清这是杰还是夏油,直到我瞥见了他手腕上被我系上的手链。
——原来是杰。
就像身体用脑子那样,脑子用身体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没想到杰竟然能在不令我崩溃的情况下,办到这种连羂索都办不到的事情,再想到他还能催眠,我此时不禁鼓掌道——
【杰——你好厉害啊!】
但是我的声音没能传过去,仿佛是被壁垒隔绝那样断在了半路。还没等我搞懂运作原理,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等等——快帮我祓除咒灵!我是出了資的股东!”
男性气喘吁吁地跑来后,直接脱力地跪在了地上。我注意到他背上有一只咒灵,正准备直接打上去,突然想起我的身体还在被杰使用,于是又收了手——
杰看起来就很能打,和夏油一样能打。
杰对着这位跪在地上的男性,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然后问旁邊的女性:“真奈美,他出了多少钱?”
“只有一亿,”被称为真奈美的女性回答道。
我注意到在杰找她搭话时,她的肌肉紧绷了一瞬,并且下意识摸上了一次刀柄。随后真奈美立刻反应了过来,又把手放回了原位,并用另一只手推了一次眼镜:“并且最近也没有再捐款。”
我现在被真奈美的动作弄迷茫了——这又是摸刀又是不拔刀的,她是要找杰打架还是不要打架?
我放弃了思考,而当事人的杰似乎还是没注意到她的动作,此时自顾自地转向了那位男性:“那有些少呢……”
而就在他们对话之时,咒灵瞬间离开了男性的背部,扑向了杰的方向,看起来是想要吞噬他。
我刚才就比较过杰和这只咒灵的战力,觉得没什么问题。但我突然想起杰这才刚刚开始使用我的身体,就算他很能打,会不会还不太会用……
我生怕杰仗着自己原先很能打,没有任何调试就直接上了结果阴沟翻船:【等等——羂索说过我身体的上手难度极高!杰你在正式和咒灵打之前先试个手!】
但是杰依然没有听见我的声音,维持着笑容看着咒灵朝他扑过去,甚至还一动也不动,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五条悟被我打脸前也是这样站着的!
我紧张了起来。
*
从刚才不慎坠落开始,夏油杰就知道小陵的身体并没有想象那么容易操控。他直接朝咒灵伸出手,下一秒那只咒灵就仿佛被一股强力的吸力所吸引,变成了一个颜色混沌的咒灵球,落入夏油杰的手中。
“喂——你听到了吗?”不远处看不见咒灵的投資人男性还在叫嚣,“等等,我的状态好像好了……是你祓除了咒灵了吗?”
“不错,”夏油杰望向了这位话很多的男性。之前碰到这种情况时,他从来都是将对方杀死,但现在他在小陵的身体里——他不打算用小陵的躯体做出这种事。
那么这次怎么处理呢……夏油杰维持着笑容,一邊吞下了咒灵球,一边趁着这个空闲想着接下来的处理方式。
他还记得小陵说过咒灵是祂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他觉得小陵的味觉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或许咒灵在祂的味觉里是糖那样甜甜的味道。
但是在咒灵球入口的那一刻,夏油杰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似乎有无数亡灵在他的耳边呓语。他们苦痛的声音缠绕又粘稠,如同深海里的水鬼拉着上面的过路人一点点下沉,最终一同沉溺于死寂的海底。
……怎么可能?
他的脑海只剩下一片空白。
小陵的味觉感知远比正常人强上很多,于是那就变成了比之前的感知还要强烈一百倍的绝望味道——
前面似乎有无数尸骸层层叠叠,扭曲的痛苦落在他们已经僵硬的面容上。还未干涸的血液向远处蔓延,一点点将地面染红。
带着血味的风穿进尸体,于是令他们微微颤动,传来了怪异的声音。而已经饱餐的乌鸦在天空划过,发出刺耳的吟叫。
夏油杰在此刻意识到——自己当初让小陵吃下去的咒灵球,原来对小陵来说,根本一点也不好吃,甚至比他平时品尝到的还要恶心一百倍。
他想起自己当初怀着恶意骗小陵吃咒灵的情景——
他想起那个孩子刚入口时也像第一次吃咒灵球那样愣住,他想起那个孩子笑着对他谎称这是最好吃的食物,然后就这样吞下了整整一屋子的咒灵。
咒灵球已经顺着他的食道咽下,但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小陵当初也是这样的感觉吧……夏油杰知道自己应该先去处理对面的男人,但是在这一刻——他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了。
似乎受到心情影響,他的身体再一次变沉。夏油杰下意识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撑,结果没有控制好力道,直接把整面墙拆了下来。
就这样露出了外面的蓝天白云花草树木,还有各种建筑物和吃瓜过路人。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入走廊上,微风吹来的几粒碎石在走廊上滚动发出了声响。
男性:……
夏油杰:……
菅田真奈美:……
男性瞥了一眼被拆得很彻底的墙面,抖了抖后不敢作妖,直接转身就跑:“打、打扰了!我之后也会老实交钱的!”
“原……原来这次是打算像当初上任那样,对投资人进行武力威慑,”菅田真奈美顿了顿,“那个投资人没有交多少钱,但是和其他投资人关系紧密,活着反而好处更多——”
“不愧是夏油大人呢。”
夏油杰:“……”
第77章 第七十七只小陵
投资人的事情就此结束, 我看着真奈美领着杰往里走,一直走到了一间巨大的会议室门口才停下。
打开门之后,我看到一对双胞胎少女率先和杰打招呼, 似乎是許久不见对方,话語里还带着几分紧张:“夏油大人。”
我愣了两秒, 才发现她们叫的是杰。
难道杰的姓也是夏油?不过兄弟一个姓才是正常现象,我理解了一切,不再思考。
在杰微笑点头后,她们似乎想跑过来扑上去。
其中黑发的那位少女,被旁邊的黑发并戴着单眼眼罩的男性拉住。他朝杰点头示意:“抱歉,美美子太久不见您,有些失礼了。”
棕黄色头发的少女, 则被胸口有爱心的男性按住了肩膀。他出声道:“小杰,这段时间你还好吗?我和小米试图找你,但是始终找不到你——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亡。”
“抱歉,稍微出了一些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拖到现在才能回到这里,”杰露出了带着歉意的笑容,“让大家久等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似乎从同伴动作里意识到了什么, 此时没有再上前。
而剛才站在杰旁邊的真奈美,如今站到了一位皮肤黝黑的男性旁邊。她出声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您剛回来, 多休息休息。这里先交给我们吧。”
我注意到她此时的狀态, 比在杰面前放松很多。
说起来这些人似乎和我一样是战斗狂,除了那一对双胞胎外,其他人见杰回来,便一个个想要和他打架。
虽然他们藏得很好, 但是逃不过我的視线——我能看到他们的肌肉都紧绷,并且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狀态,进入了下一秒就可以立即战斗的状态。
老实说,如果我在这里,看到对方这么想打架,绝对已经快乐地和对方打起来了。
但是杰却不一样。
我看到杰像是没看到他们的战意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用着溫和的語调说道:“不用了——我已经休息了一个多月。家人们都在忙,我又怎么能歇着?剛好我这边有正事要说。”
他拉出了一把椅子,直接坦然地在会议桌旁坐了下来,没有一丝想打架的意思。
会场一片寂静,无人言语。
诶——这么好的群架都不打吗?我痛心疾首,生怕自己在这片寂静中一个不小心登上身体,直接帮杰进行代打,正準備关上屏幕,眼不见为净时,就听见——
“就按杰说的那样做吧。”皮肤黝黑的男性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也像杰那样坐了下来——
“杰想说什么?”
随后其他人也围着会议桌坐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坐下,又开始迷茫——他们这到底是想打还是不想打?就在迷茫到极点时,我感覺身体有什么东西涌动,刚才夢里的那种感覺出现了。
没想到杰的催眠效果竟然是分批次来的!我快乐地关上了无聊的会议直播,果斷选择闭上了眼睛。
在睡着前的那一秒,準備继续夢里快乐打咒靈的我在想——
希望杰也能和他们聊得开心。
*
熟悉的砖瓦,熟悉的地板,熟悉的摆设,熟悉的部下。
这里確实是盘星教本部。
但是这又不是夏油杰所熟悉的那个盘星教。
菅田真奈美一路上对他防备,最后以休息为由试图将他排除在外。祢木利久警惕地拉住了美美子。拉鲁则按住了菜菜子,并试探他这段时间的情况。菜菜子和美美子更加信任同伴们的判斷,不再试图亲近他。而米格尔向他投来了忌惮的眼神……
——他的部下们都不同程度地怀疑他不是真正的夏油杰。
这是正常的判断。只要稍微想想,都会知道夏油杰能顺利存活,基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果不选择提防,夏油杰反而觉得这才是令他担心的——没有警戒心表现。
夏油杰本以为自己看到这样的提防,会像之前咒靈姿态与他们见面时那样动摇。但是恰恰相反,也許是做好了准备,也许是放平了心态——他现在为他们的谨慎感到自豪。
——这才是他值得托付的家人们。
都是已经相处多年的家人们,夏油杰相信只需要自己主动出击,构建沟通的桥梁,不断展露自我,他们一定会信任他。不过比起获得信任,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夏油杰直接拿出了錄音筆——
“这是我昨晚收到的东西。”
在其他人的注視下,夏油杰点开了錄音,于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带着哭腔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怎么会……被录下了……?”菜菜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夏油杰笑着看向了菜菜子:“菜菜子,你还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吗?”
菜菜子顿了顿,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微微偏转了視线:“我……不记得了。”
“是吗……”夏油杰笑容不变,他看向了其他人,“我怀疑盘星教里有内鬼。对方錄下了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声音,然后将其以录音筆的形式发给了我。”
“那么杰——你是在哪里获得这只录音笔的?”皮肤黝黑的米格尔出声,然后隔着眼镜用探究的视线看向他,“我们之前始终没有办法找到你的任何风声,你前段时间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
……这录音笔是在与盘星教对立的总监部旗下的研究所天台获得的,而前段时间变成了脑子被小陵捡到,刚开始在试图迫害小陵,然后看小陵发展咒术界最后直接上手帮忙。
“抱歉,这些牵涉到很多东西,我无法说明,”夏油杰的笑容无懈可击,他用目光溫和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然后在所有人的视线下微微颔首——
“但是我能用束缚向大家承诺——我確实是夏油杰。”
“我不会伤害大家。”
“只是希望大家能对盘星教的内部人员进行盘查。”
“还请诸位信任我。”
*
……果然就算是家人,一上来想要在隐藏过去的情况下,获得他们的信任,还是比较困难。
夏油杰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了面前的屋子——
那是来宾住的卧室。
“杰,教主的那间屋子还需要整理,你先住在这里吧,”带他过来的米格尔注视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夏油杰眨眨眼,掩去了情绪,然后微笑道:“多谢。”
等米格尔离开后,夏油杰便走进了这间房间。
他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在提出了最初的录音笔问题之后,菅田真奈美便表示这种事情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他们会去处理。言下之意就是排除他干涉内务。
随后交流继续,围绕盘星教的发展,米格尔和拉鲁向他提出了一些看似普通的问题,表面上是在试图探讨发展,本质是通过这些问题了解他的想法和态度,试图从各个角度进行他的身份推断。
菅田真奈美和祢木利久的话术更加圆滑且不说,而变化更大的是原本经常不太能沉得住气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她们此时也在认真听着对话,然后学着其他人的模样进行稚嫩的试探。
夏油杰假装没听出来她们的话中之意,一边微笑着注视着她们,一边逐个作答问题。
——已经越来越能干了呢。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
以往他在房间的时候,总有部下会来串门,正当他以为是美美子和菜菜子过来,下意识往门的方向露出笑容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原来是风推开了他没有关上的门。
确实……在这种情况下不过来才是正确的做法,他们做得其实很对,夏油杰走过去关紧了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比铁制的门把手还要冰冷。
在关上门后,夏油杰又坐回了椅子上。
既然他们想要处理,那么先放手看看他们准备怎么处理这事吧……夏油杰本来准备思考事情,没想到之前整整七天没有睡觉的高强度输出咒力后只睡了一小时不到,再加上从精神的高度紧绷状况放下来的些许松弛——
他就这样睡着。
然后出现在了血水之上。
夏油杰刚想重新回到现实,就望见小陵此时趴在尸骸上,此时安静地在睡觉。
他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血水一片宁静,仿佛是远离纷争的一方净土。明明外面还有看不见的危机,但是夏油杰看着那个孩子,突然想到——
如果他说他就是夏油杰,这个孩子也绝对会相信的吧?
如果他说夏油和杰其实就是一个人,这个孩子也绝对会相信的吧?
等夏油杰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小陵旁边。
他记得之前小陵的位置不在这里,大概是睡姿不好,于是滚到了尸骸上。而似乎是催眠效果很好,小孩此时睡得很香甜。
夏油杰想着自己很快就要走了,此时干脆蹲了下来,伸出了手指,做出了自己觉得幼稚于是一直没做的动作——
他轻轻地戳了戳小孩的酒窝。
温热的温度就这样顺着相触的指尖,传到了夏油杰的身上。他没有戳第二下,而是抱起了小陵。
夏油杰本想把小陵抱到毛绒绒的咒灵身上,然后再操作咒灵裹住祂当被子用,没想到小孩被他抱起来后,直接迷迷糊糊地紧紧回抱住了他。
他不打算强硬地把孩子扯下来,于是想了想干脆坐了下来。
这里的环境有些阴冷,但是夏油杰却没有感到寒冷。这个小孩的体质很好,所以任何时候都是暖的,抱在怀里就像是一颗温暖的小火球。
似乎是终于放松了下来了,等意识到的时候,夏油杰发现自己竟像是想要把所有烦心事丢出去那样——在这里下意识叹出了一口气。
小陵也不知道在梦里梦到了什么,此时抱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而小孩的声音隔着袈裟含含糊糊地传出来——
“……别难过……”
夏油杰很想反驳自己已经和部下们重逢,看到他们如此谨慎其实很自豪,根本没有任何难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话语却卡在喉咙里没能顺利说出口。只能听着小孩继续含含糊糊地说话——
“……来看我打架吧……你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第78章 第七十八只小陵(含2.4w营养液加更)^……
我睡得迷迷糊糊, 突然闻到了杰的味道,于是直接抱了上去。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叹气,很像是杰的声音——他似乎不太开心。
我试图邀请他过来看我梦里打架, 但是他没有过来,于是我很努力地醒了过来——
结果我发现了自己在杰的怀里。
竟然还有这么好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 我就这样维持着抱住杰的状態,直接开始装睡。
杰摸着我的额头似乎在感知什么,不过我很坦然。
羂索告诉过我,我的抗催眠能力本质是抗性,相当于能顺利抗过催眠周期,而不是破解催眠。所以在催眠持续的周期里,就算杰查看我的状態, 也会误以为我还在被催眠状态。
这个时候,我听到杰喃喃自语:“如果这是能对外界做出反应的梦话……”
他询问我道——
“待会儿的中飯,小陵希望自己的身体进食什么?”
啊?什么叫希望自己的身体进食什么?
我想了想,才意識到杰在说他用我的身体吃什么好。这时我想起杰已经好久没有自己吃飯了——这不得让他好好吃一顿大的!
我速答——
“一只白斩鸡两只烤鸭一条红烧鲈鱼一碗河虾三只蘸醋螃蟹一碗水煮青菜两盘番茄炒蛋一盆焖黄鳝五块黄油吐司四份桂花糕三份薯条两杯提拉米苏一杯可乐三杯热可可。”
杰:“……”
杰:“……行。”
伴随杰有些无奈的声音,一齐传到我身旁的是他身上冷然的气息。仿佛是我老家冰凉的墓碑,又像是我沉睡了千年的腐朽棺材。于是抱住杰的我,刚醒过来没多久又开始犯困。
在勉勉强强地又回答了杰今天晚飯和明天早饭吃什么之后,我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又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迷迷糊糊中, 很多的事情变得模糊——
我只知道我没有鬆开杰。
*
小孩依然緊緊地抱住他。
夏油杰伸出手打算把小陵从怀里拿出,但是他的动作在空中停顿, 最后还没碰到小陵, 又重新收回了手。
算了……总归他很快就要走了……就让这孩子再抱一会儿吧……夏油杰没有再试图扯下小陵。
血水一片平静。
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夏油杰坐了一会儿后,维持着抱住小陵的状态,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屍骸旁——
一具具屍骸整齐地排布在血水之上, 构成了一条条长线。
也不知道小陵在做什么,最近一直在摆着屍骸。他覺得小陵就像是画画那样,是在做一些行为艺术,也就没有再管。
如今将要离开了,他打算欣赏一下孩子的尸骸大作,便从尸骸的末尾开始,沿着尸骸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发现这路的終点是他经常坐着的地方。
这些四面八方的尸骸像是一个个路标,构成了通往他常驻点的道路。
……这是……?
夏油杰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意識到这或许不是行为艺术,这只是小陵做出来的引路标,为自称夏油的他做出的引路标。想要引导谁过来,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他曾经和小陵说过部下们的事情。
——小陵其实想是造出道路,引导部下们过来找到他。
夏油杰微微抱緊了小陵,然后在几秒后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托小陵的福——我已经和部下们团聚。”
就在夏油杰轻声说出这句话之后,原本紧紧抱住他的小孩,突然就鬆开了手。就算夏油杰换一个姿势抱,小陵的手也依然没有再搭上来。
夏油杰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他说错话了嗎?刚才的话语对小陵来说……难道有什么问题嗎?
他又重新看向了小陵——
那个孩子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上扬,于是露出了一个任谁看都覺得很高兴的笑容。
原来只是巧合……夏油杰在内心里松了一口气。由于小陵松开了手,他很顺利地将对方放在了一只毛绒绒的咒靈上,然后道出了离别的话语——
“好梦。”
出了意識空间之后,夏油杰重新回到卧室。
这里明明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依然冷冷清清,但是夏油杰感覺小孩身上的溫热溫度还残留在自己身上,此时依然传来着不散的暖意。
疲倦莫名消散了不少,夏油杰离开房间准备前去不远处的餐馆吃饭,没想到刚出门就碰到结伴而行的菜菜子和美美子。
“夏油大人!”菜菜子对他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然后摆了摆手。而旁边内向一些的美美子微微颔首,像是过去那样轻声打招呼:“夏油大人,中午好。”
之前的那次会议到最后时,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态度已经软化了不少,看起来像是相信了他的大部分话语。只是碍于其他人,所以当时没有接近。
夏油杰扬起嘴角,试图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挨个摸摸孩子的脑袋,没想到就听到米格爾的声音——
“菜菜子,美美子——真奈美找你们有急事。”
于是夏油杰停步并收回了手,对着两个孩子露出了笑容:“那么等我吃完饭回来,我们再聊吧?”
菜菜子和美美子点点头,一同离开了这里。而待他们走后,米格爾的视线含着几分探究,显然对他还抱有一定的怀疑。夏油杰干脆笑道:“叫上空闲的其他人,一起去吃个饭吧?”
“其他人都有事要忙,”米格爾笑道,“不如我们先去吧。”
……看来米格爾是不打算让他接触其他人了……夏油杰想,不过单独沟通或许更有效率……
——所以这样的发展反而是好事。
夏油杰相信只要时间足够,米格尔終将能认出他——
毕竟早已相識多年,对方显然很了解他。
*
飞鸟在宁静小憩,而日光倾洒在街道上,落在夏油杰和米格尔的话语声与笑声之中。
他们此时一齐走在前往餐馆的路上。
由于只有一个多月未见,重新开始交流显然很容易。从卧室出发,还没走出大门几步,夏油杰和米格尔便已经相谈甚欢。
而等走到了餐厅之时,隔阂似乎已经消失殆尽。
时光的画卷似乎重新回到了和米格尔初次见面的时候,夏油杰还记得他们最初的交谈——在兴趣相投的闲聊后,他告诉对方自己想要殺死普通人,创造一个咒术师的理想社会,而米格尔表示愿意协助他,愿意助他成王。
他们就这样一拍即合。
这次米格尔也是受他邀请,特意从海外来到这里,协助他的百鬼夜行,就连失败后也掩护其他部下摆脱总监部的追捕。
“抱歉,”在靠窗的位置上点完菜之后,夏油杰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次百鬼夜行的失败全是因为我错误的判斷——给你添麻烦了。”
米格尔听到这句话一顿,他刚想说些什么,没想到此时传来一声巨响,余波令地面直接剧烈晃动。
尖叫声出现,人群疯狂逃窜。
夏油杰往出声地望去,隔着透明的玻璃,看见了隔壁街道上倒塌的房屋,从里面爬出的高大扭曲三级咒靈——
以及拿着二级咒具,试图与之对战的窗。
——那是小陵所管理部门的旗下一员。
在研究所的那七天里,小陵还与对项目感兴趣于是免费过来帮忙了两天的东京高专校长夜蛾正道对接,商讨出了在高专实行窗的战斗培訓的初步方案。这个企划被行动力超强的校长,飞速地落实了下去。
东京这里有了培訓点,京都那边也不例外。
在夏油杰的建议下,小陵以画和禅院直哉作为交易。通过赠予自画的对方领域展开成长轨迹设计图,让他去和京都高专的校长谈妥窗的战斗培訓的相关事项。
培训就这样从两地开启。
由于两所高专都是实践派,培训过程中自然需要上手打咒靈,存在生命危险。夏油杰本以为普通人不愿意去参与这样的培训,没想到几乎全部有空的窗都报了名,甚至很多兼职的窗直接请了年假,参加了培训。
如今已经一周培训过去,时间已悠悠流转到此刻——
远方的刀剑与利爪相交。
这位普通人拿着咒具,有些艰难地应对着三级咒靈,但是夏油杰看得出对方有在使用努力使用战斗技巧,试图延长战局。
而另一位窗在疏散人群,并且在人群撤离后立刻用禅院真依那边新研制的功能性咒具,直接对着战场的方向展开了帐。
慌乱的人群因为帐的作用,下意识忘掉了此处的灾难,并且不再靠近这里,于是不远处又重新回归平静。
这是夏油杰第一次亲眼目睹窗单独处理咒灵。他望着这样的一幕,莫名其妙地感覺自己窥见了未来美好社会的一角。
明明小陵已经不在这里,但是他感觉似乎暖和了起来。
似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就在窗觉得自己拖住对方,正准备松一口气时,那只咒灵的动作加快,飞速的一爪子直接砸向窗的胸膛。
窗试图躲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死亡即将降临之际——
有一只更加庞大的咒灵直接从旁边冲了过来,将它一口吞下,最后在窗愕然的眼神中,又于粉尘之中消失不见。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看——这些普通人都还是不行呢,临场的判斷实在是太差,”操作咒灵结束战局的夏油杰,此时收回了视线。他抿了一口热可可,重新对米格尔露出了笑容——
“米格尔,你刚才是想说什么嗎?”
可能是灯光的缘故,米格尔此时的表情竟看起来有些微妙:“……没什么。”
*
明明点了啤酒,但是直到吃完饭,米格尔也没有喝。
——就这样全程保持着清醒。
于是夏油杰明白了——米格尔依然不信任他,即使在餐桌上交流了那么多,直到最后也还是在防备他。
……是哪里出现了差错了吗?夏油杰正准备深思,就看见了在门口等他的菜菜子和美美子。
“好慢啊,夏油大人,”菜菜子抱怨道,但是在看到他递给她们的可丽饼时,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开始微微泛红。
她接过了食物,即将有下一步动作,就被站在旁边的米格尔不着痕迹地拍了一下,她略微一怔,最終微带不服气地撅起嘴,把即将举到嘴边的可丽饼收进纸袋。
她一边跑到距离夏油杰几步远的地方带着他往前走,一边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夏油大人当时的嘱咐,我们在一个多月前的百鬼夜行里完美地执行了呢!”
“哦?”夏油杰笑道。虽然他知道菜菜子和美美子还有顾虑,但是时光似乎悠悠流转,回到了过去——一个多月前他死亡的那场战役前夕,他和部下们和谐相处的战前。
“【看到普通人就殺!】”菜菜子将夏油杰一个月前说出的话语模仿得淋漓尽致,不仅语气相似,就连其中的果斷与殺意都彻底表现了出来。这个孩子张开了双臂,自豪地告诉他——
“所以我们按照夏油大人的话语,就像是夏油大人当年屠殺了那群虐待了我们的该死猴子村民那样——我们杀死了战场上所有见到的普通人!”
“果然他们就像夏油大人之前总说的那样——都是一群弱小又无能,只会生产咒灵破坏社会的猴子!全部杀掉才是大义!”
那是他曾经反反复复说过无数遍的话语,从过去一直说到现在。
可是他穿过菜菜子的话语,又望见了刚才协助疏散人群的普通人,看见在引导下重新恢复冷静于是有序退场的普通人,看到了明知打不过但是奋力抗击咒灵的普通人。他望见了那电脑桌前,透过小陵的眼眸,望见的那无数为了探索咒灵而死亡的普通人……
“夏油大人,怎么了?”美美子出声,有些迷惑地看向了他。
这时夏油杰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正当他准备笑着像往常一样夸她们不仅听话还做得好时,他发现话语卡在喉咙中说不出一句话,于是只是露出了笑容,然后微微点头。
“虽然这段时间没有上课,但是我们也没有荒废学业,”美美子拿出了自己的一叠试卷,展开给夏油杰看——都是九十五分及以上的分数。从笔迹来看,是祢木利久给她批的分数,而菅田真奈美对错题进行了讲解和标注。
“真是厉害,这段时间很努力了,”夏油杰夸奖道,而菜菜子也凑了过来,把她的试卷展开给他看——“我的我的!”
和美美子一样,也每一张都是高分。
虽然穿着看起来是不爱学习的辣妹风格,但是事实上菜菜子也很好学。或许是小时候装在笼中被虐待过,这两个孩子像是海绵一样不断汲取外界的营养,让自己不断成长。
夏油杰也欣慰地夸奖了一番。
两个孩子繼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自己近期的情况,她们看起来瘦了不少,但是眼神是亮的。时间仿佛回到了他给她们读着睡前故事的夜晚——
她们也是用着这样闪亮的眼神望着他的。
米格尔没有阻止这样的发展,只是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夏油杰的心情不禁轻松了几分,他认真听着孩子们的话语,时不时夸奖着她们,惹得她们笑得更加高兴。
岁月似乎不断往前翻,翻到了过去溫馨的那一页。
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他当时没控制住力道,于是破坏掉的墙面。此时已经修复了一些,而旁边是正在干活的普通人建筑工。
这场景莫名其妙地令他想起了小陵之前的日常下基层工作视察——那些咒术师造成的破坏,都是由这些普通人一点点修复,最后不剩下任何损坏的痕迹。
小陵似乎觉得这个工作非常了不起,于是蹦蹦跳跳地凑到建筑工人旁边,给每人都来了一句“辛苦啦——你真的好厉害!”
夏油杰想到这里不禁失笑。
又往前走了一步,夏油杰突然发现菜菜子和美美子,不知何时竟没有了声音。他下意识朝她们的方向望去,没想到两人此时愕然地望着他。
“啊……我有点事情,”菜菜子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样,艰难地出声,“美美子,你也是一样吧?”
美美子像是从恍惚中回神那样,此时点了点头:“那么失礼了——我们先走了。”
……这是什么情况?夏油杰敏锐地感觉到二人的态度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不过还没等他想清楚——她们像是在躲避洪水野兽那样,直接就抛下了他,转身跑走了。
米格尔重新带他回了来宾室。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夏油杰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是没有关系。只需要有时间,他们一定会相信他。
又一次的饭后,夏油杰顺便买了菜菜子和美美子爱吃的甜食,然后一齐送给了那两个孩子。
没想到她们刚开始微微睁大眼眸,下一刻她们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那样,最终神情变得冷淡,一边礼貌地收下了甜品,一边微微颔首告别,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在回卧室的路上碰到拉鲁和祢木利久时,夏油杰也试图进行交流,但是没说上几句,对方就表示自己有其他事情,不再与他交谈。最终在他的微笑中朝他点头示意,离开了这里。
夏油杰的手微微收紧。
——但是没有关系。只需要有时间,他们一定会相信他。
时间一点点从指缝里溜走,于是日落又升起。
夏油杰路过菜菜子和美美子恰好打开的房间时,瞥见了他送给她们的甜食。它们像是被抛弃了那样,此时放在桌上依然没动过。
菅田真奈美表示现在还不需要他出面处理事情,于是让他繼续在客房休息。
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沉默地攥紧了手,而这次血液流了下来。
——但是没有关系。只需要有时间,他们一定会相信他。
新的一天到来。
夏油杰出门后遇到了米格尔,这次他闲谈询问了一句录制录音的笔叛徒是否被抓住,又是否需要他帮忙。米格尔告诉他事情已经彻底处理好,不用他担心。
正当夏油杰为这样的高效率感到欣慰之时,他又看到经过的菅田真奈美听到这话后——
眼神闪避地微微偏转了视线。
在那一刻,夏油杰意识到米格尔的这话只是一句场面话,实际上由于不信任他的言语,所以根本就没有处理。
极致的冷意从心脏开始,一直传导到四肢,夏油杰感觉自己整个人坠入了冰河之中,只有攥紧手的痛意才能令他在这里站稳。
——到底需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才愿意重新相信他就是夏油杰?
夏油杰不知道米格尔是何时离开这里的,等他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靠在围栏旁,此时正望向了下方——
“我会繼承夏油大人的理想。”
他望见此时看到教主的位置上站着其他人,那人此时穿着袈裟,挂着与他相似的温和笑容,然后对着信徒们说道——
“我会带着大家继续前进。”
明明他已经回到了这里,但是教主已经更新换代,如今也没能换回他。明明他还站在这里,但是与这里的别人相触时,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他知道他的那些部下们对盘星教并没有什么感情,如今只不过是希望继承者,以夏油杰的名义将盘星教发展下去。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是莫名而来的刺骨寒冷却反而更深地占据了他的全身,这时夏油杰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们真的会重新相信他就是夏油杰吗?
菜菜子不知何时走到他的旁边,夏油杰刚准备扬起嘴角,露出笑容,就听到她开口——
“不要再用夏油大人的脸,摆出这样的表情!”
像是压不住情绪那样,她在结束这话后顿了顿,才接着出口道——
“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想潜入盘星教,但是你的打算落空了!”
“你根本不是夏油大人!”
他刚想问大家是指所有人吗,但是还没等他出声,就感觉自己身上落下了很多视线——美美子站在菜菜子旁边,用手抓紧了咒术用的武器玩偶。不远处是拉鲁和祢木利久警惕的注视,另一侧是一直没有走开,始终关注他动态的米格尔和菅田真奈美。
夏油杰没有再询问,因为他们的行动已经证明了他们的答案。那些视线明明没有力度,却比任何利刃都令他感到疼痛。
“所以说——不要再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菜菜子似乎是对此非常不满意,她剁了跺脚——
“不要再露出那么像夏油大人的表情了!拉鲁说你的指纹根本不对!祢木说你能弄塌墙壁的力道也不对劲!真奈美说你召出的咒灵里其中有一只是窗那边的青鸟!还有那么多事情……那么多解释不通的事情!”
夏油杰想要再次开口去证明自己,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拿出任何证据。他本以为曾经过往会令他们通过行为举止认出他,但是这似乎只是徒劳。
那些面对教徒们的能言善辩,在菜菜子的哭腔面前只剩下了彻底的沉默,然后他出声:“抱歉,请相信我——我会证明的。”
但是菜菜子反而情绪更加激动:“不可能!你已经露出了最大的破绽——我看见了你看向普通人的眼神!”
“夏油大人明明经常对我们说他最讨厌这些无能的普通人了!他还说希望世界上没有普通人!”
菜菜子嘶吼地对他喊道——
“所以他根本不会温和地望向战斗中的窗,不可能温和地看着建筑工!”
“他根本不可能用那种温和的眼神看向普通人!”
寒冷渗入了灵魂,夏油杰瞳孔剧烈收缩。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碎裂:“什么……”
夏油杰这时想起了自己望向窗后,米格尔微妙的表情,想起了自己望向建筑工后,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惊愕。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夏油大人告诉我们普通人没有成长性还一无是处——而你分明在期待他们的成长!你根本就没有觉得他们一无是处!”
他刚反驳着说着怎么可能,但是在那冰冷之中,他望见了那些各显神通用自己的异能杀死咒灵的异能者们,他望见了提交提案的窗们,他望见了技术部中疯狂的研究者们。
他望见了小陵带着他一路碰到的许许多多的普通人。
……他们真的一无是处吗?
夏油杰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竟然无法说出一声否认,而菜菜子还在继续出声——
“夏油大人能为我们屠杀一村子普通人,还告诉我们普通人都是这种和那虐待我们的村民一样的猴子!他怎么可能像你一样——站在普通人的那边背叛我们!”
菜菜子坚定又自豪地说道——
“他的每一句教导我们都记得很清楚,他说他的理想是杀死那群只会产生咒灵的普通人,建立一个只有咒术师的理想社会!”
夏油杰瞳孔再次收缩,仿佛最后一块遮掩布被拉开,就像是发现其实镜子早已落了一地——
他在此刻又望见了血海中起起伏伏的一具又一具尸骸。那些全是他为了大义杀死的普通人。
恍惚间他听到了菜菜子模仿着自己当初的语气与语调,大义凛然地说着他自己说了无数次的话语——
“【普通人根本不是人类,他们只是猴子,没有任何期待的价值。】”
可是如果普通人不是彻底一无是处……如果普通人也存在可以期待的可能性……
——那他杀死他们所造成的死亡到底是什么?
裂横越来越多,于是发出了刺耳的破碎声。
而菜菜子的话语还在继续,还在用着他当年的语气语调说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那是第一个答案——
“【普通人的死亡是为了大义的必要牺牲。】”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不杀死所有普通人,或许也能创造一个美好的社会。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只是他曾经没有看到他们的可能性……
那么他十年以来一直杀死全部普通人的决策,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那么他所认为的大义……真的是大义吗?
锐利的破裂声越来越响,然后夏油杰听到什么东西彻底破碎的声音,他反应了整整三秒才意识到——
那是他苦苦坚持十年的那一个理想,那是他坚持到现在不放弃的信念——
就这样碎在地上再也拼不起来的声音。
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锚点,于是眼前世界在此刻失去了颜色。殉道者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注意到了其他的可能性,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回头望向来时路,于是那片无尽的血海毫无遮掩地露在他的眼前——
那不再是大义的必要牺牲,而是他永世不灭的罪孽。
——普通人的死亡如今已经变成他创造的原罪。
夏油杰在恍惚之中,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他自己的脖子,然后像是想要杀死自己那样,不断地用力。
——就这样下地狱吧?
而在一切都快破碎得连不成样子之时,他又听到了尖锐的警报声——
那是来自总监部的敌袭。
第79章 第七十九只小陵
菜菜子看向面前的黑发男性。
对方的表情像是落到地上的镜子, 碎成了一片又一片,于是和菜菜子之前的每一次路过他时,瞥到他这种表情的那一刻都一样, 她的心又开始有些钝痛。
明明面前的人和夏油大人不一样。指纹根本不对,弄塌墙壁的力道也不对劲, 召出的咒靈里其中有一只是窗那边的青鸟……就连理念都和夏油大人截然不同——
可是露出的神态又极其相似。
明明她知道这是间谍,但菜菜子內心里的那个一直存在的声音,此时又像这几次无数次出声那样,再次出声道——
万一他真的是夏油大人呢?
菜菜子微微张开嘴,下意识打算说些什么。但是尖锐的警报声響起,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为什么总监部在之前都没有动静,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袭?
——偏偏在这个身份成迷的男性到来之后, 才开始来袭?
“你竟然……”怒火一点点从心里燃起,瞬间占据了菜菜子的內心,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机,对準对方按下了拍照键,于是冷風呼啸,划破空气的斩击瞬间砍向面前的黑发男性——
“你这赝品竟敢去给他们……竟然敢给总监部通風报信!!!”
黑发男性的瞳孔在此刻剧烈收缩,而气流迅猛流转产生斩击已在他的身侧。与此同时照相的咔嚓声接续響起,几道斩击从四面八方朝他压去。
明明攻击还未到達, 但是黑发男性像是已经被刺伤那样,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动作。
风刃在嘶吼, 气流在咆哮。它们仿佛一座流动的牢笼, 将他锁得无处可遁,而将要到来的极刑已在咫尺之遙。
这时黑发男性终于回过神。
明明刚才那一瞬的失神足以致命,明明现在几乎已经是死局,但菜菜子看到他此时只是微微揚起手臂, 于是另一道更加猛烈的风声响起——
一只咒靈飛速环绕在他的身侧,仿佛觅食的強大鲨鱼,张开血盆大口,瞬间吞噬了那即将斩断他的无数风刃。
最终那气流只是微微揚起他的发丝,没有伤害到他丝毫。
——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攻击……这个冒牌货实力很強,说不定比在场其他任何人都要強……
“……这是一场误会,”与此同时,黑发男性的声音传了过来,“总监部不是我引来的。”
菜菜子的理智渐渐回归,她意识到了这里存在的蹊跷。
——如果对方想要对他们动手,那么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召集总监部,甚至也不需要卧底。
想到这里,菜菜子一手攥紧了手中的手机,警惕地对着黑发男性,但是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动手,而她的另一手搂住了美美子的肩膀,準备待会若是发生情况异變,直接带其撤离:“那你接近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黑发男性在挡住攻击后便收回了咒靈,做出了休战的态度:“盤星教里有内鬼,这就是我拿着录音笔后便来找大家的原因。”
他微微扬起嘴角,似乎是想要露出温和的笑容,但是却仿佛已经破碎到拼不好的镜子,于是连微笑都變得七零八落——
“我会幫助你们击敌。”
*
没有关系,因为是家人……夏油杰看着面前的菜菜子,混乱的思绪在脑中纷飛——
所以只要好好解释了,那么就算有误会也一定……
“不行,你不可以出手。”
但是几乎在夏油杰话音落下的那一秒,菜菜子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她的手机依然被她举在他们之间,遙遥地对着夏油杰,于是连同她的声音,一同划出了一道道明显的界线。
夏油杰知道自己的身份存疑,不信任他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也知道这是再合理不过的推断。
——可是她们是被他养大的孩子吗,是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年的家人。所以只要再解释……
夏油杰正准备出声,而这时他望见了菜菜子眼眸中映出的——
他所露出的破碎表情。
岁月的卷轴在他眼前缓缓展开。于是他透过自己的回忆,望见了他十六岁杀死自己父母的那一刻——
父亲与母亲当时所露出的破碎表情,与如今他的彻底重合。
掐住脖子的手早已放下,可是那种窒息感更加强烈。仿佛被锁链紧锁,又好像被血海吞噬,他发现自己无法再为自己辩解什么。
一切仿佛往事重演,菜菜子此时一步步已经朝着他的方向走来。在朦胧的阳光之中,他恍惚间再一次望见了过去。
最初的菜菜子还是被他带出牢笼的胆怯小孩,瘦弱又什么都不懂,还需要手把手地引導着接受这个世界,然后她一步步长大,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慢慢变得有些独立,而现在不知不觉已经长得更高的菜菜子在他的面前停步。
她的背挺得特别直,而火焰在她的眼中燃烧,仿佛展翅高飞的幼鹰,一如他当年持着大义的坚定,然后带着与他相同的自信与张扬——
“不许你这冒牌货插手我们的战场!就这样老老实实看着吧——胜利会落在我们手中!”
封尘的记忆被掀开了曾被遗忘一角,夏油杰终于望见了一步步长大的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捅了对自己的理念毫不知情的父母,然后对他们像这样坚定又大义凛然地说出了自己的理想之后——
将他养大又与他朝夕相处十多年的父母,他们的表情又发生了变化。
那是由于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于是被他误以为是错觉的表情。
——他们没有一丝怨恨,没有一丝憎恨。明明被他杀死,但是最后的那一刻,他们又从被伤害的破碎中走出,然后微微扬起了嘴角,带着无法带他回到正途的无奈,无法陪他继续走下去的遗憾,却又露出了对孩子拥抱他们所走不进的那新理想的祝福。
十年中被他所无视的人性光辉,在这一秒终于被他看到。
——但那些光辉早已折在他的手中。
十年前无法传達到的伟大情感,在这一刻终于成功传达。
——但与其他千千万万的荣光一样,许许多多的闪耀之物早就被看不到这些的他所摧毁。
夏油杰试图对着菜菜子露出自然的笑容,但是他在这一刻发现自己完全办不到。在恍惚之中,他只是听到了自己依然破碎,此时又变得更加模糊的轻喃——
“……好。”
他总以为咒術師比普通人更加强大,但是他发现自己竟做不到像自己那普普通通的父母那样,在这种时刻露出那样坦然又释然的表情。
——他以为自己早已长大,但此时突然发现自己或许只是一个任性固执己见又不坚强的孩子。
夏油杰没能再说出任何话语,而菜菜子见他没有其他动作,此时从他旁边路过。
灿烂的阳光从敞开的大门落入,一直倾洒在菜菜子背对着他的身上。她背挺得很直,就这样毫无停顿地向前,一步步没有回头地向前,一直走向战场。
恍惚间,夏油杰望见了十年前像她这样往前走,也没有回头的自己。
名为罪孽的血水似乎又一点点攀上了他,然后将他再一次淹没,于是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如果在那之前就回头,那该有多好啊。
*
飞鸟翱翔在天际,然后路过了遥远之地偏僻的一角。
一位穿着袈裟的黑发男性此时坐在桌旁,他看起来和夏油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头上有一条长长的缝合线。
而就在此时,他的手像是被什么所影响,开始剧烈颤抖,于是原本拿手上的东西,直接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那是一支录音笔,此时恰好摔坏。
如果夏油杰在这里,就能看出这竟是与他所收到的,那只录有菜菜子和美美子声音之物,型号完全相同的录音笔。
明明这位黑发男性的手还在不自控地颤抖,看起来整个人的身体状态很不对劲,但是一旁的漏瑚却发现,对方看到这状况后饶有兴致扬起了嘴角,然后笑着转向了他,示意他看向自己的手部——
“这就是需要你们幫忙杀死那位夏油杰的原因——你们总不希望我在帮你们封印五条悟的过程中,受到他的强烈情绪波动影响,莫名其妙掉链子吧?”
漏瑚当然不希望计划失败。他是一只拥有靈智的特级咒灵,而作为咒灵的一份子,他的行动目标是令所有咒灵不再被咒術師祓除,能够肆意存活于世。
不久之前,面前这位头上有缝合线,又自称“夏油杰”的男性找上了他,宣称可以封印对咒灵方威胁最大的咒術師五条悟,于是他们就这样达成了合作。
“但是你通过总监部召集的那些咒术师,现在不都已经攻过去了吗?还需要我们出手?”漏瑚出声。倒不是信任那些咒术师的实力,他只是不想和那些咒术师站在相同的立场配合杀敌。
“当然需要,那些只是牵制,只凭总监部的力量,还不足以对付盤星教。”黑发男性没有在意漏瑚的语气,他笑着继续补充道——
“因为除了特级咒术师夏油杰以外,他体内还有一个特级咒术师灵魂。”
“两个特级吗?”漏瑚理解了情况,“怪不得需要出动我们。”
“如果祂拿回身体主導权,你们三个一起也未必是祂的对手,”明明局势听起来反而对他们不利,但黑发男性只是轻笑一声,又拿出了另一支录音笔递给了旁边的植物咒灵花御——
“不过也没关系——只要把我的这两句话录音带给祂,那个脆弱的灵魂便会陷入崩溃。”
以录音笔为启诱导夏油杰背刺小陵回到盘星教,随后将夏油杰回教的情报透露给总监部,与其私通招募人手攻打盘星教,现在——又与众多咒灵合作,准备对盘星教进行第二波强力攻击。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将局势引导至此的黑发男性,又笑着捡起了坏损的录音笔,他把里面的电池拿出,随后将其随意地丢进了垃圾桶里——
“帮我把里面的大脑彻底摧毁——我还要回收那具身体。”
第80章 第八十只小陵(含2.6营养液加更)
阳光穿过云层落下, 落在喧嚣战场上。
夏油杰的耳畔又重现了菜菜子的声音——
【胜利会落在我们手中!】
他想起菜菜子说这话时,有坚定的火焰在她的眼中燃烧,而笑容带着自信与张揚, 没有一丝畏惧。最后那个孩子维持着挺直背脊的姿势,和美美子一起就这样越过了他, 迈入了刀刃相接的战场。
在他已经不是她们的夏油大人的如今,他終于看到了她们当初没有显露在他面前的自我意願。
——就和所有的幼鹰一样,她们现在想要依靠自己展翅高飞。
菜菜子的声音继续回荡——
【就这样老老实实看着吧!】
夏油杰突然发现自己之前一直都只是在想怎么帮她们打赢,其实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们的战局。
而现在他看到了——
在菜菜子勉强招架住对方攻擊的时刻,旁邊的美美子找准空隙,用吊绳勒住对方,直接将其弄晕, 随后带着菜菜子闪到几步之外。
在利刃斩向美美子的时候,旁邊的菜菜子及时发现,直接用手机发动术式,带着美美子一个瞬移退后几步,而这时美美子吊绳恰到好处地落入了那人的颈部,又是勒晕一人。
她们二人配合默契,就算偶有失误也能相互弥补。而耳邊重新响起了菜菜子自信又张揚的话語——
【就这样老老实实看着吧——胜利会落在我们手中!】
在恍惚之中,夏油杰开始觉得这样的发展或许真的能成立, 她们或许真的能独当一面,这里或许真的不需要自己。
而下一秒——
风声响起, 无数的蔓藤从远方飞速蔓延, 这些由咒力构成的枝条交叉又缠绕,像是一张巨大的嘴那样朝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方向袭来。
整个过程非常快速,当她们望向袭擊之处时,蔓藤几乎来到了眼前, 根本来不及躲闪。
夏油杰当机立断,此时直接揚起手。
“你这家伙……竟然用咒靈偷袭我们!”而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一道熟悉又愤怒的声音——是菜菜子。
——她竟以为这蔓藤是他所驱使的咒靈,她竟以为他要攻擊她。
恍惚间,一切似乎回到了当初从笼中救出她们的那一天——
他将她们小心地抱出笼子,但是她们却以为自己要伤害她们。
幼年的菜菜子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直接甩开了他的手,于是那尖锐的指甲便划伤了他,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明明那是遥远的过去,但是又清晰地仿佛只是昨日。
与她们相处的那十年岁月似乎变成了被海浪吞噬的流沙,夏油杰张开口想要解释,但是思绪已经断成了碎片,无法連成一句话。
菜菜子没有再管他,这时夏油杰終于注意到她其实已经将手机对准了那邊的蔓藤,而旁边的美美子则拉紧了吊绳。
——原来她们根本不是对那边的偷袭毫无预料,原来她们早已做好了对蔓藤的防御与攻擊准备。
等夏油杰意识到这一点意味着什么时,他早就像是帮助她们无数那样的肌肉记忆那样,此时直接召唤出了真人。这只咒靈在无为轉变下化为了巨鲨,在蔓藤吞噬她们之前,在她们的攻击打到蔓藤前,一口咬下了那些植物的枝蔓。
尘土飞揚,碎石不断,就連不远处的敌方也被波及到,直接扬飞周围一圈人,但是攻击在这里被終止,没能伤到她们丝毫。
——他明明看到了她们娴熟的应敌姿态,却依然自以为是地出手。
待尘土散去后,不远处露出了一只头顶的长着角的植物型咒靈,蔓藤在它周围环绕。但是夏油杰已经无心关注菜菜子和美美子对他的误会是否解除,他只是对她们笑道——
“……抱歉,是我破坏了你们的战局。”
他看见菜菜子在此刻瞳孔微缩。
此时她不知道为什么,竟像是发现了什么那样眼眶突然开始泛红,似乎下一秒眼泪就要落下来,他还听到美美子小声的啜泣声。
——看来是自己的贸然出手,令她们受到了惊吓。
“……抱歉,这也是我的錯。”
菜菜子和美美子的表情微变,似乎是内疚似乎是着急,还似乎说了什么,但是他此时已经开始分不清,似乎又有风声响起,他也无法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这时,从不知何时被长角咒灵拿在手中的录音笔中,传出来了一道男性的声音,由于电子设备播放的录音,所以声音有些失真,唯有語调中的平安京韵味依然无损——
【还沉浸在美梦里嗎?】
似乎是在恶意地嘲讽他,这次也用着当初掉在他面前同款的录音笔。
哪有什么美梦?夏油杰简直想要自嘲地笑出声。他知道这大概就是幕后黑手,但他已经没有心思猜测说话之人是谁。而明明内容是如此的莫名其妙又令人摸不着头腦,但是他发现身体从这一瞬开始变得沉重。
与之前他所经历的任何一次沉重都不一样,就像是石雕那样迅速一寸一寸僵住,而就連咒力的运行都开始停滞。
恍惚之中,他看到菜菜子和美美子再次做好了防备的姿态,娴熟地去面对下一波攻击。
——她们并不需要他。
——之后她们也一定能处理好幕后黑手。
——是他自以为是,以为她们无法離开他,实际上盘星教也根本不需要他帮忙。
盘星教的羁绊離他远去之后,另外的事情重新在他的腦中回荡。他的意识似乎重新回到了血水之中,于是虚幻的血水再次吞噬了他,他又在恍惚中望见了无尽的罪恶。
——是他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在进行大义,事实上造成了无尽的杀戮。
夏油杰觉得自己已经和这具躯体一样,坠入了深渊之中。他没有力气再思考别的事情,而这时他听到那个带着平安京韵味的声音,又用着风雅的語调说道——
【你明明知道这一顆腦子也不願意为你永远停留。】
混乱的思绪一扫而空,夏油杰瞳孔微缩。他終于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和他对话,而是在与陷入沉睡的小陵对话。
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思绪去思考对方为何了解小陵。在这句话落下之时,夏油杰感觉就連听觉开始变得混乱,而视觉一步步抽離,眼前逐渐走向漆黑。体内的咒力像是被禁锢了那般,彻底无法运行,身体彻底无法动弹。
他在这一刻终于重新想起了看似一直不在的小陵。
——那个孩子被他催眠,想要抓住的手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只是被他人误解就如此痛苦,那么被他所背叛的小陵呢?
——这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絕望,才能在意识未恢复只是身体听到话語时,依然造成几乎崩溃的效果?
夏油杰在这一刻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
自己给小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你究竟对真人做了什么?”他在恍惚中听到了另一只咒灵的声音,那是一只火山头的咒灵,他的语气极度暴躁,像是彻底爆发了的岩漿——
“领域展开——盖棺铁围山!”
四面八方的岩壁从夏油杰的脚下地面开始延伸,接着飞速向上升高,最终在最上方合上,将他关在了里面。
阳光无法落入里面,岩石附近翻滚又涌动的炙热岩漿将这内侧彻底照亮,与此同时热浪从一波又一波扬起,连空气都像是被火焰吞噬,变得稀薄又扭曲。
“你这虚伪又恶心的人类——你根本不配存活,现在就给我去死吧!”
明明那是充满恶意的话语,夏油杰此时却觉得,这话说得很对。
——不如就这样消亡吧。
感知逐渐涣散,无数的火焰与熔岩从四面八方飞速朝夏油杰涌去。他本来打算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待自己的终局,但是热浪打到了他的脸上。
他终于重新想起了——
这是小陵的身体,小陵也在体内沉睡。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火焰已是咫尺之遥,而身体无法动弹,视觉和听觉几乎无法使用,体内咒力和咒灵断开联系,最多只能操作真人进行一次无为轉变。也就是攻击只有一次,如果没办法杀敌,那么结局便是死亡。
夏油杰从以前开始不擅长对付絕境,更何况现在的境况实在糟糕,翻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全部是他的錯。
——如果他刚刚再清醒一点……如果他现在再清醒一点……
他看着眼前排山倒海的火焰,恍惚之中觉得自己还见过比这更加更加张扬又热烈的火焰。
透过火光,他望见了那个孩子像战火那样在总监部肆意燃烧的模样,望见了那个孩子像战火那样在演讲台上那般熠熠闪光的姿态。
——他理解了战火。
——他望见了翻盘的可能性。
——通过絕望地,再一次利用了小陵的方式。
*
面前黑发男性的眼眸中透不出一丝亮光,似乎完全遁入了黑暗,但是在火焰吞噬夏油杰的这一刻,漏瑚却莫名感觉危机感顺着脊柱不断上爬。
漏瑚察觉到在刚才夏油杰操作真人使用了无为轉变,但是不管轉变成什么模样,就算把皮肤变为最耐高温的材料,最终依然会被他的高热度岩漿燃尽。
更何况无为转变需要理解,夏油杰更不可能将真人转变为他无法理解的抽象事物。
……他不可能还活着。
可是万千岩浆开始炸开,露出下方的夏油杰,而他的上方是一团火焰。
——夏油杰用无为转变将真人转化为了火焰,就这样硬生生抗住了朝他袭来的千万岩浆。
而那火焰是是与漏瑚的岩浆截然不同的火焰,像是跨越了千年的距離,就这样伴随着岁月,热烈又张扬地燃到了他的面前。
透过那一片火光,漏瑚听到来自千年的剧烈战鼓之声,看到了高举又飞扬的战旗,望见了乌鸦之下那火焰不断的乱葬岗。
这是以战斗为核心,衍生出的其中一种最为抽象的火焰——
战火。
——只要战局不停息,火便永远不熄灭。
那火焰愉悦地跃动着,就连火光声都带着轻快,可是没有一丝染到夏油杰身上,他没有看漏瑚哪怕一眼,只是用着终于能动弹的身体,自言自语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抱歉,我又利用了你。”
就仿佛镜子七零八落碎落在了地上,夏油杰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自己的翻盘而露出半分欣喜,话语里的情绪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什么情况?
就在漏瑚搞不懂情况时,那团战火已经朝他袭来。领域自带的命中效果发动——无数火焰和岩浆再一次瞬间淹没了那团火焰。
但是以战为火的赤红,只会随着战局的发展越燃越烈。
这一次漏瑚清晰地看到那战火一点点汲取朝祂涌去的火焰与岩浆,然后一步步变得更加庞大更加炎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明明是发起攻击的人,但是夏油杰却完全不关注战况,此时正喃喃自语,像是在做出一个承诺,又像是在重复着之前的承诺——
“我不会令你的身体受损。”
立场已经彻底颠倒——火海已朝漏瑚压去,热浪已朝他涌来,然后一齐吞噬了他。
庞大的火海碾压了一切,爆破声瞬间至上云霄,不断向外震荡。漏瑚当机立断,直接用火焰凿开地面,迅速建起高墙。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无数层层叠叠叠岩层在建立的那一刻,又被喧嚣的火海摧毁。
夏油杰的视线回到了战局上,他继续喃喃自语。像是在询问谁,但是谁也没有给他回答——
“这样的战斗你会喜欢嗎?”
漏瑚的进化已经到此为止,但是那战火却再度进行了进化,火焰的温度再度上升,在被战火吞噬的前一刻,漏瑚朝着旁边的咒灵嘶吼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陀艮——快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战火已经喧嚣着燃尽了一切。
在灼目的火光之中,漏瑚看见夏油杰依然没有露出哪怕一丝正面的情绪,明明望着绮丽火海,但他的眼睛里依然透不出一丝光亮。
“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我知道如果不是我用着你的身体,你一定能打出你更满意的战斗吧?”
明明赢了战斗,但是他却在说——
“抱歉,这也是我的錯。”
*
火焰的领域消逝,露出了外边的战局。
夏油杰看见米格尔和其他人来到了菜菜子和美美子身边,而在他祓除火焰咒灵之时,这只植物咒灵下意识望向了他的方向,于是破绽被米格尔发现,他直接一拳砸在对方身上,直接造成重大伤害,而菜菜子和美美子也配合着他打了辅助。
咒灵身上的伤势不断加重,而不远处是无数被击晕的咒术师们,夏油杰清楚局势已经向盘星教倒去,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送给他们最后一份离别礼物吧。
火焰化为了一只咒灵鸟,最终被夏油杰所坐上。他像是想要拥抱这个世界最后一次那样,此时微微张开了双臂。
而此时无数的漆黑咒灵以夏油杰为起始倾巢而出,一只又一只接连不断。它们仿佛盛大的鱼群那样游向了盘星教的众人。宛若漆黑的瀑布,明明看起来遮天蔽日,但是头顶的日光穿过了它们,一览无余地洒在了地上。
远处的微风吹过,上方红日当头。
而无数的咒灵就这样纷纷落下,明明是最为污浊的生物,却在此刻就像是一句又一句叮嘱的话语,就像是一封又一封珍重的来信。它们落在每一位盘星教人的武器上,一点点将那些武器融成了新的特级咒具。
夏油杰用完了几乎全部的咒灵,身上也几乎没有了咒力,他望向咒灵最后一眼,像是在望着他打造的一座又一座墓碑,像是在看着他书写的一封又一封遗书。
——像他这样的罪人不该存活。
——现在该离开了。
夏油杰乘着咒灵鸟转身离去,背后似乎传来菜菜子和美美子呼唤他的声音。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夏油杰没有再关注自己的错觉,更没有回头,此时飞往了遥远之地的一处花海。
温暖的日光倾洒而下,落在这一片斑斓的花海之中。凉爽的微风吹过,于是群花摇曳,奏出了温柔的无声乐曲。
——如果那个孩子醒来看到这样的情景,应该会高兴吧?
夏油杰望向了遥远的天际,那里有着一轮高悬的红日。温暖的日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这么多年的罪孽照入影子之中,一同映在花海之上。
距离催眠结束之时只剩下没几分钟,接下来小陵就会苏醒。受催眠的作用,那个孩子醒来,将再也不记得他的事情,也不会再那么重视腦子。
夏油杰缓慢地伸出了手,打开了这具身体的头盖。他本来打算自毁大脑,但是那只咒灵的话语又一次在他的耳边回荡——
【你明明知道这一顆脑子也不願意为你永远停留。】
他已经不想思考那只咒灵怎么知道小陵或者其他事情,他只知道小陵希望脑子能留在祂的脑袋里。
——那么不如在最后一刻,送给那个孩子最后一个礼物吧。
他不再准备摧毁自己的脑子,而是打算用无为转变杀死自己的意识。从此世间再无夏油杰,只剩下一顆没有自我意识也不会言语,只是维持着存活状态的脑子。
——就算那个孩子不再执着于脑子,发现自己没有脑子和别人不太一样时,也会有点难过吧?
——他要赠予那个没有脑子的孩子,一顆存活着却又絕对不可能背叛的脑子。
夏油杰将手放入脑部,但是在快要碰到脑子时,却无法前进哪怕一步,就这样顿在了空中。
——是小陵不希望他死亡嗎?
但是他是世界的罪人,没有任何事能阻止他的死亡。
于是他用着不知何时变得有些疲倦的声音,柔和地对那个孩子说道——
“小陵,永别了。”
小陵一直是很尊重他人意願的孩子,所以就算是残留的潜意识还留存在身体里,也依然会尊重他人的选择,所以夏油杰知道接下来小陵的身体大概率不会再阻止他。
但是他没有想到,主导权依然没有回到他的手上,那只手就像是听到了他的回答,于是小心地拿出了他的脑子,然后将他的脑子放到了袈裟上。然后这具没有任何人使用的身体,就这样像是失去线的风筝那样,躺在了花海之上——
——这是……?
由于出乎意料发展,夏油杰此时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个人潜意识就算再怎么强大,应该也无法办到仅凭潜意识把脑子拿出来,准确放在袈裟上的这种精细操作吧?
——那么假设一种可能性……如果小陵其实一直没有被催眠……
夏油杰没敢违背小陵的意愿,于是没把脑子重新放回小陵的体内。而如今他们身体和脑子已经分开,却因为他使用过这孩子的身体,联系加深——双方的意识此时依然缠绕。
他将脑子无为转变成自己的模样,然后直接前往去意识空间找小陵。这里依然是一片血海,看起来一片平静,唯有从远方传过来的欢快小曲,证明这里有人醒着。
——如果小陵一直都在看着他的行动……
那么这个孩子就会知道他背叛了自己,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另一边,这个孩子会注视到他对待盘星教众人的友好与善意,这个孩子也会永远记得他将手伸入脑部……
——如果小陵一直都可以拿回身体的主导权……如果他的行动全部都是因为小陵的许可才能达成……
——那么小陵到底默默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
他望向了出声的方向,看到了那个孩子——
小陵此时晃着脚,一边在那边哼着小曲,一边摆着尸骸。
夏油杰下意识在小陵的脸上找泪痕,但是发现完全没有那样的痕迹,他试图从那个孩子脸上找出负面情绪,但是却找到哪怕一丝,就连哼着小曲的曲调都是轻快又惬意,就连摆着尸骸的动作也悠闲至极。
明明这个孩子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这反而变成了最大的异常,某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出现。
而这时小陵注意到了他的到来,于是停下了动作望向了他。小曲停止,尸骸静止,一切又回归平静,夏油杰一时间整个人都僵住,但是那个孩子却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杰,又见面啦——没想到在你走后还能梦到你。”
“谢谢你在离开我之前,还愿意陪伴我的那五十三天。”
——到底经历了怎么样的绝望,才能令这个孩子觉得现在的他是幻觉?
夏油杰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其实并没有离开。”
“你在说什么呀,”小陵嘴角上扬,用着欢快的语气对他说道,“没有关系,我知道——我面前的你也是幻觉。”
——到底经历了怎么样的绝望,才能会令祂把现实当做幻境?
“不说这个了,你看我捡到了一颗新脑子,”这个孩子抱给他看怀里的东西——
“看——这就是我的新脑子。”
就像是告诉他情况其实还能更糟糕一样,那种可怕的预感,在此刻像是红色警报声那样,在夏油杰心中变得越来越响。
他下意识往那个孩子的怀里望去——
没有任何脑子,那个孩子的怀里空空如也。
——到底经历了怎么样的绝望,才能令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产生幻觉,又把幻觉当做真实?
还没等夏油杰找回声音,他就听到小孩歉意的声音——
“我认错人啦——抱歉,夏油。你是没有找到部下们嗎?那我来帮你一起找吧。还有——我这几天都没有找到你的任何脑子碎片,夏油你是一不小心把自己脑子弄丢了吗?”
夏油杰看到小陵一步步走到他的身旁,捧着空无一物的东西,郑重其事地递给了他,然后笑着对他说——
“我的这颗新脑子说它更想要跟和你走,你把它带走吧。”
——到底经历了怎么样的绝望,才会令这个孩子觉得连幻觉也不会选择自己?
他没有接过小陵想要递给他的东西,而是颤抖着手,抱住了小陵。这个孩子的身体依然暖和至极——
“……抱歉,这全部都是我的错。”
夏油杰深呼吸了一口气,于是手渐渐不再颤抖。
明明罪孽的锁链已经锁到他的脖颈,但是抱着这碎得一塌糊涂却不自知的孩子,他反而清醒了不少。
无论是消沉道歉,还是绝望死亡都无法解决小陵的问题。这个满嘴谎言的男人决定从坦白开始——
“我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你。我其实就是杰——夏油杰。夏油和杰一直都是一个人,你口中的杰其实一直没有离开。”
他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没想到小陵此时眨了眨眼——
“夏油,我刚刚好像幻听了,我没有听清楚。你愿意再说一遍吗?”
夏油杰感觉喉咙被什么所卡住,这一切似乎陷入了死局,用杰的身份会被当做幻觉,无法证明自己未离开,而就算他以夏油的身份承认自己自己是杰,也会被小陵当作幻听处理,更无法证明自己没有离开。
——小陵始终无法相信杰没有离开。
这种说法现在的小陵不愿意听。夏油杰的手微微收紧,他郑重其事把小陵递给他的空气脑子接住,然后重新开口道——
“我在说——谢谢你送我的新脑子。”
“我想成为你的下一颗脑子,就这样一直陪着你,可以吗?”
小陵当初从墓地捡起他只是机缘巧合,所有脑子对祂来说应该都没有任何区别。只要这个孩子同意,并接下来一直拥有脑子,那么这种症状迟早会慢慢减轻。
小陵扬起了嘴角,用着与平时一样乐观与开朗的语气,对他继续笑道——
“不用陪我,夏油继续去找部下们吧。”
夏油杰以为这是一个小陵一定会接受的提议,但是小陵却拒绝了他。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熟悉小陵。而小陵又继续说道——
“我接下来又要去睡长长的一觉啦。”
……什么?
这时夏油杰又想起,小陵在捡到他之前,被羂索抛下所以难过到棺材里沉睡了千年之久。
他一直把小陵当做一个乐观至极的人,可是乐观的人会做出这种事情吗?就算是再消极的人,可能消极几年也会缓过来,但是小陵却沉睡到了至今,并且这次也想要沉睡。
夏油杰发现自己之前了解的或许只是表面上的小陵。
——而直到现在,他终于窥见了小陵深处的冰山一角。
小陵又道:“我其实说了谎话。我其实根本没有问过刚才那颗脑子——它愿不愿意成为我的脑子。它不是我的新脑子,更没有一刻属于我,所以你在和它相处的时候不需要因我而产生隔阂。”
那个孩子的笑容开朗又乐观,无论是谁看到都能会心一笑,宛若一轮升起的红日,然后小陵就这样笑着摆了摆手——
“夏油,永别啦。”
从远方的血水中划来了一具棺材,停在了小陵的前方。而那个孩子转过了身,一边打开了棺材盖子,一边又在欢快地哼歌,这时夏油杰听清楚了乱七八糟语调中的歌词——
“织田需要他的小朋友们,果戈里需要自由,太宰需要朋友,梦野需要玩具……”
似乎是唱着自己熟悉之人的令人会心一笑,就像是玛丽有只小羊羔那样的,没有意义的欢快歌谣。如果是之前的夏油杰,他一定会一笑置之,但是现在他笑不出来。
他想起小陵最喜欢《卖火柴的小女孩》饿到至极之时燃起的那虚幻火焰,他想起小陵说辛德瑞拉是累出幻觉所以才会误以为自己参加了舞会。
夏油杰这时终于听懂了小陵在唱什么。
这个孩子一直在唱——
【没人需要小陵。】
——这根本就是一首悲歌。
夏油杰攥紧了手:“不是这样的。”
小孩打开棺材的手一顿,祂停下了动作,望向了夏油杰。
“你替织田战胜纪德,令他如今能安适生活。你用画作启迪果戈里,告诉了他自由的新方向。你给了太宰治新的容身之地,在那里他可以和友人一起度日。你带梦野出了禁闭室,令他看到了另一种未来。”
“过去你已经改变了很多人,未来也将会改变更多人,”夏油杰扬起嘴角,对小陵露出了友好又温和的笑容——
“小陵——大家都需要你。”
但是那个孩子只是眨了眨眼,维持着微笑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以后不会啦,因为杰已经不在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杰的离开对祂来说打击如此大,以至于开始否定一切?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心重新落入了冰河之中——
那全是他的错。
“那……那只是一个自私的渣滓,就算没有杰,就算杰从来没有存在过,你依然会被很多人需要。”
可是小陵依然只是继续维持微笑。那些话语像是被雨伞挡住的雨水,没有一滴落入小陵的心里。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等夏油杰想明白,一阵奇怪的风便从不知何处的远方吹来,将所带着的那种近乎致幻的甜腻味道,吹满了此地。又有好多颗泛着诡异紫光的孢子,被这股理应不应该在他意识空间的风带来,一直吹向这里。
有几颗落在了小陵的棺材上,将其装饰成更加迷醉的模样。
而恰好其中有一颗孢子,已经悠悠转转落到了他的手上,像是气泡那样,瞬间安静地破了开来。
视野在这一刻开始扭曲,然后夏油杰听到了无数嘈杂的人声,带着与现在世人不太一样的语调,眼前的一切开始翻转,最终转到了千年之前。
——那是一段回忆。
他看到了远方穿梭熙熙攘攘的人群。明明他们在欢声笑语,但是夏油杰却感觉到了一种冷彻的孤独。
他看见小陵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安静得仿佛是一座雕塑。他看见他们在快要路过小陵面前时,露出了惊慌的表情,一边叫着是怪物,一边逃离了这一角。
他听那个孩子迷茫的声音——
【为什么大家要叫我怪物——这是他们给我取的名字吗?为什么都躲着我不愿意和我玩——难道这是我没有脑子的问题吗?】
小陵打开了身旁的棺材,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如果我很努力地好好睡觉,那么就算是我,也能健康地长出脑子吗?】
“等等……”夏油杰下意识想要出声阻止。
但是记忆里的孩子什么也听不见,祂就这样躺了进去,然后闭上了眼睛,于是夏油杰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然后在这一片混沌中,他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用着不缓不慢地语气出声,带着平安京的优雅语调,和之前那只录音笔中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初次见面,我是羂索。】
听起来就像是刚才那随风飘舞的毒孢子,于是那种微妙的致幻在接下来的话语中变得更加浓烈。夏油杰听到,记忆中的羂索对着记忆中的那个孩子说道——
【我需要你——作为身体来为我做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