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只小陵
——羂索?
夏油杰知道这个名字——小陵原先脑子的名字。正当他准备继续了解小陵的过去时, 这份回忆没有继续按照时间顺序下去,反而转到了羂索录在录音笔里的那一段话语——
【还沉浸在美梦里吗?】
依然是平静的语气,和刚才与小陵打招呼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极了破裂的毒孢子, 于是每一滴毒液都带着致命的毒素——
【你明明知道这一顆脑子也不愿意为你永遠停留。】
回忆已逝,一切又翻转回现实。
有光落入了黑暗之中, 夏油杰重新看见了无尽的血水与尸骸,他看到小陵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半蹲着注视着倒在地上的他,然后对他露出了元气的笑容——
“抱歉,周围有太多脑子在说话啦——我其实只听清了一点点刚刚夏油在说什么。”
小陵此时的语气乐观又开朗,笑容里也看不出一丝负面情绪。
“夏油似乎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但我覺得重要的话语还是留着去告诉你的部下们吧。”
在出现幻覺的基础上, 幻听影响了听觉,而小陵如今的姿态是全然的拒絕——这是比想象中还要糟糕的情况。
夏油杰想要出声,但是此时发现自己竟完全无法出声。力气似乎在不断消逝,就連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这时他想起了那甜腻的風和自己刚刚碰到的孢子——風的气味显然很不对劲,而孢子上面泛着的奇詭紫光也暗示了高强毒性和致幻效果,而他刚才因为太关注小陵,完全没意識到这一点。
“稍微睡一会吧?”
这个天赋异禀又擅长观察他人的孩子,学着他当初的模样用手缓慢将他的眼睛合上, 夏油杰感觉意識开始断开,然后他又听到这个孩子用着他当初的语气, 说着他当初说过的话语——
“你会忘记我。”
“忘记我——去迎接更广阔的世界吧。”
意識逐渐恍惚, 但是夏油杰依然艰難地重新睁开了眼,在逐渐混乱的视野中,他看到小陵一步步走遠。
“夏油——永别啦。”
在几乎只剩下点与线的视野中,他艰難地看到那个孩子打开了布满毒孢子的棺材, 然后躺了进去,说了一句可怕的话语——
“謝謝你们给予我的这场美梦,现在它已经走向終结,而接下来我要前往我的现实了。”
梦境与现实似乎彻底颠倒,合上的棺材载着祂前往梦境的更深处,这个时候夏油杰突然意識到小陵的漫画为何被那个孩子命名为《梦境》。
而他也終于理解了羂索口中的“还沉浸在美梦里吗?”——其实指的便是这个。
——那个孩子竟以为祂所画的,那段从捡起祂开始的现实,只是一场虚幻又绮丽,終会走向终结的梦境。
他努力地朝那个孩子遠去的方向伸出手,但是伸到一半时,他的手又像当初小陵试图抓住他那样,重新无力地垂下。
在棺材顺着水流飘走的那一刻,夏油杰的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他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唯有一个想法——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絕对要记得那个孩子。
——然后重新找到祂。
*
温暖的日光倾洒而下。
“夏油大人,醒一醒——已经早上啦。”
夏油杰睁开了眼睛,面前是叫醒了他的菜菜子。
“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有那些普通人猴子了,夏油大人你也该好好出去走走了吧?”
什么意思……?夏油杰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是隐约记得,他好像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情。
这时一阵头疼袭来,仿佛记忆回笼,他终于想起了如今是百鬼夜行后的第十天——他成功抢走了咒靈里香,并且大杀特杀,现在的世界上只剩下了咒术师。
而他刚刚处理着文件,在办公桌旁睡了过去。
“和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吧?”阳光落在菜菜子身上,配合着她的笑容,看起来极其开朗,而她旁边是美美子,此时也用着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确实……他这几天都埋头于复建中,没有时间看看这个他所一直期待并且还成功塑造出的世界,或许他想做的事就是这件事。
夏油杰同意了这个提议。
他推开门,望见了一片废墟。明明曾经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是如今只剩下狼藉。与此同时——
现在的世界上,除了被他吞噬的咒靈外,已经一只咒灵也不存在。
剩下的人类无比安全。
——咒灵的消逝才是最重要的。
夏油杰望见剩下的咒术师在废墟中穿梭,正在做着复建的工作。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现在只是时代的过渡期,接下来世界会越来越好。
但是在紅日之下,他在恍惚之中却又望见了曾经的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于是下意识喃喃道:“如果没有我的杀戮……”
“可这是必要的牺牲,”菜菜子眨眨眼。
夏油杰知道这一点,他也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但是听到这句话后,他莫名地想要反驳。
——为什么会这样?是有什么篡改过他的思想了吗?
可是看着那一轮紅日,他恍惚间望见了一顆穿越了云层不断往上飞驰的紅宝石,听到了有人的欢快笑声。
——不,應该是有什么改變了他。
他听到了在那遥远红日的尽头——前往医院的汽车在高速行驶的声音,听见了演讲台下此起彼伏的掌声,望见了来自遥远过去的喧嚣战火。
——明明绝对不能忘记。
——可那到底是什么?
“抱歉,”夏油杰对着身旁的菜菜子和美美子说道,“我要去寻找一件重要的事物,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现在不去,我绝对会后悔。”
他骑上了一只漆黑的咒灵,明明这只咒灵的真实名字根本不是这个,但是他却下意识出声——
“青鸟,带我过去。”
風在他的耳边呼啸,夏油杰就这样越过了他所梦想的理想国度,没有回头地一直飞驰到红日的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家空无一人的店。
微风吹来,吹响了门口的风铃。在清脆的铃铛声之中,他望见被风吹起的一幅又一幅绮丽的血画,它们一张又一张拼凑出未完结的故事,最后拼成了这家店的名字——
【小陵漫画工作室】
以店名为起点,被压制住的记忆一点点像是墨水一样染开,瞬间绘成了一页又一页完整的图案,从捡起他的那一座充满乌鸦的墓地开始,越过前往医院的汽车,又翻转到演讲上熠熠闪闪的话语——
最后变成了那个孩子一往直前宛若红日的笑容。
——夏油杰想起了全部。
在这一刻,仿佛精致的镜子落地,于是裂痕从这家店开始延伸,无數晶莹的碎片落下。这个世界就这样崩塌,而夏油杰在不断下坠的过程中,伸出了手,轻柔地抓住了一片碎片。
那是店名上的两个字——
【小陵】
夏油杰对着它道谢——
“谢谢你为我的过去,编制了这一场过去的梦。”
在連这【小陵】两字都碎成尘埃,化为空气中的一部分时,梦境彻底消散,视野重新回到了那片赤红血水上。
不像梦境里那般梦幻,这里只有无尽的血水和尸骸,夏油杰的身体甚至还因中毒而依然无力,视野也极其模糊。
——没有时间了,必须立刻动身找到小陵。
正常人很少会培养自己的抗毒性和抗致幻性,夏油杰也是如此。
而他唯一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是,之前他有几只咒灵拥有一定的毒性和致幻性。在研究所的那七天里,研究员除了研究了相應的咒灵外,也写出了对应的解毒剂文件。
夏油杰开始庆幸当初的他已将这些资料全部看完,于是明白了怎么根据毒素制造解毒剂。他闭上了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将真人无为转变为相应的解毒剂,然后注射进了自己的体内。
思绪不再混乱,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夏油杰站起身,此时看到了远方的血水上已经没有棺材的踪影。照理说,只要小陵位于他的意识空间里,那么他一定能感知到——但是现在他完全感应不到小陵的位置。
——那个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这个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一颗泛着詭异紫光的毒孢子,此时正在血水上沉浮。
现在他知道——就像是他的血水与尸骸那样,这孢子显然是小陵自我意识的体现。
——那么会不会就像他拥有意识空间那样,小陵在这里其实也拥有意识空间?
——可是如果一直存在的话,那个孩子的意识空间在哪里?为什么之前从来都看不见?
夏油杰朝四周望去,但是依然什么都没发现。这时他听见那孢子发出了羂索带着风雅的平安京语调声音——
【你是一个没有用的孩子——你看不懂任何文字,理解不了稍微有点难度的话语,无法学会书写任何一个字,还不擅长与他人沟通。】
【如果不是我捡到了你——你就会一事无成。】
【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什么也办不到。】
夏油杰瞳孔微缩。
——羂索到底对这个孩子做了什么?
明明现在寻找小陵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是他还是没能忍住,直接从血水里拿起了这颗孢子。
毒性染到他的身上,致幻效果又再次袭来,但是夏油杰没有放手,反而紧紧地抱住了那颗孢子——
“别难过。”
明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但是下一秒宛若奇迹发生,一阵远比刚才甜腻几百倍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令人精神恍惚的迷醉,一直吹遍夏油杰的整个意识空间。
与此同时,无尽的毒孢子从天际落下,深紫与浅紫交相呼应,粉与白相互融合,共同编织成了一条宏伟的瀑布。无數毒孢子构成的溪流一直往下,毒气不断弥漫,泛入他的血水之中,染出诡异的深紫。
那一个想要给予对方安慰的拥抱,竟连成了单方面联结的通道,孢子开始往此地倾洒,就这样凝成了一条天路。
夏油杰抬头望去——
那在遥远天际的顶端,无数孢子落下的那瀑布源头处,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终于露出了一块未被探索的区域。
那便是小陵的棺材所驶向之地。
——不需要任何特殊的技巧,只需要真诚的情感。
——在夏油杰选择连那个孩子的孢子也一并接纳之后,他终于望见了小陵世界的冰山一角。
第82章 第八十二只小陵
周围是无穷无尽的深紫毒孢子。
烈日高悬, 夏油杰站在黄沙之地上。他伸手翻开了一具棺材,于是黏在周围的毒孢子又纷纷落下,落到了他的身上, 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
又是一段記忆注入——
远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在街道上来来往往, 欢声笑语的声音一直傳到夏油杰的耳畔。但是他没有关注那边,而是下意識望向了旁边——
小陵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那个孩子扬起嘴角,舉起握着石头的手,热情地朝远方打招呼。小陵看起来很开心,祂笑着连挥了好几次手,连掐碎了拿在手中的石头也没注意。
夏油杰下意識扬起嘴角。
而这时又傳来了羂索的声音——
【你的力量还需要更加收敛。】
——羂索关注的只是小陵的失误。
夏油杰笑容一敛,他的心沉了下去。
小陵依然兴高采烈, 带着一往直前的笑容:【羂索,我感覺我在进步!谢谢你!过不了多久我一定能控制住力道——帮上你的忙!】
但羂索却輕笑了一声:【你把这叫做进步?这就是你浪费了我三天,所拿出来的全部成果吗?】
他的声音依然平靜与和缓,但是夏油杰却听不出任何善意。
小陵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祂望着手中的碎石,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道:【……如果再给我一段时间,只要再过段时间……】
【那么还需要给予你这样毫无成长性的愚昧之辈多少时间?】羂索继續用着平靜的声音说道,【我不打算把时间继續投入在这种事情上。】
小陵微微低着头, 拿着碎石没有再说话,半点没有平日里的意气风发。
但是羂索依然没有放过祂:【没有必要循序漸进了——直接用你的手去拿起面前的这一颗腦子, 不要讓它碎在你的手中。】
只要是对小陵稍微有点了解的人, 都知道腦子对这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夏油杰瞳孔微缩,他看着小陵小心翼翼地靠近这颗腦子:【可是羂索……我现在连石头都握不好,如果把腦子弄碎了呢?】
【那真是太好了——你一定能长記性,最终以更快的速度成长。】
羂索又是輕笑一声, 恶魔的低语还在回荡——
【只有我会选择这样无用的你。】
小孩最终颤抖地伸出了手,缓慢地探向了那颗脑子。明明知道这只是回忆,但夏油杰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止小陵。
而他的手最终却穿过了小陵。
——这确实只是一段过去的回忆。
没有任何篡改的余地,这段記忆远去,下一段记忆又来临,直接将夏油杰吹到一间屋子里。阳光从外边倾洒而下,笔墨的香气在他的周围弥漫,这是一间书屋。
【我需要你将书翻到下一页。】
羂索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
夏油杰望见小陵此时拿着书,舉在面前。听到这话后,对方立刻回过神,赶紧翻了一页。
【我看书的速度基本上是恒定的,所以你只需要以一个固定的频率帮忙翻页就行。但即使简单到连草履虫也能办到的事情,你依然走了五次神。】
羂索叹了一口气——
【现在——再帮我把书翻到“夢境”的那一节。】
只要认识小陵的人,都了解小陵看不懂文字,羂索不可能不知道——这分明就是刁难。
小陵果然愣愣地看着书面,停在了原地,半晌后才小声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在哪里。】
夏油杰攥紧了手。
羂索虚伪地叹了一口气:【“美好的夢境不过是为了逃避血淋淋的现实,而诞生的虚幻产物。只有愚者才会沉溺于此,找不回现实”——你又怎么看待这段话?】
这个问题明显高于小陵的理解力。小陵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发表不了任何一个看法,于是祂在几秒后又出声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羂索又是一声轻笑——
【失礼了,我忘记了你不仅看不懂文字,甚至连自己的思想都没有。承认自己的无知也是一种成长,你覺得呢?】
他听到那个孩子在沉默了好几秒后说道——
【你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瞬,夏油杰恍惚间听到了晶莹剔透玻璃碎了一地的声音。而这段记忆也在他的眼前碎开,面前的场景再度變换,最终他站在了实验室的地面上。
不远处是一盘又一盘深紫色的孢子状蘑菇,看起来就有剧毒。
难道说这是……夏油杰意识到了什么,此时瞳孔微缩,望向了小陵的方向。
那个孩子此时坐在桌旁,抓着蘑菇就往嘴里塞,于是紫色的中毒纹路就这样浮现在祂身上的各处。
这时羂索出声,夏油杰本以为或许对方是意识到这样的量已经过多,而羂索的声音依然平静——
【吃好了之后,就去完成今天的任务。我需要你先去雪山摘雪莲,然后再去沼泽猎海妖。】
【我希望你能保质保量完成。】
掌心在这一刻被压出血,于是一滴滴落下。
这段记忆瞬间消逝,日轮依然在上方高悬,他的血液最终滴落在黄沙之上。
被打开的棺材重新出现在眼前,夏油杰看见了原本躺在里面的小陵起身,愣愣地看着他。
夏油杰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对羂索的杀意,对着小陵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好了——已经没事了。”
小陵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询问什么,但是最终却扬起嘴角,露出了笑容:“嗯,我没事的——你慢慢在这里逛吧,我继續睡啦。”
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可是夏油杰已经看过了小陵的记忆。于是他此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抱住了这准备躺下的孩子。
被他抱住的那一刻,小孩没有任何抵抗,于是夏油杰把小陵温柔地按在了他的懷里——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这里其实就是现实——你已经回到了现实。”
懷里的小孩迟疑又試探性地用手抓住了他。
良久,夏油杰听到怀里传来细微的啜泣声,然后逐漸變大。小陵这才轻轻地出声道——
“夏油——我好没用啊……我真的好没用啊……”
小孩在此时哽咽了起来——
“这里不是——这里绝对不是现实……”
“没有脑子后……我找不到……我已经没用到……哪里都找不到我的现实了……”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衣服逐渐湿了起来,而此时小陵连呼吸都變得有些局促——
“梦境里的大家……无论是织田太宰治他们……还是咒术界的人们……也都是因为我有脑子才暂时跟我在一起的……”
最后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有人会需要这样一个缺少脑子的没用废物……”
*
怀里的小孩依然在颤抖。
夏油杰想到了自己一路走来,通过那无数孢子里看到的回忆碎片。
羂索绝对不是善茬。有时候冷暴力比肢体上的暴力更加可怕,那足以摧毁一个人的自信,带来永无止境的痛苦。
夏油杰语气温和地在小陵的耳畔出声——
“小陵——这里就是现实。”
“不用在意羂索怎么评价。就算没有脑子,你也足够优秀。”
“大家都需要你。”
照理说这么近的距离,声音应该非常容易传过去,但是小孩却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孩子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语那样,依然在哽咽又断断续续地说着找不到现实的话语。
显然刚才的话语没能产生任何作用,就在夏油杰思考到底怎么样的言语才能打动这个孩子时,他看到小陵像是发现了什么那样,此时松开了手。
——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那个孩子颤抖地微微举起了手,于是就这样看到了上面的一片殷红。
这时夏油杰才感觉肩膀有点疼痛——这个孩子在情绪波动下,没能控制住力道,于是抓他抓得有些用力,直接将他的肩膀抓伤,用指甲抓出了满手的血迹。
夏油杰与咒灵战斗多年,身上时不时会出现大大小小的伤,刚刚他自己也把自己压出血,所以如今这点小伤也不算什么。
但是那个孩子注视着那染血的手掌,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那样,此时瞳孔剧烈收缩。
无数的孢子开始发出痛苦的声音,层层叠叠构成了绝望的交响曲——
【果然——没有脑子的我,什么都做不好。】
精神状态不稳定时,稍微碰到一点小事就会情绪波动很大。夏油杰試图用手将那个孩子的脑袋轉到自己这里:“小陵——看着我。”
但是小孩躲过了他的动作,飞快起身,轉身就跑:“我不应该醒着——我现在就去别处睡觉。”
“等等……”夏油杰试图去拉小陵的手腕,但是又被甩开了,随后无数毒孢子拔地而起,变成了一座深紫的墙,直接拦在他们之间,只能看到小陵飞快远去的身影。
如果这次讓小陵离开了,夏油杰有预感自己再也无法找到祂。
——就这样让祂离开吗?
——就这样让祂伤痕累累地离开吗?
夏油杰原本想想用轻描淡写的话语告诉小陵这伤没有什么。他原本想举例小陵有多么优秀,试图证明小陵并不是一无是处。
他原本想试图向小陵说明没有脑子不是一个缺陷,羂索的话都是谬论,有脑子和没有脑子其实没有任何区别。他原本想企图证明这里其实根本不是梦境,其实这里就是现实。
可是小陵就要走了——
“我需要小陵。”
小陵停住了脚步,但是下一秒准备继续往外跑,而毒孢子继续生长。
而此时夏油杰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巨大的决定那样,他最终又开口道——
“我是一个罪人。”
想要将自己的内心话语传达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夏油杰顿了好几秒才能开始说出下一句话——
“我曾想要杀死全部普通人,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我杀死了许许多多普通人。”
“我一直以为我是大义,我一直以为这些牺牲是正确的。”那些罪孽的血水似乎又重新一点点上升,下一刻就将夏油杰溺死,但是他这次却不再消沉,而是继续出声道——
“可是我遇见了你——你用你带领的咒术界还有其他一切的一切让我看到我的错误。”
毒气依然在弥漫,毒孢子已经快长到完全遮住那侧的小陵。
知道自己的问题和亲口承认错误又是两回事,但这是夏油杰想要把真实的想法说出口——
“我开始看到我所忽略的普通人的闪光。”
“我开始想起我所遗忘的普通人的光辉。”
悠悠转转十多年,夏油杰终于在此刻承认了自己的不足:“我的蓝图已经彻底失败,我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我已经走到了末路。”
明明一开始是在绝望地寻死,但是现在夏油杰的语气里却含上了几分对未来的期待——
“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世界会变成更加美好的模样,因为这里还有小陵——你在过去早已改变了很多人,你也将会像改变我那样,改变形形色色的更多人。”
从这一刻开始,原本寂静无声的毒孢子墙开始无穷无尽地低喃,听起来纷乱与可怖——
【杰已经走了。】
【我已经什么都办不到了。】
“和那些无关。我需要你——你是理想与希望。”
“你很重要。”
夏油杰用手触碰了毒孢子。
“你的存在本身对我来说便充满意义。”
毒孢子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道声音都代表一句否定,都代表着一件无能无力的事情,就像是滚雪球那样,将混乱不断升级——
【你会失望的。】
【才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这样的,我不会对小陵失望,”而夏油杰没有管这些,他用手抚摸着毒孢子,像是想要透过毒孢子,一直摸到那个孩子的脑袋,摸到那七零八落的小镜子——
“因为我需要悲伤时想要沉睡的你。”
“因为我需要找不到现实所以哭泣的你。”
“因为我需要伤害了我的你。”
“因为我需要崩溃时难过到无法做出回应的你。”
像是遭到了巨大的重击,于是毒孢子的声音一顿,随后那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压制住了那样。
“因为我需要你——现在失去大脑的你也是你。”
夏油杰一直知道自己需要小陵。但是到了现在,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具体是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你——无论你有没有大脑,我都想要看到你往后也能高高兴兴。”
明明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语。但是话音落下后,这个世界逐渐回归平静,唯有孢子从这里落入下方世界血水时的扑通声微微扬起。
毒气似乎少了一点,于是透过由深紫转成淡紫的空气,毒孢子一点点褪去,最终这面墙消失了——
他看到了小陵还没有离开。
他看见小陵终于看向了他,而此时眼眸微微亮起,在他的视角里像极了一团又重新燃起来的火焰——
“那……那就这一次哦。”
第83章 第八十三只小陵
仿佛镜子碎在眼前, 面前的毒孢子全部消失,梦境的世界在此刻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现实里的那片花海。
繁花似锦, 万紫千红。
夏油杰看见小陵隔着摇曳的群花,先是对着他笑, 然后起身就是一个冲跳,直接朝他的方向笑着飞扑过来——
“夏油——!”
没有任何停顿,夏油杰伸手就接住了祂。
而小孩落下后,就抱住了夏油杰,还得寸进尺地将脑袋埋他怀里,只露出几撮毛绒绒的头发。
事实上拥抱不是夏油杰平日习惯的親近方式,但在意识空间相处时, 小陵总是时不时抱上来,次数一多他就彻底适应了。
夏油杰像往常那用手圈住小陵,稳稳地回抱对方。
小孩偏高体温的温热,隔着他的袈裟熨到他的体表,带上了几分暖意,像极了头顶洒下灼灼的日光。
与此同时,对方还親昵地用脸蹭了蹭他胸前的漆黑里衣,又吸了几口。
或许因为如今夏油杰实质还是一颗脑子, 就算用无为转变化成了人,身上依然含着几分脑子的味道, 于是小陵在吸完后, 整个人就软趴趴地在夏油杰身上垂挂了下来,只有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小陵这算是开始缓过来了嗎?夏油杰还无法下定论。他看不到小陵的表情,但见对方状態松弛,内心还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似乎又回到了之前, 在那片血海之上相处的时光中。
他用手揉揉小陵毛绒绒的脑袋:“我们现在找别人去打几架?”
打架对小陵来说,顯然是一种调节状態的好方式。
本来夏油杰准备自己陪小陵打几架,不过小陵似乎对伤害到他的事耿耿于怀,于是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呀好呀,”小陵的声音隔着他的衣服含含糊糊地传来,稚嫩又带着轻快,听起来和过去没有多少区别。
然后这孩子就从他身上抬起头,注视了他好几秒,似乎是在确認什么,最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夏油想去找谁打架呀?”
明明这个孩子不再跑开,也愿意与他交流,此时也已经在积极回应,但夏油杰还是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过还来不及夏油杰深思。下一秒,一个漆黑的小物件从小陵口袋里漏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那是夏油杰在战局中捡起,最后放进口袋里的那只錄音笔。
夏油杰瞳孔微缩。
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反而越容易发生。錄音笔翻转落地时,好巧不巧剛好砸到了播放键,羂索有些失真的声音便直接传出——
“还沉浸在美梦里嗎?”
“你明明知道这一颗脑子也不愿意为你永远停留。”
——糟糕!
夏油杰拿起錄音笔,快速按下暂停键,迅速转头看向小陵,然后飞快解释道:“羂索只是想刺激你令你崩溃。”
“而且我其实就是杰——夏油杰是我的全名。杰一直都没有離开你,所以……”
夏油杰还想继续解释,但话还没说完,在看到小陵表情的那一刻就顿住了。
小陵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安静又平静。而在注意到他没有继续说话后,便笑道:“好哦,謝謝夏油。”
恍惚间,夏油杰望见了小陵意识空间中的那一片毒孢子,望见了那些孢子依然缠绕在祂的身上。
然后这个孩子伸手,从愣神的他手中抽走了錄音笔,又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羂索的声音再度放出,一遍又一遍地在这里回荡。
由于播放音频是小陵自己做出的决定,夏油杰没有阻止。他压下了砸碎这录音笔的冲动,但是依然眉头皱起。
而小陵却只是晃着脚,就像剛才注视着他那样,安静又平静地注视着录音笔,听着一遍又一遍的回放。
这两句话語令小陵想到了什么?
小陵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平日里的小陵活蹦乱跳只想着无脑打架。提到思考,夏油杰只能想到小陵两眼空空苦思画作,还有在办公室里蔫了吧唧艰難决策的模样,那些神情都是如此鲜活又一目了然。
可是夏油杰现在,却无法从小陵的平静表情中判断出任何信息。他只知道他透过那些毒孢子看到的每一段记忆,里面装着的全是羂索对小陵的压迫。
夏油杰试图将那些令人不适的画面抛出脑海,但还是下意识攥紧手。
而此时小陵終于开口了:“羂索……”
祂微微低头,此时竟是对着录音笔带着歉意地说道——
“对不起。”
——什么?
夏油杰瞳孔微缩。
那一刻,无数画面从夏油杰的脑海中掠过,他想起了被羂索不停用言語贬低时小陵的无措,想起了小陵被逼吃毒蘑菇时脸上的痛苦……
——所以……被害者为什么要向加害者道歉?
——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夏油杰感觉脑中的那根弦,此时直接断掉。
——羂索到底教了这孩子多少错误的觀念?
——羂索到底对祂做了多少残忍的事情,才潜移默化把祂引导现在的模样?
怒火从夏油杰心里燃起,愈来愈旺,连理智都被烧毁。他将小陵高高举起,就像是将祂放到太阳上那样,于是暖洋洋的阳光就这样全落到了小陵身上。
“你根本就没有错。”
“一点也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成功放缓了语气——
“不管小陵是因为什么而道歉,你都不用这样。”
阳光将小孩的眼眸染成微微泛闪的模样。顯然是没料到夏油杰会突然将祂举高,更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在手忙脚乱地关闭录音后,祂迷茫地一连眨了好几下眼。
然后小陵又笑了起来,和剛才一样地笑道——
“好哦,谢谢夏油。”
怒火在这一瞬又被冰雪浇灭,夏油杰在此刻突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好像是本以为已经撬开了的冰山,其实只是水平面上露出的微小一角。
“别難过啦,”小陵伸手放在他头顶揉了揉,似乎是怕弄碎了他,此时动作有些小心翼翼——
“夏油,我们接下来去找谁打架?”
小陵变成这样的导火索是他的離去,而根源则追溯到与羂索相处的那些歲月——
一定是羂索歲岁年年灌输的谬论令小陵觀念扭曲,磨损了祂的自尊,一定是羂索的若即若离令小陵安全感缺失,自以为没人需要祂,也一定是羂索的最終离去令祂不相信杰还会回来。
夏油杰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情,自尽早已是他给自己定好的结局,但是在这之前,他想看到这个孩子破开阴影,露出真正高兴的开朗笑容。
“……小陵,你有没有和羂索打过?”夏油杰把小陵重新放回怀里。
小陵重新抱住了他,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夏油杰扬起嘴角,语气温和——
“那我们去打羂索,试着把他打敗——怎么样?就像是和其他人打架那样,尝试和羂索打架其实也不难。”
“而等你打敗了羂索之后,你会发现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我陪你一起,要试试看嗎?”
一般来说,反抗原生家庭阴影总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夏油杰覺得小陵这边的情况也大抵如此。他想了很多理由,试图待会儿用于哄小陵尝试迈出第一步。
但是小陵没有任何应激反应,此时只是注视着他,就这样安静地持续了几秒,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那样,对他笑着点点头——
“好呀。”
于是最终没有一句话派上用场。
竟然就这样爽快地答应了……?夏油杰没想到事情发展如此顺利,此时微愣。
他隐约感覺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而还没等他深思,小陵又眨眨眼:“那等我们打败了羂索之后,还需要打败谁吗?”
明明羂索对小陵态度恶劣,时不时虐待祂,但从刚才到现在,小陵的话语中却始终没有被阴影缠绕的痛楚——
难道说这种钝痛被小陵压在了心底,就在刚才听录音那样,不在表面显露?
还是说小陵鼓起了勇气尝试面对羂索,此时试图在他面前云淡风轻?
——可是痛苦真的能隐藏得如此好吗?
——小陵究竟在羂索那里经历了什么?
夏油杰一时间竟理不清思绪。在小陵的注视下,他最终回答:“不用勉强,你已经很努力了——我们现在只考虑打败羂索的事情吧?”
小陵点点头。
“羂索没什么大不了,你看他一直都是背地里布局,还没正面与你争斗过,这说明他其实忌惮你的实力,之前他的那些话只是恶意打压。”
“录音笔是羂索的布置,而咒灵也是他所安排,这些布局的成功与否他大概率会关注,现在正是我们距离羂索最近的一刻,所以接下来我们就要行动。”
夏油杰看向小陵——
“我知道这对小陵来说会很艰难,但是我相信你最终还是能出击——你准备好了吗?”
小陵点点头。
夏油杰见小陵没有负面的反应,此时继续出言道:“情况对我们比较有利,羂索以为你陷入了沉睡,而我的情况他应该也注意到了,估计不会觉得我还会活到现在。”
“我们接下来悄无声息回到战场,去追踪他在周围观测时留下的痕迹和咒力残骸,然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小陵眨眨眼。
“小陵觉得哪里不太合适?”夏油杰问道。
“我找不到羂索……呃……我想说的是,如果羂索不希望被找到,那基本上谁也找不到他,就是……”
小陵很努力地试图阐述祂的观点,这里一横那里一竖地在空中比划着,最后发现比划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放弃了说明,直接拉了拉夏油杰的袖子——
“……总之比起我们过去找他,其实还是等他找过来比较快。”
问题是羂索不一定会过来,更不一定会亲自过来,这种想法很明显是比较消极的。
夏油杰知道小陵在羂索离开后找过羂索,却一直都找不到他。
这个提议听起来有点像是找不到羂索的自暴自弃,但夏油杰也知道小陵惯常喜好主动出击,很少会选择被动的局面。
是羂索日复一日的打击令小陵此时不自信……?还是说……?夏油杰思绪万千,这时突然瞥见了小陵手中的录音笔——
羂索熟悉小陵,于是仅用了那两句话便令小陵崩溃。
那么小陵呢?小陵对羂索的了解又是多少?
“……没事的——接下来慢慢说就行。我都会听着,”夏油杰顿了顿,“小陵,你是認为羂索在这种情况下,更倾向于亲自过来查看我们的情况吗?”
小陵瞥了夏油杰一眼,在发现对方还在注视着自己,并等祂说话后,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只是嘴角又上扬了几分:“是的。”
“羂索总是有很多很多的想法,就算我和他相处过二十年,也完全搞不懂他。但是他刚好留下了这只录音笔。我刚刚多听了听,隐隐约约猜到一点点他的想法。”
小陵此时对着夏油杰,挥了挥手中的录音笔。
过去的岁月似乎从这录音笔里面,一点一滴地漏了出来,构成了此时的崭新线索。明明里面只有两句曾令小陵心态崩塌的话语,但祂却不知怎么又察觉了里面的其他信息——
“准确来说——这次羂索一定会过来。”
正如羂索以自己对小陵的熟悉坑害小陵,小陵也可以同样办到这一点——
“他会亲自过来确认我已经沉睡。”
第84章 第八十四只小陵
繁花似锦。
正午的阳光从遥遠的天际倾洒而下, 洒在红的紫的花朵上。一阵清风吹来,百花纷纷摇曳,发出细微又清脆的声音, 就像是一串又一串小风铃。
但就算如此近,也没能唤醒躺在群花之中的小孩。
祂此时双眼緊闭, 身体维持着微微蜷缩的模样,就连呼吸都几乎消失,就像是陷入了休眠。
一位穿着袈裟的男性,此时悄无声息地从不遠處出现。狭长的眼睛,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只要是咒术界的相关人士,都能认出他是谁——已故的特级咒术师夏油杰。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头上有一条长长的缝合線, 几乎环了腦袋一圈。
在望见沉睡的小孩之后,他像是早已料到这种发展那样,此时轻笑一声,朝祂走去——
“好久不见——瑕疵品。”
随着活音的落下,羂索剛好走到小孩身前:“我现在需要你。接下来与我一同——”
话还设说完,他就注意到小陵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危機感顺着羂索的脊髓往上蹿,但是正当他迅速后退躲闪时——
风声乍起。
一拳已经挥动,重重招呼在他的脸上。
“好久不见, 羂索。”
*
……羂索……用的是他的身体?
夏油杰瞳孔微缩。
他想起了墓地里自己没有躯体孤零零落在地上的腦子,他想起了真人在死前说的奇怪话语。在看到羂索的那一刻, 他的腦子掠过了很多事情, 最后變得一片空白。
但是小陵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此时已经一拳打上了羂索,在瞬间砸飞对方之后,祂又一个冲刺, 席卷着狂风砸出了第二拳。
夏油杰这时回过神来,正準备出手,没想到羂索附近的空间瞬间扭曲,下一秒狂风呼啸,羂索的身形直接隐没在风暴之中——
羂索竟是打算进行一个空间跳跃,直接避戰。
小陵虽不了解情况,但是此时已经当機立断,改拳为抓,跳进风暴之中,一把抓住了羂索的衣袖。
两人的身影在风暴中淡去,显然下一秒就要一同被传送到别處。最后遠方的夏油杰只来得及对小陵喊道——
“我马上过来!”
小陵显然听到了夏油杰的声音。因为祂此时已经转向了他,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最后回复道——
“好——我不会有事的。”
明明小陵说得轻快。但在这一刻,恍惚间夏油杰望见了在高专走廊上对他微笑,最后却来不及被他救助,于是死于咒灵手下的灰原雄,还望见了曾在他面前微笑,却在下一秒被禅院甚尔杀死的天内理子。
——那些都是他来不及救到的人。
——而现在,又迟了一步。
小陵和羂索的身影从此地消失,花海重归一片平静,只有遠处的风吹来,在花上敲出了细微的声响。
夏油杰没有任何犹豫,此时乘上青鸟,直接飞上云霄。
风在他的耳边呼啸,气流在身旁流转。夏油杰循着远方的打斗声,飞快赶往戰场。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明明小陵的实力很强,在与羂索近战时,也将对方死死压制,但是夏油杰始終无法忘记,羂索击溃小陵——仅仅用了录音笔的两句话。
而现在——因为他的疏忽,那两人此时单独战斗。
——羂索会在战斗中说出更刺伤小陵的话语嗎?
——小陵独自一人又承受着多大的心理压力?
——祂……现在怎么样了?
心跳不断加快,在夏油杰望见小陵的那一刻,最終达到了巅峰。
羂索此时已经不在这里,小孩此时孤零零地坐在略高的石头上,哼着小曲。夏油杰赶緊跳下青鸟,来到小陵旁边。
他一边上下打量着小陵,確认確实没有受伤,一边又有些错乱地出声:“抱歉……是我的疏忽……我没料到他用的会是我的身体……”
没想到,一只小手放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小陵眨了眨眼,然后露出笑容:“不用道歉,夏油没有做错哦。”
“与其说错的是羂索,其实是……”小陵的声音在此时顿住,照理说祂的情绪应该是很容易判断的,但是此时夏油杰却听不出其中的情绪,就像是被糖衣包裹着,露不出一点内侧。
小陵最终只是将嘴角更加上揚,看起来开朗又可爱,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更加璀璨——
“羂索逃走了——我们下次再一起去打羂索吧?”
明明应该是令人安心的笑容,但这个时候,终于冷静下来的夏油杰,他的腦海中晃过了刚才终于见到小陵时的画面——
那个孩子坐在略高的石头上,一下又一下地晃着脚,然后望着羂索离开方向的遥远天际,嘴角揚起的就是这样看起来非常欢快的完美笑容。
——正如之前在血水之上,小陵在沉睡前露出的笑容。
心脏在此刻骤停,就像是落进了冰水。
见夏油杰不说话,小陵此时又抱了上来,温热的体温熨在他冰冷的身上,然后微微歪头看着他——
“我们下次再一起去打羂索吧?”
“……好,”夏油杰手抱紧了小陵。明明小陵是暖的,他却覺得更加冷。而他也温暖不了小陵,越是抱紧,传过去的越是冰冷。
他试圖让语气變得轻柔,但是尾端依然含上了几分微颤——
“羂索,剛剛对你说了什么?或者说——他做了什么?”
但是小陵只是眨眨眼,然后把埋进他怀里蹭了蹭,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地,用着平静的语气说道——
“不用担心哦,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有做。”
这是最可怕的答案。是小陵在拒绝沟通嗎?还是真的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还是……没等夏油杰理解清楚情况,就感受到了袈裟上传来的微微拉力。
小陵没有抬头,只是抓了抓他的袈裟:“羂索很容易逃走,所以下次碰到也可能会逃掉……”
祂不再说下去了。
“不用灰心,”夏油杰没有逼问小陵刚才的事情,而是安慰道,“逃掉也没关系,我会陪你一起,直到我们成功打败他。”
他看到小陵的眼神在此刻變亮,但是下一秒又重新淡了下去。那孩子再一次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袈裟,像是对他承诺那样——
“放心吧,夏油。我们会打败羂索的。”
——为什么要对他说放心?
夏油杰突然感覺到了一种荒谬的错乱感,就像是终于窥见了异常的冰山一角:“小陵,你对打败羂索这件事,是什么看法?”
小陵眨了眨眼:“打败羂索后,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吧?我覺得那样挺好。”
这是夏油杰之前说服小陵去打羂索时,说给小陵听的理由。现在被小陵复述也很正常,但是夏油杰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就像是看到了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标準答案。
小陵将食指竖在了夏油杰的嘴上,于是阻止了所有出声的话语——
“不用想太多啦。放心吧,我们会打败羂索的。”
刚才感到的错乱感更加强烈。夏油杰竟觉得打败羂索似乎变成了自己的愿望,而小陵此时正在安慰他,并试圖帮他打败羂索。
“谢谢,”夏油杰最终扬起嘴角,摸了摸祂的脑袋。
“不客气哦。”
夏油杰一顿,然后用与刚才毫无区别的温和语气试探道:“……小陵,你觉得打败羂索对我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小陵又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我一定会打败羂索,帮夏油把被夺走的身体拿回来。”
恍惚间,夏油杰窥见了落地的一块拼图,看见了毛線团的一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明晰。
——难道小陵一直以为他夏油杰是为了利用祂打败羂索拿回身体,才将祂拉出那毒孢子之地?
——到底曾经遭遇了多少苦难,才会认为他人需要祂只是为了利用祂?
——小陵……祂的内心该有多痛苦?又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决定牵上他的手,走出那片毒孢子?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要利用你……”正当夏油杰抱紧了小陵解释情况时,不远处传来了螺旋桨的声音。
一架直升机此时浮在不远处的空中,机舱开启,露出了站在最外边的人——小陵的部下加茂彩子。
她一向冷静,但是在看到小陵的那一刻依然喊出了声:“首领!”
而此时加茂彩子身后的几位窗举起了枪,齐齐对準了夏油杰,目光充满戒备。
这是意料之中的发展。夏油杰之前曾经邀请过不少咒术师加入盘星教,他知道自己估计被当成了诱拐犯。
照理说小陵也听见了加茂彩子的叫喊声,但是——
夏油杰却感觉到小陵此时身子一僵,然后直接把头埋进了他的怀中。
——难道说在窗的那段时光对于小陵来说,实际上也是痛苦的?
——难道在他忙于寻找真人,试图与部下们团聚而没有看向小陵的某一刻,这个不设防的孩子受到了欺负?
怒火从心底燃起,然后直接将夏油杰的理智燃尽。没有任何犹豫,夏油杰操作起咒灵,直接护在小陵的正前方。
无为转变之后,灼目的火光亮起。
正当他准备操作咒灵暴揍对面之时,小陵拉了拉他的衣角,抬起脑袋望向了他,然后笑道:“夏油,你不用帮我打哦——这是我的战斗,我已经准备好啦。”
由于被戒备的是夏油杰,于是这句话听起来突兀又没有任何逻辑,但是夏油杰知道不是这样的——
小陵只是思路和看问题的角度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祂究竟在想什么?
——祂究竟怎么看待他们的举动的?
可能是因为在仔细揣摩思考,可能是因为在认真探究,于是就像是又找到了几块落到地上的拼图,毛线团又解开了一点点,夏油杰发现自己此时抓到了几分头绪。
不是被欺负了,也不是其他什么事情。夏油杰明白了小陵的意思,他声音微微发涩地问祂——
“小陵,你觉得他们的枪口——对准的是你嗎?”
小陵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吗?”
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当然不是。你的部下们只是以为我要伤害你,才持枪戒备。只要我停手,他们也会收手。”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收回了咒灵,然后举起了双手,声音提高到对面能听见的地步,看向了站在最前方的加茂彩子——
“我投降。”
对方显然是个聪明人,在因夏油杰的话语迷茫了一瞬之后,示意后面的部下们放下枪。
直升机落在草坪上。
小陵不解地看看夏油杰,又转头更不解地看看加茂彩子那边,重复了三次后,祂重新看回夏油杰,此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你说得对!”
小陵从夏油杰身上跳了下来,直接拉起他的手,然后朝着直升机的方向一路狂奔。
在错愕之中,夏油杰已被小陵拉着跑到了加茂彩子面前。
夏油杰:“……”
加茂彩子:“……?”
“这是夏油——现在是我的同伴啦!”小陵激情洋溢地介绍他,然后转头问他,“夏油,你要跟我回窗吗?还是想去别的地方?”
夏油杰回答:“都可以,你去哪我就去哪。”
加茂彩子瞳孔地震,她一下子没能绷住表情,从“天哪原来这几天不是首领遇险,而是出去在拐人吗?”到“盘星教的已故教主这怎么被首领拐到手的?”花了几秒才重归平静。
加茂彩子推了推眼镜,询问道:“那么您的盘星教……”
“我不会回盘星教,”夏油杰摸摸小陵的脑袋,在注意到不远处的小陵部下们在对小陵招手后,他又表示自己待在这里没事,让小陵随意走动。
小孩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人群之中,被部下们簇拥着,笑着与他们交谈。
加茂彩子不禁失笑,她的目光从那里收回,又重新转向了夏油杰:“那您的大义……”
她知道夏油杰是一位偏激的咒术师至上主义者,对普通人厌恶至极,窗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但是加茂彩子注意到了夏油杰还在看着小陵那边,而他此时微微扬起嘴角,看向那边的目光——
里面没有一分恶意与尖锐,盛满的全是似水的柔和,就这样看着一轮灼目的红日冉冉升起。
于是她在这一刻知道了答案。
夏油杰看到了加茂彩子朝他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眨眨眼,望向了加茂彩子。这位原本一直对他防备的窗二把手,不知何时目光里已经褪去了对他的戒备,反而多出了几分共鸣——
“欢迎来到窗——我们这里全是拥护理想的理想主义者。”
夏油杰明白加茂彩子在说什么,于是他也回握了对方的手。
明明在过去的时候,和非咒术师的任何身体接触都会令他不悦,但是此时他却没有任何反感,反而嘴角上扬。
双方松手后,加茂彩子迟疑了几秒,又问他道:“首领祂……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事情?”
夏油杰没想到加茂彩子会问起这个。但是仔细想想,小陵本身就是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只要是在关注小陵的人,很容易就会发现祂的不对劲。
夏油杰有些欣慰,不过知道的人越多,变数越多,于是他只是扬起嘴角:“只是小事……”
而这时,夏油杰看见小陵望向了他。
在注意到小陵的表情的那一刻,他的话语瞬间停住,夏油杰张了张嘴,半晌才重新把声音顺利发出,此时已是改口道——
“……什么事也没有。”
怎么可能?加茂彩子一点也不信夏油杰的说辞,刚准备反驳时,却注意到了夏油杰此时脸上的表情。
——就好像看到了珍贵之物碎了一地,于是也跟着碎得不成样子。
她愣了愣,最后把所有话都压了下去。
夏油杰没发觉加茂彩子的异常,他也没有再与加茂彩子说话,而是朝小陵那边慢慢地走去。
小陵早已敛起了刚才的表情,重新变成了笑容,但是夏油杰永远忘不了刚才的那一幕——祂的表情就像是误入童话的人,望到了童话的尾声。
——仿佛只要他说出真相,小陵就会在他面前碎掉。
夏油杰看到小陵明明被人群簇拥着,就算人们以小陵为中心,但是小陵依然下意识将舞台让给别人。
夏油杰看到小陵手里捧着部下递给祂的安神茶水,但祂不知道这茶是他们发现祂情绪不对劲才特意煮的。
拼图一块又一块地落下,毛线团不断解开最后露出了线尾,夏油杰在一刻摸到了小陵的内核——
他甚至猜到了小陵接下来要对他说什么。
比羂索更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夏油,不要那么难过啦,”小陵爬到他身上,一边安慰他,一边凑到他的耳朵旁小声地问道——
“不要把我没有脑子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可以吗?”
——对小陵来说,脑子就是童话故事中冬天雪地里小女孩手中的火柴。透过那璀璨的火光,祂能望见绮丽的奇迹。
小陵不知道别人认可祂是因为祂的理想主义思想,不知道别人簇拥祂是因为祂愿意倾听他们的声音,不知道夏油杰在这里只是因为祂小陵。
——小陵根本不相信有人能接受没有脑子的祂,祂以为夏油杰在利用祂,以为他们不攻击祂,也只是没看出祂已经没了脑子。
——小陵现在死死地合着头盖,在别人面前假装自己还有脑子。
夏油杰知道如果在这里拒绝小陵,小陵一定会像是之前那样,重新陷入沉睡之中,于是他在此时回复:“……好。”
虽然听不清他们的小声对话,但是夏油杰注意到很多人的视线落在小陵身上,有担忧的,有关心的……在这一刻,夏油杰突然想起了加茂彩子说的那句话——
【欢迎来到窗——我们这里全是拥护理想的理想主义者】
他突然意识到在小陵的问题上,自己其实不是一个人。于是有一个计划此时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了雏形,然后再也挥之不去。
夏油杰深呼吸了一口气,对他们笑道——
“小陵什么事也没有。”
小陵听到这话,心情很好地在他身上晃着脚,祂以为这样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而夏油杰认真地看着他们,又再次强调了一遍——
“不用问小陵,祂没有任何问题。”
——这个孩子还不知道反复强调没问题,就代表肯定有大问题。
这些人还不够,夏油杰想——
接下来,他要让更多的、所有关心小陵的人,确信这孩子确实状态不对劲。
第85章 第八十五只小陵
螺旋桨不断转动。
直升机很快就开回了总监部不远处, 窗的专属大楼旁。
大家聊着聊着就开始塞我东西,原本我只是手中拿着他们煮的茶,而似乎是从夏油坚定地告诉大家我没问题开始, 塞的东西就更多了——
像是什么保暖的御寒的圍巾啊,一罐罐的茶叶啊, 闪闪亮亮的玩具啊,还有眼药水眼罩啊总之各种东西都有。
越塞越多,最后我手里也捧不下了,他们就干脆拿了一个大袋子,幫我把这些全部塞了进去,等下直升机时已经鼓鼓囊囊的一大袋。
夏油本想幫我拿拎袋子,但是见我抱着袋子不吭声, 他就只是笑了笑,朝我伸出了手:“走嗎?”
我一手抱着袋子,一手牵住了他的手。
窗这个係统自我运行能力极强,其他人在下直升机后与我告别,去做其他的工作,而加茂彩子领着我和夏油回到了办公室。
似乎是被人打扫过,明明我离开了好几天却没有一丝灰尘。文件整齐地摆在桌面上,这里和我之前离开时, 没有任何區别——
就像是我没有离开过。
“您在这里先休息休息,如果有需要直接打我电话, ”加茂彩子对我说完这些后, 又朝着夏油点头示意。
夏油也笑着点了头回去,于是她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那样松了一口气,最終望了我一眼,随后离开了这里。
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语, 总之先把袋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袋子里的东西,盯着盯着不禁出言:“他们……人真好,我一直碰到的都是好人呢。”
夏油剛才一直没出声,只是搬了椅子坐我旁边,看我盯袋子。此时见我喃喃出声,他也转向了这鼓鼓囊囊的袋子,然后嘴角弯起温和的幅度:“不是他们人好才送你东西,只是因为小陵你值得,他们才想对你好。”
这话我有些听不懂。
而夏油似乎知道我没听懂,于是又接着说了下去:“我剛才稍微和他们聊了聊。”
“这是手织的,”夏油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条圍巾,圍巾的下面有一个我的小小Q版头像,“她的女儿前段时间被咒靈杀死,而那一天小陵剛好将全新的咒具发放给所有窗。她本来不可能打败三级咒靈的,但最后却在新武器的加持下,成功斩杀了那只咒靈报了仇——”
“她很感激你。”
咒具发放……我想起我当初抓了一堆人,一起研究咒具的更新。明明才是不久之前的事情,但似乎已经离我很遥远。
照理说,我的記忆力没有那么差,可为什么会感到有些模糊不清呢?
我重新看向了这条围巾,上面的图案很明显能感受到编织者的心意,但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我感覺心里一片冰凉。
于是我又想起来了——
她想送的是之前那个傑还在的我,而不是现在的这个没有大脑的我。
我記得很早很早之前,在羂索还在的时候,他引着我去了一个新的村子,我帮村里人除五毒打四害,于是他们热情地送了我很多很多东西。
到后来,羂索离开了之后,我试图证明有脑子的我和没有脑子的我没有什么區别,于是我对着他们打开了羂索限制我开启的头蓋,露出了空空的里侧,然后他们再也没有送过我东西。
——他们又和之前的人一样,开始称我为怪物。
她会送我东西,只是因为她还不知道我已经没了脑子。
我下意识往下壓了壓我的头蓋,令它更加稳当地蓋上,不露出空空的内部。
我扬起嘴角,试图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好哦。”
明明阳光还从窗外落入,但我感覺有一种冷从我空空如也的脑袋里渗出来,渗到我壓着头蓋的手上,然后渗入身体的每个角落。
我覺得我收手的动作很快,我的笑容也很正常,总之就是掩饰得很好,因为夏油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将毛绒绒的围巾係到了我的脖子上,然后笑着问我:“现在暖和一点了嗎?”
冷意散开了一点,我摸了摸毛绒绒围巾:“暖和了一点。”
“那就好,”夏油又从袋子里拿出了其他物件,给我介绍着其他人的故事。
夏油说这人原本不是窗的一员,之前在横滨工作,被我摘了项圈又听闻我在这里,于是加入了窗。
我笑着说好哦。
夏油又开始说下一个人。他说那人赞同我的主张,在我当初演讲后就写了一些方案给我,而我虽然没采用也倾听了这些意见,他覺得我比总监部靠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