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嘛,多了就不稀罕了。”时下讲究多子多福,像苏家、王家这样的异类几乎很难找出几个,南北巷子多的是穷的出门轮流穿衣服的人家,也还是照样要生儿子。
“不多,那人还没亲儿子呢,不过一个闺女,也是个想儿子想疯了的主。”清安县不大,多半都是熟面孔,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查起来没那么难。
苏婆子那个时候被苏二包了,是她自己贪心不足,又恋着那人的身子健壮,这才背着苏二偷偷伺候了几回。每次事毕,自己在偷偷喝下药,也无人知晓,直到有一次苏二恐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故意杀了个回马枪,唬的苏婆子心惊肉跳,那人是翻了窗子走的,她哄好了苏二后也忘了喝下汤药。
后来听说县里征兵,那人应征走了,就再没见过面。苏婆子后面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理由当然得认定了是苏二的。
“难道直接叫人上门夺子?要是苏婆子一口咬死不认呢?毕竟只有她才清楚苏贵到底是谁的儿子。”
“不妨事,清安县就这么点大,放个风出去,很快就能传到他亲爹耳朵里,恐怕他比你还急,就看这根独苗,最后花落谁家了。”庄引鹤突然觉得这事有意思了起来。儿子就一个,这要怎么分?
“那我就等着都头的好消息了。”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那天在海兴寺她跪在佛祖前为晴娘和原主所求,或许来生如何不打紧,先报了此世的仇,才能真正魂魄安息吧。
“行,咱们即约定了待此事水落石出时,你再入府;不如就先将就住在这院中?苏家你也回不去,我府上,想来你现在不愿去。”
“好,说起来,我还从没问过都头的名字呢?”这是苏禾第一次真正平视着别人说话。
“庄引鹤。”这是第一个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的问他名字的小女娘,他记住了。不在红绡帐里,不在暖情阁中,在一个冷清无人的偏厅里。
“庄引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咱们击掌为盟!”
两人起身,朝着对方走去,一大一小的手掌相撞在一起,奇异又和谐。
“对了,我暂住这里,平常出门应该无限制吧?”这事是要问清楚的,她的那些私房终于能带回来了,还有晴娘的牌位,等真相大白后,她就供奉到海兴寺去,还有那个可怜故去的小女娘。
“没限制,对了,一会叫秦嬷嬷给你安排两个近身伺候的丫头。咱们也别干坐在这了,正好去后院,我今儿也住这边。”
“不用这么看我,这院子虽小,但后院书房也一应俱全,我歇在书房就是了。”庄引鹤前脚话音才落,后脚就察觉到了苏禾不善的眼神,这丫头,防贼呢。
秦嬷嬷在前院不过待了一会就回了后院,看见廊下跪着的丫头,也不多问,只当没看见,那一身装束,可不像个老实安分的,这种不懂规矩的丫头,跪着也好明白明白,不是什么高枝都是你能攀的,也要看高枝肯不肯呢。
庄引鹤走到近前才想起来这人,随意问了一声:“秦嬷嬷,这丫头可有什么来历?”若是庄府派过来的,盘根错节的,那就不好随意打发出去了。
“爷,这是院中管事从外面采买来的,同咱们府上没什么关系。”
“那就找个人牙子打发了吧。”庄引鹤听完这话,随意吩咐了一句,就进了正房的外间。
“对了,秦嬷嬷,以后你就住在这边,照顾苏小娘子的饮食起居。”
秦嬷嬷看着一起进了正房外间的苏禾,看来府上的没什么指望了,这才是真神。
第37章 第37章三合一
秦嬷嬷自庄引鹤五岁上搬至前院后,便被指来做贴身嬷嬷,一晃也二十多年过去了;除去有正房奶奶那几年,其余的日子都是她来操心爷的生活起居以及压制后院支婆们,这还是头一次叫她来贴身服侍一个小女娘。
不过,现下无论是谁,只要能给爷先留个子嗣,她就是把人伺
候的如同正房奶奶一般尊贵都行!秦嬷嬷心里估摸着不出一年,她大约就能见上小主子了,应承时声音里的笑意压也压不住:“是!我今儿回去收拾些衣服,下午就过来。”
“不急,你先将后院所有丫头都叫到一起,叫苏小娘子自己选两个贴身伺候的。”
苏禾安静的坐在圆凳上,把玩着腰上系的络子,看着秦嬷嬷远去招呼人的身影,才道:“我今儿下午还要出门,待选了人。我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她无奈留宿杨柳胡同,南北巷子其他人无所谓,只王家要紧,她要亲自去一趟,同王姨和猛女姐姐亲自解释来龙去脉,突然连个言语也不留一句,就成了县尉的小妾;王姨直爽又冲动,若是情急之下冲撞了庄引鹤,民如何与官斗?更何况她的东西都还在苏家小院,怎么着也得回去一趟。
“行,不过你出门至少需要带上一个丫鬟,另外,杨柳胡同有车马,出门时叫马夫驾车送你。”庄引鹤对这些不甚在意,出门带上人就行了。
“不用叫丫头跟着,我不自在。”苏禾想也没想就开口拒了,两辈子也没叫人服侍过,哪怕前世行动不便,大多数时候自己自力更生。
“别急着拒了,你去别处倒是无所谓,万一临时起意回苏家,还是带个人好些。”庄引鹤看了一眼苏禾,也不再多说什么,这姑娘打小就没叫人伺候过,一时转不过来也是有的。
苏禾听了这话,沉思片刻,不得不说这厮的话确实有道理,虽想着王家要紧,但若临时起意去苏家一趟,要是没有个丫头跟着撑场面,苏婆子的嘴里刻薄些她也不往心里去,就怕苏二觉得她这是叫人赶回来了,再起了给她沉塘的心思。
“爷,苏小娘子,这院中的所有丫鬟都在外面候着了?小娘子您移步去挑挑?若没有中意的,再叫牙婆过来,小娘子亲自采买?”外面的动静极小,外间的门外还挂着竹帘子,秦嬷嬷掀了帘子进来回禀。
苏禾起身要往外间去,秦嬷嬷先一步掀开门帘,微微躬着腰,待两人都出去后,自己才放下帘子,门外站着的丫头们不算多,大约十多个,杨柳胡同这处并无主子居住,故而院中伺候的大多数都是中年仆妇,院中这些人小丫鬟们还是后来院中管事采买的。
廊下放着两把太师椅,秦嬷嬷才命仆妇摆上的,苏禾坐下看着台阶下的小丫鬟们,看着年岁都不算大,她也不细挑,只开口问道:“今儿一早,是谁给我拿的衣服?”
话音刚落,底下那个容长脸的丫头压着面上的喜色走到前头,行礼回道:“回小娘子的话,是奴婢。”
“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秋桂。”
“行,秦嬷嬷,就她了。”苏禾哪里会挑什么人,不过选一个早上已经说过两句话的就是了。
秦嬷嬷本以为苏小娘子是看不上这院中丫鬟的,就是照她自己的眼光来瞧,能做贴身大丫鬟的,一个也无;勉强做个三等的,这一拢共里也就能挑出个三两个来。
“再挑一个吧,一个丫头不够使的,秦嬷嬷以后就住杨柳胡同这边,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庄引鹤示意苏禾再看看可有中意的。
“我不大会看人,还是请秦嬷嬷给我挑一个吧。”她的确很难从一张张看似良善的脸上分辨出真心和假意,不如就让看的明白的人去选吧。
秦嬷嬷扫视了一眼众人,除去刚刚苏禾亲自选的秋桂,她看中了最后一排里一个面孔偏圆,五官周正的姑娘,在一众身量纤纤的丫鬟里显的有些粗壮,手一指:“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左瞧瞧右看看,似乎不相信秦嬷嬷指的事自己,有点傻愣愣的用手指了一下自己,满脸疑问的看着秦嬷嬷,见秦嬷嬷点了点头,这才挤开前面一众丫头,走到最前面:“奴婢叫大力。”
秦嬷嬷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这叫个什么名字,也太粗鄙些了,才要开口,就听到苏禾带着笑意的声音:“大力,你过来,我瞧瞧。”
大力是个有些壮实的女仆,因有把子力气,时常被院中的其他丫鬟们使唤,她脾性好,也不同她们计较,在她眼中,提水、搬花虽是费力气的活计,但是院子里饭食供应的足足的,厨上的几个老厨娘都颇喜爱这个率性直爽的丫头,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偷摸塞给她。
苏禾看着大力一副憨直的样子像足了王猛女,心中不觉生出几分喜爱,“谢秦嬷嬷挑的这人,我是真喜欢。”秦嬷嬷瞧着苏禾是真心喜欢,也歇了叫人改名字的心思。
既选好了人,庄引鹤一个眼神看向秦嬷嬷,秦嬷嬷会意,立即对着其余人道:“都散了吧,各自上值去。”
等杨柳胡同的事了,也已经未时初了,苏禾带上大力,叫了车马先去一趟王家,庄引鹤也去了前院书房,来福儿守在书房门前。
“爷。”来福儿见人过来,躬身行礼后,将书房门推开,庄引鹤前脚迈进书房的门,后脚就道:“进来。”
“我要你去办件事,给苏贵的亲爹放放消息,叫他晓得自己还有个亲儿子流落在外呢。”
“是,爷。”
此事不难办,苏婆子当年能一气勾搭两个,那就说明本就是一处人,无非就是一个在县里一个在村镇罢了,爷当初看上了苏小娘子就已经吩咐了自己去查过底细,如今这是要放个人进来将苏家这潭水搅浑。
庄引鹤心中盘算着,苏二要是晓得自己疼爱多年的儿子竟是他人之子,这事只怕是没法善了了,要是苏二待苏禾有几分真心,也不至于逼得她不顾及半点父女情分,硬是要戳破苏二的死穴。
……
王家肉铺。
苏禾穿的虽是丫鬟的衣服,但是明显也比在苏家穿的齐整大方,她没去王家肉铺的正门前,而是将车马停在了离南北巷子不远处的阴凉地方,又同大力吩咐道:“我有件事交代你去办,你能办好吗?”
她没要府上驾车的老汉,要了来喜儿,还记得上次她去海兴寺烧香,便是这小子驾车的;一会办事还得用这小子的脸呢,他同来福儿都是庄引鹤的贴身小厮,想必认识他这张脸的绝不在少数。
“能!姑娘只管吩咐!”秦嬷嬷前才吩咐没被选上的丫鬟们各自去当值的时候,她就看到好几个姐姐朝她翻白眼,姑娘身边定是个香饽饽,平时这些姐姐们只有要她去做些力气活的时候才正眼看她一下,不然连眼皮子都不朝她抬一下。
“你去衙狱一趟,去见一个叫魏妈妈的人,就说,魏行首打算卖了魏宅,卷了家私跑路,她既无官司在身,又不是贱籍,要走自然不好拦着。”
“是,姑娘。可那个魏妈妈要是问我,是谁要我来传话?我要怎么说呢?”大力虽然憨直,但也见过院中的老厨娘是如何办差的,即便没学到几分真转,但也能照猫画虎的问一句。
“她要这么问你,你就回,你陷害良家子的事传的整个清安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魏妈妈昔年如此风光,得罪了那么多人,如今一朝跌落,主子吩咐我来看看笑话,好回去说给她听。顺道给你递一个消息。其余的什么也别说。”
“是。”大力有些兴奋,这还是她第一次替主子传话,以往这样的事,都是其他姐姐们哄抢的,到她就剩些粗活了。
“来喜儿,你跟紧了大力,若是她有哪里说的不好,你再替她描补描补。”苏禾看着来喜儿,“一会办好了,还是到这处等我。”
她虽喜欢这个憨厚的丫头,但也不打算带人去王家。吩咐完了,看着车马走远了,这才在王家后门那叩了三下,苏禾就静静的等着王猛女来开门。
这会已是午后,前头肉铺早已收摊,王猛女今儿一早在肉铺时就听到巷子里的人纷纷议论说苏禾攀上了高枝,如今到县尉府上去当妾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一个个都是亲眼看见似的,她多嘴问了一句,这话是从哪里说起的,那人笑着说苏二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王猛女正在房中焦心这事,突然听见后门口的声音,三声!是禾妹妹,瞬间一个蹿身,人
就闪出了房门,三两步跑到后门口,门一开,就一把将苏禾拽了进来,拉地苏禾一个踉跄,又刷的一下将后门重新栓好。
还不等进屋里,王猛女就急不可耐的问道:“我听街巷的人都说你去县尉府做妾了?还是你爹亲口说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事情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苏禾直到进了屋里,落了座,这才开口回道:“是去做妾了,魏宅的人算计的,也怪我自己不当心,这才着了道。”事已至此,就是后悔也没用了。
“魏宅那两个天杀的老——货!要是老天爷有眼就该叫她们倒一次大霉!”婊/子两个字都到王猛女嘴边又叫她生生咽了回去,禾妹妹不是街巷里说话不忌荤素的老娘们,她虽荤话没少听,但她常年抛头露面也习惯了,禾妹妹到底还是个小女娘,听不得这样的粗话。
“可不是倒大霉了嘛,那二位好胆量,连庄都头也敢算计上,仗着有几分交情,以为能轻飘飘的揭过去,不想这位爷是动了真脾气了。已经捆了那个老的去了县衙审问了。”苏禾冷笑,便是按她的法子,成了事又如何?她可以自己想不开寻死觅活,但是她的命绝不是由旁人来决定的。她是不爱计较,可也不是泥捏的!
她也好奇,若是魏妈妈晓得魏行首并无与她共患难的心,还能像现在一样,只是一味的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才是报应,这样的人,就该进衙狱好好吃一番苦头!这样丧良心的事也敢做!”王猛女恨不得将从市井泼妇的骂战中学来的粗话一并用上,可对着苏禾那张嫩生生的小脸硬憋回去了,狠狠吐了一口粗气,才觑着她的脸,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都头待你怎么样?可有受气?”
苏禾嘴角扬起笑,眼神温柔看着王猛女,摇摇头:“姐姐放心,都头大人便是有火,也不是冲我来的。而且这事也不全是坏处,大人并不限制我出门,以后我就能常来了。”
这是最叫苏禾开心的事了,以往为了防着苏婆子,她整日里提心吊胆,一刻也不敢放松,若是自己单独出门必要寻个周全的由头。
“禾妹妹你素来是个有成算的,第一要紧事,先将钱攥紧。不是我说丧气话,这些年,我也听过许多,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趁着如今都头待你还算有心,先将往后的日子盘算好,千万不能过一日算一日!”
“姐姐说的哪里是丧气话,明明是再贴心不过的了。可见姐姐是要做新妇了,如今说话都变得周全妥帖了。”苏禾打趣着她,事情又不是全无转圜的余地,更何况,庄引鹤这样的人,也许得了手就丢开了呢?
“你啊你,正说你呢!怎么又绕到我身上了!”王猛女拿手戳了戳苏禾的脑袋,到底是个未嫁的小女娘,就是平日里再怎么不拘小节,那也是同一群半老徐娘闲扯两句,还有她娘在一旁看着,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说真的,姐姐婚期在九月头,嫁衣的料子可采买好了?如今我再不用受苏婆子辖制,咱们这两日就能忙活起来了,”苏禾一拍脑袋,“我也傻了,同姐姐说这个干什么!王姨呢?我该同王姨说才是。”
王猛女看她眉宇间并无忧愁,说话谈笑也不扭捏,一时也拿不住这姑娘是报喜不报忧?还是过的真的不错。
“我娘今儿不在家,去我外翁家了,我爹也去了。”也不过一些糟心事,不提也罢,“对了,你如今不住南北巷子了,攒在我这里的银钱也能拿走了,今儿就一并带回去。”
“也行,说起来,咱们的生意还是要继续做,我日后还是将络子送到你这里,咱们还是按往常的利来分。”苏禾如今还是缺钱,便是住到杨柳胡同,成了庄引鹤名义上的妾,她也不能就将这门生意丢开。
“那岂不是我占了妹妹的便宜?你现在自由了许多,就是没有我,这门生意,你自己也能支应起来了。”
“话虽如此,但是我一开始身处困顿,是姐姐拉我一把,若非姐姐当时愿意替我来回的跑,我也攒不下这些钱,现在姐姐跟绣坊也熟悉了,不如就还是姐姐继续替我跑吧?若哪日姐姐铺子上的生意忙不过手了,咱们再商量分开就是了,行不行?”不过是每样让一文的利钱,她后面也可做些绣品,虽比不上花容的水准,但是也能卖上些价。
“说起来,姐姐可知道咱们这巷子里那家夜香郎家中添了一口人的事?”苏禾看着王猛女,料想她应该是晓得的,“那女子名花容,一手好绣技,若是姐姐不介意夜香郎家,倒是可以请这个姑娘一并替你绣嫁衣。”
“苏婆子那段时间到处说,我肯定知道,你怎知道她的绣技好?”
这头聊起了花容,大力在来喜儿的陪同下,也到了县衙衙狱处。
衙役不认识大力,但是来喜儿实在是熟面孔,又见他带着个小女娘,几个衙役互相使眼色推搡着朝来喜儿挤眉弄眼,开口笑道:“来喜儿,你今儿怎么还带着个小女娘来这?这地界不干净,可别吓着人家。”
大力在这些五大三粗的衙役面前自然是瘦弱了许多,可惜这姑娘一根直脑筋,一门心思只有苏禾交代的事,拱手抱拳张口便直爽道:“几位大哥好!我奉主子的令,来见魏妈妈,几位大哥能否通融通融?”
她听的戏文上好像就是这么说的,也不知她学的像不像,这般做派逗的几个衙役乐开了怀,纷纷笑道:“来喜儿,你这妹子是哪里来的妙人?”
来喜儿故意擦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冲着其中一个小子点了点:“别浑说,确实是主子有吩咐。你们照办就是了,快点领路,要是怠慢了,当心你们的皮,咱们爷的脾气,谁还没领教过?”
庄引鹤素来都是公子哥的做派不假,但这人比寻常人更能吃苦,办起要紧差事来,弄的身边的衙役们在背后叫苦连连,偏偏当面谁也不敢抱怨,因着这位爷出手也大方,铁打的衙役流水的官,清安县这群老油子们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任县令县尉了,偏生最服这位。
来喜儿这话一出,那小子轻轻拍了一下脸,告罪道:“小子嘴欠,姐姐勿怪。我这就领姐姐过去。”说完就问狱头要了钥匙,大力看了一眼来喜儿,道:“那你就在这等我?”,面上一脸严肃,唬得其他几人心里有些害怕,来喜儿是县尉爷身边的红人,衙门里谁不给三分颜面,何时见过一个小女娘这般铁着脸同他说话。
看着大力走进狱中,另外几人才朝着来喜儿谨慎问道:“咱们这些人都是大老粗,刚刚说话不中听,可有得罪了这位姑娘,若是有,还请喜大爷帮我们告个罪?”
大力在衙役的带引下,很快就看见了被关着的魏妈妈。她不晓得一个老虔婆该是什么富贵模样,但很显然不应该是这种落魄的样子,头上戴的钗环应是被人强行拔了去的,故而头发十分凌乱,看不清脸上,身上的衣服被剥的只剩中衣,呆呆的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姑娘,您有话就慢慢说,不急,小人就在外头候着,姑娘办完了差事,就喊一声,小人即刻就来。”说着就退了出去。
“魏妈妈?”大力站到衙役指着的牢门外,声音偏粗,不似一般小女娘那样娇滴滴的。
“你、你是谁?”声音含糊不清,好似拼尽全力才将这几个字说清楚。魏妈妈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她不认识。大力也看清了魏妈妈脸上的惨状。
魏妈妈一早被捆到这,起初十分嚣张,她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这清安县同她交好的权贵门户也不少了,虽比不上庄府尊贵,但也是清安县不容小觑的存在,直到被人拔钗环时拼命抵抗,嘴里还叫骂着,几个狱卒的大耳光打过来,她的脸瞬间肿胀起来。若论起年纪来,她都能给这群狱卒人当娘了,自然无人有怜香惜玉之心。几个巴掌打的
她嘴角也破了,还渗着血迹。
“我家主子叫我来看看魏妈妈的如今的风光,顺便告诉魏妈妈一个好消息,您的宝贝女儿魏行首已经准备变卖家资,卷了金银细软离开清安县另立门户了。”
“你放屁——嘶!”话说的太急,牵扯到了嘴角的伤,魏妈妈不信,她养了这个女儿十多年,绝不是这种忘恩负义之辈!“想挑拨我们母女,做梦!”
大力也不在搭话,就细细的看着魏妈妈,眼神从上到下来回看了几遍,看的魏妈妈心中有些发毛,她年轻时风光无两,勾栏瓦舍抢生意什么手段没用过,她得罪的人不知多少。
“魏妈妈的风光我也记在心里了。可这天下哪有银子敲不开的门呀?若是母女一心,妈妈今儿就不用吃这样的苦头了。一把年纪,叫人打破了脸又扒了衣服,我看了都于心不忍。”
大力说完这话,扭头就走了,这话说的直白且诛心,便是傻子也能听出来里面的意思,魏妈妈这样精明的人更是不用提了,可现在她一个老妇,在狱中吃了这些苦头,她的女儿又不是只认得庄都头,为何不寻人赶紧将她救出来!难道是真动了拆伙的念头?
要是从前的魏妈妈定然能想清楚,她是叫庄都头亲自命人捆了送来的,清安县里是有些有权势的人家,可谁会为了一个行首得罪真正的顶头上峰,真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呢?再者说,行首——名头好听,可说到底也就是个伺候枕席的妓女,她被庄都头包下的这段时日,早同其他恩客断干净了,否则也不会铤而走险,为了进府下这番功夫。
难怪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样锦衣玉食的供养着,一朝她落了难,竟也不想着救她一救,那她还死咬着将一概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有什么用!
那贱人并不是贱籍,有权处置了她的家业,要是她一朝死在狱中,那就是连破土发丧的人都没有了,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想着就拍打起了牢门,也不顾脸上嘴上的伤,朝着外面声嘶力竭的叫嚷道:“草民要告发!草民要告发!”
守在外头当值的衙役听到这老婆子终于吐口了,也不急着动身,直到那老妇好似愈发癫狂的拍打着牢门,这才伸着懒腰慢悠悠的走进来,冲着牢门就是一脚:“叫什么叫!要告发什么?”
“草民的女儿就是咱们清安县鼎鼎有名的魏行首,她诓害良家女子,若非她鬼迷心窍,我一个老妈妈做的好好的,犯得着去得罪一县县尉嘛!”说得这下魏妈妈是真恨起来了,她好端端的经营着她的暗门子,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是吃穿不愁,进出都有丫鬟奴仆伺候,何必冒这样的风险,将自己给折腾进大牢里!
“此话当真?要是对簿公堂时,发现你所言有假,杀威棒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那狱卒看着这老妇鼻青脸肿的模样,哪有还有先前趾高气昂的样子了。
“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就是一起见了青天大老爷,我也是这番话,绝不改口!”魏妈妈心中只恨极了魏行首,恨自己当年心软,不曾收下她的卖身契!叫她以良家子的身份跟在自己身边,现在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娼门卖笑的还敢卷了她的半生积累,做梦!
“行,那咱这就去扣人。”衙役一早就得了庄引鹤的意思,若不是他的人,谁也不许来探监;要的就是逼这老妇自己吐口,清安县一气能买下魏宅的门户也不是没有,但谁敢买下那就是跟县尉爷公开作对了,什么好院子没有,犯不上。魏行首要是真动了心思,那宅院一时半会也脱不了手,就是贱卖,也不见得有人敢收。
原想着这虔婆人老成精,要是咬死口一力承担,还要再费些功夫,因此晚上还特意备了一场审讯,就在隔壁,用刑时的惨叫也够她提心吊胆一整夜了。不过还是都头有手段,只叫一个小女娘来说几句话,就省去了一番功夫。
既然是亲妈妈的告发,衙役当下就叫了一队人去魏宅,待到魏宅时,魏行首正在思量该如何是好呢?要说她一心与魏妈妈同患难共富贵,那是没有的;但是多年相处下来,不是一点母亲情分都没有的,总是要尽力救一救的,要是真救不下,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了。
她昔日交好的恩客早就不来往了,院子中其他伺候过贵人枕席的,不过是用完就丢开手了,拢了一院子的小娘,竟无半个能使上力。就算递消息给那赎出去的,人家巴不得将这段过往抛之脑后,谁还愿意搭理,正是急的满院子乱走时,衙役敲开了魏宅的大门。
一队人直接冲到后院,看着一院子被吓得乱窜的穿红戴绿的小娘,也分不出哪个是要扣走的,只高声问道:“谁是魏行首?”
终于从里面走出了一个穿戴清雅的女子,走到衙役门前,行礼道:“不知可是妈妈请你们来的?”魏行首看着他们手里拿的枷锁,心里觉得不妙,但是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你妈妈告发你诓骗良家女,跟咱们走一趟吧。”说完也不听魏行首如何替自己分辨,直接用枷锁给人扣上,带着人就走了,这下院子里一个能主事的都没有了,剩下的满院子的小娘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魏行首不比魏妈妈是被从杨柳胡同直接扣走了,直觉告诉她这次恐怕是不能善了;回到魏宅的第一时间就贴肉放了些银票,又换上了带夹层的贴身小衣,里面也塞了银票。另外腰间挂的荷包里也放了散碎的银子,就是为了来探监时打点衙役。
只是她想不通,妈妈为何要告发她?她在外头,还能想想法子寻些人,她都想好了,若是无法越过庄都头救人,那她就带上金银去求苏禾,只要苏禾高抬贵手,这件事就还有回转的余地!现在倒好,什么也办不成了。
狱中空牢房许多,那狱卒偏偏将魏行首投进了魏妈妈那间,那老妇两眼喷火的盯着魏行首,早上去杨柳胡同时还是一件秋海棠色的褙子,现在换成了月白色的褙子!她亲妈投了监,她不赶紧想法子救人,还有空收拾自己!可见是真不想救她!
魏行首看着魏妈妈的惨状,还没来得及开口嘘寒问暖,迎面而来的就是响亮的一耳光,伴随着粗鄙的叫骂:“你个小婊/子!老娘为了你吃了这么多苦头,不想法子救我,竟还描眉打扮起来了?怎么,想治死了我,你给那群小娘当妈妈?”
又拿手去拽魏行首的头发,撕扯间,腰间挂的荷包散落在地,衣衫被拉开的一瞬间,魏妈妈看见了那件贴身小衣!更加确定了那个来看她笑话的小娼妇说的半点不假,这夹层的小衣还是她亲手替她缝制的。
“好好好!你老娘身陷囹圄,你还真想着卷了老娘的家财跑了另立门户啊!”魏妈妈保养的再怎么精细,也是上了年纪的,还想伸手拽住魏行首的头发,左右开弓的打脸。不妨叫魏行首推了一个踉跄。
魏行首一下子被魏妈妈叫破了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这下真是半点情面也不留了,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了起来:“妈妈,你是蠢到昏头了嘛!你这一攀扯,我也进来了,谁来救咱们?”到底是贵人身边伺候惯的了,一向自诩文雅,再粗鄙的话也骂不出口了。
“我呸!你诓谁呢?老娘亲自养大了你,你什么心思,我猜不透?你要是真要救我,连探监都来不了不过是花些银子的事!”
魏行首叫这一句话堵的心塞,她使了银子,是真没给通融,所以才觉得事情怕是要不好,若再不贴身带些银钱,要是庄都头勾结县令真判个抄没家产、黥面徒刑,难不成两人一路上吃糠咽菜吗?可现在桩桩件件都坐实了她要昧了家产跑路的意思了。
……
来福儿得了庄引鹤的话,随即就在这街上找了两个同李家村沾亲带故闲汉,吩咐了几句,这样绿帽子的热闹便是不给钱都不能错过,更别说这位大爷出手阔绰,给了足足五两银子,事成之后,还有十两!这样的好事那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
两人当即割了半斤卤肉,又沽了酒,去县门口看看可有顺道去李家村的牛车,若是没有,雇一辆也不贵;好巧不巧正好有个老汉来城里给小儿子送菜,不过不是李家村的,是李家村前头些的村子,老汉收了一人二文钱,时辰不
早了,也不耽搁,当下一挥鞭子,就出发了。
李家村李伍家。
李伍今年是三十出头了,当年应征入伍,原是想搏个前程,不想战场刀剑无眼,叫他伤了根基,只有入伍前同妻子生下的一个女儿,便再没子嗣了,这些年为了要个儿子,夫妻俩苦药汁子不知道灌了多少,哪边的求子娘娘显灵,他们必定要去一趟拜一拜,折腾了这些年下来,别说儿子了,连女儿都没再添一个,夫妻两也死心了,只将来死的时候,从哥哥的子嗣中挑一个继承他的衣钵也就完了。
“伍哥!伍哥!有个好事!”两闲汉下了牛车一路小跑到李伍的院子外,冲着里面大喊道。
李家早已分家,李婆子听到外面的动静,才赶出来开了院子门。农家如今正是忙的时候,李伍两口子吃的这么早,也是觉得没儿子,这日子没奔头,地里打的粮食够交了税,余粮够吃也就算了。
“嫂子,我两是——”
“我晓得,虽是不常见,也能认出来,快进来吧,正好吃饭呢。”李婆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他两人手上拎着的卤菜,还带了酒,不是上门吃白饭得就行。
“伍哥,我两在清安县听到个风声,想着哥哥你想儿子都快想疯了,特意来告诉你一声。”两人也不是客气人,当下扯了一条长椅子到饭桌边,将卤肉打开放在桌上,有叫嚷道:“嫂嫂,拿酒杯来,今儿是哥哥的好日子,咱特意沽了酒来,要好好喝一杯!”
李婆子冲着灶房喊道:“来弟,快拿三个小酒盅来,这死丫头,半点眼力见都没有!瞎呀!没看见家里来人了?”
话音刚落,厨下蹿出一个瘦小的女娃子,一头枯黄的头发,拿着酒盅放到了饭桌上,看着卤肉没忍住咽了一口口水,其中一个闲汉看着手指甲盖里的黄泥,嫌弃的皱了邹眉,先替李伍倒了一杯酒,道:“哥哥这样的汉子,要是没个儿子,才是遗憾呢!”
另一个闲汉夹了一片小小的肉片,递了过去,笑眯眯的道:“小丫头,拿去吃吧。”来弟迅速伸出手,夺了筷子上的肉片,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口,就匆忙吞了下去。
啪——
李婆子一巴掌重重的打在来弟的脑袋,呵斥道:“眼皮子浅的赔钱货,还杵在这做什么!还不滚去灶房,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来弟被打的一个踉跄,险些磕到桌子角上,不过她习惯了,今天能吃到一小块卤肉,就是挨她娘一下子也没什么。李婆子叫骂完,又冲着两人赔笑道:“丫头片子眼皮子浅,叫两位叔叔见笑了,你们吃,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就走出了堂屋,回了房里歇息,李来弟是没有房间的,平时日就住在灶房,她冬天很喜欢住在这里,暖融融的,很舒服;夏天的灶房就太热了,不过没关系,她可以趁着天黑睡到院子里去,反正也没人知道。
“伍哥,咱两无意间听到一件事,当年清安县,伍哥可同一个姓周的小娘有过来往?”
李伍端着酒杯沉思,“是有这么一桩事,不过都多少年过去了,你两不至于拿这事来笑话我吧?”
“那哪能啊!咱们兄弟能是这样的人?”其中一个捡了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她如今从良住在清安县的南北巷子里,有个儿子,听说是她现在官人的;不过南北巷子里的人都说这父子两并不相像。”
“伍哥你好好想想,你同那小娘是何时来往的,要是时间对的上,那儿子八成就是你的。”
李伍端着酒盅的手止不住的抖了抖,洒出了些酒水,多年夙愿,自己近乎绝望了,现在告诉他,他极有可能是有儿子的,这叫他如何能不激动!
“大、大概也有十年了吧,不过也是那娘们自己贴上来的,白送的女人,哪有不睡的道理?”哪个男人说起当年的风流事,免不了都要夸大几分。
“那我估摸着年岁能对的上,那小子如今在南北巷子一个童生家读书,咱们偷偷打听过,约莫九岁。只是伍哥,你要是真带个儿子回来,嫂子那可得好好解释解释,都是年轻时的旧事了,要是坏了你们夫妻情分,那我们这趟过来,真就成罪人了。”
“不能,这些年要不是她肚子不争气,也不能叫老子绝了种,便是抱一个来养,你嫂子也绝无二话!可谁家儿子不是宝贝一般养着,谁肯给?”李伍哪里还顾得上吃菜喝酒,恨不得插上两个翅膀,一气飞到清安县,亲眼瞧瞧才行。
“那咱明儿一早就去清安县,若真是老子的种,就是抢,老子也要将人抢过来!”
“伍哥,不急,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议。”那个给来弟夹肉的闲汉将酒盅搁在桌上,看着李伍,笑了笑。
第38章 第38章“你这是何意?伍哥……
“你这是何意?伍哥这些年为了求个儿子,什么菩萨真人没去拜过,如今近在眼前的儿子,你又说要从长计议?”另一闲汉故意不解的帮腔道。
“并非叫伍哥看着亲儿子叫旁人爹,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行?”李伍哪里还喝的下酒,丢了酒杯就要拽起那闲汉的衣领,酒色浸染的粗犷面庞激动的泛红。
“伍哥,咱们明儿先去清安县里瞧一眼,悄悄地,不要打草惊蛇。”
三人在堂屋里商议着明日该如何行事,苏禾也从王家的后门出来了,来喜儿带着大力办完了差事就将车架停在了事先说定的地方,苏禾一掀帘子,坐了进去。
“苏小娘子,咱们现在可要去哪?”来喜儿隔着帘子问道。
“素绣坊。”
她拿走了攒在王猛女这儿的银子,苏家与她,不过还剩些粗布麻衣和一些针头线脑,以及晴娘的牌位。
等到再回杨柳胡同时,天色擦黑,来喜儿将人送到垂花门,就回前院歇息了。
“可算是回来了。”庄引鹤看着苏禾自己掀开门帘子,还撑着叫后面的丫鬟一起进来,眼中不悦之色浮现,呵斥道:“都是死人呐,还叫你们奶奶亲自动手?”
守在外间伺候的四个丫头齐刷刷的跪了下去,叫苏禾看着头皮发麻,忍不住道:“没事,大力拿着东西,手上腾不开,我不过捎带手罢了,你叫她们出去吧,屋里里围着这么多人做什么?”
“既是你们奶奶慈悲,行了,别叫我看见还有下次,都出去吧。”
大力赶紧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同其他四个丫鬟一起出了外间。
“什么奶奶?庄都头莫不是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苏禾看着小丫鬟们出了门,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话里的称呼。
“不是是提前叫两声罢了,就这般不爱听么?”庄引鹤看着苏禾身上还穿着丫鬟的衣服,他的女人何时穿过这样的粗糙的衣衫了,又道:“明儿,我叫香云坊的掌柜派人来给你裁衣,银宝楼的也叫来,你再挑些喜欢的首饰。女儿家,哪有整日里头上要么系个绳子要么包一块布的?也太难看了些。”
“能借住杨柳胡同,已经是大人格外开恩了,大人实在不必费心,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又是做衣裳又是选首饰的,他这是要干什么?她还不算是他的妾室呢,这样的厚爱,她实在承受不起。
庄引鹤不爱听她说这样的话,才要驳斥,就听秦嬷嬷的声音:“爷,苏支——小娘子,小厨房的晡食都已经好了,可要摆上?”
秦嬷嬷一个囫囵把要吐口的支婆又咽了回去,硬着头皮喊了一句小娘子,里面眼见是要争执起来了,她也晓得刚刚爷训斥丫鬟,还唤了苏小娘子奶奶,又叫了人来裁衣裳选首饰,这明显是宠着这位小娘子呢,可人家开口就拒了。这算个什么事?
爷的脾气她是晓得的,说出去的话,谁敢当面驳回?这又是头一回亲自安排这些事,可人家偏偏还不领情,这两人之间现在到底是怎么算的?也同床共枕过了,这苏小娘子难不成还是清白身?应该不能吧,她家爷何时成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这看着也不像呀。到底是她年纪大了,猜不透两人之间打的什么哑谜了。
“摆上吧。”庄引鹤拉过苏禾的手,搓揉把玩着,漫不经心道:“爷给你安排的,你安心受着就是了。同我这般生疏,以后进府了难
道还这样不成?要改。”
语气温和笃定,不容有疑;苏禾的直觉告诉她不能再反驳了,他们是成长在两个环境里的人,她要借他脱离苏家,事成之后,她还要再找机会离开清安县,他们看似平等约定的背后,是他对她绝对的掌控。
“好,我记下了,会改的。”只要能顺利离开苏家,衣裳首饰,她选就是了。
“好姑娘,后日魏妈妈和魏行首对簿公堂,县令主审,她们敢给你下药,自然要承受的起后果;你是苦主,可要去看看?若是不想去也无妨。”
“我要去。”
“我听来喜儿说,你吩咐了大力去同魏妈妈说了片刻的话,魏妈妈就攀扯上了魏行首,你这样聪明的小娘子,一定能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对吗?”
庄引鹤用手将苏禾的衣袖向上推了推,看到那一粒朱砂痣,将手轻轻握住抬起,低头轻吻了一下便不再留恋,若苏禾能看到庄引鹤亲吻时势在必得的眼神,那么这次击掌为盟的约定,她一定会再三思量。
像是看出了苏禾眼中的惧怕,又温柔的安抚道:“别害怕,我还不至于连这样的小事都要细问,只是有些欢喜,小娘子这样的聪慧和明白。”
庄引鹤最喜欢苏禾这样有仇必报的小女娘,无用的善良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那日若是直言拒绝了魏行首的请求,那便没有今日同他坐在一起的场景了,要这么说起来,他还真该谢谢那蠢货的“苦心算计”,起码眼下这结果算是便宜他了。
丫鬟们在秦嬷嬷的指挥下,将晡食都摆上,又都退出了外间,她伺候过一次苏小娘子就晓得这位是不爱叫人近身服侍的,故而将东西摆好就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庄引鹤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了苏禾面前的碟中,轻轻抬了抬下巴,道:“这鱼肉做的不错,我特意将府上的厨子喊了过来,你也尝尝,看看爱吃吗?”
苏禾吃下了碟中鱼肉,微微点点头:“味道极好,我很喜欢,都头不用照顾我,自己也用些吧。”
听了这话,庄引鹤撩下手中筷子,双手抱臂,微微侧身,眼睛盯着苏禾看,见这丫头又开始埋头装死,挑了挑眉,不悦的道:“你是属鹌鹑的嘛?爷亲自给你夹菜,难道就不想着也伺候伺候我?”
苏禾扯起一抹假笑,随手也夹了块鱼肉,放到他面前的碟子,声音好似灌了蜜水一般,娇柔造作道:“爷,这鱼肉确实好,你也尝尝。”
“我替你捆了魏妈妈,又叫你离了苏婆子,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喂我一筷子?”她是榆木脑袋吗?若是往日里,那些小娘们早就将他团团围住伺候酒菜了,哪里还用他这样说一句,才不情不愿动一下的。
苏禾不欲同这厮攀扯,夹了鱼肉就往庄引鹤嘴里塞,什么温柔似水、柔情蜜意,统统没有!要不是那日香云坊相遇,她何来今日这些麻烦事。
待这顿饭吃完,已经是戌时三刻了,苏禾从没吃过这样不安生的饭,庄引鹤真同双臂残废了一般,一会要吃水晶脍,一会又要喂他鲍鱼鸡汁羹,若非惧怕他的权势,她当真是想将这碗鸡汁羹盖在他头上!
庄引鹤见她双颊微红,好似白玉染上了绯色,一双含水眸,端的妩媚多情,因这顿饭他总是变着法子的使唤她,贝齿轻咬樱唇,努力忍下满腹的怒意!外间烛火微暗,这样灵动鲜活的小女娘,才是他想要的苏禾。
看着她的忍耐似乎要到极致了,庄引鹤勾着笑,这顿晡食叫他吃得心满意足,拍拍屁股就朝外间道:“来人,都收拾了吧。”
“你晚上就睡在正房,秦嬷嬷,”庄引鹤话音才起,人就掀开帘子进来了:“爷,苏小娘子。”
“你带着她那两个丫鬟,伺候她安置,另外,内书房可铺好床了吗?”
“爷,都收拾好了,叫了个没留头的小子守着呢。”秦嬷嬷看这意思,也不用安排什么丫鬟了,爷如今一门心思都在这位小女娘身上。
“明日我有公务,要去衙门一趟。香云坊和银宝楼的若是过来了,秦嬷嬷你安排好,你多选些,不用顾虑银钱,放心,爷养的起你。”
秦嬷嬷心中一惊,爷何时主动交代自己的行踪了,这小娘子出身实在不好,顶天做个二房奶奶已经是极大的荣耀了,可瞧爷这热络劲,再看看吧。
大力今儿跟着苏禾一整日,秦嬷嬷也只抓了秋桂,重新教起了规矩,这样资质的丫头,不是她口出狂言,放在扬州庄府上,能在主子身边做个三等丫鬟都是祖上积德了。
秋桂经过秦嬷嬷第一日的加紧再调教,看起来确实比大力从容了许多。二人在秦嬷嬷的带领下,收拾好,就退出了内间,苏禾在明亮的烛火下打着络子。
……
这是哪?
推开房门,入眼便是轻纱红帐,层层交叠,他好像喝了酒,怎么觉得有些晕呢?拨开重重纱帐,绕过美人屏风,入眼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侧卧在玉床之上,以手撑住下巴,薄被盖住了大半酮体,只留了玉白的肩膀,还有一抹红绳挂在脖间,薄被搭上玉峰下,身段妖娆,说不出的销魂醉人。
“官人,你怎么回来的这么迟?叫奴家好等。”声音娇软,带着勾人的味道,美人起身下床,一双媚眼娇嗔的看着他,又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他何时见过这样的她,一时被迷住,被小娘子轻轻推倒在玉床之上,一切顺理成章。
不消片刻,小衣、薄裤、他的外衫、中衣,交缠一地。
庄引鹤夜半惊醒,猛的坐起身,看着腿间湿濡一片。
呵——
他何曾这样狼狈过,梦中的苏禾,这般香甜可口,叫人恨不得拆吞入腹。
他,等不及了!
第39章 第39章庄引鹤自十五岁开始……
庄引鹤自十五岁开始就没在这么丢脸过,昨晚的香艳梦境,此时回想起来,仍叫他回味无穷,什么时候那小丫头才能像梦中那般知情识趣呢?
“小叔,你——这是在想哪位佳人呢?这么入神?”庄明成看着自家小叔眉眼带笑,一脸春意。
早上他不过是失手打碎了桌上的琉璃茶盏,就被呵斥了几句,这不明显是欲求不满么?别的他看不明白,可这万花楼、玉春阁他乃是常客,哪个不晓得他是庄府的散财童子庄小爷!一眼就看出他这小叔是拿他撒火呢,乖顺的挨了几句,这会子又死皮赖脸的缠了上来。
“今儿你就跟着孙达去守县门,盘查进县的百姓。庄明成,你要是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别怪小叔我下手无情了,这衙门的苦差事多的是,你要是想试试,我倒是能一一给你安排上。”庄引鹤看着他眼珠子乱转的模样,就晓得这小子不是个乖觉的,事先警告了他;以后收拾起来,自然就不必顾虑了。
“是,小叔,我知道了,绝不敢怠慢。”庄明成垂头丧气的拱手应下,他本想使些银子,叫衙役兄弟们替他遮掩遮掩,这清安县暗门子多的是,随便寻个地混一日也就算交差了。
“还有,你爹应该还没跟你说,日后你的一概花销,扬州府上不管了,我是你小叔不假,但也没有替哥哥养儿子的道理,衙役的月银一贯五百文,小叔再给你添个五百文,凑个整。”
“小叔!小叔!我可是你亲侄儿!一个月两贯钱还不够我在会春楼叫一壶茶水呢!这叫我怎么活!小叔,你不能不管我啊。”庄明成这下不是丧气了,直接一下瘫坐到庄引鹤腿边,抱住了大腿,便声泪俱下的开始嚎哭。
他从会花钱开始,就没过过这样的穷酸日子,扬州府上,他虽是庶出,但是胜在
年纪最小,嫡母也不耐烦与他计较几十两银子的开销,又不是供不起,家中产业,她的亲子将来必定是要继承大半的,这些银子就当哄官人开心了,免得叫人以为她苛待庶子呢。
其实衙役的收入绝不止月例这么点,平日里清安县哪个小摊贩不得孝敬些,只要不过分就行。你若是不收下,一来叫那些做生意的小老百姓提心吊胆,生怕哪日就被人掀了摊子,赶出县里;二则么,也与衙役们混不到一起,怎么,就你清高?他们都是贪财的?
“凡事自己想清楚了再做,要是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就是。要是再犯老毛病,我亲自捆了你去见你爹,上次没打断的腿,这次一并补上!”庄引鹤邹着眉头看着眼泪鼻涕一把的亲侄子,颇为嫌弃的踢了一脚,呵斥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滚!”
“小、小叔,这银子真不够花,”庄明成被踢了也不在意,只一味的争取再要些银两,抬头看到他小叔额角暴起的青筋,没戏了!“小叔,你消消火,我这就滚。”
也不哭嚎抹泪了,蹿起来拍了拍屁股,一溜烟的跑去找那个叫孙达的,小爷这般英明神武,就是一月两贯,也定能混的风生水起!
……
因明日要审理魏宅一案,庄引鹤今日都待在县衙,自魏妈妈攀咬了魏行首,两人在一间牢房中互相叫骂,衙役们嫌吵闹,又将两人分开了。
“都头,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吗?”魏行首被捆在架子上,看着面前的烧的通红的炭盆,还有一旁搁置的鞭子,清泪落下,娇弱可怜;只可惜,郎心似铁,温柔时叫你沉溺其中;绝情时,就能叫你生不得、死不能。
“本官问你,诓骗苏家小娘子一事,你可参与其中?”什么样的美人垂泪他不曾见过,这点道行,就不必在他跟前现眼了。
“奴家当真不知情!”魏行首说的斩钉截铁,神情倨傲清高,“都头,我从不曾起过这样的肮脏心思,我是想进府,可也没有拿一个无辜小娘子铺路的道理,我同都头相处的这些时日,难道在都头眼中,我就是那种龌龊不堪的人吗?”
“嗤——”庄引鹤看她的神情,哂笑出声,这女人,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不是什么端方君子,也没有不打女人的习惯,从长案后的椅子中站起来,走到刑具前,用烧通红的铁钳子拨了拨炭盆中的红炭,火星子跃出炭盆,在空气中噼里啪啦的炸开。
“我再问最后一遍,行首也说了,你我相处过一些时日,就应当明白,我实在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翩翩君子。”他审讯过的人无数,话里几分真假,一眼就能看穿。
“都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魏妈妈她自己盘算好,叫家中老仆偷偷下的药!她是失心疯了,这才故意攀咬我的,我冤枉啊!”魏行首恨不能字字泣血,泪水涟涟带着眼眶鼻尖都泛着粉意。
啪——
长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之意,精准的打在了右臂上。
“啊——!”魏行首痛苦惨叫,五官狰狞,再不复往日柔美,头上的虚汗滑落,她何时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长鞭撕裂衣袖,渗出的血迹染红了衣衫,这一鞭,是警告。
庄引鹤看着她望过来不可置信的眼神,将鞭子随手丢在了放刑具的桌子上,转身坐回了太师椅上,一双长腿搭在长案上,身子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把玩着腰带上系着的络子。他昨儿半夜春梦惊醒,实在睡不着,翻窗探香闺,先偷一个来。
“去把她那个老妈妈带过来。”声音带着懒散,若非此事关联到苏禾,这样清楚明白的事,哪里还需要他出面。
魏妈妈瞧起来,可比魏行首凄惨多了,脸颊不过稍稍消肿了些,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他用鞭子警告魏行首时,是收着力道的,不然一鞭子全力打下去,足以要她半条命;魏妈妈挨打时,衙役们可没留手,她一见到庄引鹤,便吓得直哆嗦。
还没走到近前,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还没来的及开口求饶,便被衙役们就这么拖到了魏行首前侧。
庄引鹤抬了抬下巴,那衙役瞬间心领神会,将魏妈妈一把拽到了魏行首的对面,两人一个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一个衣袖渗血,满脸虚汗的被捆着。
眼神交汇之际,都清楚明白的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灰败之意,她们母女栽了。
“魏行首口口声声说,是妈妈您失心疯攀咬了她,既如此,只好叫妈妈你亲自过来了。”拖着她的衙役看都头一言不发,只看着两人,神情嘲弄,他便开口问道。
“行首说这事她实在不知情,全是妈妈指使家奴所为,所言是否属实?”
“不、不是的,大人明鉴,”魏妈妈看着她那丧门星一样的女儿都这般凄惨了,自己更不能有什么好下场,跪爬着转身朝向庄引鹤。
“大人,我老天拔地一把年纪了,便是搭不上您,我养的女儿们也同县中富户皆有往来,若不是为了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我何必要冒这样的风险?”魏妈妈哭的涕泪满面,她心中实在后悔,要不是自己也鬼迷心窍,今日何必遭这样的苦楚。
“那依着你的意思,诓害良家子一事,魏行首才是主谋?”这半路凑合的母女,还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是!是!还有——”魏妈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还有意要撕出苏二和苏婆子,可苏禾如今做了都头的妾室,看样子如今还在兴头上,这苏禾待苏婆子自然无甚感情,可苏二是她亲爹,她猜不准。
那衙役看庄都头眉间一皱,脸上似是不耐烦,当即一脚踹在了魏妈妈身上,呵斥道:“有什么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还有、还有苏家苏婆子,是她首肯的,不然便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犯下这样的错事。”魏妈妈决意还是不要扯上苏二,苏婆子这蠢货,便是最后不能将她如何,也要叫她难受一遭,否则难消她心头恨意!
庄引鹤扭头看向身侧的主簿,道:“都记下了?”
“回大人的话,都记清楚了。”主簿原本在坐着记录,一听庄引鹤出身,连忙站起来,拱手回道。
“行,既然这事也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你们看着吧,本官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就收起长腿,担了担衣服,转身就要走。
“庄都头——!”魏行首见他当真毫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声嘶力竭的喊道,“都道一日夫妻百日恩,都头好狠的心啊!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就要弃我于不顾!那贱丫头下的什么迷魂汤,叫都头这般痴迷,想必也是个放浪不堪的贱人!都头莫要被她诓骗了去!”
“啊——!”
庄引鹤听到她这样辱骂苏禾,拿起长鞭,毫不留情的甩到了她的脸上,魏行首短促的惨叫后,脸上皮开肉绽一道血痕,血迹沿着惨白的面孔滑落。
“呸。”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齿,魏行首还想叫骂,却发现自己的嘴已经张不开了,都将人得罪到这个份上了,索性说个痛快:“我一片真心待你,却被如此践踏。来日你也必定能尝到我今日的苦楚痛心!”
庄引鹤看着衙役,不甚在意道:“给她上个药,免得明日公堂之上说不出话来。”说完,便转身就走了。
什么蠢话,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笑!他若是想要一个女人的真心,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40章 第40章巳时三刻,杨柳胡同……
巳时三刻,杨柳胡同。
“苏小娘子,时辰差不多呢,咱们可以出发了。”秋桂拿起帷帽准备带在苏禾的头上。
"这是什么东西?"苏禾稍微退后了两步,扭头避开了秋桂的动作,不解的看着她。
“帷帽,时下小娘子们出门都带的,本来
宅院中没准备这东西,我昨儿特意叫人去采买的。”秋桂言语真切,又暗含了几分邀功之意,她不比大力,得小娘子的喜欢,那她做事自然要更加细致才好。
“不必了,我不爱戴这个,有些累赘。”苏禾抬手拒了春桃的举动,又安抚道:“多谢你费心为我着想,我从前就没带过这东西,现在也不耐烦戴。”
秋桂还想再劝两句时,秦嬷嬷一个横眼看了过来,吓得她又缩回去了,低着头,声音极微小的嗫嚅了一声,也不曾听清楚说的什么话。
“苏小娘子,老婆子后院里还有些事想寻春桃姑娘帮忙,能否将这丫头借我一用?”秦嬷嬷收回要吃人的眼神,恭敬的请示着苏禾。
“秦嬷嬷客气了,我带上大力就行了。”她不是不喜欢秋桂,只是这丫头规矩刻板,恨不得她的一言一行皆符合贵族教养出来的小娘子那般才好。
等来喜儿架着车马赶到县衙时,外面早已经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和她们母子昔年结下仇怨的小娘们,乌泱泱的一片,清安县一向无甚热闹可看,难得有这样的新奇事,大家自然奔走相告。
衙门的正堂中央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县令张大人身着绿色官服坐在长案后,两边是手执杀威棒的站班皂隶,手中杀威棒敲击着地面,口中高呼着“威武!威武!”
张大人一拍惊堂木,呵道:“堂下何人?”
那日再魏宅设宴招待陈子明时,魏行首还同张大人言笑两句,如今不过数月光景,一个还是两袖清风,百姓口中父母官,而另一个却变成了阶下囚。
“草民是清安县永宁后巷魏宅的当家妈妈。”魏妈妈早被吓得战战兢兢了,大牢这两日的苦头,比她这一辈子吃得加起来都多,再没有风头无两的虔婆模样,现如今只是一个不停叩首,面容苍老的老妇人。
“草——草民是清安县永宁后——后巷魏宅魏行首。”昨儿的那一鞭子,打的皮开肉绽后,便是庄引鹤吩咐了衙役上了药,不过一夜而已,只叫她勉强能说两句话罢了。
大力一只手护着苏禾,另一只手奋力拨开人群,费了半天功夫,终于挤到了人群的前两排中,也顾不上擦一擦满头的汗珠,又将苏禾往前推了一把,道:“姑娘,你就在这看着,我在后面护着你呢。”
苏禾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里,瞧着正堂上狼狈跪着的两人,单薄的衣衫、凌乱潦草的头发,心中的恨意稍得缓解,既然有了害人的心,那就别想有好下场!
“所犯何事?”
“诓骗良家子、窥探县尉大人行踪。”
魏妈妈这话一出,堂外围观的人群更嘈杂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哎呦,这老娼妇好大的胆子,这样丧良心的事也敢干呐?”
“诓的谁家小娘子?哎,”一个三角眼吊梢眉的粗壮女人用胳膊碰了碰身侧的另一个高颧骨厚嘴唇的纤瘦妇人,“你听说是谁家的没?”
那女人摇了摇头,又不死心的凑过来,挤眉弄眼道:“这上哪听去?谁家出了这样的事,不捂的死紧?要是被外人听了去,这小娘子只怕是活不成了,叫一个老虔婆诓了去,清不清白的,谁还能说得明白呀?”
“可不是,现在遭报应了吧!这样的娼窝子,合该一锅端了才是!”后面一个梳着包髻的长脖子女人将头硬塞进两人中间,面上尽是愤恨之色。
“呦,我说王大娘,你家男人不回家,难道都怪外面的女人不成?你要不是五大三粗的,我王哥能不回去么?”前头一个闲汉听了这话,回头调笑道:“就王哥那点子铜板,也就配进那下等窑子。”
又朝着堂上一抬下巴,眼中尽是贪欲,“人家把门的老汉,得的赏钱那都是百文起。”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惊叹:“这给婊/子看门还是个赚钱的营生啊!”
啪——
“肃静!”惊堂木一拍,张县令话音刚落,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便消的七七八八,众人纷纷安静了下来。
诓骗良家子、窥探官员行踪;后者可严重多了,只是寻常百姓哪里懂这个,还是诓骗良家子更有说头。
“苦主何在?”
“大人,魏妈妈窥探的乃是我的行踪。”庄引鹤一直坐下张县令的左手下侧,听到询问,立马站了起来,走到堂中,他也是本县官员,自然不必下跪,只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上身微俯,拱手作礼。
魏行首自从她妈妈说完罪状后,彻底瘫坐在地,彻底说不出话了。她混迹在权贵中已久,明白什么样的罪可以轻轻揭过,什么样的罪一旦沾上,便是要去了半条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