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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姬言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谢今辞处的, 等回过神来自己已身处偃幽峰当中。

午后略有干燥的山风掠过青石阶,衣摆扫过山阶石缝中零星的杂草。

沿途问安声此起彼伏。

“师兄。”

“姬师兄。”

毒修弟子见他回来时神情异常面色阴沉,大多畏畏缩缩不敢靠近, 只敢退至道旁,远远朝他敬畏地垂首抱拳行礼。

姬言连眼风都没施舍给他们,神情漠然地径直走过。

在偃幽峰久呆的毒修弟子都知道,他们的这位姬师兄一年到头十二月里有十个月都是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一旦他变成这副模样, 惜命的是离他越远越好, 若是不长眼地撞上他, 后果自负,被毒瘫躺床上昏迷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

因玄清宗宗内的诸位长老, 尤其是六长老陆晏禾纵容的缘故,即便有人心有不满也都只能强压在心头。

单就六长老陆晏禾他们就不敢得罪, 哪里敢得罪连陆晏禾都要让三分的姬言?

可偏偏今日来了几个外门入内门的毒修弟子,这些人入峰前便听过姬言的传闻, 如今见得真人这般目中无人的模样, 心中犯怵的同时未免有些不满。

“这位姬师兄的脸色怎么鬼气森森的……”

“是啊,我们与他问好他怎么连正眼也不瞧一下,当真是好大的脾气。”

“还不是那位六长老的娇纵导致他变得如此的……”

姬言拾阶而上的脚步顿住, 那几人的嘴巴立刻被旁边的眼疾手快的师兄给紧紧捂住,连带着后腿也被狠狠踹了一脚。

“祖宗们, 别说了!”

见姬言扭头阴沉着脸看过来, 领头的毒修连白予后背寒毛竖起, 脸上连忙露出一个讪笑:“师兄, 他们今日才来,不懂规矩……”

连白予一边解释,一边心中忐忑。

这些家伙真是没一个省心的!不仅将他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谨言慎行忘得一干二净, 还口不择言往上得罪人!

姬言朝着他们这处微微侧身,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出言不逊的那几人,待看得那几人脸色害怕得发白后,才缓缓勾起了唇角。

“说的不错。”他的声音轻若游丝,却无端让人背脊生寒,毛骨悚然。

“来,不妨再多说点。”他幽幽道。

被姬言森森泛寒的眼睛盯住,那些弟子只觉得被无形之物给扼住了喉咙,全身发颤,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姬言等了等,眼中终于浮现出厌倦无趣,冷笑一声,转身拂袖离去。

连白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道侥幸,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他们怎么晕过去了!”

有人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口鼻,他们口鼻出血了!”

连白予:“……”

心累,他就知道会这样。

连白予立刻转身,无奈主持秩序道:“别吵别吵!把他们抬到毒堂去!先救人!”

一阵兵荒马乱后,那几个昏迷的弟子被众人抬起赶去了毒堂。

混乱中连白予回头看去,前面的石阶哪里还有姬言的身影。

*

上至峰顶,雾气渐浓,透亮的日光被层层阻隔,化作模糊朦胧的光晕,沿途林间的声响一点点沉寂下去,直至连鸟雀的啁啾声消失,只剩风掠树梢发起的沙沙响动。

寥无人声处,姬言迈过最后一阶石阶,朝着寂落矗立在峰顶的孤殿走去。

虽此处常年少有人至,孤殿周围树木依旧是青葱茂盛,即便殿前石阶被岁月风霜侵蚀布满细密裂隙,却不见半片落叶与苔痕,显然是被人仔细打理过。

这里曾经是沈逢齐的住所,沈逢齐死后姬言便住了进来,并不允许任何人再踏足此处。

姬言踏上台阶,本要推门入殿,却在指尖触及殿门的前一瞬停住,蓦地转向林间。

他穿过雾霭笼罩的竹林,眼前豁然开阔,掩映的绿意间立着一抹白。

那是一棵约有两人腰粗的白桃树。

林间稀薄的日光被揉碎成细密的金丝,穿透乳白的雾霭斜斜洒落在层叠的花枝上,落在树下的石碑上。

石碑上滚着一个才从树下挖出喝空的酒坛,醉醺醺的女子就着另一个酒坛枕着头,她醉得浑身松软,素衣白裙被细碎照落的日光镀上柔和的暖色,浑身散发着清淡的酒气。

酒气混合着白桃花的冷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甜,淡淡飘散在空气中。

姬言甚至没有做好与陆晏禾再次见面的准备,她便突兀出现在了此处,她醉得过于厉害,以至于原本醉前特意设的屏障亦溢出了些气息,这才让他察觉到。

“陆晏禾,你又偷溜上来偷酒喝。”姬言沉着脸上前踢了踢那空了的酒坛,酒坛咕噜噜地滚到女子身旁,“还一下子喝两坛,是想喝死了成酒鬼去?”

陆晏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雾蒙的瞳孔好半天才聚起焦点,染着醉意的眸子斜睨着他笑,说话却是毫不客气:“姬言,谁要你管我。”

她抬起一只手搭在手边静默矗立的石碑:“你师尊,我师兄他都没说话呢。”

她将手搭着石碑,整个人也一斜靠在了石碑之上,拿起着手边被姬言踢过来的酒坛碰在石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闻声,她笑得更加灿烂:“来,师兄,快爬起来,喝。”

爬起来?

姬言看向那刻着沈逢齐名字的石碑,冷笑一声,气压骤然降低:“爬起来陪你喝?我师尊如何爬的起来?他不早就被你挫骨扬灰了?”

当年那场战乱中,因为体弱而一直留守在宗内的姬言猝然得知沈逢齐身死的惊天噩耗,惊痛之下直接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将沈逢齐的尸身带回偃幽峰中,却被告知沈逢齐的尸身已无。

陆晏禾以他曾被珈容倾夺舍过为理由,将沈逢齐的尸身一把火给烧了,连骨灰都扬得干干净净。

师尊尸骨无存,姬言因此对陆晏禾痛恨至极,后便在这座峰顶处沈逢齐亲手种下的白梅树下替他立了一衣冠冢,且严禁包括陆晏禾的所有人再来此处。

即便如此,陆晏禾也总会趁着他不注意偷溜进此处,甚至从桃花树下的各处地下挖出了存封的桃花酒。

每每挖出,那些被封住的木箱上总会刻着简简单单的,沈逢齐留下的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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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陆晏禾这个从前被沈逢齐调笑完全不能碰酒却又每每被沈逢齐哄下喝酒便会发酒疯的家伙,时不时就会偷溜到这里嗜酒。

自然,她的酒量依旧极差,发的酒疯也是一个不落。

就像现在。

“挫骨扬灰……”陆晏禾睁着迷迷糊糊的眼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她的脸颊酡红,竟吃吃的笑了起来。

“不好吗?死后落得一身轻,师兄他是个多么在意仪表的人呀,哪里想静静躺在黑漆漆的泥里慢慢腐烂呢?”

“他一定不会喜欢身上有难闻的味道的……”

姬言:“……”

脚下的泥土被姬言的鞋尖重重碾得下陷了些许,他的额角突突直跳,刚想要反呛陆晏禾,就听得她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得像是要散在风里。

“要是我今后快死了,也要对替我收尸的人说句,别给我丢到泥里发烂发臭了,散的干净些……”

姬言的讥讽之语骤然卡在喉间,盛着嘲讽的眼睛猛地收缩,眼前一晃而过陆晏禾吻上谢今辞,咽下敖因毒时眼中的从容与冷漠。

那时的陆晏禾,好像真觉得死了也无所谓。

某种刺骨冰冷攫取住姬言的心脏,他咬着牙疾步上前,猛然弯下腰。

陆晏禾只觉得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肩膀便是一紧,姬言用力扣住了她的双肩。

不久前谢今辞那副沉醉爱恋的神情历历在目。

“陆晏禾,你就这么喜欢谢今辞?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去死?!”

姬言苍白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透过她的布料嵌进她的骨肉里。

陆晏禾被他晃来晃去,本就晕乎的脑袋更晕了些,不适感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睁着醉意朦胧的眼,仰头看着他扭曲的面容,染着酒气的声音软得像是酿好的桃花浆。

“我若是死了……难道不正合你意?”

姬言的剧烈的心跳猝然漏跳了一拍,见陆晏禾低头看着他扣住自己肩膀的手,嘴角翘起:“我好像记得……你当时也是这样掐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啊……”

她的话语一顿,迷迷糊糊地回想着过去的事情,声音又轻又飘。

“陆晏禾,我恨死你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姬言呼吸一滞,攥住陆晏禾肩膀的手开始不住颤抖。

“所以啊,等我哪日死了……”她歪着头,一缕青丝散在姬言的手背上,断断续续地笑:“姬言,你便也能落得个清净……”

“我不……”姬言气息紊乱,眼眶发红。

此时,陆晏禾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探过身体来,草木的淡香混合着酒气,染上了几分灼热。

她轻声对他道:“嘘,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姬言看着陆晏禾伸手揽住自己的脖颈,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女子温热的身体都贴了上来,馨香满鼻。

她醉意朦胧地贴在他耳畔神秘且小声地说话,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的脖颈处。

“你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会提早送你离开……”

她轻轻环抱住他,声音带着某种笃定。

“就算我难逃一死,也希望你能活着。”

穿林的微风忽地卷起满地花瓣,其中一片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姬言颤抖的睫羽之上。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第72章

陆晏禾发完酒疯, 终归是醉得睡了过去。

姬言感受到怀中软下去的身躯温热柔软,全然失去了平日端着的清冷架子,像一捧融化的酥雪, 依偎在胸口。

他的心脏跳动得剧烈,仿佛要从心口蹦出。

“陆晏禾……?”

许久都没有回应后,姬言原本垂落在身侧有些僵硬的双手动了动,指尖微微蜷起。

而后又缓缓张开掌心, 抬起双臂, 带着些许的迟疑与颤抖, 近乎笨拙地环住了她单薄的脊背。

又过了许久,姬言才打横抱起陆晏禾, 将她抱回了殿中。

将她放到榻上后起身,他的额头都出了一层热汗, 分明抱着不重的人,短短几步路, 他的双臂松了又紧, 紧了又松,此刻酸得发胀。

殿中常年湿冷的气息此刻被温暖的草木香与酒香渐渐驱散,淡浓交织的气息熏得他头脑有些发晕, 直至许久才稍稍清醒了几分。

解酒丹,对, 解酒丹。

姬言转头去翻箱柜中的解酒丹, 步伐间带着急促。

陆晏禾每每偷溜上此处喝酒, 即便他心头再不快, 恼怒后也不可能放任她立刻离开,非得强压着她把解酒丹给吃了。

长此以往,解酒丹竟成为了他这里作为长备的丹药。

或许是距离上一次她来这里已是多月之前的事情, 又或许是他如今的心绪不稳,姬言翻遍柜中的几个抽匣都没能找到解酒丹。

拉开,扫过,没有,翻了几个后,姬言的眉头蹙了起来,心中升起了烦躁之意,直接将那些柜子从上到下,从左至右的所有抽匣都拉了开来,目光在其中快速逡巡着。

他明明记得是在这里……

这一举动很是高效,他很快便找到了其中一个抽匣中的白玉小瓶。

他明显松了口气,伸手将它拿了出来,而后抬手将敞开的抽匣一个个关了上去,目光却在扫过底层抽匣里的东西时忽的顿住。

那是个长约一尺,宽半尺的沉木长盒,盒面不带任何雕饰花纹,盒盖严丝合缝,不曾有打开过的痕迹,只是盒上的一角有着一个较为明显的磕碰。

姬言的目光一恍,那个回忆中云淡风轻,笑意慵懒的沈逢齐再度浮现在姬言的脑海之中,声音之中带着惯有的散漫。

“阿言,你说你一整天都憋在宗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遇上一个心仪的女修结为道侣带给为师我瞧瞧呢?”

“整日你我师徒对坐,可真是无趣。”

自从年满二八便被沈逢齐用这话题问来问去,以致被问烦了的姬言一见他又提及此事,冷着脸直呼其名。

“没可能,沈逢齐你就别想了,觉得孤独寂寞冷你自己怎么不去找给我找个师娘?跑来折腾我算什么?”

姬言的冷漠没有浇灭沈逢齐的八卦之心,见他冷脸嘲讽,他只是叹息道:“你师尊我这辈子可是难咯……不如指望指望你来的更快些。”

姬言闻言微怔,蹙眉抬头看他,眼含困惑与不解:“师尊你……”

作为沈逢齐的亲传弟子,他每日瞧着,最知道师尊与陆晏禾之间亲密的师兄妹关系,甚至在他看来,这两人之间只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便能顺理成章的在一起。

毕竟宗门之中,同门间朝夕相处后,超越普通师兄妹感情最终结为道侣并不是件什么稀奇的事。

“沈逢齐,你怎么不直接向陆晏禾表露心意去?”

姬言想说出这句话,可胸口仿佛被一块石头给压住,沉甸甸地叫他有些透不过气来,那气窜来窜去,搅得他开始烦躁起来,于是干脆闭上眼,粗声粗气道:“都说为人师表,师尊你自己都做不了表率,难道还指望我这个徒弟不成?”

“诶呀,虽说为师给你找个师娘是难了,但还是可以指教指教自己的徒弟的。”沈逢齐眨了眨眼,满脸笑意,将一个木盒子推了过来,两指叩了叩盒面,“待到你日后……嗯,遇到了心仪的女修后,便将这盒子打开。”

“这盒子里头是什么?”姬言看着沈逢齐的眼角眉梢都压不住的看好戏的笑意,隐约起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开口问道。

沈逢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面满是意味深长:“这里面是为师的毕生的绝密心得,等你遇到心仪的那个她又苦恼如何追人家时,便打开这个盒子,保准让你抱得美人归,也算是为师提前为你准备的聘礼……哎呦!”

他话都没说完,就被姬言黑着脸将盒子砸了过去,光这样还不解恨,更是追在沈逢齐背后撵,将手头的毒一股脑地往沈逢齐的脸上丢:“沈逢齐!谁要你这奇奇怪怪的破东西!”

他果真不该动了撮合沈陆两人的心思,就沈逢齐这个全无正经模样,最好孤寡到死才好,省的再祸害别人去!

…………

吵嚷的声音逐渐从耳畔消失,姬言盯着那静静躺在抽匣中的木盒子看了许久。

当年虽说最后变成了他与沈逢齐的吵吵闹闹,可不知是出于对他这个师尊表面的尊敬还是其他的什么隐秘的原因,他还是在骂完之后将磕在地上没了半个角的盒子给拾了起来,眼不见为净,塞进了最底层的这个抽匣里。

沈逢齐死后,他搬了进来,这个抽匣里面的东西也被他一并给带来了这里。

他的师尊确实是如他所愿孤寡到了死,自己也确实如他所言有了心仪的人……

他喜欢上了,自己师尊喜欢的人。

姬言抬手死死按住抽痛的额角,努力让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他攥住了手中的玉瓶子,转身回到了榻边。

俯下身,姬言看着脸颊泛着微微红晕,醉躺在榻上的陆晏禾,面露些许茫然。

陆晏禾的酒量从来不好,从前即便是偷酒喝顶多喝个半坛或一坛便就已醉得晕晕乎乎,神智虽然迷糊,至少还有些意识,将解酒丹丢给她让她吃了便是。

今日她倒好,直接喝了整整两坛子酒醉得不省人事,哪里能自己吃?

要喂吗?

只能喂。

几个深呼气后,姬言俯身靠近她,伸出手的指尖尚且带着未散的颤意,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两指按在脸颊两侧,试图让她微微张开嘴。

醉酒的肌肤带着灼热的烫意,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与他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顺着力道,榻上的女子唇瓣微微开启,紧闭的双睫似有察觉般动了动,却没立即睁开眼。

姬言见她似隐约有醒来的模样,紧张地连呼吸都屏住,将解酒丹送入她的唇间。

丹药送入,他立刻想要退开,抬头间却倏然对上了一双含着水雾般朦胧的醉眼,指尖顿时一抖,擦过了她的下唇。

迎上陆晏禾看着自己的目光,姬言呼吸猛地乱了,有些慌不择路地解释:“你喝醉了,我只是在喂你解酒丹,你别想多……”

陆晏禾脑中昏昏沉沉,醉酒后眼前的景象和人影哪里看的清楚,只从周遭熟悉的气息中感觉到自己置身哪里,耳边零零碎碎地听到了“喝醉”和“解酒”这几个字,不由得嘴角咧开,朝眼前晃动的人影伸出手,露出来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师兄……”

她的手向前摸索着,似乎是贴在了微微泛着暖的肌肤上,还想要继续摩挲,作乱的手却被一股力道给攥住,挣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得,于是又笑。

“你给我私藏的酒有那么多,我还真有些、喝不完啊……”

姬言:“……”

她的手此刻贴在他的脸上,不安分的指尖摸索间触碰到他泛红的眉眼与紧抿的嘴角,口中喊出的那声师兄如掷出的石块那将他半刻前心底里的悸动砸了个粉碎。

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攥的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师兄,师兄,又是师兄!沈逢齐他早死了!

姬言恨不得立刻将陆晏禾拉起来摇醒,让她看清楚此刻在她面前的到底是谁!

“师兄你怎么不理人……?”

她还在说话,还在说……她便只喜欢沈逢齐……

她真的只喜欢沈逢齐吗?那她为什么不拒绝谢今辞?还是都喜欢?

谢今辞都可以,那为什么……他不可以?

可她是师尊喜欢的女子。

那残存的一丝理智,那沉重地、名为“师尊”的枷锁紧紧地束缚住了他,滔天的酸楚与嫉妒之绪死死困在他的胸腔之中,反复碾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脸上的触感忽而消失,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陆晏禾原本触碰着他脸颊的指尖蜷缩起来,眼中的朦胧的亮光黯了下去,双眉蹙起:“你不是……”

她的神情瞬间变得冷淡,被姬言攥住的手也开始挣扎起来想要收回:“放……手……”

这一急于划清界限的举动如同最烈的油,猛地泼在了姬言早已被嫉妒与痛苦灼烧的理智之上。

果然,没了沈逢齐,他什么都不是。

可是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质问她:“陆晏禾,你怎么能这么欺辱人?”

滚烫的水滴砸落在陆晏禾的脸上,她迷糊的眼中掠过了困惑。

“什……”

可她只来得及从唇间蹦出一字,湿润与灼热就随之落下。

姬言发狠地咬着身下之人的唇,直至血腥弥漫,眼眶中的泪却止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是真的——

恨死她了。

第73章

【姬言人物身份卡解锁】

不知睡了多久, 陆晏禾逐渐酒醒,她一睁眼就扶住了有些昏沉的头,抬手揉了揉因醉酒而隐隐作疼的太阳穴。

她坐起身环视一周,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沈逢齐曾经的住所,当然,现在的主人是姬言。

她开始努力回想醉酒前的事情。

江见寒……对,她想起来白日在江见寒处, 江见寒主动提出愿意与自己双修, 考虑到他对自己的元婴有益, 陆晏禾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却不想江见寒竟然得寸进尺地提及沈逢齐。

陆晏禾生了极大的气, 江见寒服软,也受了些她给他的惩戒, 然后她便将他扔在了那里,先行离开。

被江见寒提及沈逢齐的事情后, 她心中烦乱, 于是和之前一样摸上了偃幽峰峰顶,挖出了埋于那株白桃树下沈逢齐留给自己的酒……

然后她便喝断了片。

陆晏禾敲系统:“我喝了多少来着?”

系统回答:“你好,宿主, 整整两坛子酒。”

陆晏禾喃喃道:“我好像见到师兄了。”

系统:“如果宿主说的见指的是姬言给你喂药你揩油他且叫他师兄的话……”

陆晏禾懵了:“啊?”

系统沉默片刻:“……宿主或许你应该看一下配角人物栏。”

陆晏禾看去。

裴照宁,没问题。

珈容倾, 没问题。

江见寒, 没问题。

谢今辞, 没问题。

姬言, 没问……

陆晏禾震惊地瞪大眼!

姬言他怎么也显示在上面了?!这人物栏不是只有当她和他们……

陆晏禾瞳孔巨震,轻声道:“不会吧……”

自己这是酒后乱性把姬言给办了?

她连忙低头窸窸窣窣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除了有些凌乱外正好端端穿在身上, 身上也没有其他不适感……

系统:“宿主别看了,只是你亲了姬言而已,哦不对,应该说是姬言亲了你,在你把他误认为是你那师兄沈逢齐的时候。”

说完,它又顿了顿,补充道。

“他边亲你还边哭,说着什么恨你啊讨厌你啊的话,活像个绝望的鳏夫。”

面对系统的冷笑话,陆晏禾先是抬手摸了摸有些破皮的嘴唇,然后生无可恋地捂上脸,眼神有些恍惚。

她道:“我怎么觉着我还在梦中没醒呢?”

姬言喜欢谁?她吗?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师兄的弟子啊……

系统真诚地劝她。

“宿主,你今后可真不能喝酒了,你喝醉后就开始发酒疯,先是对姬言说了什么就算你死了也会让他活着的话,说的那叫一个深情款款,然后转头就对着他喊你师兄的名字……”

“这里谁都知道你喜欢沈逢齐,姬言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他们又是师徒,你这是在把他往死里整啊。”

陆晏禾:“……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这些,系统似是有些犹豫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所以宿主,你是真的喜欢沈逢齐吗?”

闻言,陆晏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接系统的话,转而仔细看向系统界面里面属于姬言的人物板块,再看到上面的字样时,心中不免一沉。

姬言的身体状况一栏显示为“身寒体弱”。

这很正常,姬言自从被沈逢齐捡回宗收为亲传弟子时便带着先天的体寒不足之症,药石无用,索性并不伤及根本,慢慢将养着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不得不说,这一方面,沈逢齐和陆晏禾不愧是师兄妹,两人都热衷于从外头“捡”孩子并收作弟子。

至于姬言的精神状况一栏,此时显示着“几近崩溃”这四个字。

联想起方才系统与自己说的话,陆晏禾确实觉得自己干的不是人事,今后还是别喝酒的为好。

“姬言人呢?”她问。

系统答复道:“亲完宿主你之后,他就一个人抱着个木盒子去外头的书房去了,在里面呆了好几个时辰都没出来,情绪也是一再恶化。”

“木盒子?”陆晏禾下了榻,整理凌乱衣衫的手微微顿住,“里面装的什么?”

系统:“不知道,姬言没在这里打开,只是抱着它就将自己关进那书房里面,不过应该是个比较重要的东西,我看他看着那盒子还发了许久的呆呢。”

听系统如此说,陆晏禾的脑中飞速划过一个猜测:那是师兄给他留的东西。

那里面是什么?是师兄与他交代的遗言还是什么?

这个念头不过出现一瞬,就被她立即否决。

即便她没有了解过当年沈逢齐是如何被珈容倾夺舍的,前几日她从裴照宁口中详细得知了珈容倾靠商扶音接近他并且趁虚而入的全部过程以及被夺舍之后整个人处于的混沌状态的情况,她明白,当年的沈逢齐除了被自己杀死的那一刻恢复了短暂的神智外,并没有机会脱离珈容倾的掌控。

因此,姬言抱着的那个木盒,恐怕也只是沈逢齐出事之前留给他的。

陆晏禾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找一下姬言。

此刻已是晚上,系统说的没错,当她凭借着记忆来到书房前,抬手一推门,门果然被从里锁住。

她将手按在门上,朝里面喊道:“姬言。”

里头没传来回应,但属于的姬言的气息确实就在里头,陆晏禾又敲了敲门,叫了一声:“姬言,开门,我有话要与你说。”

终于,她听到了姬言冷冰冰的声音。

“陆晏禾,你醒了就给我立刻离开。”里头的青年声音沙哑,像是在强压着某种情绪,“从今往后,不允许再出现这里。”

逐客的意味明显,陆晏禾知晓他现在情绪不好,自己也确实做的不对,于是语气稍微放软了些道:“姬言,我先前喝了些酒,意识不太清醒,可能当中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回答她的是书砸在门上的闷响和姬言骤然提高的尖锐声音:“你给我走!!!”

“宿主,我们要不还是走吧,我看他并不想和你沟通。”系统建议道。

陆晏禾没回答,只是皱着眉头再次敲响了门:“姬言,你出来,我们聊聊。”

房中传来各种物件被劈里啪啦扫落的声音:“走!我不想见你!”

陆晏禾依旧没有退步,反而道:“姬言,你开门,再不开门,我就闯进来了。”

她的话终于是点燃了房中之人的怒火,伴随急促靠近的脚步声,房门骤然从里面打开,姬言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他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眼睛同样红肿的厉害,长而湿润的睫毛黏脸在一起,湿意未干,显然是之前哭了很久。

与陆晏禾对视,姬言的眼中涌起碎裂的痛楚,将因狼狈而生起的愤怒狠狠发泄了出来,嗓音中带着哭腔:“陆晏禾!你还要逼我到何种地步!我说了不想见你不想见你,你听不懂吗!”

他眼中的水光不受控制的漫上眼眶,扶着门框恶狠狠道:“我讨厌死你了,我恨死你了!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啊!”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晏禾:“……”

看着姬言歇斯底里的模样,她沉默下来,明白现在并不是个沟通的好时机。

她不是没见过姬言如此,从前他每每这样,陆晏禾再想试图与他沟通,都会以失败告终。

比起沟通更重要的,是两个人暂时分开,留给彼此冷静的空间。

“好,我现在就走。”陆晏禾朝后退了一步,做出让步,“你我过几日再聊。”

到底是她理亏,姬言此时心绪应当十分混乱,她不应该再咄咄逼人。

姬言看着陆晏禾如从前一样再次做出让步,想起了白日那些弟子说的话。

“还不是那位六长老的娇纵导致他变得如此的……”

他站在门内,身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死死咬着牙,努力保持着凶戾的模样,吸气的声音又重又急,对抗着汹涌的情绪,终归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直至贪生剑光亮起,陆晏禾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后,他才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

门锁落下的下一刻,姬言身体内那强撑着的所有气力顷刻间被抽空,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一点点沿着门面滑落,直至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撕裂肺腑而出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而后仿佛是堤坝决堤,青年的身体蜷缩在黑暗之中,浑身剧烈颤抖,爆发出再也无法抑制的、绝望的号啕。

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他用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五指深深掐入臂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很快,剧烈的抽噎和痛苦几乎榨干了他胸腔里的所有空气,胃里传来一阵窒息的痉挛,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喉间猛然涌上一股强烈且无法压制的腥甜。

姬言尚未来得及反应,一口鲜红便从他苍白的唇间呕出,溅落他的衣袖之上,刺目惹眼。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想要伸手去擦,却只是将衣上的血迹抹的更加狼藉,他放弃了这一徒劳的动作,通红的眼中再度蒙起水雾,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手上。

压抑的呜咽声诡异地停顿了下,接着,极低极轻的笑从姬言喉间溢了出来,与未散尽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师尊……”青年的肩膀颤抖着,咬住自己的唇,嗓音中带着沙哑的血气,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

“沈逢齐……你害得我好苦啊……”

房中未点灯,只有盈盈月光透过窗柩静静落进书房,照在书桌之上那早已被姬言打开的木盒上。

木盒里头叠放着不少的东西,被放置在最上面摊开的,是张女子的画像。

画中之人,正是陆晏禾。

第74章

“裴照宁, 考虑的如何?与孤合作,我们互不侵犯,得到彼此想要的东西。”

沧茗峰后峰树木茂盛, 裴照宁借着月色终于找到了自白日便刻意躲开自己与凌皎皎,一整天不知所踪,此时蜷缩昏迷在后山腰天然形成的石洞中的季云徵。

比起白日,现下昏迷着的季云徵身上多了许多血污, 身下亦是一大滩血, 在他周围, 石洞的石壁上满是像是被利爪抓挠的斑驳血痕。

碎石被锋锐利爪切割开来,难以想象会是什么种类的野兽才能造成如此狰狞痕迹。

又或许不是野兽, 而是——魔。

一只失控的魔。

裴照宁伸手摩挲着那些裂痕与断口,又垂头看向季云徵, 眼神动摇起来。

“季云徵真是魔?”他喃喃自语,眼底依旧带着些不可置信。

他的意识中, 珈容倾的声音愉悦。

珈容倾:“是啊, 他不仅是魔,还是与孤的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呢。”

对于季云徵如今的狼狈模样,珈容倾显然很是满意。

“呵……我的这个好弟弟, 为了逃命才离开的魔族,自以为获得了庇佑, 现下看来, 在这里受的苦可是也一个不落啊。”

珈容倾的语调中含着笑, 却莫名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裴照宁没有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季云徵身上,双眉紧皱,依旧不愿相信。

裴照宁:“如若他是魔, 我又如何察觉不到他的魔气?”

即便他没有察觉到,季云徵来到玄清宗的那日,置于宗门前护山大阵中的鉴魔镜也应该有所反应。

长袍坠地,他走近季云徵并在他身前蹲下,仔细端详过后并未看到他的身上有任何魔化的特征,浅灰色的眸子浮出些暗影:“他与你一样,是夺舍?”

若珈容倾借用夺舍瞒过鉴魔镜,那季云徵一样可以……

珈容倾闻言轻笑,毫不掩饰他的高高在上与嘲讽之意。

“自然不是,我这弟弟低贱皮囊里流淌着的,玷污天魔族的人族血脉,还没有资格拥有那种能力。”

裴照宁:“……”

珈容倾:“至于他为何能如此好的掩藏自己的气息,这个问题,或许问你的师父陆晏禾会更好些?”

“若孤猜的不错,你那好师父不仅知道孤这弟弟的半魔血脉,还贴心的替他遮掩,将他养在身边……”

“不可能。”裴照宁神色一厉,“她对你们魔,深恶痛绝。”

他知道,陆晏禾从一开始走到现在,所有的痛苦都源自与魔族。

金丹破损,宗门劫难……还有沈逢齐之死,无一不与天魔有关,仇深似海,他不信陆晏禾会对一个魔族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珈容倾看出他的想法,在裴照宁的意识之中笑出了声。

“事无绝对,裴照宁,你可莫要因为自己的缘故对她过早下了决断。”

“孤亲眼所见,她可是连自己的挚爱——都能不眨眼睛杀掉的人呐。”

挚爱。

裴照宁浅色的眸中明暗交织,面无表情:“一切都是拜你所赐,珈容倾。”

“这话没错,可裴照宁,在某一方面你不应该感谢孤么?”

珈容倾的语调中满是戏谑,“若非沈逢齐死了,你和她也不会有如今的缘分。”

他话语转幽,准确地戳在了裴照宁的痛处:“还是说,你并不想要这样的缘分?”

裴照宁深深吸气,努力摒弃珈容倾对自己情绪的干扰,俯身将昏迷着的季云徵背了起来。

珈容倾巧言令色,蛊惑人心,他的话不可信,不该被他影响。

带季云徵回去疗伤才是正事。

至于季云徵是否是魔……他相信师父自有打算,不应该擅自置喙。

“裴照宁,你确定要直接带他出去吗?”

珈容倾阴恻恻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你当真不好奇陆晏禾为何如此偏爱季云徵么?”

裴照宁没有理睬他,而是扶着季云徵朝着洒着稀疏清辉的洞口外头走去。

他看的分明,白日陆晏禾并未偏袒季云徵,从她出现到离开,全程都将目光放在江见寒身上,没有去看季云徵,即便后来季云徵喊她,陆晏禾依旧没有理睬。

然而他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双眉蹙眉,眼现红光。

珈容倾刻意扩大了对于他这具身体的影响,迫使他顿在原地。

“没有看他,便是不在意吗?”

自从那日陆晏禾强行将血喂进这具身体中,又把裴照宁的神识从珈容倾的控制中解脱出来,待珈容倾的分魂再度在这具身体中苏醒,与裴照宁这具身体中的主魂两者竟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数度争夺与倾轧之后,两者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明白过来谁都无法彻底杀死对方后,首先做出退让竟是珈容倾。

他暂时将身体的掌控权交给了裴照宁,并且同时向他提出来一个交易。

珈容倾不会干涉裴照宁做什么,甚至是可以告诉裴照宁有关沈逢齐和其他裴照宁想要知道的事情。

对应的,在必要的时间里面,他会暂时掌控这具身体。

即便珈容倾数次说明,他想做的事并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但这种不亚于与虎谋皮的事情裴照宁还是毫不犹豫地给拒绝了。

珈容倾不可信,裴照宁无比明白这个道理。

可即使裴照宁如何无视珈容倾,到底一人一魔如今一体共生,珈容倾又是主动夺舍,现下能够轻易共感到裴照宁全部的念头与情绪。

“谢今辞可是她的首徒,在你师父心中意义非凡,他都能察觉出孤那好弟弟在她心中的分量。”

“裴照宁,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你莫不是真看不出来你的这个好师弟喜欢陆晏禾?真的不好奇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么?”

珈容倾的话语之中带着引诱:“只要你愿意以你为媒介探入他的灵识中,由你施展一次我给你的能力,便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话语很轻,仿佛要逸散在空气中。

“于你,于孤,都是百利而无一害,考虑考虑罢。”

裴照宁整个人钉在原地不动,双眼紧闭,颤抖的指尖昭示着他复杂且不断挣扎的内心。

很快,挣扎结束,裴照宁再度睁开眼时,眼底暗红的光芒亮起,他将季云徵从肩头放下并靠在了石壁之上。

红芒愈盛,他伸出一指,点在了脸色苍白的季云徵眉心。

天魔界,开。

血色闪过,季云徵无数有关陆晏禾的记忆几乎是瞬间涌入裴照宁的脑中。

第一日,被救下喂血。

第二日,种下禁制,收徒。

第三日,选衣,被偷袭,再度被救。

……………

昏迷中的季云徵像是感受到记忆被窥探,原本沉寂的意识开始挣扎,许多传递过来的记忆画面也变得不甚清晰。

哪怕是如此,他们能看到的两人之间的亲密,也已很多。

裴照宁看着一幕幕,神识情绪波动像是海上凭空掀起的巨浪,滔天骇然,他的眸子剧烈颤动,微微张开嘴似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言,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不明白。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季云徵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面如此轻松地得到她的关注与爱惜。

对季云徵来说,陆晏禾的关怀触手可得,亲传弟子的身份也是她主动要给的。

那……他呢?

他裴照宁这些年被刻意的冷落,又算什么?

“师父……”

裴照宁双手颤抖,觉得眼眶酸涩无比,他想要哭,却哭不出来,鼻尖湿润,从里面涌出了血,淌在了衣襟和散落的白发上。

他艰难地喘息:“停……停下来!”

他不想看了,不想再看了。

可他只知如何施展天魔界,却不知如何结束它,只能任由着那些记忆源源不断地涌来。

除了他亲眼所见的佩铃,他还看到陆晏禾深夜深夜相陪,师徒对坐用餐。

还有后面……帷帐之中她的婉转余音。

初次以人身施展天魔界已让裴照宁的身体有些不堪负荷,那些记忆再度变得模糊起来,眼神恍惚,眼眶沁出血来。

与裴照宁同时沉入季云徵记忆之中的珈容倾同样看到了这一切。

珈容倾:“……”

分明只是分魂,并无实体,珈容倾还是感受到了本体心肺处泛起的酸。

可笑,这应当只是……沈逢齐的感觉。

是,这是死去的沈逢齐融合在自己体内的情绪。

沈逢齐,你还真是,可怜。

珈容倾强忍着对于季云徵愈加强烈的厌恶,目的明确地将分魂引导至季云徵有关珈容弛的那段记忆之中。

他需要知道珈容弛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可那记忆像竖起了某种屏障,让他不得不暂时脱开对裴照宁身体的控制才能让那些画面出现的清楚些。

是雪,极大的雪。

和血,极红的血。

珈容倾看到了自己那陌生的,气息骇然的七弟正抱着一个女子呕血而哭,哭声凄然。

季云徵怀中,是死去的陆晏禾。

珈容倾先是怔住,而后微微睁大眼,像是有些费劲地理解着眼前的一幕,不知是属于谁的无数情绪冲击着,刺激着他。

陆晏禾死了?为什么?

“这到底是……”

他一句话未说完,只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珈容倾睁开眼,意识比裴照宁先一步恢复清醒,用着裴照宁的身体,垂头看向了自己的腹部。

那里被送入了一把长剑——是贪生剑。

于是他又怔怔抬头,对上了陆晏禾冷漠的眼神。

陆晏禾:“珈容倾。”

剑柄一用力,剑身没入腹部更深,女子的声音带着彻骨寒意。

“你把裴照宁怎么了?”

第75章

贪生刺入腹部的冰凉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 温热的血从贯穿的伤口处汩汩流出,珈容倾身体一晃,肩膀却被陆晏禾给攥住, 迫使他不往后跌去。

陆晏禾与他面对面,眼覆冰寒,再次重复道:“你对裴照宁做了什么?”

珈容倾凝视着她,脑中仿佛被粘稠的浆水糊住, 他思绪滞涩, 一点点理解着陆晏禾的意思。

做了……什么?

珈容倾眼睫垂下喃喃自语, 苍白的脸上眼眶处沁出的血鲜红刺目,而后他又抬眼朝着陆晏禾笑了起来。

“仙尊, 冤枉啊。”他的声音虚弱,“这次孤可什么都没做, 分明是仙尊您……”

他话未说尽,眸光微恍, 咳出了口血, 尽力避开了污血溅在陆晏禾身上。

不知为何,珈容倾并不想看到他从季云徵处窥探到陆晏禾那血染白衣的模样。

那样太难看了。

说起季云徵……

浑身的痛楚逐渐变成了麻意,珈容倾想着自己方才瞧见的一切, 眯眼笑问:“仙尊啊,能否告诉孤, 您究竟看上他何处?”

陆晏禾皱着眉看他, 没接话。

这家伙叽叽咕咕说什么?他又指的是谁?裴照宁吗?

见陆晏禾只是冷着脸不开口, 珈容倾闷闷笑了两声, 身体前倾,伸出没有沾染上鲜血的手,呼吸变得急促几分, 艰难地想要触碰陆晏禾的肩膀。

上次……他还没碰到过她……

只有陆晏禾能够看到的,珈容倾顶着裴照宁的这张脸的眉心处,象征着从属禁制的朱红亮着熠熠的光。

珈容倾摸了个空,看着陆晏禾侧肩躲开的动作和眼底涌现的厌恶之色,他虚浮的脚步因惯性而随之踉跄。

“仙尊可要小心些……孤的那个弟弟啊。”

见陆晏禾脸上如他所料流露出除了厌恶之外的震惊神色,珈容倾的心底终于多了些别样的,隐秘的快意,他喘息道:“孤的那个弟弟……”

他没能继续挑拨陆晏禾和季云徵这对师徒的感情,贪生剑剑身瞬息化作流光溃散,陆晏禾收了剑,神情漠然地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用力拽了过去。

闭嘴吧!

她没想到珈容倾敢直接当着她的面说这话。

坚决,不能让他继续说!

耳畔短促的风声过后,陆晏禾的脸在珈容倾眼前放大,下一刻唇上被附上温暖,牙关被舌尖粗暴地撬开,熟悉的甜腥涌入,她故技重施,掐住珈容倾的喉结逼他将血咽下去。

她得让裴照宁回来。

青年的身体在她手下颤抖起来,珈容倾没有再如陆晏禾意料的那般挣扎,他主动咽下了她渡过来的血,甚至整个人挺了挺身,借着这一举动与她贴的更近。

“嗬……”

很快,那如雷击般又痛又刺激的快感瞬间席卷全身,珈容倾浑身开始不可控制地痉挛,意识逐渐下沉间,眸中的理智飞速坍塌,变得迷离甜蜜起来。

陆晏禾看着裴照宁近在咫尺的脸露出如此情态,知道这是只有珈容倾才能露出来的模样,眼角微微抽了抽,很难与他共情。

这家伙这是痛爽了?

魔族果然都是疯子。

她心中想要更快唤醒裴照宁,抬手便按住青年的后脑,将自己的唇压得更深,牙关相抵,再次强渡了一波血进去。

两人的身体贴的几乎毫无缝隙,青年在闷声痛哼之中双臂环住陆晏禾的腰身并且收紧。

陆晏禾察觉到他的动作,眼底的划过暗色,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强行分开,却察觉到腰腹处传来的古怪压力。

陆晏禾:“……”

原书陆晏禾和季云徵的血为彼此强力催/情/药的设定此刻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季云徵是魔,珈容倾也是魔。

季云徵有的反应,珈容倾也会有。

这就导致珈容倾夺舍的裴照宁也……

想死。

陆晏禾眼中蓄起冷怒,抬手准备扯开攀在自己身上的青年,却听到了从他唇齿间传来的呜咽声。

“师父……”

陆晏禾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浮现出喜色,对上裴照宁缓缓睁开的浅色眸子,她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地。

她的徒弟,裴照宁,回来了。

可当陆晏禾将头朝后退去,准备结束这个吻时,舌尖却是一麻。

她的舌尖被咬住,温热很快缠了上来,试图更加深入地攫取她所有的呼吸。

陆晏禾心下一沉,这才注意到裴照宁睁开的眼中,眼底虽然暗红褪去,却染上了更为浓重的、混乱的黑。

她几乎是立刻推开了裴照宁,结束了这个吻。

“师父……师父……”

察觉她的排斥,裴照宁喃喃呼唤着她,胸口不住起伏,喘/息粗/重,失血的眩晕让他眼前看不清的景象,只能凭着感觉与陆晏禾的气息凑上前追着她的唇。

或也并非全然看不见,裴照宁的意识依旧没能彻底脱离出季云徵的记忆,此刻正以季云徵的视角重复地沉浸在那一晚的晶莹与馨香之中,眼眶还在一点点地朝外沁出血珠。

难耐的灼热与酸楚一波又一波冲刷着他的身体,迫切地想要从虚幻之中揽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季云徵就轻易能得到一切……

终于,后颈处传来一阵剧痛,裴照宁一声闷哼,意识与剧烈波动的情绪中断,整个人被劈晕昏了过去。

陆晏禾抱住软下身的裴照宁,随着他滑落的力道一并跪下,双膝触地。

她抬起眼,开始观察这里一地的狼藉。

破碎的石壁上满是切割的痕迹与淋漓斑驳的鲜血,季云徵靠在石壁之上重伤昏迷不醒,裴照宁的腹部也是被贪生剑捅了个洞。

陆晏禾有些头疼,很难理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是再晚来些,珈容倾就得控制着裴照宁杀了季云徵?

她先是点了裴照宁身上的几处止血的穴位,又给他喂下几粒丹药,然后才放下他去看季云徵。

看着季云徵毫无生气地靠在石壁上,发间沾了些洞中的水汽,其下的脸色亦是苍白到极点,她沉下脸,附身查看他的情况。

只是简单一摸,陆晏禾的脸色便微微变了。

季云徵的腰侧早已是一片濡湿,又仔细探了探,发现他竟是断了几根肋骨。

陆晏禾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到了离他们不远处的的地上凝着暗褐色的一大滩血。

她飞快调出了系统界面里面的男主数值。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好感值-15】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黑化值+20】

…………………………………

她一整天都没有关注过季云徵,直至离开偃幽峰之后才简单查看过一次数值。

当时她只认为季云徵的数值波动加加减减是因为他的情绪不对,这才让系统追踪季云徵的气息来到这里发现了这一幕。

现在再仔细看,她发现季云徵的加减数值其实最后一次停留在午后便不再波动。

也就是说,季云徵可能在午后左右的时间便已晕了过去?至于裴照宁来到此处,或许只是刚刚来找他的?

不然她无法解释为何珈容倾会等到现在才对季云徵出手,又恰恰好被她撞上阻止。

那季云徵的伤应当也并非珈容倾控制裴照宁所伤,而是……白日他和江见寒打的那一场架?

如果是这样,那时他便受了伤,可自己却没理他?放他一个人撑到午后?

按照季云徵的倔强,他必定不会将自己的伤告诉裴照宁与凌皎皎,只会咬牙硬抗。

陪伴着陆晏禾的系统看着她似乎一直盯着那数据出神,也同样开始打量些数值。

除了陆晏禾发现的这些,系统还额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出声道。

系统:“宿主,很奇怪诶,男主这黑化值和好感值加加减减下来,最终的数值竟然都是……向好的?”

陆晏禾闻言一怔,立刻看过去,两遍计算过来,发现真如它所说的那样。

陆晏禾:“会不会是系统计算错误?”

系统飞速排查了一下后台,回答道:“没有,没发现数据出问题。”

“他的黑化值确实减了,对你的好感值也是……增加了的。”

陆晏禾:“……”

这算什么?自己冷落季云徵,他没生气?还加好感?这是自洽了还是单纯的受虐狂?

陆晏禾心中泛起古怪的情绪,但很快就将这些情绪给抛了出去。

即便作为魔或者半魔,季裴两人的恢复力远超常人,依旧得尽快找人医治。

“贪生。”

一样对季云徵点穴喂药后,陆晏禾唤出贪生,将两人都放了上去,御剑极速离开洞穴。

*

她没有去药堂找医修,而是直径去了乌骨衣处。

“乌四!乌四!出来!”

殿外无人,陆晏禾在乌骨衣的殿外便开始喊。

“陆小六你嚎什么嚎!叫魂啊!”

不多时,乌骨衣便跑了出来,脸上气急败坏:“我今天找你半日都不见人影,现下做什么来……我的天爷你这是杀人了?!”

乌骨衣满脸的气势汹汹在看到陆晏禾从剑上拖下来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就给震住了,她急忙上前,看清楚这两人是谁后,更是连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