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丧心病狂啊陆晏禾!你把你这俩徒弟怎么了?!”
陆晏禾没接话,而是背起裴照宁,对她道:“此事晚些再说,乌四你背季云徵,他肋骨断了几根……”
她的话语忽而顿住,扭过头,看向从乌骨衣殿中闻声疾步走出的几人。
池楠意,卫骁,方寻初,以及……江见寒?
看到她和她肩上背着的人,这几人皆时满目震惊。
池楠意目光来回落在陆晏禾和昏迷的裴照宁身上,神情凝重地开口。
“这是怎么了?”
第76章
“师兄?”
陆晏禾实是没料到会在乌骨衣这里遇上池楠意等人, 更没想到还会见到江见寒,一时间也有些愣怔。
乌骨衣在她后面鬼嚎了起来。
“干什么呢你们,和个乌鸡样眼对眼瞪着是要作甚?”
“都上来搭把手啊!她陆六是剑修身体好, 难道要我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扛人吗?”
方寻初率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声上前道:“来了来了。”
同卫骁一起疾步赶到乌骨衣面前,方寻初先一步从松了力道的乌骨衣肩上接过季云徵,刚将季云徵滑落的手箍紧环过肩膀, 下意识地偏头, 目光落在了那张无力倚靠在他肩头的年轻脸庞。
少年的长发被不知何处而来的水渍浸湿黏在脸侧, 带着些许泥污与半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如雪。
即便如此, 也丝毫无法折损这张脸惊心动魄的俊美,水滴从他额角落下, 顺着眉骨滑落。
他双眸紧闭,沾染上水渍的睫毛长而密, 贴合在他的眼睑上, 呼吸微弱。
方寻初回宗时拜师礼便已结束,他之前都不曾有机会有机会近距离观察陆晏禾新收的这个徒弟,只是谢今辞出事的那晚无意撇过一眼。
当时屋内光线不甚明亮, 对于跪在暗处的那个少年,他只隐隐有些熟悉感, 却也没放在心上。
现下是他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着这个少年。
这张脸……
方寻初叆叇后的眼眸骤然凝固住, 视线胶着在季云徵的脸上, 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怔忪与难以置信。
“方寻初你发什么呆, 背不动我来背!”卫骁见他一动不动,没耐心地直接将季云徵从他肩上扯了过去扛在了自己肩上,大步往殿中走, 脚上生风,嘴边嘀嘀咕咕,“你个阵修什么时候弱成这般?扛个人都扛不动。”
肩头一轻,方寻初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追上去扶住季云徵的半边身体,温和的声音罕见地带着焦急道。
“三哥,他断了肋骨,你别颠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断几根肋骨又死不了人,你那么小心翼翼做什么?”卫骁头也不回,不耐烦道。
方寻初:“……”
那一处,池楠意伸手想要接过陆晏禾肩上的裴照宁。
陆晏禾摇头,想要直接背着裴照宁进殿:“师兄不用,我可以。”
池楠意神色严肃道:“我来。”
他略微顿了顿:“毕竟我是他的师尊。”
陆晏禾微微沉默,点点头,选择松开了裴照宁,任由池楠意将裴照宁接了过去。
当裴照宁的重量离开她的肩膀落到池楠意的怀中时,陆晏禾突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道牵着她,低头看去,不由得顿住。
裴照宁那本应该无力垂落的手,不知何时竟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几根手指曲着勾住了她的一片衣料。
正要将裴照宁完全接过去的池楠意也看到了垂头看到了这幕,眸光微动。
在池楠意腾出手之前,另外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从陆晏禾的身侧越过来介入,将裴照宁那只无意识攥紧的手掰开。
陆晏禾扭头望去,是江见寒。
他将裴照宁松开的手推到池楠意怀中,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任何神情的变化,眼神冷静。
气氛似有片刻极其微妙的凝滞。
池楠意眼底似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望望江见寒,又看看陆晏禾,而后眸中瞬间闪过许多复杂情绪,却也没说什么。
裴照宁和季云徵都很快被背了进去,陆晏禾紧跟着想要进去,手腕却被江见寒拉住,于是侧身皱眉看他:“有事?”
江见寒俯身看她,声音低而沉:“你喝酒了?”
陆晏禾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这事。
她虽然服了姬言给的解酒丹,但喝过酒的酒气并不会随之消失。
从离开偃幽峰到现在,她都没想起来给自己捏个清洁咒,江见寒自然闻得出来。
陆晏禾:“你洁癖病又犯了?”
江见寒下意识否认道:“不……”
可陆晏禾没等他说完,当即就简单捏了个清洁咒丢在自己身上,道:“现在行了吗,江见寒?”
说完,她便甩开江见寒的手,紧跟着入了乌骨衣的殿里。
江见寒:“……”
他默立在原地片刻后默默随在了陆晏禾的身后。
*
等进入乌骨衣的殿中,陆晏禾因为方才的停顿,没能跟着乌骨衣进去内殿,眼见里头的门阖上,只得停下脚步留在外殿。
“阿禾?”
被人突然唤了小名,陆晏禾只觉得声音熟悉,循声看去,在看清迎面而来的人后,有些不敢置信。
“二哥?”
温以眠如今已不是孩童的模样,此时正穿着一直身长袍,身形高挑舒展,像是株庭中青檀树,他面容朗澈,虽说脸上有些苍白,但眉眼舒展,一双眼睛明亮且柔和,自带着朗爽阔然的气质。
他疾步走来,抬手展臂就将陆晏禾抱住就开始笑:“怎得才来?今天半日寻不见你人影。”
陆晏禾被他熊抱住,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二哥何时恢复的?”
“今日午后。”温以眠松开她,目光往前望,意有所指,“当时正巧遇见了来你峰中的这位……”
陆晏禾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看到了才跟着她踏入殿中的江见寒,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今日午后温以眠之前服下的那丹药药效副用总算结束,让他从孩童的身体变了回来,遇上来沧茗峰的江见寒,才来了乌骨衣处。
想必池楠意等人也是因此出现在此地。
温以眠笑容清亮,回身看去:“当然,还要多谢凌姐姐一直以来的照顾,替我喊了人,这才到这里。”
凌姐姐?
陆晏禾往温以眠背后看去,果然瞧见了跟在温以眠身后的凌皎皎。
凌皎皎见温以眠如此称呼,连忙摆手,脸飞速泛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二长老,莫要开弟子的玩笑了!弟子哪里担待得起您这般称呼,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温以眠不言,只是朝着凌皎皎笑笑,旋即笑意又淡去,皱起眉看向陆晏禾道:“方才我见大哥他们背着人进去,像是照宁和你的那个新徒弟?他们身上的伤……?”
“季云徵身上的伤……”陆晏禾看了看江见寒:“或许是今早与江见寒切磋时落下的,当时他撑着没能说出来,生生熬了一日,伤及肺腑,这才如此严重。”
她身后的江见寒怔住,回想起来白日季云徵被自己荡开的剑意摔出去的画面。
他那时肋骨便断了?那当时他竟然还爬的起来……
“至于裴照宁……”
陆晏禾闭了闭眼,纠结着找什么借口为好,那里间的大门就骤然打开,乌骨衣满脸怒容地走出来,像是寻仇般四处看。
终于,她瞧见了陆晏禾,直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艳红的裙裾随着动作猎猎,像是猝然燃起的火。
“陆小六!”乌骨衣手上还沾着血,直径上来想要揪人衣领,被温以眠眼疾手快地上前拦住。
温以眠:“小四?发生什么了?你冷静些。”
“冷静?你让我冷静?!”乌骨衣张牙舞爪,“温以眠,你知不知道裴照宁满身的血到底哪里来的?他腹部那伤是贪生剑捅的!”
“前几日是谢今辞,现在又是这两个,我就问谁家师父带徒弟能带成这样?还要我给她擦屁股,这都擦了多少次了!”
温以眠闻言,眼底闪过错愕,回头看陆晏禾求证:“阿禾?”
陆晏禾:“……”
趁着这个空挡,乌骨衣直接弯腰从温以眠臂弯下钻了过来,却再次被人拦住。
“江见寒。”乌骨衣看清拦在她身前又将陆晏禾挡在身后的人,笑容冷冷,“怎么,您这是要英雄救美,管哪门子的闲事?”
江见寒道:“乌骨衣,你应该先去替他们诊治,而不是在这里为难人。”
“我为难她?”乌骨衣指了指自己,似笑非笑道,“从观峰台到这里,又从谢今辞到现在这两个,我为她跑上跑下的,现下倒是变成我为难她了?我作为医修就活该为她操劳?”
说完,她直接指着陆晏禾道。
“陆晏禾,你要是没这个能力把你那几个徒弟给照料好,那就早日放过他们,别一个个被你折腾掉半条命才罢休!”
在乌骨衣身后,池楠意沉着脸出来,身后跟着方寻初与卫骁。
池楠意不笑时,脸上显露出宗主的威严,朝着江见寒肃然道。
“青衡道君,此事是我们玄清宗内部事宜,我们有事要与她说,烦请回避。”
青衡道君,是外人对江见寒的敬称。
池楠意说出这话,已有了逐客之意。
江见寒同样冷下脸,正要开口,就被陆晏禾推了一把。
陆晏禾:“走。”
她看着他,声音不容置疑。
江见寒:“……”
他袖中双手紧握,想要留在此处,又想起来他曾与陆晏禾约定过永不在旁人面前暴露彼此之间的关系,眼底的寒霜颤了颤,终归还是点头拂袖离开。
临走前,他的目光扫过陆晏禾腰间的银铃,而后收回视线,离开。
随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全程懵然的凌皎皎。
当无关之人都走完,池楠意眼神示意方寻初,方寻初会意,立刻起阵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乌骨衣早就扑到陆晏禾的身前道,脸上余怒似是未消:“陆六,我的话你回答不回答?”
“你说的有理。”陆晏禾垂眸思索片刻,“你感兴趣的是谢今辞和季云徵,只要他们愿意,我可以让给你。”
她说完,脸上就被染着豆蔻的两指给用力掐住。
乌骨衣眉梢挑起道:“笑话,你当我傻呢?白痴都看得出来你这两个徒弟就专认你一个,我可不再做那自取其辱的事情了。”
这下轮到陆晏禾开始疑惑。
“那你方才冲我发那么大的火是闲得慌?”
“喔——那我演的。”乌骨衣拖长调子,笑道:“怎么样,像不像?纯赶江见寒走罢了。”
陆晏禾看着她得意的模样:“……赶他走干什么?”
乌骨衣没接话,眼神飘过去,陆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池楠意。
“小七。”
池楠意看着她神情认真肃然,语气沉沉。
“你有事瞒着我们。”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跳。
第77章
陆晏禾装傻:“大哥指的是什么?”
跟在池楠意身后出来的卫骁皱眉, 他侧身推方寻初道:“她瞒着我们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方寻初瞥他一眼,脸上没有笑意,只是说了句:“她喝酒了。”
“喝酒又怎么?我天天喝。”卫骁仍旧没有理解要点。
方寻初不禁扶额, 有些无奈道:“三哥,我说你能不能整天脑子里面就惦记着你那刀和酒?小七她什么时候和你一样喜欢喝酒了?”
“都说喝酒消愁,她消愁的酒能从哪里来的?还不是偃幽峰?那里是谁的地方你还不清楚?”
他又将视线扫过内殿。
“她一身酒气送来一身是伤的照宁,还平白无故捅了人家一剑, 你当她是冷血无情, 喝酒喝的不开心见人就捅?”
这里本就没有外人, 方寻初顿了顿,索性直接说了出来。
“别整天小六小六叫她, 你便真当她是小六了。”
“照宁长的像谁,你不清楚?”
卫骁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脸色骤变,转头, 鹰钩似的眸子盯上陆晏禾:“陆晏禾?他说的是真是假?”
陆晏禾摊了摊手, 故作轻松地露出个笑容:“什么真的假的?顶多算是我喝酒发疯误捅了自己徒弟一剑,这也值得你们多想?”
她是真不想要他们管珈容倾这事。
温以眠在旁默了默,道:“小七, 你要不还是别笑了,这笑……怪不好看的。”
乌骨衣抱胸严肃点头道:“感觉要哭出来了, 哦对, 裴照宁是不是喝了你的血?你喂他血也是发酒疯?”
“如果今日之事只是误伤。”池楠意道, “那为防万一, 之后我便禁了你再见照宁,小七你有意见么?”
陆晏禾:“……”
温以眠一刀,乌骨衣一刀, 池楠意更是致命一刀。
陆晏禾如鲠在喉,慢慢蹲下,幽幽道:“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损的师兄师姐……”
将唇抿的泛白后,她叹了口气,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闭眼坦白。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话落,满室死般的寂静。
“不过……”陆晏禾又睁开眼,嘴角勾起笑容,“我用了些法子,暂时将他压了下去,如今的裴照宁理智尚存,我有把握能保……”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陆晏禾整个人就被一只手给提溜了起来。
卫骁怒瞪她,眼里燃着熊熊的怒火,厉声道。
“笑笑笑,你还笑得出来!很好笑吗?!”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不与我们说?!”
温以眠几步上前钳住卫骁的手:“够了老三,你朝她发什么火?她比谁都不想这样。”
卫骁从鼻间重重冷哼出一口气,松手甩袖:“那她为何不说?难道还想和当年一样自己扛着,先背个弑兄的罪名,然后再背个杀徒的罪名被人口诛笔伐?!”
温以眠:“……”
不怪卫骁恼火,当年夺舍之事除了在后方的陆晏禾外,在场所有人都被闷在鼓里,直至听闻沈逢齐的死讯。
若今日不发生此事,依照他们看来,陆晏禾还想瞒着。
池楠意上前,站在陆晏禾的面前,脸色极差:“这是何时的事?照宁他自己是否知晓?”
陆晏禾点点头。
她这次没有隐瞒,只是简略了些,挑出能与他们说的给说了出来,又将喂血给裴照宁说成是阴差阳错发现的效果,又说了裴照宁喂血之后能够苏醒并且压制珈容倾夺舍分魂,交代了夺舍的来龙去脉等等。
众人听着她的讲述,从头到尾都难言震惊之色,尤其是池楠意,在听到裴照宁甚至选择撞剑寻求自我了断时瞳孔震颤,恍神了许久。
裴照宁不仅是陆晏禾的弟子,也同样是池楠意的弟子,哪怕将沈逢齐的因素排斥在外,多年师徒情谊亦难以作假。
他沉默良久,才抬头看向陆晏禾,慢慢道。
“小七,你准备如何做?”
触及到某种隐痛,池楠意肩膀微颤,吸了口气,眸色深暗。
“珈容倾太过危险,如若他如当年一般不可控你又该如何?”
陆晏禾对于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她没有犹豫,回道:“我会亲手了结他。”
其余人闻言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不行!”
卫骁咬牙切齿道:“陆晏禾,你是想要把自己逼成个疯子吗?!”
温以眠道:“此事,坚决不可。”
池楠意道:“小七,我不同意。”
他们都是看着陆晏禾在杀了沈逢齐之后的性情变化的,一次已经承受够了,若再来一次,他们不敢去想陆晏禾会变成何种模样。
“同不同意也是我来。”陆晏禾并没有给他们商量的余地,只是道,“这是我答应裴照宁的。”
“他的命当初是我救的,现下要夺也是我夺,还是说……各位师兄师姐,你们觉得他会更甘愿死在你们手下?”
此话一出,其余人再次沉默下来。
有她先前说的裴照宁撞剑举动,加之他们又对裴照宁这个弟子的了解,没人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甚至只要陆晏禾开口,他们都觉得裴照宁会眼睛眨也不眨地接受,心甘情愿地死在她的剑下。
就想当年的沈逢齐……
见气氛沉重,陆晏禾笑着开解道:“师兄,你们何必如此悲观,现下他的情况还在控制当中,照宁自己都没放弃与珈容倾的抵抗,你们何必摆出人快死的颓废样?”
“我不悲观,我更想知道一件事。”
陆晏禾的脖子被从后头猛地勾住,乌骨衣身上的熏香飘了过来。
“你的血真能压制魔族?甚至是控制珈容倾?他可是天魔皇族。”
乌骨衣从头到尾都没参与他们之间的话题,现下倒是将脸凑了过来,眼睛亮的惊人,而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稍稍皱起了眉。
“我记得观峰台当时你给那季云徵也喂过你的血,他又是从那种地方来的,难道你……?”
陆晏禾哪里想到乌骨衣会来这出,心中咯噔一声,惊讶于乌骨衣记忆的同时脸色依旧努力保持不变,解释道:“当时是为了救活他,他与裴照宁又不一样。”
乌骨衣狐疑追问:“真的?”
当然是假的,但是陆晏禾坚决不能承认。
季云徵与裴照宁不同,她会说出裴照宁被夺舍之事,是笃定裴照宁无论是在自己还是在池楠意等人心中的地位不同。
沈逢齐的死已成为定局,但裴照宁,如果可以,谁都不想让他成为第二个沈逢齐。
可季云徵,除了陆晏禾外,一旦他被发现是魔,无人会对他手软。
她得保住季云徵,即便是撒谎。
陆晏禾:“我不会收魔为徒弟,他不会是魔。”
“你有时间在这里怀疑来怀疑去,不如进去救人,他们都伤的不轻。”
乌骨衣:“用得着你说?放心,你的徒弟一个都死不了。”
“裴照宁腹部的伤不致命,就是受点罪,至于你的血真的能否有你说的那种奇效还需要验证。”
“至于季云徵……”
乌骨衣面露古怪:“他肋骨是断了没错,又失了不少血,但他身上更多的伤,若我没猜错,纯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你这徒弟若不是魔,那怕不是有自虐的倾向,比起身伤,他的心病更重,又对你如此依赖,若是不好好教导,以后怕是会走歪路。”
陆晏禾心道,嘿,你猜还真准,上辈子他早歪得不成人样,这辈子正在努力矫正,至于结果如何……
嘶,她又开始开始思考,季云徵为什么分明受虐还减黑化值和加好感值了。
………………
终于,在近半个时辰的沟通后,陆晏禾及其师兄师姐就如下约定达成一致。
其一,关于裴照宁被夺舍之事决计不可外传,另其余人等在裴照宁跟前需装作不知。
其二,陆晏禾的血是否能够压制裴照宁体内的珈容倾尚且存疑,但考虑到目前陆晏禾实践出的效果,之后可去沧澜界外抓只魔物试验。
其三,鉴于近日谢裴季三人呆在陆晏禾身边状况频出,待他们三人恢复后,需要暂时与陆晏禾分开,在宗门进行修习,陆晏禾本人将会被池楠意以管教弟子疏漏为由,罚禁闭三月,于后峰帘洞居中修养,免于打扰。
至于裴照宁身上的问题,在与乌骨衣讨论后,陆晏禾会将自己的血作为药引制成丹药,以她的名义要求裴照宁每日服用。
虽然陆晏禾因为在珈容倾身上施加禁制的缘故,能够观察到他是否有异动,但还是同意了池楠意的建议,每日让裴照宁来她处请安观察情况。
主意已定,夜既已深,池楠意等人都陆续离开乌骨衣殿中,陆晏禾则是替乌骨衣打下手,直到裴照宁和季云徵两人情况稳定后才算松了口气。
原本紧绷的神经松了松,陆晏禾脑中不觉有些昏沉,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人扶住。
陆晏禾:“五哥。”
方寻初松开她的肩膀,低声温和道:“你今日还喝了些酒,素日又不是擅酒的,早些回去歇着,这里有我替你照看着就行。”
陆晏禾看着他,想起来方才之事,忍不住提醒他:“五哥,季云徵的性格……怕是不太好相处。”
因为自己会有三月的禁闭作为修养,谢今辞、裴照宁、季云徵这三人在这段时间里也理应有人略微照顾着些。
谢今辞禾和裴照宁没什么意外的会在修养好后暂时交由乌骨衣和池楠意来照顾。
令陆晏禾意外的是,方寻初竟然是主动揽下了照顾季云徵的活。
虽知方寻初是好意,但这两人无论是原著情节还是这辈子之前都没什么交集,陆晏禾实在是担心他们之间会出什么意外,比如,方寻初发现季云徵的身份,之后引来杀身之祸。
“小七这是不相信你五哥还是你自己?”方寻初叆叇后的双眼含着笑意,“五哥我可是相信你收徒弟的眼光的,能当你徒弟的,必定有过人之处。”
陆晏禾:“……”
还是不相信她的为好。
陆晏禾还想要说什么,方寻初拍了拍她的肩膀,自信笑道:“放心。”
行,不说了,留他自行体会吧,实践出真知。
又过了两刻钟,陆晏禾终是有些沉不住醉酒带来的头疼与困意,出了乌骨衣的殿中,准备打道回府。
她才唤出贪生剑想要御剑离开,剑才召出便泛起微弱的嗡鸣。
几乎是同时,陆晏禾察觉到身后无声靠近的人,旋即转身。
那人的气息先一步笼过来,在陆晏禾开口的前一刻揽住她的腰贴上来,同时堵住了她欲张开说话的嘴。
用嘴。
冷松的气息袭来,陆晏禾瞪着眼,心中骂道。
靠!
江见寒这家伙怎么还在这里!
第78章
即便夜黑风高也有伤风化, 为防有人撞见,陆晏禾把江见寒就近扯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才进林子,江见寒就借着陆晏禾拉他的力道反将她抵在树干上, 垂首用鼻尖蹭她。
陆晏禾将他推开些距离,蹙眉不解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和凌皎皎走了吗?她人呢?”
“先行送她回去后才折返回来的。”
没了旁人在场,江见寒也不再维持原本清清冷冷的仙尊表象,他盯着陆晏禾, 喉结不住滚动, 声音暗哑:“一天找不见你, 难受。”
陆晏禾闻言先是一愣,仰头看着江见寒暗色的眼瞳和那恨不得将她生吞的模样, 突然才想起来一件事。
白日里,在江见寒的说完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后, 陆晏禾恶上心头,对他再次使用了【梦境共感】。
区别于之前的梦境共感, 她不必再入梦, 而是将之前她与他的梦重新丢回给了他。
这次,她也不必再次共感,共感的只会是江见寒。
于是当陆晏禾用缚灵索将江见寒捆在椅上, 看着他双目紧闭动情发颤,热汗泠泠的模样, 她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气也消了不少。
只是后来她转头去喝酒……然后把江见寒忘得那叫一干二净, 自然也忘记关注那共感持续了多久。
咳, 要是一天的话……好像玩得有点过分了。
“江见寒,其实……”
陆晏禾的脸上露出个尴尬且讪讪的笑容,才喊了个名字, 后背便被人按在树干之上,面前之人仿佛是团被火烧灼的雪贴上来,明明身上的还带着晚霜的寒意,吻上来的唇却灼热非常。
“唔……”
陆晏禾本来就头疼头晕,江见寒还和牛皮糖一样贴上来索吻,呼吸逐渐不畅。
她也不管谁对谁错,直接开始用力捶且踹江见寒,谁料身前的人不仅不动,反而吻得更用力。
几息过后,陆晏禾开始眼冒金星,身体渐渐发软,顺着树干开始往下滑。
救命,她真是错了,放过她吧,都折腾一天了,她是真没精力了……
幸好,没等陆晏禾彻底晕过去前江见寒就察觉到了不对并松开了她,揽住她的腰身阻止了她下滑的动作。
江见寒:“你何处不适?”
陆晏禾好容易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眼前恍恍惚惚的景象才清晰了几分,她没接江见寒的话,而是将目光挪到他的双眼上,疑惑地咦了声。
陆晏禾:“你的眼睛,怎么了?”
是她的错觉吗?江见寒的眼睛好像变了。
很像是——蛇一样的碧绿竖瞳。
联想到那晚上江见寒动情时眼中同样泛起的莹莹绿光,她被自己心中冒出的想法给震惊到。
陆晏禾直接笑着开口问:“江见寒,你的眼睛可真不一样,你不会是只妖吧?还是条蛇妖?”
她边说,边忍不住上手,却被江见寒抓住手腕,而后看着江见寒眼睛一闭一睁,再度恢复了正常的黑色瞳色。
江见寒:“是……亦不是。”
陆晏禾:“?”
江见寒拉着一脸懵的陆晏禾的手腕,无声召出苍虬剑扶着她腰身踏了上去。
江见寒道:“先回去,再告诉你。”
…………………
听禾水榭。
殿中内室点上了灯,陆晏禾穿着寝衣,披散着长发,毫无仪态可言的盘腿坐在榻上,一只手抱着怀中的软枕在腿上滚来滚去,另一只手支在推至近前的方桌上托着头摇摇晃晃。
纱帘被掀起,江见寒走了进来,来至榻前,将手中端着一蛊热气腾腾的红糖姜参茶放到方桌上推了过来。
陆晏禾探身瞧了瞧,纳罕问道:“要我喝?回来之前我就已服用过解酒丹,没必要再喝这个。”
江见寒目光沉静,落在她略微皱起的眉间,声音平稳:“丹药只可化去酒力,烈酒灼脉,仍需服以热汤舒缓神思。”
“你寒郁凝滞,才致头胀疼痛,红糖性温,姜可祛寒,参汤加补,三者相辅可化寒生暖,缓解头痛之症。”
陆晏禾听他说了一大堆,拖长语调哇哦了声,嘴角漾起清晰的笑意开始伸手鼓掌:“真不愧是青衡道君,懂得真多,佩服佩服,受教受教。”
江见寒:“……”
面对陆晏禾的调侃恭维,他面上静默,只将那盏汤蛊又往她面前稳稳推进半寸,清冷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直截了当道。
“那喝不喝?”
“喝。”陆晏禾唇角弯起,语调轻快,“道君金口玉言,剖析得字字在理,我若是再不喝岂不是不识抬举,枉费您一片好心?”
“更何况都劳驾您来亲自为我熬汤了,哪怕是穿肠毒药也得喝呐。”
说完豪气壮志的话,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江见寒露出几分无语凝噎的神情,嘻嘻笑着抬起那盏汤蛊饮了下去。
温热的甜意与细微的辣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很快暖融融的气息自胃部缓缓升腾,一点点驱散掉体内的滞涩寒意,四肢百骸仿佛浸泡在暖水之中,额角蔓延开至整个头的疼痛也轻了很多。
她闭上眼喂叹一声,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皮都逐渐展开。
果然,多喝热水的至理名言还是没错的。
才把汤蛊放下,她眼睛便睁大。
只见江见寒走出去又走进来,然后像是变魔术般往方桌上放了几个荷叶包,解开中段系着的细绳,每个荷叶包里面的糕点飘起的热腾的水汽便蒸腾了出来。
陆晏禾看得眼睛发直:“真就田螺姑娘降世,你哪来的这些糕点?”
有辟谷之术她自然不会饿,但是被眼前的糕点勾起了馋虫,她这才想起来似乎从今日一早开始自己连口吃的都没下肚,隐隐的竟然产生了没由头的饥饿感。
“之前下界瞧见的一些,顺道随身带了点。”江见寒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食指大动的陆晏禾身上,观察着她的反应,“你可以试试。”
看着眼前被重新蒸过,散发着香气的糕点,陆晏禾也不客气,直接拈起一块来咬了口,扎实松软的糕点咬入口中,甜而不腻,她眯起眼笑,并且毫不吝啬地朝着江见寒竖了个大拇指。
棒!
这些糕点并没有因为存放时间的缘故变得涩然板硬,一看便是江见寒买来之后就给它们下了时停的小禁制,用灵力锁住它初成时的状态。
她嘴巴里面嚼着糕点,含糊不清道:“中中赤石,@#$^&%!$#……”
江见寒没听清楚她的叽里咕噜:“什么?”
“我说,真真奇事,堂堂青衡道君,几时也变得这般重口腹之欲了?”陆晏禾将嘴里面的糕点嚼完咽下去,露出个揶揄的笑,“你是全身灵力没处使?用在这些糕点上?这是有多喜欢?”
要知道,无论是何物,施展时停禁制后并非一劳永逸,而是需要源源不断输入灵力来维持术法,江见寒用在给糕点锁鲜上,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这么想着,陆晏禾准备拿起糕点往嘴里送的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它递给江见寒:“青衡道君要不也来一块?”
江见寒伸出手默默接过,没吃,只是开口道:“不要再叫这个称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我没有如此生疏。”
何止是不生疏,他们已有了极其……亲密的关系。
陆晏禾看着他的反应,反而起了兴趣,眼睛发亮:“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直呼你名江见寒?还是江仙尊?还是说小江江、小寒寒、见寒?”
江见寒手一抖,原本捏在手里面的糕点就这么从他手里滚落,啪嗒掉在地上,引得陆晏禾一声惨叫,瞪向他。
“不喜欢吃就不吃,丢地上算什么!不如丢我嘴里!”
江见寒:“……”
他看着此刻堪称活泼的陆晏禾,眼神微晃,不免会想起当初在神墓中的陆晏禾,也是这般活泼嘴毒好动且贪吃。
似乎只要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她就总能恢复些从前的模样。
如果他能让她不再去接触那些事情……
又用几块糕点垫了肚子后,陆晏禾想起来正事。
“喂,江见寒,现在是不是该讲讲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下摆被人踢了踢,江见寒不由得断掉思绪,目光朝着下摆处的力道看去,凝在了一只白皙的脚踝上,而后又木木地顺着这只脚踝一路向上看回陆晏禾的身上。
陆晏禾一回来就换了件宽松的寝衣,衣襟松垮,肩颈处的线条流畅优美,她墨色的、柔软的长发垂落而下散散铺在榻上,喝了暖汤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分起汗所致的红晕。
眼波流转间,她似嗔似笑,没有平日那般端着。
江见寒目光沉甸,眸光深寂,难以言喻的情愫又在幽暗里悄然滋生盘旋。
他知道陆晏禾之所以会在他面前展露出如此不设防的样子,是因为彼此关系的不同寻常。
那一场梦中,他们彼此神魂交融,将对方彼此的各种模样都看得彻底,所以现在在他面前,她自然也不再忌讳所谓男女大防,只讲究如何舒服如何来。
但那梦……终归是梦。
即便他甚至不用思考都能想到陆晏禾这身寝衣下是何种风光,但他们实实在在的,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他有些,不太满足于只在梦中与她在一起。
如果他们能够正式结为道侣,能够实实在在的在一起……
不,不能再想这种事情,他答应过她,永不再起这种念头。
“江见寒,你是不是又盯着我想那梦里的事情了?”
陆晏禾幽幽地声音响起,江见寒猛然回神,对上她不怀好意的笑。
“你的眼睛——又变色了。”
第79章
江见寒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一只眼, 就听得陆晏禾含笑的声音。
“两只眼睛都变了,你光捂一只有什么用?”
闻言,江见寒眼睫一颤又要闭眼, 陆晏禾直接从榻上直起身体,拉住江见寒的手将他朝着自己的方向拽。
“不许压,你让我看看。”
堂堂仙尊,被一个女子拉的脚步慌乱, 几个趔趄过后, 被榻边的踏步台绊倒, 因惯性摔在了榻上。
陆晏禾眼疾手快地侧开身,反手将江见寒压在自己身下, 双膝顶在他腰间两侧,俯下身。
她将头凑近江见寒的脸, 伸出手触碰他那垂落而下,纤长且不断颤抖着的羽睫, 言笑晏晏:“江仙尊怎么躲闪不看我呢?莫不是嫌我容貌丑陋, 不屑瞧我?”
“不……”江见寒依旧偏过头不敢看她,嗓音压得低沉沙哑,“眼睛、不好看。”
“哪里就不好看了?”陆晏禾伸出手, 指尖搭在他的脸颊上,捧住他整张的脸, 稍稍用力, 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脸给扭了过来。
视线被迫相对, 江见寒一双碧绿的眸子映入眼帘, 瞳孔收竖着两条锐利的黑线,黑线随着他略微急促的呼吸乍然变粗又变细,非人感铺面而来。
他的喉结不断滚动着, 唇抿得发白,仿佛受刑般煎熬。
“分明就好看的紧。”陆晏禾摩挲着他微凉的眼尾,仔细看着他的这双眸子:“很像是那种上等贵重的琥珀欸。”
身下紧绷着的身躯似乎因为这句话稍稍松懈下来,却转瞬又因为陆晏禾的下一句话再度紧绷起来。
“所以每当你产生欲/念的时候,都会这样吗?就像妖族到了季节发/情一样?”
“还有你是妖修的话,为何我与你相处那么久都没有感受到你妖的气息,莫不是瞒着我私藏了什么宝物遮掩气息?”
“怎么说你我也是过命的兄弟,咳,至少曾经是,好东西不给分享可就不厚道了。”
陆晏禾对江见寒眼睛的好奇很快转为对他身份的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殷切地等着他回答。
被她压着,感受到身前的温热柔软,江见寒胸膛有些禁不住地不断起伏。
“你先下去,我起来再与你说。”
“不。”陆晏禾直接双手压住他的胸膛,将他想要撑起身的动作给压了回去:“就这样说呗,不挺好?”
说完又补充了句:“还有,眼睛不允许变回去,说完再变。”
江见寒:“……”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屈服,伸出手轻轻环住陆晏禾的腰,开口问了个问题。
江见寒:“你听说过,渟渊公仪氏么?”
陆晏禾当然知道。
在《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这本书里的世界观中,“三宗两氏”乃是沧澜界重要的存在。
三宗,玄清,青阑,归墟,沧澜修真界中依宗门实力在数百宗门中推选出的上三宗。
包括上三宗在内的所有沧澜界宗门,每隔几年便会遴选天资聪颖者入宗,培养并壮大宗门实力,扩展宗门势力与影响力。
而与以宗门派系为纽带截然相反的是“两氏”,渟渊公仪氏与檀陵贺兰氏,作为以血脉为纽带传承至今的神裔氏族,据传是千年以前辅天神兽玄冥神龟与涂山神狐的后裔。
渟渊公仪氏司守沧澜界隘,檀陵贺兰氏司掌天机推演,与上三宗共列律戒阁五大首席,其下所有氏族弟子皆身负同源血脉,族规约束,禁纳外族。
江见寒一提到公仪氏,陆晏禾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她摸向自己的腰间,莹光闪过,那只江见寒曾送给自己的龟甲就直接落到了手中。
陆晏禾看了看龟甲,又看了看江见寒,笑道:“这龟甲,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自己就是公仪氏吧?”
“你的眼睛我若没看错的话是蛇瞳吧,这和乌龟又有什么关系?”
江见寒凝视着她道:“北辰有灵,其神为武,负甲而盘蛇,其尊号为玄。”
“玄武神兽本源,便是龟蛇盘而共生,公仪氏作为其后裔血脉,亦是身负玄武之象。”
“玄武之象,龟正蛇奇,龟主镇守,其德曰贞;蛇主蕃息,其德曰……”
陆晏禾等了等,总不见他继续说,于是接话道:“曰什么?”
他垂眸错开陆晏禾的视线,难以启齿地从口中吐出一字。
“淫。”
这一字吐出,江见寒两侧的耳廓都已红得几欲滴血。
陆晏禾的眼睛被这一抹红晃到,等反应过来时,指尖便已使坏地刮上他一侧通红的耳垂。
“嘶——”
细微的触感被放大到极致,江见寒猛地抽气,揽住她腰后手臂骤然缩紧,将她猛然往前一推,才避开了其他的反应。
“我虽知晓公仪氏是玄武后裔,从前在律戒阁与公仪氏也打过些交道,可对于此事还是第一次听说……”陆晏禾的笑容完全藏不住,“真不是你诓骗我胡诌的话,与他们相处的不好,就转头用这种恶趣来败坏人家的好名声?”
不怪陆晏禾不信,同为律戒阁持戒,她从前可没少见到江见寒与任职在律戒阁的那几位公仪氏就各种事情上起争执。
公仪氏族人人如他们的先祖原身那般厚重敦实,一代代是出了名的族风严谨,古板且固执己见,与人争执,动辄搬出长篇大论,听得人耳烦生厌。
自然,江见寒本人也是不逞多让,彼此意见产生分歧时,场面往往犹如大儒辩经,十分好笑,一来二去,律戒阁无人不晓江见寒与公仪氏关系僵硬,势同水火。
故,哪怕江见寒之前神墓之中送给她那龟甲,她也不会将两者联系在一处。
可是看着江见寒如今严肃的表情,她明白江见寒没有与她扯谎的理由。
江见寒:“此为族内禁忌,隐秘不可为外人道,旦夕外泄,恐生变故,故只存在于……闺房之乐,唯有结为道侣者,才会彼此透露。”
言下之意,只有成为公仪氏的道侣,被氏族承认,才能知晓公仪氏在古板表面下那不同寻常的隐秘。
江见寒的话越说越低,更是在说到“道侣”二字时几乎听不清楚,陆晏禾废了好大劲,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陆晏禾明白,江见寒是怕再次触及到她的不快。
她没有说什么,而是换了个话头再次问道:“可你又不姓公仪,而是姓江,这又是为何?难道是他们赶你出去的?”
从前陆晏禾对于江见寒的评价是,不近人情,但是忍耐力极为强大,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哪怕陆晏禾在他的底线上疯狂蹦跶,这人也是能一字不说的。
能让一个忍人离开家族,她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于是极其好奇。
在陆晏禾灼灼探寻的目光下,江见寒揽住她腰的双臂有些僵硬,很久,才说出四个字。
江见寒:“因为婚约。”
陆晏禾:“?”
江见寒垂眸:“族内弟子凡满十四,便会被族中长辈许下婚约,待年及弱冠后便会成婚,成婚之后,方可入世。”
“我不喜如此,亦不愿如此,这才离开,与公仪氏割席,拜入青阑剑宗。”
空气安静一瞬,陆晏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好家伙。
好家伙好家伙!
她是真没想到还有这档子事!她就说自己先前见到的公仪氏为何都不曾见过小辈,见过的又为何都已有家室。
没想到没想到,这神裔之后的氏族还有此等封建糟粕!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难道不是像江见寒这种行事作风都规矩己身,万般无错的人,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脱离氏族么?
“没想到我们小江仙尊还有如此纯情的模样呀,这是不满意包办婚姻,准备自由恋爱呢。”
一想到十几岁的小江见寒会因为这个原因负气离家出走,陆晏禾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甚至于笑出声来,撑住双臂的手一软,直接倒在江见寒身上,亲他的脸颊,捉弄地笑道。
“江见寒你说,小江仙尊要是看到自己轰轰烈烈地逃婚,然后几十年后喜欢上的人是我这种连名分都不肯给人的坏家伙,会不会痛骂你的识人不清?”
“青衡道君,你现在可是元阳仍在,可还有后悔的余地。”
说完,陆晏禾直接一滚,从江见寒身上滚了下去,嘻嘻笑着就要往榻里面缩,却被江见寒一把扣住手腕给扯了回去,直接被他压在身下,对上他绿得发沉的蛇瞳,被迫迎上他落下的、汹涌的吻。
“唔……错了错了……真的错了……停停……”
待她被吻得气喘吁吁,不住讨饶后,江见寒这才将她松开了几分。
江见寒喘了口气,紧紧揽住身下的人,眸色黑沉:“还说么?”
陆晏禾知趣,连忙笑道:“不说了,真的不说了……”
她才要稍挪动身体,突然感受到身下一硌,转头一看,发现是被自己抛在榻上的那片龟甲。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拿起那片龟甲,恍然大悟。
陆晏禾歪头笑道:“所以你当初在神墓之中就对我心存歹念了是不是?不然怎么会把这个送给我?”
江见寒:“不。”
陆晏禾:“?”
江见寒:“还要更早。”
陆晏禾:“?”
没等她反应过来,江见寒炽热的吻便再度落了下来。
第80章
“你这都不说?”
陆晏禾原以为江见寒是害羞才亲她, 没成想这家伙亲完便翻脸无情,说什么都不肯告诉陆晏禾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喜欢自己。
软磨硬泡无果后,恼得她直接将他推了开来。
她语气不满道:“江仙尊好生生长了张嘴, 只有亲人的时候是撬得开的,问起要紧事是怎么都张不开的。”
说完,她又抬脚踹在他束紧的腰封上,想将他踹下榻去:“既然张不开嘴, 那就下去, 别赖在这里惹人烦。”
第一脚踹在江见寒身上惹得他一声闷哼, 身体略微晃了晃,再要踹第二脚, 脚腕便被他伸出的手握住。
没等她挣脱,江见寒就扯住这只脚裸再度将陆晏禾拉了回来, 在陆晏禾生气之前,将她的双腿拉至腰侧, 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锁骨处。
江见寒:“不是不说, 是时候未到。”
陆晏禾见他如此,也没再踹他了,只是不解道:“回答个问题一句话的事情, 哪里有什么时候到不到的?”
江见寒顿了片刻,道:“我要回渟渊公仪氏一趟。”
陆晏禾先是一愣, 立刻被转移注意力, 问道:“为什么回去?你不是说你都逃婚逃了几十年了么?”
为什么要回去?
江见寒看着身下脸色讶异的陆晏禾, 脑中浮现的是不久前他通过龟甲私自窃取的, 她与她的一众师兄师姐的话。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珈容倾太过危险,如若他如当年一般不可控你又该如何?”
“我会亲手了结他。”
“他的命当初是我救的,现下要夺也是我夺, 还是说……各位师兄师姐,你们觉得他会更甘愿死在你们手下?”
听人墙角固然可耻,但沈逢齐是陆晏禾这辈子过不去的坎,江见寒既已知晓,便必不会再让她重蹈覆辙。
公仪氏久久困于双象之苦,他幼时曾隐约听闻族中长辈谈及分魂之术,如今回去渟渊公仪氏便可探寻一二。
即便陆晏禾的喂血之法能压住一时,又如何能压住一辈子?此法长久以往必耗费心血,她自保尚且困难,如何禁得住如此损耗自身?
分魂之术,或能强行剥离珈容倾对裴照宁的控制。
此事未有定数,江见寒并未直接对陆晏禾说出,只道:“处理些陈年旧事罢了。”
一见涉及私密,陆晏禾倒也不继续追问,眨巴着眼问道:“那现下回去他们还认你吗?或者会不会直接把你扣起来成亲呀?”
她一向很能联想,一想到如此画面便开始笑个不停:“到时候把你迷晕,拿麻袋装了回去就地拜堂成亲,送入洞房,再来个生米煮成熟饭,等道君再次醒来怕是已失了清白喽。”
“那又该如何?”江见寒闻言,竟然也难得地与她开起了玩笑,“我若失了清白之身,你可还要我?”
陆晏禾找他眨了眨眼:“有妇之夫那自然是不要……哈哈哈哈!江见寒你别挠!”
她还没说完,就被江见寒压在身下挠起了痒痒肉,腰间传来的痒意让她弓起身笑个不停,伸手也要挠他。
“江…….哈哈哈,你怎么……哈哈哈……不怕痒啊哈哈哈!”
在陆晏禾被挠得受不住,眼睛都笑得沁出泪花后,江见寒这才收手。
一收手,陆晏禾心有余悸地想要往里头缩,又被江见寒先一步预料给按住。
他闷闷道:“还跑,没良心。”
陆晏禾反击道:“哪有?分明是你欺负我。”
江见寒垂眸,看着陆晏禾笑得喘息阵阵,胸口不断起伏,脸颊上浮现出醺然的酡红,一路染至耳畔颈侧,如同白玉上晕开的上等胭脂,艳丽得不可方物。
她本就没有拢严实的寝衣在方才两人的胡闹间变得散乱不堪,交领斜斜褪开,露出一段光滑细腻的肩线,墨色青丝铺散在榻上,显现出诱人的慵懒媚态。
她似乎完全不知自己是何种模样,肆意明亮的笑容晃着他的眼,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的草木浅香,与他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无声燎原。
他想……
江见寒:“陆晏禾。”
陆晏禾看着他:“嗯?”
江见寒久久凝视她,在她的目光中蛇瞳不断扩大缩小。
江见寒:“再来一次。”
陆晏禾笑着以腿勾上他的腰,暧昧不明:“仙尊可得说清楚,要怎么来呀。”
江见寒俯身垂首在她的颈侧,深深呼吸道:“与前几次那样,好么?”
这下轮到陆晏禾惊讶了,现在气氛正好,她还以为江见寒会对她提出来进一步的想法呢。
陆晏禾侧脸与江见寒对视笑道:“我还以为仙尊会担心自己回去没了清白,在这里将清白先给我呢,感情不是呀?”
江见寒看着近在咫尺似乎触手可得的人,心跳剧烈,却又努力让它平静下来。
“不是时候。”他声音暗哑。
神魂交融可以确保于她有益,若她失了元阴,他无法保证自己的元阳是否会超过她破损元婴承受范围,使她陷入危境。
再者,若是无意被有心之人发现他们之间之事,他不在她身边,她必定得一人承受。
她不像是在意此事之人,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沈逢齐之死,玄清宗落难,两次大事他都不在她身旁,即便知晓她一人也可以扛起,但他不再愿意留她孤身一人。
江见寒将额头抵上陆晏禾的额头,深深看着她:“等我回来,若你还愿意……”
等他回来,帮她解决完裴照宁之事,届时若她还愿意,他也可毫无顾忌地与她在一起。
“好吧。”陆晏禾看得出来江见寒神情和语气中的郑重意味,自然也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情,却也不忘朝他挤了挤眼睛,捣乱几句。
“那仙尊可得记得好好保住自己的清白,我方才可是说了,我可不要有妇之夫。”
江见寒没有答话,修长的手指抚上陆晏禾
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清寒的气息覆盖而来,蛇瞳欲色深沉,与她额头相抵,神识主动且克制地流淌进来。
陆晏禾唇角一勾。
【梦境共感】技能,开启。
*
翌日
待陆晏禾一觉醒来,身侧空荡,帷帐中余温散尽,原本在结束后应与她憩在一处的江见寒早已不在。
睡完就跑?
她支起身准备骂江见寒这个无情渣男,无意触摸到了个温凉,棱角分明的硬物,低头看去,竟是册扉页无字的书册。
陆晏禾心中疑惑,翻开书册,发现这竟然是本手稿,手稿字迹如铁画银钩,遒劲有力,力透纸背,一看便是出自江见寒本人。
手稿之中的内容,乃是详尽拆解了她的玄清剑法与他的青阑剑法,从一招一式中指出剑招的优越与瑕疵之处,而后又附上了对应的改进之法。
陆晏禾一目十行看下去,一页页翻过去,逐渐震惊于江见寒对于这两套剑招鞭辟入里的理解,他的书稿之中字里行间毫无保留,通俗易懂,细致入微。
她难以置信,自己并不是没有在他面前舞过剑,而就他现在的这册书稿看来,仿佛他曾将她舞剑的每个动作牢记在心中,反复推演琢磨,才写出了这册书。
书中更是将许多难懂的意境感悟拆解成了基础的宗门功法和步法转换,即便是初入宗门的弟子来看,也能读懂七八分。
书册翻到尾页,从中掉出一封书信。
卿卿如晤四字入眼,陆晏禾心中最后的怨念也消散的一干二净,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江见寒,你怎么能这么肉麻!
“见此书之时,吾已远行,此番重回公仪氏,归期不定;值此期间,知你需教导门下弟子,未免劳神费心,特于枕畔留书。
此册所载,乃多年吾观你我剑道心得,可自行翻阅,若有可取之处,可誊写而下,交于你之弟子自行感悟。
大道无涯,修行领悟人皆有命,不可过度耗费你之心神,于你之安康无益。”
写到这里,江见寒的笔锋明显一顿,末尾字迹深深,转而又起一行。
“赠你龟甲,万望妥善保管,莫要离身,若有急事,随时可唤。”
陆晏禾一看这句话便知,自己曾将龟甲归还的举动造成了江某人巨大阴影,这才特此嘱咐。
她看着这句话,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都走远了,叫你你难道还能飞过来?”
她又继续看。
信中内容到此处便再无其他,信之末尾没有江见寒三字落款,而是——
一只简笔画就的小小乌龟图案。
这只乌龟不仅龟壳圆得过分,连脑袋和四肢也是无比工整,栩栩如生,尾巴则是一笔短促的墨点,就这么静静趴在素白的纸面上,竟带着些可爱的憨态。
仿佛是写信之人郑重嘱托到末尾,万千心绪不知如何着落,又怕她对自己的长篇大论看得厌烦,这才画下此物。
陆晏禾盯着这只小乌龟半晌,发出了清晨的第一声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江见寒,这个看起来古板的家伙,其实是真的很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