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陆卿卿和她二婶,都是在江湖中行走过的人,最是知道这世道对付女子的手段。
姑娘们在外行走,最麻烦的是就被人拿名洁做文章。
当初陆卿卿发现有人跟踪元青禾时,就有心要防范了。
也是为了护着元青禾,她这才接了书院里的麻烦差事。
六娘当年骂哭过土匪,战绩可查,对付赖皮书生,或是这三角眼的刻薄妇人也不在话下。
光她那句叫陈天寿去给狗配种的话,就叫一般人无法招架。
三角眼妇人被骂懵了,瞠目结舌骂道:“你,你这烂舌根的,我儿子可是秀才。”
“哎呦,多稀奇呢,书院里秀才多了。”六娘叉着腰正准备骂,四娘拽着她的衣袖小声提醒了一下,“不要骂秀才。”
六娘忍了忍,却没想就这个停顿给了对面机会。
那三角眼的妇人突然大声说道:“那姑娘对我儿子有意,我儿子都知道她锁骨上有痣呢!”
众人顿时愣住了,特别是女书生们偷偷看着元青禾都有些担心起来。
当然她们不信元青禾和那个男书生有私情,可是这般事情叫她怎么证明,总不能解开衣服露出锁骨自证吧。
元青禾也是冷了脸色,她已经猜到之前在药房里跟踪她们的书童是谁的人了。
定是那次陆卿卿给她脖子上上药时,说她锁骨有痣的话叫人偷听去了。
眼看着情况不对,跑来看热闹的书生多了起来,对面有许多男书生用猥琐的目光盯着元青禾的领口瞧着。
这般情景,侯静和谢书瑾她们有心想护元青禾却不知如何去护她。
这时孙四娘握紧了拳头,单眼望向六娘打了个眼色。
两人深吸了一口气,为着二姑娘,她们是豁出去了。
孙六娘气沉丹田大声喊道:“哎呦,说人身上有痣就是有私情了?小郎君,你非要招惹我这个寡妇,我可记得你屁股上有个胎记。四娘,你帮我看看,叫大家为我作证。”
她话音未落,四娘如一道鬼影突然闪现在陈天寿身后,一把扯下他的裤子。
遇上真有功夫的人,陈天寿的娘也护不住他,陈天寿吓得几乎哭出来,赶紧就去提裤子。
孙六娘立时大声喊道:“大家看看,我说他屁股上有胎记吧。哎呦,这位是天寿的娘吧,我虽克死了我相公,但我可是正经人,不要以为我是个寡妇就能攀扯我,我可不想再嫁了!你家相看我也没用!”
陈天寿要急疯了,哪还记得攀扯元青禾,提着裤子直往他娘身后躲。
三角眼妇人气得要背过气去,扯着脖子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寡妇,敢糟蹋我儿子,他可是秀才!”
孙六娘装模作样抹着眼泪说道:“别的秀才都是正经人,偏你把屁股上的胎记给我看,呜呜呜,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从了你,我可看不上你!”
其实混乱间,也没人真能看清陈天寿的屁股上是不是有胎记。
但这场面,似乎很可信呢。
偏生那些男书生里也是有人真不作人,这时有男书生偷偷上来,一把扯下陈天寿的裤子,揭开一看,大声喊道:“哎呦,他屁股上真有胎记!”
这下好了,假的都成真了。
还有谁记得陈天寿之前是想攀扯元青禾的,大家都在笑陈天寿的屁股。
女书生这边就比较为难了,之前听什么狗啊,配种的,就已经要捂耳朵了。
这会儿捂眼睛都不够,一个个只得背过身去。
眼看着场面震不住了,这时那位男斋长陈天明跳了出来,想维护陈天寿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豫了半天才尴尬地喊道:“好了,都别闹了,像什么样子!”
谢书瑾这时的展开折扇遮着眼睛,大声说道:“陈天明,我倒要问问你了,陈家这些妇人是谁放进书院的,听着就是你家亲戚,这事肯定和你脱不了关系。这事我一定要报到山长跟前仔细和你理论!”
卢瑜这时也带着人过来了,二话没说,把涉事的陈家人全给绑了。
陆卿卿赶到元青禾跟前,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元青禾轻轻摇头,小声说:“我没事。”
陆卿卿安抚她说道:“别多想,你先回去,这事我来摆平。”
侯静拽着元青禾的袖子说道:“你放心,我送她回去。”
陆卿卿这边跟着卢瑜一起,将陈家那些人捆到学监跟前,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因为牵扯到元青禾了,陆卿卿势必会往大了闹。
隔天卢山长出了公告,陈天寿骚扰书院管事娘子,行为不端,除名赶出了书院。
陈天明这个男斋长,因为私放人进书院,除去斋长职务,罚他回家闭门思过。
陈天寿那三角眼的娘在书院门前哭天抢地,还想生事。
陆卿卿直接派了几个嗓门大的娘子跟在旁边,讲她儿子骚扰寡妇,还有他那出名的屁股。
不出几日,整个镇子都知道了他的情史。她娘哪里还敢闹,打又打不过这些会功夫的娘子,赶紧捂脸跑了。
听说陈天寿将自己关在房中,闹得要死要活。
陆卿卿半点不同情他,这次是她早有防备,又有得力的婶婶们随机应变,这才将这一关应付过去,不然现在被逼得要去死的,可能就是她家小书呆了。
不过当事人小书呆是真个心大,半点没受到影响。
这天被卢瑜叫到她院里,看到四娘和六娘也在这里,她赶紧上前深深作了个揖。
“谢谢四娘,谢谢六娘。”
两位婶婶欣慰地看着她说道:“谢什么,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她们虽是这么说,但即使是寡妇,也会珍贵自己的名洁。
是为了帮元青禾,孙六娘才出了奇招。
六娘笑着说道:“是四娘提醒我,不能骂秀才,不然我得说他看上狗了。”
元青禾顿时震愣住了,但一秒也不能同情陈天寿。
因为卢瑜严肃地说道:“你确实该谢谢大家,我查过了,当时不远处还停了一辆马车,若是那些婆子把你扯上马车绑出去,你的名声就完了,只能嫁给那个狗东西。”
六娘听着也是心惊,“幸亏宝珠跑来告诉我们,你那些同窗姑娘也都护着你,不然真要出大事了。”
卢瑜感叹说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呗。我原还觉得卿卿上次瘟疫时救人有些多事。现在想来,也亏得是这样,才让大家知道你俩的人品。读书人,还是得要有名声啊。”
陆卿卿听着也是后怕,让元青禾晚上回去顾先生那边。
这回顾先生没嫌弃她了,心疼地对着这个学生瞧了又瞧。
“以后多回来住。”
“是,先生。”元青禾心里偷乐着,还有这好事。
晚上洗过澡,她都不看旁边木榻一眼,直接就往床上挤。
陆卿卿正依在床头看书,被她挤得只得将书放下来。
不待她说什么,小书呆就颇为自觉地将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身上。
“卿卿,六娘婶婶怎么猜道那人有胎记啊?”
陆卿卿闻言,放好书吹灭了油灯,才躺下来温软的小书生就貼了过来,像个温热的暖炉似的。
她的脑袋慢了半拍,这才说道:“大部分人都有,听说每个人出生时,都是叫地府的官差踹出来的,这才有印记。你说不定也有,要不你叫我看看。”
“不要。”元青禾还是知羞的,赶紧把屁股扭到另一边。
陆卿卿也没真想脱她裤子看胎记,她捏着小书呆的耳珠揉了揉笑着问道:“还要出梅花园上几天课吧。”
“嗯,老太师下周才来呢。”元青禾忍不住又凑近了些。
“那叫明月每日也跟着你吧。”陆卿卿感觉出了园子,她有些不放心。
那个陈天寿应该不那么大的胆子,估计是叫人撺掇的。
此是陈天寿一家,扯着儿子在陈氏宗族的族长家磕着头。
陈氏族长气得将茶杯砸在他们面前,“你们还好意思来求我,我孙子天明都叫你们害了!他还是廪生,都不敢肖想人家案首,你家这狗东西是怎么敢的?”
陈天寿那三角眼的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梗着脖子说道:“不过是个女子,能有多大造化,我们天寿看上她,是她的福分。”
老族长冷笑,“你家原来这般大福气,那这福气你们自己慢慢享,开祠堂,我要把这一家贵人从族谱里请出去!”
一直躲在陈母身后不作声的陈父和陈天寿这下如遭雷劈,赶紧爬到老族长跟前求情。
被逐出家谱,那可就完了。他们一家,原来仗着有族里分田分地,日子过得自在。
如今要被除名,田地没有了不说,头顶的庇护也会没了。
这不是天塌了吗?
三角眼的陈母还在挣扎,不服地说道:“我儿子可是秀才,你们陈家,可没出几个秀才。你们舍得,舍得给他除名吗?”
管不得他们的吵闹,祠堂一开,族里各个人物连夜被请了过来。
陈里正也来了,和老族长一同坐在上座。
看到下面陈天寿一家,他气得甩开袍角坐了下来。
“老族长,这事不小,把天明叫来一起罚。”
陈天寿一家还想叫唤,陈里正冷肃说道:“吵什么,掌嘴!”
“啪啪”几巴掌打下去,陈天寿一家终于安静下来,陈天明这时也丧眉搭脸的过来,什么也不敢争辩先扑通跪了下来。
陈天明也陈氏宗族这一代里最厉害的孩子,他都跪了,陈天寿一家也跟着老实跪了下来。
陈里正不客气地直接骂道:“天明,他们没脑子,你怎么也跟着往里凑热闹,我没和你说过陈耀祖家的例子吗?你别瞧着那元案首是孤身一个人在这里,就好欺负了。她一但考到这个位置,有了女案首的名头,就是各大势力博弈的棋子。”
陈天明叩头说道:“爷爷,叔叔,真不是我放他们进书院,我只是背锅的。”
他说着,委屈得哭了起来。
第112章
“我就不该当这个斋长,那些公子哥都不是好东西,就是想叫我背锅的。”陈天明委屈得不行,哭天抢地的。
“你起来吧。”陈里正叹了一口气,知道孩子的委屈。
他们这些中低层的人,拼尽全力想考功名往上爬,那些公子哥儿不过是来玩闹罢了。
白鹿书院里有几个侯爵家的公子,这些人向来玩在一处。
陈里正语重心长地说道:“那些人不要提了,他们的圈子你怎么讨好,也进不去的。你该好好读书考功名才是,别的事以后不要沾染了,好好读书。这斋长不当也好。”
陈天明委屈抹着眼泪,他哪里知道这个男斋长这般不好当,当时所有人推举他,连那些贵公子们也拱手叫他一声斋长大人。
他还以为是叫人高看了,没想是早将他当了个背锅的。
陈里正还肯说他,那还得是他还有希望,陈天明虽然委屈,却也安心下来。
旁边的陈天寿不淡定了,他比不得陈天明,但他好歹也是附生,运气好些,托陈里正走动一番,指不定也能参加乡试。
陈天寿有样学样,膝行到陈里正跟前,哭求道:“叔,我也是叫人骗了,那些公子骗我,说我这般样貌,多想些办法,元青禾能看上我,我这,这才昏了头。”
“哼!”陈里正一脚把陈天寿踢开,“滚开,你那点心思还指望谁猜不出来吗?自己懒得好好读书,还想娶案首替你读不成?你当她是个姑娘家就好摆布了,也不想想,她可是陆家护着的,陆家那丫头,师父是卢家女儿,先生是姓墨的,你当她简单吗?能让你钻这空子?”
陈里正恨不得再上去踹他几脚。
陈天寿被踹得磕到头,当即就流出血来,可想而知这一脚踹得有多重。
陈母护鸡崽子似的,立即就护了上来,“里正,你怎么能打孩子,我家天寿好歹是秀才,有功名的人呢。”
陈里正冷笑,“都被书院除名了,你当秀才是一辈子的功名吗,就凭他这招惹寡妇的名声,隔年还能叫他再过童试吗?这废物,自己带回去宝贝吧!老族长,请族谱给他们除名吧,看着晦气!”
向来躲在后面的陈天寿爹这时爬了出来,磕着头乞求喊着:“族长……叔叔,哥,我家,我家是嫡系啊,孩子一时糊涂,不能因为这点儿事,你们不管我们呀。”
陈里正笑着看着他,“你也知道是嫡系,怎么不想想家族荣辱与共呢,如今你儿子名声已经坏了,不能叫他影响天明。你们若能好好离开,我们陈家还能感谢你们,若再惹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然而直到这时,陈天寿一家依旧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陈天寿推了推他母亲,那三角眼的妇人立即伸长脖子刻薄的说道:“你们陈家这么大一个宗族,是怕了陆家吗?陈大富倒了,我们家也败了,迟早到你们!”
老族长都看不下眼了,摆了摆手,叫人拖他们出去。
这下祠堂里终于清静了,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少不了有小辈嘀咕,“族长,我们真的怕了陆家吗?咱们陈家这么大的家族呢。”
老族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陈里正,叫他好好解释。
陈里正这才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你们也和那无知妇人一般,叫猪油蒙了心吗?陈耀祖是叫陆家弄死的吗?”
众人不答,他们可能还真不清楚情况。
陈里正只得转头望向陈天明,说道:“天明,你觉得陈天寿这次除名,你跟着连坐,你也觉得是陆家害的吗?”
陈天明毕竟是读过书的,又能考到廪生的位置,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仔细想着,说道:“我是叫谢书瑾抓了,非要山长罚我。至于诬陷我放陈天寿家人进书院的,是那几个公子哥做的局。”
陈里正看到祠堂里,只剩下家族里信得过的精干主力,这才背着手,叹气说道:“谢家和大公主交好,公主们是推崇女子入科举的主力。而那几个公子哥们,自己就没出息,但凡有本事有出息的早托门路去京城当贡生了,哪会到白鹿书院来。估计他们是得了家里的授意不想叫女书生能成大器。他们上面人争斗,咱们下面的只是跟着遭殃罢了。以后别犯蠢了,小心被人当枪使。你也别怕那些公子哥,自己行得正才能站得直。”
陈天明似乎是听进去了,赶紧俯身行礼说道:“谢谢叔叔教导。只是小侄有一事不解,您也说不掺和了,为何要借宗族里的水车给陆家,还让了田地给他们?”
陈里正负手,叹气说道:“我们陈家世代生活在这片地界,想跑是跑不掉的,弱者想不站队也是做梦,第一个就弄死你。我们依附着白鹿书院生存,只有书院好,我们才能好下去,你可懂了?”
陈天明也不是完全懂了,但隐约有些眉目了。甚至他听出,那些公子哥可能也是家中的弃子,叔叔是在提醒他,不用畏惧他们吧。
朝廷让女书生转到白鹿书院,书院就是站在女子这边的,他大概知道以后要站哪边了。
陈里正看这侄子模样,欣慰地点了点头,“你需知道,我们下面这些人,不站队是不可能的。没有本事,明哲保身就是个笑话,你以后在书院里,行事小心些,多用心读书。咱们族里这一代就靠你了,可不能糊涂啊。”
陈天明赶紧行礼应着。
老族长和陈里正却对了个眼色,未完全放心。
陈天明这孩子说不得多聪明,这次的事也看出来了,是个成不了大器的。
他们不由想到,要不以后族里培养时,也多培养些女孩。反正如今都能考功名了,女孩子更听话懂事些。
不过这是后话了,陈天寿那一家子被从祠堂里丢出来,还想着回家去。却不想,还没到家门口,就叫族里人赶了出去,特别是被他家哄去帮忙抓人的,现在一个个都被打了,恨不得吃了他家,一家人连件衣服都不敢拿赶紧跑了。
陈天寿如今即使是个秀才,也没甚用,一家人没田没地,连户籍都没处落。
很快连吃饭都成了问题,父子两一合计,先将陈母卖了,她年纪大了,又长得一副三角眼的尖酸刻薄模样,只能贱卖给人牙子。
陈母哪能想到,自己费尽心血护着的儿子能这样对她,她抱着儿子的腿还想求救,却被儿子无情地一脚踢开了。
人牙子带着一群妇孺到处找卖家,这一日还找到陆家庄子上。
人牙子讨着笑,和管事娘子说道:“我听说,你们这里收妇人做工,我这有几个,价格低着呢,您看看。”
四娘和六娘这一日也在庄子里,闻言也过来看了一眼。
陈母受了大罪,如今哪还有当初的泼辣,她怕被认出来,还往后躲了躲。
人牙子立即一鞭子打了过去,“躲什么躲,这家的主子是女书生,对下人最是好了,瞧你就是个没福分的,生了儿子又怎么样,没钱花了,还不是一样卖了你。”
四娘和六娘看都没看,六娘说道:“这些孩子真可怜,如今又不闹饥荒的,怎么还有人卖孩子?”
人牙子赔着笑说道:“还不是有些好吃懒作的人家,就像这个婆子,他家儿子还是秀才呢,也不去找点活干,父子两窝在庙里讨食,真是脸都不要了。这不,看我路过,还把他老娘卖给我了。我听说你们这里收妇人做工……”
人牙子很卖力想把陈母卖掉,他可听说了,只要身世凄惨些,能说动陆家的管事银子,银子都不是问题。他打着这个心思,这才收了陈母这样的,不然她这年纪的,往哪卖去。
四娘和六娘已经认出了陈母,就她那刻薄的三角眼,想不记得都难。
瞧着陈天寿一家落难,她们也没那善心去唏嘘,只能怪他们活该。
最多也只能做到无视她,不去落井下石了。
四娘冷漠说道:“不买!”
六娘磕着瓜子说道:“就是,我们主子养我们这一大群人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主子对我们可好了,附近听说的都抢着想来呢,哪里还要买下人。”
人牙子讨好着,看着她们说道:“瞧你们这气色,这衣裳,哪里像是做事的,真像家里的主子似的。”
“这话可不能乱说,小主子对我们好,我们自己也得有分寸才是。”六娘磕完了瓜子,笑着说道,“呀,吃多了上火,二姑娘带回的柿子熟好了,我去吃两个降降火。”
两人说着,挥手回庄子里去了。
她们还真不是说假的,书院里摘回的柿子挂满了院子,六娘在院墙边晒着柿干说道:“得多晒些柿干,大家都喜欢吃。冬天烤着火吃着柿干,哎呦,四娘,我都没想到我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她的声音隔着墙传来,陈母垂头听着,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费尽心血养大了儿子,还养出个秀才,却不如给那女书生当下人管事的。但她会怪她儿子吗?大约并不会吧。生性本就刻薄的人,只会将错误怪到别人身上。
她活了这些年,儿子就是她的命,是她活下去的动力,她是不会将其他人当人的,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清醒。
这种人四娘和六娘见得多了,这也是她们不搭理的一大原因,她们愿意帮有善心的人,恶人还是留给恶人磨吧。
身后人牙子重重抽了她一鞭子,“快走,你这赔钱货,恨不得把你退回去。哼,你为儿子操劳一辈子有什么用,还不是给你卖了,都不如那些给人做工的,你瞧瞧人家过的什么日子,再看看你。”
陈母过得怎样且不说,陈天寿的日子是过到头了,他得了钱还想找原来的同窗套近乎,那男同窗只怀疑他哪来银子,一打听听说他卖了母亲,当即高兴地跑去把他告了。
书生最重名声,孝道是百善之首,秀才卖母可是重罪,这位同窗白捡一个嘉奖。
他还想着,陈天寿肯定平时不读书,尽想些龌蹉心思,这才不知道这道法令。
当然了,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吗?他去抄书当账房,也不至于躺着没钱穷到卖母吧。
这般违背人伦的事是重罪,县太爷当即给陈天寿父子下了大牢。有功名?不能判?县太爷赶紧修书学政告知原委,先去了他的功名再重判。
难得碰到个能办的大案,他可激动了,赶紧地先把人牙子判了死刑,毕竟买卖同罪。
这都是后话了,小书生在她家小娘子的保护下,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地开心读书的模样。
侯静看她这般开心,都有些闪眼睛。
她不解问道:“你是真喜欢读书啊?”
元青禾疑惑望着她,一副又呆又天真的模样问道:“是啊,你不喜欢吗?”
侯静头上冒出几条黑线来,我有病吗,我喜欢读书?要不是为了考功名,谁爱来受这罪。
两人一起出门,要去听课。
小明月和宝珠一起提着东西,跟了出来。
侯静看着多出的人,挥手说道:“行了,别跟这么多人,那边挤得慌,小明月留着做好吃的中午送来,你主子由我保护,放心不会叫她少一根头发。”
小明月犹豫去问了自家姑娘,得了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真个去做吃的,负责中午送去。
元青禾却严肃提醒她,“静静,不是说好了,吃书院的大厨房吗?”
被揭穿的侯静顿时把脸扭到一边,装听不见。
唉,她这大小姐的身子,还真的是吃不得一点苦呢。可是不吃苦拼一把,又怎么摆脱如今的局面呢?
“我知道了。”默默的一声,侯静的眼眶却红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罪名真有哈[狗头]
第113章
小明月辛苦做好了饭菜,却有侯静的丫鬟跑过来说,主子们在大厨房吃饭了。
她不由疑惑,只得装到食盒里送去给自家姑娘。
陆卿卿今日在卢瑜院里,卢瑜请了一位师姐过来专门教陆卿卿鞭法招式。
小明月的饭菜送来,直接叫卢瑜截胡了,这位不靠谱的师父挥了挥手还将陆卿卿赶走了。
“去去去,别学那么快,要多想想融会贯通!”
陆卿卿看着自己的饭菜已被师父摆上桌,只得默默行礼告退。
等得她出门了,卢瑜的师姐感叹道:“你这徒弟不得了啊,要不年底跟我去山上学几年?”
“难,她负担重,家里家外缺不得她。”卢瑜吃着菜,叫丫鬟又拿了酒出来。
“唉,可惜了,她若专心学武,少不得又要冒出个武学天才来。”师姐说着,接过酒杯一口饮尽。
“不一定,我觉得,这个徒弟有一天肯定能大放光彩。”卢瑜自信说着,给她续上酒,“要不师姐等等看。”
“行,倒是难得见你这般上心。我下山时听师伯说,你托他们做兵器。为了这个徒弟,你可是把这辈子能用的人情都要用光了。”师姐说着,又是一杯饮尽。
卢瑜这酒鬼都不敢给她再倒了,“别别,师姐,你喝慢点,下午还要教那祖宗练功呢。”
陆卿卿的午饭被抢了,一路走着,想着去哪里对付一口。
这时路边等着的一个丫鬟赶紧提裙跑了过来。
“卿卿姑娘,我们管家请您说说话。”
陆卿卿认出这丫鬟是侯静家的,她点头跟着过去了。
玉兆在书院里一处僻静的院子里设了宴席,看她过来,微笑相迎。
陆卿卿看着一桌好菜,疑惑问道:“玉兆姐姐,这是?”好像鸿门宴,她不敢说。
“问你打听个消息。”玉兆也不隐藏,直说来意。
“哦?”陆卿卿认真听着。
玉兆微笑问道:“老太师可是这周过来?”
陆卿卿犹豫看着她,她确实知道,但不好回答她。她既然领了书院的工作,就有责任在。*
可她很快又想到,以侯家的本事,想查这个也不用来问她,哪里打听不到呢。
这反而像是要提醒她。
陆卿卿问道:“姐姐,可是要出什么事?”
“唉,真聪明,我们小姐怎么就没把你招募过来呢。”玉兆颇为惋惜地说着。
此时的元青禾在学堂里,担心望向坐在后面的侯静。
她今天好像把静静惹哭了,可她只是提醒侯静,之前两人决定要吃大食堂,免得以后吃不下饭。
她应该没说错什么吧,可侯静怎么一天都不开心呢。
元青禾担心地回头看着她,这会儿正是午休的时候,侯静正扶额看着书。
这时后面传来吵闹的声音,原来是又有男书生过来想认识梅花园的姑娘。
不过这次和原来不同,有个女书生站在中间引见着。
“喻同窗,这位是同窗是海宁方从宗,他还是墨先生表侄。”
喻姑娘无措看了一眼,想找斋长谢玉瑾求助,可谢玉瑾中午有事出去吃饭去了。
她找不到人帮忙,又听闻这人是墨先生亲戚,只得应付着回礼。
方从宗心中一喜,立即说道:“你之前也去过病舍吧,咱们也算同病相怜。”
那位引见的女书生勾起嘴角,这时又有男书生招手叫她过来,“冯娇娇,你过来!”
冯姑娘都不管别人对她是怎样不客气的语气,欣喜地就跑了过去。
没一会儿,几个男书生由冯姑娘领着,走到冰美人的桌前。
冯姑娘一脸献媚地就要介绍,“这位是海宁府的肖大公子……”
冯姑娘正说着话,向来“目中无人”的安月璃已经站了起来,她径直走到元青禾旁边坐下。
元青禾愣了一愣,冰美人也不说话,拿着自己的书坐在元青禾旁边看着。
冯姑娘还想乘胜追击,领着肖大公子他们继续过来介绍,可肖大公子看了一眼元青禾,脸上灰灰,把心思放下了。
那位可不好惹,毕竟有陈家那两个前车之鉴在,招惹上元青禾的都没有好下场。
冯姑娘还没看出形势,还催了起来,“肖同窗,过去吧。”
她说着,就往元青禾跟前走,心里还想着呢,这安月璃也不知怎么想的,坐到那穷书呆跟前干什么,她还能护着她不成。
却不想身后,几个“大男人”并没有跟上来。
冯姑娘转身还想催,肖公子嫌弃吼道:“滚!”
冯姑娘吓得缩了一缩。
喻姑娘这边被烦得不行,休息时候谁想被不知哪来的男人打扰?她看到最前面的元青禾,有样学样,突然喊了一声,“青禾,有句词想问你。”
她说着,歉意向方从宗颔首,就头也不回的向元青禾走去。
方从宗伸手想拦,早拦不住了。他望向元青禾,掂了掂自己的份量,着实不敢招惹,想着只得退了。
冯姑娘在肖公子那里吃了瘪,这会儿看到方从宗也退回来了,顿时又找回了自信,走到他旁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还怕元青禾不成?”
方从宗白了她一眼,谁想惹那位神仙。
那些侯府的公子哥欺负她都倒了霉了,如今只敢暗搓搓地躲到后面拱火。他一个平头书生哪里敢惹她。
冯姑娘还不死心,小声说道:“你不是墨先生侄子嘛?她总该给墨先生面子吧。”
“唉,我要看书。”方从宗卸磨杀驴,不耐烦地就要把她赶走。
他和墨先生那点亲戚关系,远得都出五服了。他上回去招惹陆卿卿时,墨先生就派了人来警告他,他再做点什么被抓到,指不定要被墨先生赶出书院去。
冯姑娘讨了一脸晦气,正烦着,远处有人给她打了眼色。
没一会儿,果然又有个男子过来请她介绍。
冯姑娘顿时又欣喜起来,起身正要献媚地和那男书生说话,突然听到侯静的喊了一声,“冯娇娇!”
冯姑娘顿时打了个激灵,畏惧地看了侯静一眼。
这位大小姐她可得罪不起,她只得歉意地向男书生道了个万福,赶紧地跑到侯静跟前。
依旧是伏低做小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先道万福。
侯静看她这般作派,不由想翻白眼,她也是个秀才,怎么把自己弄得和后院里的待妾一般做派。
侯静虽瞧不上她,可是在一众男书生跟前,也不想给人留下个,女子之间只能争来斗去的印象。
她指了一下旁边的位置,也不说话。
冯姑娘惧她,哆嗦着在旁边坐下,她甚至不敢坐整张凳子,只敢侧着身子坐一点儿。
侯静也不说话,继续看着书。
也是这样,她不动声色地就将她这个如老鸨般跳来跳去的东西给封印住了。
学堂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元青禾刚刚在专心看书,压根没注意发生了什么,她问道:“喻同窗,你要问哪句词。”
喻姑娘只是找个借口,到她这里来寻庇护,这一下哪里找句词去?
后面几个姑娘看出情况,笑着过来问道:“小孩,你吃饭了吗?”
元青禾疑惑看着她们,“我才不是小孩,我比你们还高呢。”
大家听着,都捂嘴笑了,那天陈天寿那三角眼的娘虽说讨厌,但有一句话说对了,元青禾是她们这群人中最像小孩的。
成天只知摇头晃脑地背书,不像小孩像什么,瞧她就是一副没开窍的模样。
“你们为什么笑我?”元青禾更不解了,她一副呆模样,瞧着更像小孩了。
喻姑娘坐她对面,正正看着她,忍不住想掐她的脸,哎呦,她们案首这小模样可真是太可爱了。
侯静只等到要上课时,才挥手放冯娇娇离开。
冯娇娇顿时如临大赦,哪还有心情上课,赶紧地逃了。
她对侯静这位大小姐,有着打着心底里的恐惧。她当时与伯阳府的孙子龙交好,她还以为是郎有情妾有意,孙子龙都承诺了要将她带回伯阳府,从此荣华富贵。
却不想一日两人正花前月下许诺将来的时候,突然有人闯进来,抓了孙子龙什么也没说,先打折了他的双腿。
那个听说是侯静管家的女人站在一旁,冷冰冰地说道:“姑娘吩咐,不许你坏了她的名声。”
她只说了这句,就决然走了。
孙子龙当即被人捆了,丢进马车从此不知去向。
冯娇娇哪里敢报官,且不提她惹不起伯阳府的嫡小姐,就是真去报官,她也没身份。私许终生这事,说出去她会被人戳脊梁骨。
她原还想仗着伯阳府的背景,在元青禾跟前扬眉吐气。却不想只是一夕间她就失了依靠,孙子龙的院子很快也叫人收了回去,她正茫然然的时候,孙子龙的朋友张浪找到了她,重新给了她银子、院子,只是她没想到,情人的朋友不是来救她,拿人钱财,腰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她看不清这些,只将张浪看成了救赎。
至于她心里的恨,全留个了元青禾,她急急赶着出书院,心中怨恨想着,都怪元青禾,那些大人物交待的事又没有完成。
为什么元青禾总要来害她。
她一路怨恨想着,完全没注意背后有人跟上了她。
在她要回院子时,一个路过的妇人突然撞了她一下。冯娇娇本来想生气,可看到那妇人衣着华丽,不像普通人。她顿时收敛下来,咬了咬牙低头回到院子里。
张浪正在院子里舞剑,是的“舞”剑,剑锋软绵绵的,身段却扭得很是妖娆。
冯娇娇进来打断了他,叫他不由的皱眉。
“公子叫你去办事,办得怎么样?”
冯娇娇低头不敢说。
张浪这时嫌弃看了一眼她的胸前,“你一个姑娘家,衣服怎么弄得这么脏?”
冯娇娇低头,这才注意到衣服上有一团灰似的,她顺手拍了一下,突然感觉到有些奇怪,她伸手到衣襟里一摸,竟拿出一本薄薄的书来。
第114章
张浪直接给她抢了过来,翻开书看了一眼,立即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里面写的是小秀才张生和一位贵公子的爱情故事,里面内容露骨火辣。
张浪越看,眼睛瞪得越大。里面的矜贵公子外表冷漠,其实爱好特殊。
“这是什么书?”冯娇娇问着还想凑近去看。
却被张浪直接赶开,“管你怎么事,走开。”
冯娇娇心想这书是我拿回的,本来说什么,可看到张浪俊俏的脸,她又原谅了。
张浪迅速看完书,这才想起去问冯娇娇书是哪里来的,可她人已经走开了。
他想着,冯娇娇才被薛公子叫去办事,那这书,这书自然是公子给的,他将书放在心口处,顿时心花路放起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捂着心口的书心里激动着,难怪公子对他不冷不热,原来是他弄错了。
他想着,将腰挺直了,又将身上花哨的藕粉色衣服换了下来,换了一身书生的靛青色袍子。
老太师眼看就要来白鹿书院了,这一日又不知是哪个贵公子组了局。
侯静和谢书瑾这等贵女难得的都去了,一群贵家公子小姐在盛家的酒楼中高谈阔论。
几个贵公子正在抨击女书生,“你们这些女书生如今也是站起来了,行礼作揖也是学着我们的做派,也不伏低做小了。可你们结交朋友时怎么还那般拘谨?”
“就是啊,我们只是想和那几位姑娘结交,瑾公子还叫护卫把我们丢开,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谢书瑾摇着折扇,不卑不亢地说道:“姑娘说不喜欢被骚扰,我这个当斋长的,自然要护着她们。”
清平侯家四公子说道:“哎呦,你们女人那点心思,谁不知道,明明心里喜欢,非要作出欲拒还羞的模样。”
侯静冷淡说道:“我也是姑娘,怎么不知道这种心理,我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们想那么多干什么?唉,你们这些男人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谢书瑾侧目看着她,不由的笑了,论嘴毒还得是静静啊。
一群人顿时静了下来。
大家也是对付不了侯静那张嘴,想着让薛公子来对付她,两家正相看着,想来侯静在他跟前能温顺些。
几个贵公子想到一处,立即有人说道:“呃?薛少呢?他不是来了,怎么没看见他?”
“好像是坐马车有些晕车了,去楼上歇一会儿。”
清平侯家那位柴四宗望着侯静问道:“侯家妹妹,你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侯静一副冷淡模样,“你们这些给他当兄弟的不是更该去看他吗?”
“哟,侯家妹妹害羞了。行行行,大家一起去看看。”柴四宗说着,领头往楼上走。
侯静看了谢书瑾一眼,谢书瑾想着她一个姑娘家不方便,于是说道:“我陪你一起。”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都去了楼上,门前也没个小厮守着,大家吵吵闹闹的索性推开门直接进去。
却不想里面屏风后的一幕,叫所有人都不由要捂眼。
“怎么样了?”侯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柴四宗想去拦,可哪里来得及,侯静已经进来了,她顿时惊叫了一声,还不小心推倒了那副沉重的木屏风,屏风一倒不说,还砸破了旁边的薄墙。
隔壁雅间里,喝着茶的老者本就对旁边传来的淫靡之声就很介意,这时墙一倒立即就望了过来。
于是就那么直愣愣地看到,倒塌的薄墙屏风之前,一张古朴的躺椅上,两个衣着凌乱的男子交叠着,底下那位矜贵公子还在虚弱地喊着,“不要!”
这一幕太过冲击,老者毕竟年纪大了,差点儿扶额晕厥过去。
“非礼勿视,走!”侯静靠近门边,赶在最先拽着谢书瑾一起溜了。
剩下那些公子哥儿本想作鸟兽散,但想着毕竟是自己兄弟,丢人出去会以为他们也是这般人,于是赶紧补救,用扇子遮脸,叫小厮将那屏风扶了起来。
也不知那贵公子使了什么手段,消息很快就被压下来。
侯静和谢书瑾出来时,同乘着一驾马车。
谢书瑾小心看着侯静的神色,毕竟正相看的男子出来这样的事,想来心里不会好受。
侯静的表情也确实很严峻,半天才转过头,带着些歉意小声问道:“瑾公子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谢书瑾这个女公子向来仗义,她果断说道:“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想请你帮忙把今日看到的事传到我母亲那里,这事我与我父母说,他们不会信的,还会觉得我是抵触他们选的亲事。”侯静低头说着,心中有些歉意。
谢书瑾听了,立即答应:“好,我有个姨母家在你们那边,我让她想办法传消息。”
“谢谢。”侯静由衷说着,赶紧又提醒道,“只传给我母亲就好,千万别闹大了,免得给你带来麻烦。”
“没事,你知道我家的,和薛侯爷家向来不睦,有这个把柄在我这里,他们家反而不敢惹我家。你别多想,好男人多的是。”谢书瑾忍不住劝她。
侯静哪里是担心男人,她只是有些愧疚。
这次的事,她牵扯进来几位朋友,明明不是从小相熟的铁关系,只是到书院才认识,义气相相投而已。
但是,她都未许诺任何好处,朋友们就帮了她。
晚上回到书院里,她忍不住找到陆卿卿,今天是休沐日,元青禾也在顾先生院里。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元青禾在那高兴地喊着:“宝珠,快看,我把炉子生着了!”
侯静嫌弃得都不想靠近了,堂堂一个秀才,点着了炉子就高兴成这样,哼!
想归想,她不由还想到,她也该学学生炉子了,可不能落在这个书呆子后面。
她才没那么弱,才不会在贡院里饿死。
正想着,却听身后传来陆卿卿的声音,“静静,你回了。”
她一声劲装打扮,显然也是刚回来。
陆卿卿向院子方向看了一眼,将侯静叫到一旁,往旁边的亭子走去。
两人坐在亭中,小喜子她们走远了些在旁边守着。
陆卿卿这才和侯静说起,她们走后发生的事。
那些公子哥是当是薛少爷玩闹过了,都没当一回事,甚至不知道隔壁老先生的身份,还叫人送了银子过去封口。
“啊!”侯静不由都要惊了,“他们可真厉害呢,拿银子封老太师的口?”
“可能是老太师穿着布衣,太过低调了。”陆卿卿是怕闹出事来,这才过去了一趟。
但一切似乎是个闷雷,只空响了一下,就掩埋于尘土中了。
正如玉兆当初向陆卿卿承诺的,“你放心,不会闹出事来。”
一切看来,似乎也确实没闹出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薛少爷和老太师从酒楼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很。
陆卿卿想到镇上眼线瞧到的消息,说道:“那个张浪可能凶多吉少,薛少爷认为是张浪算计了他,从酒楼出来后就把人押走了。”
陆卿卿在酒楼里喝着茶看了全程,不由佩服侯静这位管家办事的本事,若不是她一早得知,哪里知道薛少这次的事,是侯静的安排。
她细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说道:“所以你之前看那些不堪入目的书是为了这个?”
侯静不由脸红,躲开了视线说道:“知己知彼嘛,我不看怎么知道他们这种关系还有上下的区别。”
陆卿卿拜她所赐,也能理解一点儿了。只是不能算完全懂,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所以,有什么区别?”
“心理上的优势区别吧,会觉得他不像男人,我爹娘也是要面子的,断不会要这样的女婿。”侯静为了自己的未来,不得不和家人斗智斗勇。
她爹娘能接受未来女婿好男风,毕竟上流圈子里许多这样的男子。
但不能接受他“屈居人下”,而且还叫外人看到了。他这样的还有一定可能未来难有子嗣。
真要选这样的女婿,伯阳府也会没有面子。
侯静想着,不由有些悲哀。她虽是娇宠的嫡小姐,可在亲事上,父母已经默认了让她忍让。
或许这世道对男子太过容忍迁就了吧。
陆卿卿想着她的处境,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想了半才,这才劝道:“其实,你若考上了,可能会有更多选择。”
“嘶!”能算计自己爹娘的大小姐,才不是期期艾艾,需要人安慰的小娇娘,她顿时哼了一声,说道,“你怎么和你家书呆子一样,就喜欢劝人读书。”
“毕竟是难得的机会,科举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我知道了,哼,你也不怕我拖了小书呆的后腿。”侯静整个人已经放松了下来。
这位陆姑娘都不知道有怎样神奇的仙法,每回和她说话,总能叫人心里舒坦些。
陆卿卿笑着说道:“那不怕呢,青禾说你悟性很高,稍微努力一下,就能跳到上游。”
“哼,是呢,我以为自己已经在前面游了,结果一看你家书呆,她都远得连她后脚跟都瞧不见了。”侯静说着,笑了起来,“对了,你什么时候把小明月借我?我要和她学做饭。”
“你有那么万能的管家,还用找我借人?你别折煞我了。”陆卿卿可记得那天玉兆请她吃的宴席,里面几道大菜就是玉兆自己做的。
“我才不跟她学,她老是把我当胡闹的小孩子。”侯静撅着嘴说着,哼,还躲着她。
陆卿卿笑着看着她,这她可就哄不了了。
不过,她望向不远处,哄她的人已经来了。
第115章
顾先生院子里,一群人跟着小主子咋咋呼呼的吵闹着。
“锅边烫,别烫到手。”宝珠都急得喊了起来。
陆卿卿正想去墨先生那边,听到院里的动静有些犹豫了。
正事要紧,她想着转头叫墨玉过去看着那个祖宗。
她走进墨先生院里时,看到两位先生正对坐着下棋,旁边焚着香。
顾雅正一子落下,墨先生仔细看着,不由夸道:“雅正,你这几日落子如有神助,可是得了仙人指点?”
“是青禾最近总向我问棋局,想着就研究了一番。”
两人这时才注意到候在旁边的陆卿卿。
陆卿卿赶紧上来规矩地行礼,顾雅正看她身姿窈窕,步态轻盈,那模样儿看着就喜欢。忍不住夸道:“静如渊渟岳峙,动似流云回雪,唉,还得是墨姐姐会教,咱们卿卿越来越漂亮了。”
顾雅正不由想到自己教出的祖宗,不张嘴还像个人,一张嘴她就好想打她。
正想着,突然听隔壁“砰”一声巨响,似有什么炸开了。
众人心中一惊,陆卿卿已经飞了起来,立于墙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这才又飞了回去。
想着行动有些唐突了,赶紧又安静回乖兔子模样,行礼说道:“她没事,先生们不用担心,只是锅烧裂了。”
两位先生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元青禾偶尔有些闹腾,但是她们对这小祖宗还是喜欢着的,可不能伤着。
墨先生这时收了神,望向学生问道:“情况怎么样?”
侯静要做的事,陆卿卿一早就和玉兆说过,她必须要告诉墨先生,之前她答应过先生,书院里的事,要先问过才行。
也是怕影响到墨先生。
还好墨先生听过后,也没说什么。她只是个掌书先生,向来淡泊。只是偶尔对女学生关心些,其它的,她冷淡得很。
而且这事,侯静是将陆卿卿当朋友,才好心来知会一声。
墨先生只提醒道:“你还是和你师父说一下吧,可能会对卢家有些影响。”
不过卢瑜这摆烂的,真听了消息,却打了个哈欠说道:“你刚说了什么?”
瞧卢瑜那副装聋作哑的样子,显然也不想管。
管是不想管,热闹却想看,卢瑜算着日子催她回镇上一趟。她走时,卢瑜还提醒她,“站远些,别叫人看见,被卷进去可就不好玩了。”
如今确实是好大一场热闹,顾雅正听得耳朵都侧过来了。看到墨先生正瞧她,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眉尾微微上挑着看着她。
她这才收敛了,赶紧摆出正经模样说道:“那几个纨绔少爷就不是来安心读书的,居然闹得这么难看。这下还不把老太师气死。”
墨先生凝神想了想,问道:“他们没认出老太师吗?可瞧见老太师正脸了?”
陆卿卿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不好说,当时很乱,他们几人都在看薛二的热闹,光顾着嬉笑了,防也只防着自己被人认出,着急遮着脸呢,想是没注意到。”
墨先生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就有意思了。”
陆卿卿有些不解,但不敢问。
顾雅正瞧出来了,好心给她解释:“老太师过目不忘,几十年前的老朝臣都能记得。”
陆卿卿瞬间懂了,那确实有意思。
顾雅正这时蹙眉想到什么,说道:“老太师已经到书院了,我瞧着卢瑜都过去了,可到这会儿还静悄悄的,莫非老太师将这事瞒下来了?”
“有可能,上不了台面的事,挑明了也难看。”墨先生想着又笑了起来。
别怪先生们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女学生在书院里向来受打压,女先生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个纨绔闹笑话了,但凡老太师要真管管这纨绔,墨先生她们也会高看他们一眼。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对女子管束严苛,对男子却向来宽容,这才想退到一边,看这个大热闹。
这时一个婆子从外面进来,行了礼,附在墨先生耳边说了什么。
墨先生嘴角再次上扬,“老太师路途劳顿累病了,咱们书院的大夫过去瞧过了,肝气郁结,可能要歇息些日子才能给学生们上课。”
顾雅正听着,不由的笑出声,“都气病了吗?所以他真个瞒下来了?”
墨先生点头,“他只和卢山长说,学问其次,学生们要注重品行,还和卢山长商量了先教礼乐修身。”
陆卿卿在旁默默听着,她如今对这些所谓德高望重的读书人也祛魅了,她只有些担忧自家小书呆。
看先生们说完了,她这才出声问道:“他这般生气,会不会迁怒其他人?”
她说着,向隔壁看了一眼。
别怪她多想,这书院里惹不起别人,每回拿她家小书呆当靶子吸引火力,她都烦了。
“叫他没这个心情就是了。”墨先生微笑说着,和那传话的婆子说道,“去男舍那边放些风声,告诉他们老太师病了。”
那婆子领了命退出去了。
这消息一放出去,有门路的自会去探病。
顾雅正想着,皱眉说道:“青禾最好也去一趟。”
“探病吗?我带她去吧,放心,不会叫她受欺负。”墨先生微笑说着。
有她这话,大家都放心了。
只陆卿卿还有些犹豫,问道:“这事,要和青禾说吗?”
“她本就不太信任书院了,知道太多不好。”顾雅正本着一颗护犊子的心,还把元青禾当小孩子护着。
墨先生望向自己的学生,想听听她的看法。
陆卿卿看着顾先生,犹豫说道:“青禾性子坚毅,也聪明,她……”
顾雅正叹气,“卿卿,你清醒点,她刚还把锅炸了。”
“噗!”墨先生低头笑了,她发现自从结识了顾雅正师徒,每天有看不完的热闹,日子都变有趣了。
她劝道:“还是告诉她吧,她那性子,要在老太师跟前猜到什么,又要发呆了。”
墨先生这说法,已经很照顾元青禾的面子了。
大家已然想到,小书呆瞧出不对,然后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眼睛滴溜乱转的呆样儿。
顾雅正想着,头已经开始痛了起来,“行吧,卿卿,你把她叫来。”
果然师徒最懂对方,元青禾一出现,顾雅正眉间的皱纹都要气出来了。
元青禾不知道先生叫她过来要干什么,一副作贼的模样,想往陆卿卿身后躲。
等得走到跟前来了,这才壮起胆子行礼说道:“先生,我知道错了,是新用了墨先生的炭,火力大些我不知道,这才给锅烧裂了。”
顾雅正咬牙,“你是怪墨先生不成?”
“没有没有,怪我怪我。”元青禾急得直摆手,“我没怎么用过这炉灶,多学些就懂了。”
顾雅正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的又心疼起来。
孩子不过是提前为贡院考试做准备,她从小也没学过这些,弄出些小乱子,没伤着自己就好了。
顾雅正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总瞧着她莫名就生气了。
“行了,换个铁锅吧。”顾雅正的语气软了下来。
元青禾小心翼翼看着她,见先生真不生气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家小娘子已经教训过她了,先生现在难得心情好些,不能总惹她生气。
卿卿说,百病生于气,七情伤人,惟怒为甚,药石难调。
她可不敢再惹先生生气了,她想先生好好的。
“好!”元青禾乖巧地答应着,可不敢再作妖了。
陆卿卿看她们俩师徒气氛缓和些了,赶紧说道:“我去安排,重新找个结实些的。”
她安抚地拍了拍元青禾的背,叫她不要缩着,这才和她说起外面的热闹。
元青禾听完,舒展了眉眼夸了一句,“静静真厉害,不过,她家里怎么给她找了这么个人相看。”
顾雅正今天难得瞧她顺眼些,想起自己的过往,与她解释说道:“这世道对女子严苛些,越是优秀的姑娘越是难找到与之相匹配的男子。大家又向来对男子宽容,只要家势相当,五官正常,没有不好的传闻已经算是良配了。原来姑娘在深闺里不知,如今出来读书见识多了,不好骗了。”
墨先生默默点头,确实是这样。与她定亲那位小将军只是走得早,若此时在世,正是义气风发的时候,少不了妻妾成群,得要所有人都顺着他。只要他不休正妻,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良人,根本原因是外界对他们的要求低。
还好墨先生与他感情不深,又清醒得很,当不来深闺怨妇,这才有如今这自在日子。
不过两位先生不由望向面前两个姑娘,这般优秀的两个姑娘,到时选亲时,怕也有一番波折。
陆卿卿还好,就凭她一身武功,最少谁也欺负不了她。
那小书呆子可就麻烦了,样子呆呆的,对先生对朋友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以后若是喜欢上谁,还不被人吃得死死的。
唉,两位先生想着就不由叹气,这可怎么是好啊,又不可能不嫁,而且她这般天真活泼的情性,肯定会喜欢上谁。
两位先生对视了一眼,皆是皱眉。
两位先生想着,正好借这个例子敲打她一下。
两人默契地点头,顾雅正这个当先生的开口说道:“青禾,你也看到了,如今放眼望去,尽是些歪瓜裂枣的货色,情爱这些不靠谱,还是要专注自身才是。”
墨先生跟着说道:“是啊,别喜欢上一个人就倾注全部,要多看看,会有更好的。谁都不值得你影响自己的前途。”
两位先生作为过来人,小心地劝着。
没想元青禾这执拗的呆子却想歪了,还以为两位先生叫她放弃陆卿卿。
她心里立即竖起一排排小刺,当即就说道:“为什么不能和喜欢的人相互扶持呢?”
顾雅正是受不了她了,立即训她,“就你这呆样儿,谁要扶持你,不过利用你罢了!”
“我……”元青禾还想反驳,被陆卿卿拽住了,“顾先生,您别生气,有我看着她呢。”
元青禾委委屈屈瘪着嘴,有她小娘子拽着总算是老实了。但心里还是不服的,卿卿才不是利用她!
小书生很是不服,她知道两位先生在劝什么。
她很想告诉先生们,我才不傻呢,我才没有喜欢错人。
老太师来书院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只卢山长他们这些内部人知道,老太师能屈尊降贵过来,是为着瞧瞧书院里的几个女廪生,特别是瞧瞧女案首元青禾。
老太师的原话就是,想看看这个案首有几斤几两。
听这意思,过来后少不了抓着元青禾考问。
谁不知道他有个孙女也要考科举呢,老太师这敌意明显得很。
墨先生她们自然知道这事,所以侯静捣乱,还要闹到老太师跟前这事,她们完全不想管。
如今局势正好,老太师既然要考问,就一视同仁呗。
许多人打着探病的名头,想见老太师一面。
那可是曾经的太师啊,多少人想得他青眼。
一时*间许多人涌过去探病,墨先生本来想带几个女廪生去一趟,可没几天就笑着回来了。
顾雅正疑惑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又出什么乐子了。”
“噗,那几位少爷抢着去看老太师,老太师好不容易从病榻上爬起来,瞧到他们脸都绿了。特别是看到薛二时,脸色难看得紧。”墨先生绘声绘色地说着。
众人听得有趣,特别的顾雅正两师徒,都是一副耳朵竖起来的模样。
元青禾给先生们倒完茶,拉着陆卿卿一起在旁边站着听着。
陆卿卿不由抬眸看了先生一眼,墨先生和初见时不一样了。
她像是打开了心扉,在外依旧清冷高贵,私下里变得活泼了许多。
又或者她本来就是个开朗的性子,因着身份经历,只能冷漠些。
顾雅正笑道:“老太师这是认出来了吧,他们没认出老太师吗?”
墨先生笑着回道:“没有,那几位还卖力地想展示才华呢。”
元青禾想到那场面,不由笑出了声。
陆卿卿站在她旁边,偷偷拍了她一下,叫她收敛些。
陆卿卿这个看到过现场的,可能更懂老太师那郁结的心情。
本来病着就难受,看到这几位少爷忍不住就会想起薛二居人身下时那炸裂的画面。
眼要瞎,头又痛,几个始作俑者还一副清高的模样,在那里念诗。
老太师还只能忍着,没法儿说出来。
老太师这边憋得脸绿,几个少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是一脸蒙。
几个少爷已经拿出最好的表现了,想得老太师青眼,可老太师都不想看他们,避目一副便秘想死的模样。
几个少爷还在那傻愣呢,大约在心想着,难道我哪一句说错了?
墨先生笑着说道:“更绝的是,这些少爷是一个一个去的。”
“啊?”顾雅正都不由要心疼老老的太师了,怎么还反复折磨老人呢?
元青禾这时小声说道:“老太师肯定很喜欢老黄盖。”
“嗯?”陆卿卿疑惑望着她。
元青禾小声说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两位先生听着,不由也笑,可不是呢。
墨先生饮了茶,笑着说道:“青禾,你们不用急着去探病了,老太师如今情况更严重了些,前日还能起来走动,如今需要卧床静养了。”
顾雅正问道:“这么严重吗?”
墨先生回道:“嗯,卢山长还想着让卿卿过去看看。”
“啊?”陆卿卿心想着,怎么听着像不安好心呢,她一个学武的,又不需要去太师跟前讨好,别医不好还要怨她。
“我回绝了。”墨先生干脆地说道,“毕竟卿卿还没出师呢,我想着薛家跟来的府医不错,就介绍给卢山长了。听说如今薛二也跟着一起去侍疾了。”
墨先生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顾先生听得瞠目,“这,这,薛二在跟前晃,老太师还能好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终须心药治,放心吧,适应之后总会好的。”墨先生微笑说着,她虽不学医,医理却是懂的。
老太师是叫薛二气出的病,就用薛二去跟前冶呗。
这怎么能说不是一剂良方呢。
小院里众人消化完,回过神望向墨先生眼神都变了。原来清冷的墨先生内心里是这般腹黑性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