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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在异世界过的第一个生日,也是孤儿出身的他过的最盛大、最愉快的一个生日。

季玄易不在的确是他的遗憾,但他身边有朋友,有老师,有很多人把他放在心上,就连世界意志都卡着零点跟他道了生日快乐,这份遗憾便也被衬得不那么锥心刺骨了。

而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就是往后每年都会有这样一帮人陪他庆生。

听起来真像一个童话故事,美丽到辨不清是开头还是结尾。

第56章 五十六 遇袭

十二月底, 鹅毛大雪覆盖了塔内每栋建筑,機器人一早就在打扫地面积雪,但直到第二节課下課都没能清理干净, 仍有星星点点的小雪堆堆在枝头或墙角,将塔装点得多了几分梦幻气息。

雪地冷滑,风大天寒, 薑尋一出教学楼就被吹了个踉跄,幸好出门前换上了保暖效果拔群的大衣,恒溫系统在布料内部尽职尽责地運转, 为他拂去大部分寒意。

“啊嚏!——”

走在他身邊的秦霁忽然打了个喷嚏, 搓着手臂抖了抖。

薑尋正好撑开具有保暖挡风效果的蓝色機械傘, 见状,一把将他拉到傘下, 傘面也往他那邊倾斜。

今天是周五,薑尋跟他都只有上午一节課,约好了下课后去他那里看招财,现在两人就在往教师宿舍走。

抓着秦霁的小臂, 薑尋摸到他衣服的料子不对, 捏起一角搓了搓, 讶異地扭头问:“老师, 你的恒溫大衣呢?这零下二十度的天你只穿普通棉衣就出来了?”

“衣服拿去維修和干洗了,下午才能送回来。”秦霁说着, 捂着嘴打了第二个喷嚏,“怪我之前不上心, 錯过了降溫提醒,今早起床才急急忙忙翻衣服,结果那精贵的大衣因为被压箱底太久, 恒温系统故障停摆不说,还落满了灰尘。那个时候也来不及请假了,我又不能不上课,只好先穿普通衣服顶上,反正也就来回路上比较冷,教室和宿舍有暖气,没事。”

他刚说完,第三个喷嚏接踵而至。

姜寻无奈地调高了伞下温度:“不是说恒温大衣最好买两件吗?一件备用一件常穿,老师你只有一件?”

秦霁叹了口气:“以前塔里没那么冷的,后勤部会专门调控气温,根本没有这种极寒天气,我就懒得准备。谁知道今年管理层突然发疯,说要用自然天气来磨砺你们这些向哨学生,好让你们提早适应在严酷环境下的生活,为将来戍邊或到異星作戰做准备。”

“真是绝了,怎么什么特别的事都赶到今年了。”

姜寻挠挠鬓角,到底没让那句“因为今年是原著故事开始的时间”脱口而出。

走进教师宿舍楼,姜寻关了伞,秦霁则一副活过来的样子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痒的鼻腔。

两人并肩进入电梯,正讨论着等会儿要不要喝点防感冒的营养剂,电梯门一开就看到了门邊站着的送貨機器人,不由得同时一愣。

“是不是你的衣服維修好了?”姜寻问道。

“没有啊,维修店那边说最快也要下午三点,而且他们不会用这种運费很贵的機器人发貨。”

秦霁边说边往出走,到了门口,送货机器人立刻转身面向他,嘴里发出清脆的童声:“您有一份快递已送达,请报上身份认证卡编码后六位领取。”

秦霁念出一串数字,念完后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怔了怔:“我不签收……”

他话音未落,小机器人就已经从腹内空间里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到他腳边。

“送货完毕,确认签收,声纹录入成功,已向寄件人发送回执——感谢您的使用,期待下次再会。”

小机器人说完设定好的台词,立刻切换成微型飞行器形态从机器人专用通道离开,留下秦霁风中凌乱,看着礼盒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姜寻揣着手踱到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礼盒,毫不意外地问:“是季玄锋学长送的吧?”

秦霁也毫不意外地给出了肯定回答。

“东西都送来了,要退要收要回礼都得看了再说。”姜寻道,“我不是帮他说话啊,我就是覺得咱们在这儿盯着它发呆解决不了问题,要不先拿进去?”

秦霁无奈摇头,但还是接受了姜寻的建议,弯腰拿起礼盒。

安瑟亚多还在养伤,一天能睡十五个小时,此刻正在书房睡着,所以宿舍里开着雪天篝火的白噪音,配上开得足足的暖气,令人身心愉悦。

姜寻坐在沙发上,把偎着抱枕打盹的猫猫搂进怀里,冰凉的手指塞到它暖融融的肚皮下,轻声道:“宝宝,来给爸爸暖暖手。”

招财仰头打了个哈欠,顺勢蹭蹭他低垂的下巴,身子动了动,用毛茸茸软绵绵的肚子盖住他半只手掌,又乖又萌地miu了一声。

姜寻亲亲它的脑袋,呼出的热气扫过它耳朵,估计是把它弄痒了,歪头朝旁边躲了一下。姜寻顺勢抬头,就见秦霁已经拆开了礼盒,从里面拎起一件黑蓝色的长款恒温大衣。

秦霁沉默了将近半分钟:“……他倒是贴心。”

“季学长应该是刚才上课时看到你没穿大衣,猜到你的衣服可能有问题,所以紧急下单给你买了一件。”姜寻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猫,眼神在衣服与秦霁之间来回扫视,“你要收吗?”

秦霁不语,只是把衣服叠好了放回去:“我等会儿下个快送单给他寄回去——他现在是在季将军的公寓里养伤对吧?”

姜寻点点头:“对。”

上次被当做钓凌庭的饵之后,季玄锋就在公寓客房里住了下来,每天都有专门的医疗团队为他检查和治疗,以及不定时调整治疗方案。

最近可能是伤勢好转了不少,他回塔上课了,他的追求者们也开始在论坛里发癫了。但因情况特殊,他被塔管理员特批不用住宿,实戰演练课也全部推后,每天上完一两节理论课就能回家休息。

秦霁比了个“明白”的手势,在终端上咔咔一通操作。

姜寻观察着他毫无波澜的神色,半晌才从他的微表情里看出来——季玄锋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

白月光,白月光,得不到的才是白月光啊。

作者早就用设定为他们的结局写下了谶言,偏偏执迷不悟才是主角们的命运。

*

从教师宿舍出来,姜寻搂着温热的伞柄走进飘飘扬扬的大雪,长至腳踝的大衣衣摆舒卷,扫起一片雪粒。

风声呼啸过天地之间,仿佛深海巨兽悠长的鸣啸,越是震耳欲聋盈天塞地,姜寻就越能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安静。他的耳朵里满是自己的呼吸、心跳声,间錯着叩擊他的耳膜,鞋底碾过雪地的沙沙轻响也逐渐清晰,让他有种听力被无限放大加强的错覺。

而随着这种错觉一并萌生的,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下一秒,姜寻停住脚步,握伞的手猛然收紧,手背上绷起条条青筋。

满地雪花忽然被狂风卷起,风雪扑向他,纷扬浓烈的白色下隐藏着无形的致命杀机。

姜寻眉眼一凛,精神图景舒展,精神力有如磅礴巨浪般涌出眉心,浪头一打便拍碎夹在风里的精神攻擊,顺势掀起四面浪墙,铸成密不透风的壁垒,挡下从四面八方攻来的精神力。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他忘了向导不能攻擊同类的事,等反应过来有诈时,他的注意力已经几乎被完全牵扯过去,周身空门大开,被十几个哨兵锁定,狂风暴雨般的攻擊倾泻而来。

危急之际,姜寻脸上却毫无惧色,他的反应比袭击者料想的更快,精神壁垒撤去的瞬间就化作无数长鞭,以一种群魔乱舞力能破巧的架势挥出去,平均而精准地命中所有哨兵的精神图景——包括藏在雪地中自以为没有露出破绽的那些。

这一下他使足了力气,精神力鞭子拍击在哨兵们的精神图景上时,周圍响起了一连串密集响亮,犹如鞭炮连放的声音,听得人牙酸心冷,头皮发麻。

半空中的人影怎么来的就怎么倒飞出去,周圍哀嚎声四起,雪地上倒满了捂着脑袋痛不欲生的身影。

但姜寻的攻击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奏效,有两名与他契合度不足百分之六十的漏网之鱼閃身腾挪,如同两道黑色閃电般向他冲去,拳头捏紧挥出,在半空推出一阵刺耳的音爆声。

姜寻抬伞,不闪不避,任由他们的攻击逼近到自己周身十几厘米范围,而后体表银蓝光线一闪,陡然张开的光罩将那两人弹了出去。

同一时间,他弯起拇指,按在中指根部佩戴的戒指侧面,轻微的机械结构转动、摩擦和拼接的声音一闪而过,一套银色贴身软甲倏然浮现,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甲片连接间隙光华流动,隐隐流露出骇人的锋芒与压迫感。

这是季玄易送他防身的军用软甲,他原以为自己可能要到毕业前的实战演习中才会用上,却没想到使用它的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急速拔高的五感与力量不断挑战姜寻的身体承受极限,血液流速加剧,心脏猛烈撞击着胸腔,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手持巨剑的孩童,陷入短暂的无所适从。

但他是S级攻击向导,一直在学习,也一向擅长驯服不受控的力量——从前是过于庞大的精神力,此刻是被外物赋予的强横实力,虽然性质不同,大体上却殊途同归,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交叉,握住从两个方向攻来的拳头。甲胄形态褪去,化作鼓荡衣角的狂风,自下而上卷出一圈圈锋利的漩涡,如同高速运转的绞肉机,在那两名哨兵猝不及防之际绞断了他们的小臂。

浓烈的血腥味钻进嗅觉加强的鼻腔,姜寻的嘴唇抿起极细微的弧度,忍下呕吐的欲望,将力量加持于速度之上,稍显笨拙地冲向前方,一脚踢在路边作为装饰的假山石群上。

尖锐的爆裂声连绵震响,石群粉碎炸开,暴雨一般落下,一道藏于其间的身影作势要跑,却被姜寻扼住咽喉,硬生生提了起来。

S级向导的精神力加A级哨兵的力量,尽管他还不能熟练使用,可怕程度却已经稍现端倪。

但姜寻暂时没空在意这个,盯着被自己举到半空、面容胀成猪肝色的哨兵冷冷地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说话间,他突然心念一动,当即凝聚精神力墙往下重重一压,再次制住被自己的精神力长鞭一击即溃的哨兵。

刚做完这事,他就不怎么意外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略显熟悉的嗓音:

“这位同学,你这是在做什么?”

第57章 五十七 袭击的内情

薑尋提着哨兵转身, 越过满地的袭擊者,与十几米外头发花白,清瘦矍铄的老者四目相对。

看清老者的面容后, 他右侧眉峰微微上挑,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但下一刻,他不仅没有因为来人的身份收力, 反而加重了精神力强度,风雪也吹不进他铸起的无形壁壘,在空旷的校道上清出一片怪异的真空。

老者眉尖微蹙, 正想说话, 就见薑尋率先开口:“阿菲利尔先生, 您出差回来了?”

被准确叫出名字,阿菲利尔神情微凝, 旋即微笑着点头:“同学认识我?”

“您是塔的管理员之一,上个月还开了两場主题为精神力控製的講座,我都去听了。”薑尋提着哨兵后退半步,“我查过先生下場講座的时间, 您的时间表显示这段时间您都在另一个星系参加关于精神频率近期研究成果的研讨会, 昨天下午您的星网账号上还发了个概述视频, 我还以为您要一月才能回来。”

阿菲利尔一时语塞, 估计也没料到他会对自己的行踪了若指掌。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扶了扶眼镜, 微笑道:“研讨会昨晚就结束了,我放心不下塔的工作, 便连夜乘坐星舰赶了回来,谁曾想刚进塔就瞧见了这一幕——所以这位同学,你现在可以告诉我,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薑尋垂眼思考片刻,再抬眼,臉上多了些许惊慌:“先生,他们不是塔里的哨兵,不知道是谁派来的,我刚到这里就遭到了他们的攻擊……”

“你……遭到了他们的攻擊?”

阿菲利尔看看可怜无助但掐人脖子时气场两米八的姜寻,再看看被他掐得直翻白眼的哨兵,以及遍地被压製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尸体”,嘴唇抖了两下,愣是说不出一句评价。

似乎是被他的眼神“提醒”,姜寻手一松,放开手上已经因缺氧而昏过去的敌人,自己也踉跄着倒退几步,满臉无措和慌乱。

但慌归慌,他的精神力壁壘强度那是一点没减,甚至又增长了几分。

正因如此,作为哨兵的阿菲利尔只能被他隔绝于壁垒之外,不得寸进。

这小东西到底真慌假慌?不会是在演他吧?

淡淡的困惑从阿菲利尔心上滑过,他眼帘一低,藏去眸底的晦暗,臉上的笑容也变成了紧张与关切。

他伸手做了个安抚动作,緩声道:“好,好,我明白了。你别怕,也别乱,慢慢从他们身边離开,離他们遠遠的,再把精神力收起来,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来解决,好吗?”

姜寻怯怯地看着他照做,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一步一步远离地上的哨兵,周遭的精神力墙则因为他的动作而剧烈波动起来,掀起了一阵无形风浪。

铺天盖地的杀机气势汹汹地涌向阿菲利尔,从中察覺到他们的契合度至少在及格线上这一事实后,他脸色一绿,赶紧又道:“先别收!先别收!你要是控製不好力道就先别收,站在那儿緩一下,等心情缓过来了再说!”

“啊?”原本动荡不安的精神力屏障又安静了下来,姜寻身体一僵,露出做错事的惴惴不安,“我……可能是因为穿着軍用软甲,我的精神力加强了很多,有点……不受控制了。”

阿菲利尔小心地建议:“那你把软甲脱了?”

“软甲也是精神力控制的……”

阿菲利尔瞬间改口:“那你先待着,等能控制了再说。”

姜寻点点头,向他露出了充满歉意的笑容。

面对这样一位在失控边缘的S级向導,阿菲利尔能怎么辦?还不是只能把他原谅。

看着姜寻乖乖站在不远處,人畜无害又对自己毫无怀疑的样子,阿菲利尔松了口难以覺察的气,接着立刻皱起眉打量地上昏厥过半的外来哨兵,给执法部门和塔的警卫部分别打去两个通讯。

向两边说明情况后,他又回过头安抚姜寻,并指導姜寻如何平复情绪,如何取回精神力控制权,如何撤去压制方圆近五十米空间的精神壁垒,和平时讲座中的表现别无二致。

姜寻非常听话,照做但不成功,把阿菲利尔气得连慈眉善目的表象都快绷不住了,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种智商凭什么是S级向导凭什么听自己的讲座,一边继续努力向他灌输知识。

姜寻安静地站在树叶落尽了的梧桐树下,堆满积雪的枝干在他身上打下一帘清影,他神思淡静,气度平和,阿菲利尔越看越觉得他是在耍自己——即使不是,自己也被他衬托得像被耍了的样子。

阿菲利尔当即心里一凛,望向姜寻的目光里带上了几不可察的探究。

两人拉扯了快十分钟,警卫部的人先赶了过来,就在他们直奔地上的哨兵而去时,执法部门的人也到了,帶队的是姜寻之前和季玄易一起见过的那名首督。

首督到地方后先跟阿菲利尔握手,然后转向姜寻和善地笑了笑,最后分给地上那帮哨兵一张严肃冷酷的脸,用力一挥手,气沉丹田道:“把他们全部帶走!”

“呃?”阿菲利尔刚扬起的笑容僵在脸上,换成一种不明白且震撼的讶异与不解,“首督,你这……”不再问一下具体情况吗?

首督回了一个礼貌性微笑:“一群哨兵闯进塔里袭击一名一年级向导,背后必有不可说的隐情,加之姜寻同学身份比较特殊,我这次就托个大,特事特辦,先把人带走关起来了。至于后续如何處理,那却不是塔可以左右的事,阿菲利尔先生就当今天没有路过这儿,也别管了。”

阿菲利尔听懵了:“不是,这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姜寻同学身份特殊?特事特办又是……”

首督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同时加重了语气:“老先生,这件事你就不必打听了,我是为你好。”

阿菲利尔拧了拧斑白的长眉,回身看向姜寻。

姜寻无辜地一歪头,仿佛突然福至心灵理解了他之前说的知识点,将场上的精神力墙撤得干干净净。

执法人员见状,立即上前把所有袭击者拷了起来,目不斜视地拖上警车。

没有理会阿菲利尔的欲言又止,首督走到姜寻跟前,和和气气地道:“苏先生与苏太太讓我代为问好,还讓我向您带句话:他们过年会回苏家,你要是有空,到时可以过去聚聚,一起吃顿饭,他们想当面向你表示感谢。”

姜寻笑着点头:“谢谢,我记下了。”

阿菲利尔在不远处听到这番话,表情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转手腕上的终端,发出一条短讯。

支援失败,探查成功。

不可力敌,改变方向。

*

一场风波无声无息地消弭,除了当事人外,塔内再没有人知晓。

因为事情解决得太快太顺利,姜寻的心情没怎么受到影响,只是有些担心季玄易的处境。

他在塔里的这几个月时间,实战演练课上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辨得出那群哨兵的路数。虽然他们一个照面就被打趴下了,但同时发动攻击时那种整齐划一的节奏和近乎本能的配合,都能表明他们是軍队出身,只不过因为等级低于姜寻,大部分又都与他有着及格以上的契合度,加上他本身反应力和实力都不差,这才会输得那么惨。

他只是个普通向导,区区S级等级也并不会讓他得罪能够调遣军中士兵的人,那他们的出现就只可能是季玄易那边的原因。他们的目的也不难猜测,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擒下他威胁季玄易,一种是通过他试探季玄易的后手。

但无论是哪种目的,都避不开一个前提,即他们必须知道姜寻是季玄易的灵魂伴侣这一身份。

据他所知,季玄易对这件事的保密程度向来很高,全网爆料搞大新闻都只给模棱两可的说法和一张不可修复的糊图,绝不可能让自己的敌人知道他的存在。

不过,季玄易搞这么严格倒也不是担心有人对姜寻怎么样,主要是想等手头的事办完,再找个机会让他以自己的准伴侣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但他的敌人若是连姜寻都翻出来了,就说明他们之间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至少远不是前段时间在星网热榜里跟南诏星系权贵世家们人咬狗狗咬人狗咬狗人咬人那个烈度。

姜寻不觉得季玄易会落败,只是关心则乱,不可避免。

“世界意誌,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季玄易那边的状况?”姜寻犹豫许久,还是敲了敲世界意誌。

由于原著主线基本焊接到了季玄易正在推进的事上,世界意誌这段时间一直是躺平等带飞状态,只起到一个报告进度和摄像头作用,所以姜寻没少问它季玄易的现况,它也已经习惯了。

收到指令,世界意志懒洋洋地开口:“他没事啊,昨天刚调了大繁军团一支小队过来贴脸羞辱南方军团战力,前者用十倍之差的人数给对方打出了十比一的战绩,这会儿正在教人军团长练兵呢……诶不对!”

世界意志说完才意识到问题:“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被袭击的吧?”

“……应该不至于,被贴脸的那边估计没时间搞这种小动作。”姜寻嘴角抽了抽,“你查不出那些袭击者的跟脚吗?”

完全忘记自己有什么能力的世界意志呆呆地反问:“我查得出吗?”

姜寻:“……你从世界意志这个位置上滚下去,让我来坐。”

“咳……咳。”世界意志立马消音,过了几分钟才再度冒头:“查到了,那群哨兵是雇佣兵,雇主倒了好几手,最浅的一手你刚刚见过,塔管理员阿菲利尔,他是受人之托。最深的一手则是某位联盟前上将……”

“费勒·古德?”姜寻脱口而出,“他这就坐不住了?”

闻言,世界意志忍不住为他叫屈:“你知道你家那口子这几个月都针对人家干了什么吗?他人在南诏星系,刀锋却屡屡对准同为上将的贺确,这位的势力都快被他削光了。另外,人家针对你可能只是个偏招,就试探一下,成不成都行的那种,不过嘛……”

“不过老爷子年纪大了,这辈子也没找到过灵魂伴侣,没想过动到我头上会触发什么效果。”姜寻摇摇头,“看来季玄易真的让他伤筋动骨了,这种昏招都敢用……”

他正说着,手腕上的终端忽然一震,一条新讯息弹了出来。

季玄易:你可平安?

第58章 五十八 风雨夜前奏

刚刚结束一場練兵, 蓝隊总指挥官季玄易才下战舰,就从自己真正的副手格索安那里得知薑寻遇袭的事,原本因十战九胜(讓了一局)而稍有回暖的气場再度凛冽起来, 把对面脸色铁青的安格中将都气愣了。

这混账东西赢了那么多局为什么表情还这么难看?不会是嫌他们太菜吧?

不当人子的东西!

蘇折蔓跟在季玄易身旁,见他脚步作势拐弯,立马凑近提醒:“将軍, 練兵结束后有複盘会和饭局,面子功夫还是得做做的。而且这场複盘会白叶軍团、晨曦軍团和中央軍团的军团长都会通过远程连线参加,您可不能离开啊!”

季玄易面色阴沉:“讓格索安以我的名义介入调查, 不管那群袭击者背后站着谁, 都得讓他赔命。”

“是。”蘇折蔓应下来, 又说:“其实他们背后站着谁你很清楚,剁几根爪子没用, 把本体除了才能一劳永逸。”

季玄易没有说话,大步流星地走到发言台上,迎着老安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恭喜二字跟他握了握手,冷漠地道:“中将宝刀未老, 今天的战术很精彩。”

安格中将:“……”

他能用群星轨道炮把这混账玩意儿扬了嗎?

由于季将军过于气人, 战后鼓励发言环节只持续了几分钟便因对手主将的血压异常升高而被迫终止, 只能各自散去, 等待晚上的复盘。

季玄易回到战舰,立刻给薑寻发去短讯:你可平安?

等了半分钟, 才有回复发来:放心,我没事。

季玄易梗在心头的郁气散去部分, 又有更大的怒气升起。

压抑着愤怒,他连回几条讯息,一邊安抚一邊叮嘱薑寻小心, 又告诉他自己让格索安守在塔里,有事必须第一时间联係他,不可以硬撑。

就这样你来我往发了十几通短讯,季玄易才在薑寻的催促下关掉终端,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蘇折蔓见状,这才拿着营养液走上前来。

“气饱没有?没气饱就喝点这个,新品新口味,我尝过了,不是以前那种猪食的味道。”

季玄易拿过一瓶一饮而尽:“嗯,是比潲水味儿好一点。白叶军团远程连线的人选確定了嗎?贺確还是那老东西?”

以前他人前人后还会意思意思叫费勒一声先生,毕竟曾经是自己的长官,相处还算愉快,现在却厌恶到演都懒得演了。

苏折蔓倒也没有纠正他的称呼:“確定了,是贺确将军,费勒·古德旁听。”

“那不正是个好机会。”季玄易扔掉空瓶,背脊靠着椅背,缓缓放松下去,食指轻叩交叠的膝盖,“复盘会上我会牵制他们的注意力,阿蔓,你亲自带隊查封贺家和安格家族的所有产业——证据都准备好了吧?”

“当然。”苏折蔓打了个响指,“不是你说的嗎?我们不打没把握的仗。”

“好,去吧。”季玄易扔给她一样东西,“一切小心。”

苏折蔓看了眼手里的上将专用软甲,好笑道:“至于这么谨慎吗?我又不是跑前线。”

季玄易选择性聋了:“今晚的行动关係到今后与费勒·古德的博弈结果,不把他的‘眼睛’戳瞎,‘手脚’打断,‘钱袋子’倒空,别回来。”

苏折蔓勾了勾嘴角,并腿行礼:“明白,将军!”

*

“今晚的南诏星系不太平啊。”

体能訓練场内灯火通明,姜寻用校卡刷了一个隔间,才刚开始訓练,就听到门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許久不见的年風華站在休息区,双手抱肩,松弛慵懒,和以前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沉淀許多的气质却让他看着更加从容稳重,还多了些许锐气。

姜寻匀速拉动力量训练仪器,调整呼吸:“年先生不是被季将军收编,利用自己的研究员身份去打探贺家药材原料处理线的情报了吗?任務完成了?”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有个上将灵魂伴侣,消息就是灵通。”年風華在休息区的垫子上坐下,双臂撑在身后,仰头欣赏他训练服下用力绷起的薄肌线条,“我的任務早就完成了,不过今晚,将军又给我安排了一桩活计,就是保护你。”

“你保护我?”姜寻笑了笑,“年先生,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年風華伸手点了点他:“瞧不起我是吧——好吧,论武力我确实不如你,但我是廣域向导,能够连接任何哨兵的精神世界,包括黑暗哨兵。我在这里,不仅能防有形的敌人,还能防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年风华的视线从他汗湿的修长脖颈处掠过,落在一旁的荔枝味运动饮料上,“这瓶水可能有毒哦。”

姜寻困惑地停下了动作:“……那些人是智障吗?明天不过了是吧?真把我弄死就不怕被季玄易堵着家门炮轰?”

年风华闷笑:“季将军的爱还真是给了你很足的底气。”

“就事论事罢了。”姜寻道,“我是他的灵魂伴侣,也是唯一一服能替他疗伤的药,杀我跟杀他有什么区别?得多蠢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

年风华一摊手:“是啊,我也这么想,他现阶段的敌人同样会这么想。但有人想把今晚的闹剧闹得更大一点,所以后者不这么想,也得这么做。”

姜寻动作一停,已经拉到快要贴合的两根金属杆慢慢回弹:“你是说,季玄易要拿我当饵钓鱼?……这不可能。”

“他当然不会,但有个习惯走一步叠两层考量的老人家却深谙此道。”年风华往前蹭了蹭,眼底透出兴奋的光,“你想啊,如果今晚季将军的敌人从自己人那儿得到了被篡改过的错误信息和指令,对你动手,不管你有没有事,这笔账都会被将军直接算在一个人头上。可当他深入调查,发现这件事不是那人所为,而是一个与那人有利益纠葛,在明面上站在季将军身边的人的算计,你猜季将军会怎么想?”

“……他会继续查。”

“对,然后查到最后,他会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信任的盟友确实就是做这件事的人,尽管他这么做是在进行利益交换,是不得不如此,季将军也会因此与他产生隔阂,关系大不如前。如此一来,那人就能成功离间自己最大的两个对手,虽然自己也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可两敗俱伤总好过一敗涂地,他依然给自己挣得了喘息的空间。”

姜寻松开训练仪器,活动着有些酸痛的手部肌肉,拇指蹭过软甲指环开关。

“年先生是想说,费勒·古德要用我来离间季将军和首……”

“嘘。”年风华竖起食指贴在唇上,眼睛微弯,“他们来了。”

姜寻压了压眉眼,偏头望出隔间。

不知从何时开始,体能训练场中彻底安静下来,一声不闻。

夜色如铁幕沉沉罩下,弥漫开一股压抑的死寂。

*

恪勒家族的私兵半个月前就被本家调到了沧流星系,星盗余孽的皮一脱,成了塔的新生,顺利潜入塔中。

他们收到的命令是不惜代价杀死姜寻,但因为季将军的副官格索安日夜带人严防死守,所以他们一直没有找到动手的机会。

就在他们以为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之际,今天突然出现的那群雇佣兵却为他们摸清了姜寻的实力。更天公作美的是,首长今天到中央政府视察工作,格索安被抽调过去护卫他的安全,虽然他离开之前留下了足够多的人手,可没有他的调配指挥,那些人就是一盘散沙,毫无威胁,因此姜寻身边防线大开,给他们制造了绝佳的动手机会。

完成任务的曙光就在眼前,他们若是放任其白白溜走,也白在南诏星系当这么多年穷凶极恶的星盗了。

眼角烫了个烟疤的A+级哨兵藏在阴影之间,冲身后勾勾手指,立马有两道身影凑近。

“已经确认白天那支雇佣兵是本家借阿菲利尔管理员的手雇来的,阿菲利尔也给出了结论——目标是具备S级精神力和穿上软甲后A+级哨兵实力的攻击型向导,精神域非常廣,可能接近广域向导,队里应该有不少人与他契合度达标,躲不过他的精神攻击。”

其中一道人影说完,另一道立马接上:“但那老家伙也说了,他不是不能对付,只要用从虫尸里提取出的精神侵蚀毒素把他废了,他还不是任我们宰割。”

“如果他没被毒倒呢?”

“没被毒倒问题也不大,我们全队都是A+哨兵,只要有一个跟他的契合度低于百分之六十,结果同上。”那人碰了碰烟疤男的手臂,“老大是黑暗哨兵,他不是广域向导,链接不上老大的精神图景的,放你一百二个心吧。”

另一人不再说话,只是注视着烟疤男,等他决定。

烟疤男沉默良久,压着嗓子开口:“阿菲利尔是精神与灵魂领域的研究者,既然他说可以对付,那就试试。成功了最好,不成功……以我们明面上的身份也不会殃及本家。但你们记住了,一旦任务失败被抓,马上引爆精神世界自尽!千万……千万不要落到大繁军团手中。”

“老大……”

“不要犹豫,和季将军的审讯手段相比,死亡就是天堂。”烟疤男点了点眼角的疤痕,“我曾被大繁军团一支特种小队俘虏过,他们的队长……那个女人没有杀我,只是在我眼角烫了这枚疤痕,就让我从广域哨兵堕落成为黑暗哨兵——她让我明白,不是只有强大的外力才能让精神域破损坍塌,足够恐怖的心理冲击同样可以。她的手段是大繁军团人人皆会的手艺,而我们今天要杀的人是季将军的灵魂伴侣……你们懂了吗?”

烟疤男说完,身后的黑暗里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响起低低的回应,都带着瓮瓮的郁气。

今夜这遭,成也是死,败也是死。

这就是成为大家族爪牙的宿命。

第59章 五十九 风雨夜

複盘会的場地在恪勒公馆, 这里是恪勒家族名下最有价值的庄园,馆內大厅宽敞得堪比中央政府办事处,虽然没有逾製的说法, 却也不存在任何设计感,全凭複古典雅的装潢撑着場面。

这里没有艺术观赏性,却与复盘会的場地需求完美契合, 即使是最难搞的,有着贵族軍團之称的晨曦軍團,也对这个选址毫无疑义。

复盘会开始前是无聊的饭局, 季将軍作为風头最盛的参宴人员, 一如既往的不合群。他简单吃了一点东西, 便坐在角落里回看今日的对战视频,酒杯放在圆桌一侧, 一口都没有动过。

侍应生走上前去,恭谨地弯腰:“将軍,复盘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您移步入座吧。”

季玄易抬起头, 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 落在餐桌前方三排枣红色的单人座上:“其他军團的与会人员什么时候连線?”

侍应生道:“已经连上了, 等这边宾客全部就座, 我们便会打开投影屏。”

季玄易点点头,关掉视频, 在侍应生的指引下坐到了第一排中间靠右位置。很快,又有人给他端上酒水和果盘, 这次換了一种酒。

季玄易不爱喝精酿酒,哨兵的味蕾受不了那个怪味,便只是端着酒杯摇晃, 看那猩红的液体上荡开的一圈圈涟漪。

血色反光晕开,像极了薑寻的機械刀刀刃上滴落的血珠。

腰间绑着炸药,想与他同归于盡的哨兵被他一刀洞穿了手臂,庞大的精神壁垒同时垂坠,压製得从四面八方攻向自己的大部分哨兵动作一僵,滞空半秒后像下饺子似的哗啦啦掉了满地,重步白天那群雇佣兵的后尘。

然而这批哨兵里与他契合度不及格的人比白天那批更多,其中一人带给他的压迫感前所未有,他看着那人,如同在看一團迅捷轰向自己的雷电,恐怖的速度混杂着无法匹敌的力量,轮着機械重錘砸下来时一个人搞出了五雷轰顶的架势。

是黑暗哨兵!

薑寻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一念头,不及多想,全身力量都汇聚到機械刀上,毫无技巧可言地向上劈砍,与重錘沉重相接,荡出一阵烟尘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软甲供给的力量在这朴实无華的一錘中溃散殆盡,薑寻的身体往下一沉,钝痛混杂着重若山岳的压力顺着他的臂骨压迫至全身,延绵不绝的余劲还在震荡他的肌骨肺腑,讓他生出不可匹敌的绝望。

绝望?

薑寻隐隐涣散的眸光瞬间凛然,黑暗哨兵的精神力居然能反过来影响他的精神力输出,这种情况令他心中危机感大作,胜负欲大涨,立刻调整精神力的外放形态,从厚重坚实的壁垒转为層層荡颤的波浪,在精神层面製造出尖锐的高频啸叫。

向导的精神攻击对契合度低于六十的哨兵无效,但精神震颤不同,这是一种类似于精神领域次声波的攻击方式,无法防御,且没有豁免条件,除去练習和控制难度都太大以外,可以说毫无缺点。

但不是每个攻击型向导都能掌握精神震颤,至少在烟疤男的概念里,这就不是一个一年级向导可以掌握的技能,尤其在他的精神力等级高达S,比一般向导都更难熟练运用的情况下。

可现实狠狠抽了他一耳光——姜寻不仅会用,还用得轻车熟路,时机精准。

姜寻制造的高频啸叫在精神世界掀起遮天蔽日的惊涛骇浪,仿佛有一万枚鱼鳞刀片刮过每个哨兵的精神图景,将他们的精神力片片剐碎,带来足以把人逼疯的耳鸣、眩晕和剧烈幻痛。

与姜寻契合度合格的人开始痛苦地抱头打滚,抽搐昏厥,剩下小部分人也出现了晕眩干呕,丧失战斗力的情况。别说按约定的那样引爆精神力自盡,就连正常行动和思考的力气都被彻底剥夺。

至于離姜寻最近,实力也最强的这位,尽管还能强撑,但身体也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手上力道一松,当即给了姜寻脱身反击的机会。

姜寻抵着机械锤往前一冲,滑出锤身范围后,反身一刀砍向那面目狰狞、额角青筋暴起的哨兵,刀刃对准了他的后颈。

哨兵旋身挥锤格挡,锤与刀第二次碰撞的刹那,他突然僵住,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仿佛那一瞬间被抽空了灵魂,提線木偶似的张开手,任由锤子掉落,眼睁睁地看着机械刀劈向自己的脖颈。

“姜寻同学,留他一命,讓季将军审一审。”

年风华的声音适时响起,姜寻及时将刀锋換成刀背,又往下移了半寸,避开哨兵的腺体,只把他打晕过去。

收刀入鞘,姜寻把刀身变长撑着地面,惨白着脸,缓而长地呼出一口气。

年風華走出隔间,一直藏于暗处的他完成了“暗器”使命,给了地上这位黑暗哨兵致命一击。

他扔给姜寻一瓶营养液:“喝点这个,补补精神力,强行使用这么大范围的精神震颤,你也不怕把脑子搞坏。”

“我有分寸。”姜寻说着,咬开瓶盖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并锐评:“不错,比潲水好喝一点。”

年风华白了他一眼。

扔掉空瓶,姜寻双手叉腰环顾四周,看着满地“死尸”问:“塔不是号称是未成年向哨的乌托邦吗?这么轻易就让人潜进来搞刺杀,还搞两次,这合理吗?”

年風華掸掸肩膀,似笑非笑地反问:“季将军最近在做什么?”

“对付害死安格莫利先生的最后一个仇人。”

年風华竖起食指摇了摇:“不对,他在给联盟刮骨疗毒。而塔,也是联盟的一部分。”

姜寻明白了:“有人故意把他们放进来的。”

“季将军不在中央,他的优势在于大繁军团和首长支持,有这两样东西在,他就是不可战胜的,某些阴沟里的生物自然只能瞄准他唯一的痛点,也就是你。”年风华点点头,点了根烟,细长的香烟夹在指间却不抽,只是闻一闻香,“可这也暴露了他们色厉內荏的事实。”

“还暴露了智商。”

姜寻先给格索安发了条短讯,随即一边报警一边说:“他们都认为我是季玄易的弱点,想除掉我打击季玄易,却没想过我不在了,季玄易就是一个没了弱点的疯子,这个疯子手上还握有联盟战力第一的军团。两只老狐狸合谋算计,你嫁祸我嫁祸你的,千层饼烙了一堆,却忘了季玄易不是阴谋家,也不是政治家,他们那套在他那里是完全行不通的。”

年风华一怔。

姜寻拿过他手里的烟抽了一口,看似因为生疏而呛咳出声,实际动作很熟练,仿佛私下里没少抽这玩意儿。

他吐出薄烟,淡淡地说:“年先生之前说费勒·古德杀掉我,再祸水东引给与自己有利益交换的首长,就能離间他们并给自己争取到喘息空间,这话我不认可。我死了,季玄易不会分辨谁是罪魁祸首,谁有不得已的原因,他只会把所有仇人一网打尽,就像三年前三年后他为安格莫利先生做的那样。”

“首长支持不是他最大的优势,大繁军团才是。星际时代,武力高于一切,我一直在关注军方要闻,知道首长在推进军改,而原因在于中央因为这么多年的腐朽僵化,对军方的节制力在不斷下降,首长想要改变这个状况。不出意外的话,你口中的利益交换也跟这个有关,费勒·古德在军部的人脉势力,就是首长今晚出面,让格索安从我身边离开的原因。”

年风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许久,低头笑了一声。

“你比我想象的敏锐,光凭一些琐碎信息就推斷出了这么多东西,还基本全说中了。”

“只是最基本的逻辑推理而已,比练習精神震颤简单。”姜寻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反正和季玄易离心,损失的人不会是季玄易本人,我就不往深里想了。今晚谢谢年先生的帮助,若不是你帮我解决了这个黑暗哨兵,我与他估计还有一場恶战。”

年风华摆摆手:“不客气,这是我欠季将军的,而且将军也有给我报酬。”

“报酬?”

年风华微笑道:“替我斩断枷锁,让我脱离桎梏,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报酬了。”

*

“……一次小小的演习就能让我们大繁军团收获这么多的经验,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报酬了。”

苏折蔓作为白天演习战中的主力指挥官之一,代替自己的同僚们通过远程连线发言。

她笑容和煦,语气温缓,措辞客气,礼数周到,不管平时多么跳脱抽象,此刻沐浴在众多上官同侪的视线下,她的表现堪称无懈可击。

于是全场掌声雷动,除了南方军团被内涵得脸都快绿了之外,谁也挑不出她的错漏。

苏折蔓说完便以任务在身为由中断了通讯,另一侧屏幕上身穿白色军服的贺确上将顺势接话:“强将手下无弱兵,季将军身边有如此得力干将,怪不得三年前从无败绩。今后的远星开拓战场,只怕也要仰赖将军多多出力了。”

他明夸暗贬,就差指着季玄易的鼻子说他是靠一个意外得来的军功窃据将位。

这话说得得体又不得体,在场众人的脸色顿时微妙起来,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季玄易所在的方向,等他回答。

季玄易翻阅虚拟屏幕上的演习复盘要点,眼皮子一抬,眼神从贺确身上扫过,毫无波澜地垂了下去。

“贺将军放心,远星开拓战我自然要多出一份力,把你的空缺补上。毕竟白叶军团的军团长不上战场,只护——后、方,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贺确唇角的笑容冷了几度:“军改开始之后,白叶军团已经成为首长直辖的军队,对外开拓重要,对内保护首都星这个联盟的中枢命脉,同样重要。”

“哦,当然,我这番话并没有阴阳怪气白叶军团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军团长从不上战场,不是军团不上战场。”季玄易没有因为他的夹枪带棒而生气,反倒破天荒地轻笑了下,“不过问题不大,不久以后,白叶军团的军团长就会上战场了。”

贺确险些绷不住表情:“季将军这是什么……”

话未说完,他突然低头看了下手腕,随即脸色剧变,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中断了连线。

与此同时,场内很多人的终端都响了起来,提示音此起彼伏,好像在为谁奏一曲哀歌。

会场内的白噪音《风雨夜之歌》仍在潺潺流响,季玄易终于喝了一口酒,然后皱着眉放下杯子,痛饮一管营养液冲掉口中的怪味。

下一秒,他的终端也响了,跳出通讯提示的是他常用的那个生活号。

季玄易平静地接通:“首长,晚上好。视察工作还顺利吗?”

第60章 六十 瓜,猹

格索安亲自入塔, 带走了第二批袭杀薑尋的人。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知是因为任务出错还是首长那边给了他压力。

但对着薑尋,格索安仍旧笑容满面, 围着薑尋就是一顿夸。

什么实力不俗啦,什么临危不亂啦,什么跟自家将軍果然是天作之合啦, 把薑尋听得好气又好笑,欲揍不能。

说笑过后,眼见气氛没那么沉郁了, 格索安才正色道:“将軍今夜收网,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 他都会被困在争斗的漩涡中不得脱身,只怕要和你分开很久, 还望你能理解。倘若实在不能理解……”

“这话他和我说过了,我能理解,也能包容,你放心吧。”姜寻婉拒他的“预防针”, 冷静又认真地开玩笑:“他的敌人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把我和他连接起来, 即使分隔两地, 也让我们如在咫尺。有这么用心撮合的‘月老’, 我是不可能变心的。”

格索安贫了半辈子,第一次被贫得还不了口。

姜寻轻轻一笑:“认真地说, 热恋期分开那么久,我心里肯定有不舍, 却也只有不舍。我和他是独立的个体,他在的时候我们可以亲如一体,他不在的时候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有自己的路要走。灵魂伴侣没有因为分居而感情破裂的先例,你放心,我们也不会成为这个先例。”

格索安怔了一会儿,抚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粲然笑道:“有你这句话,我放心多了。我们老大情商不高,幸好有你跟他互补,以后他要是做错了事,也请你多担待。”

“嗯,好。”

姜寻笑眯眯点头,没有反驳他季玄易情商不高那句话,心里想:季将軍的情话和調情手段一套套的,平日里做事坑人滴水不漏,居然还能被人以为情商不高,看来有些东西真的是天分至上啊。

他折起机械刀收进口袋,感觉精神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对着天上的自然月亮用力伸了个懒腰。

今夜夜色甚好,值得一顿烧烤。

他要吃一百串!

*

一月一日,新年的头一天,星网被各大軍方新聞轮番轰炸,雷一个比一个大,炸得网友人傻了,网卡了,吃瓜都不知道該从哪颗开始吃起了,以至于所有官方新聞的評论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转发區也被省略号刷屏,安静得离奇。

南诏星係军部几十名官員下马,罪名从贪污到泄密再到渎職,几乎把最高法里最致命的二十條大罪刷了个遍,率先擊倒了普法區和法律专业的网民。

由此牵出的南诏星係五大家族违法亂纪條目紧接着刷屏热点榜,从上到下整整齐齐的死刑和无期,又给上述给风中凌乱的网民们补了沉重一擊。

五大家族背后的势力网遍及數个军团,涉事人員无數,其中最耀眼也最刺眼的莫过于贺确上将及其家族,禁藥研制与走私这條罪名一出,恍如彗星过境,瞬间照亮了贺家这聯盟首屈一指的藥材原料提供商的丑恶面目。

而聊到贺家,有一个人就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那就是贺确的岳父,聯盟军方资历最深的退休大佬,費勒·古德老先生。据官方通报隐晦提醒,贺家的事与他老人家脱不了关系,至少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是跑不了,别的则“仍在調查中”。

落网的“大鱼”數量已经如此可怕,底下涉案的小虾米就更不必说,名单罗列出来,字数甚至超过了联盟现代史上下两册的总和,有不信邪的网友查了一下,晕字症都快被逼出来了。

如此多的大新聞同时爆发,时政区一时间泥沙俱下,爱蹭流量和不爱蹭流量的博主都疯了,恨不得长十張嘴二十双手三十颗脑子,好同时写几十份稿子,做几十个视频,不辜负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盛情。

从没有人想过,联盟都扩張到如今这种规模了,居然有一天还能出现“人力有时尽”的情况。

博主们稿子写不过来,网友们評论打不过来,人人手忙脚乱,四处乱窜,很着急,但又不知道在急什么,該从哪儿开始急。

于是在大新聞井喷的两个小时后,一个名为“请问我该先从哪个新闻看起”的词條以千亿热度断层登顶热榜,紧随其后的是“远古时期的皇帝批阅奏折也这么大阵仗吗”,充分表达了网友们的困惑与无措。

至于被台风尾扫了一脸,三个管理员换了俩死了一个的塔,地震程度比外界只高不低。

论坛里的帖子每秒钟刷新四位数,十几万评论的帖子五分钟就能在数据洪流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这还不足以抒发“塔民”们的震撼,但凡去到有人的地方,到处是讨论这些新闻的声音,甚至出现了在谈论同一个新闻时,角度和观点毫无重复的情况,传播度之高可见一斑。

姜寻是所有事件的知情人,因而并不关注“细枝末节”,只看这些新闻中最重要的部分。饶是如此,在无意间打开评论区时,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回复,他还是忍不住感叹道:“好多人啊……”

一旁同样在疯狂刷星网的楚旦闻言,用力摆了摆手:“不多,我现在觉得联盟的人一点也不多!联盟之所以要向外开拓是因为地儿太小,绝对不是因为人多,区区五……六……七……八十多条新闻都消化不了,分工不过来,我认为人还可以更多一点!”

“你可快拉倒吧,放过人口局的公务员,人家也不容易。”姜寻推他一下,好气又好笑。

脑控屏幕不断滑动,他跳过所有粗浅或深入的所谓解读文章,阅读着第一手报导,脸上的笑意慢慢消退,转为一种沉静的冷肃。

今天爆出来的信息杂而不乱,如他这样的有心人稍作梳理,就能理出一条脉络清晰的“路径”。

新闻揭示的这张以南诏星系军部与南方军团为起点,贺家禁药研制与走私为核心,围绕后者这条利益链辐射的全部违反犯罪行为的巨网,其根源都在那个中央军部官号只提了一嘴的名字——費勒·古德上。

这个“病灶”被刻意伪装出乍看云里雾里,稍一深想就能拨开云雾的状态,对于费勒本人而言无异于用心险恶。要知道,他本人是完全脱离贺家的利益链的,无论他是否参与了那些事,至少在明面上没人能抓住他的把柄,就连季玄易也没有找到可以把他牵扯进去的证据。

可也正因为他太清白,所以当他的名字出现在一片污浊中时,当他的身份与权势被强行与这些腌臜事情挂钩时,很多能说的不能说的猜想就自然而然地诞生了。

在这次的事件里,犯错的是名单上那些人,被剥去金身的却是表面上与这份名单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他。

曾经让他暗掌军权,拿捏军方的贺确上将,现在调头成了刺向他最锋利的刀。

季玄易这份因势利导的还击,水平已经不弱于政界那帮老油条了。

姜寻细数了一下自己熟悉的那群涉案者的罪名:

安格家族全族崩盘,安格中将暂卸職位接受调查,家族产业全线关停,军部、财务部都介入对其的审查质询,最高律令部正在逐条核实有证据支撑的罪状明细,目前已有十二个确认死刑和若干确判无期的族人。

恪勒家族和提维斯家族的境况比安格家族稍好一些,但那是因为他们势力较弱,而不是作孽不多。尤其恪勒家族还牵涉到两桩刺杀塔内一年级学生的案件,以及与塔管理员架空塔内财务、执法权等罪名,简直是在律令部和军部的雷点上蹦迪,所有刑罚一律从严判决。

至于五大家族中的另外两家,由于认罪态度良好,加上提前向季将军投诚,提供了大部分团体内部的犯案证据,倒是侥幸逃过一劫。但两家的财力势力同样大幅度缩水,以后怕是要泯然众人矣。

贺家就更别说了,贺确名字后方跟着的那一长串禁药目录简直骇人听闻,其中那三种抓到了先毙后审的药品,以及联盟永远的痛点——虫族精神侵蚀毒素高烈度提取液,更是让网友们的血压直线飙升,在评论区骂了上千万条。

这篇新闻好巧不巧地还提到了费勒·古德三年前救援不及时,导致安格莫利草绝迹,自己也被撸了上将之位的事,虽然只是浅浅一点,却让网民们直呼“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并开始深扒他渎职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让这个原本在风暴之外的人再次回到他灵魂主角的位置。

季玄易的长久谋划换来今天新闻口的狂轰滥炸,面子里子都给费勒·古德及其合作者、狗腿子们扒了个精光。

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二药院院长悄无声息地卸了职换了人,虽然没有罪名流出,却也几乎等同于白身流放。

姜寻看着这些新闻,如同在看季玄易的十杀MVP结算,又唏嘘又感叹他辛苦,明知道他现在没时间看,还是给他的私人通讯号发了一张“小猫作揖恭喜”的表情包过去——用招财的照片手动P的版本。

季玄易果然没有立刻回复,一直到凌晨两点,才发来一个“抱拳”表情包。

嗯,用的是他自己的爪子。

明天是周末,姜寻还在星网上激情冲浪看乐子,看到短讯后,立马回应:虽然有点晚了,但还是祝我们季将军新年快乐!

二十多分钟后,季玄易回了一张动图。

他站在空间站里,背景是一片灿烂星云,对着镜头飞快吻了一下。

下方配字:

新年快乐,亲爱的.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