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乱套
段暄光怎么都想不到是这个答案, 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戚求影这辈子九成的谎话都是编给段暄光听的:“幼时穷惯了……看你一掷千金,我就忍不住心疼。”
段暄光却注意起别的:“你小时候过得不好吗?”
戚求影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好,就是没钱。”
他命缺天伦, 父母早亡, 但天赋异禀, 十二岁就夺得见道会武决第一,备受瞩目,除了下山游学除祟,其余时间一直在沧浪宫修行, 直到二十年前天倾之战, 沧浪五圣在战中陨落了两位, 他牺牲一魂一魄强行封印镇鬼渊, 加上霍闲弃剑毁道, 年不过二十二岁的他就被赶鸭子上架继承春秋冷, 执掌无上殿,成为沧浪五圣之一的惊鸿君。
“那你也太可怜了,”段暄光同情之余气愤之情也稍减:“你既然心疼钱……刚才又为什么掏出一千灵石赌我赢?”
戚求影:“可以为你赌, 但不能为我。”
言下之意是舍得赌段暄光赢,舍不得给自己花钱。
他这话说得取巧, 段暄光听了, 一时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你们中原人最狡猾,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见他毛炸炸的情绪终于缓和不少,戚求影接着道:“……只要你不赌刚才那一题,想花多少灵石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可我现在不想赌了,”人都回来了, 段暄光还没无聊到专门去送钱的地步,而且他就是想看到“心死君”的赌题和戚求影有关才下注的,他根本不想赌别的题目。
戚求影看他还是怏怏不乐,慢慢走到榻前:“上次说讨厌你粘人是我的错……我话没说好,原谅我好吗?”
段暄光其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提着剑威逼利诱,他必然要和你打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但你要是放低姿态说软话,他反而会自诩大王的气度,心软放人一马。
这种心软放在戚求影身上,就变成了无知无觉的纵容。
段暄光垂下眼:“你又没说错,我就是很粘人,大家肯定只想要喜欢的人粘着自己,将心比心,假如我不喜欢的人粘着我,我也会不高兴。”
戚求影为了小狼才照顾他是一开始说好的,段暄光通情达,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恰巧是戚求影本身。
他好像总看不清戚求影在想什么,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他有时候觉得戚求影和他在一起很高兴,有时候又觉得不高兴,对方大部分时候都很矛盾,连带着他也被这种矛盾干扰,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我没有不高兴……”戚求影看着他失落低垂的眼,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难过,可不管是在雪境那一晚的狼狈哀求,还是再相见时他多次因为厌恶而吐出的伤人言语,哪一次段暄光都比如今更难过,为什么他那个时候可以冷眼旁观段暄光的难过,现在却觉得难以忍受?
到底是什么变了?
他细细探究其中的分别,心中隐约有个答案,却不敢深想。
难道所有春秋冷剑主,都逃不过苦苦追寻却还是难以成道的宿命?
他独修二十载,难道真要败在最后一步吗?
他多年坚定澄明的道心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难以看清,以前他的修行之路何其顺畅,一路如有神助,别人有过的瓶颈和迷茫他全都没有,因为他只要认定目标,所有的阻碍都不是阻碍。
可现在他患得患失,难以抉择,雷厉风行的惊鸿君不知何时变得优柔寡断,近在眼前的大道变得遥远又曲折。
或许段暄光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劫数。
可这些和段暄光毫无干系,一只可怜又无辜的笨狼又懂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他怕多说多错,只能重复这一句,试图让段暄光感受到他的诚意。
一种油然而生的渴望驱使着他倾身,他想亲一亲段暄光低垂的眉眼,可是亲吻是比双修更亲密冒犯的举动,如果他没有下定决心,就不应该这样占便宜。
到最后他只能学着段暄光以前做过的,和对方贴了贴脸颊:“这几个月一直在外奔波,对你和小狼都不好,膳堂待会送午膳过来,吃完我伺候你睡午觉好不好?”
段暄光其实还有点想抗议的,但对上戚求影恳求的目光,那些追问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有些不自在道:“你不要用这种委屈的眼神看着我,我又没有欺负你。”
他说不出戚求影眼神哪里变了,只凭本能感受其中的差异,如果初见时戚求影眼里是风雪,那现在风静了,雪停了,本以为接下来会是融雪的晴光,却不料突然下起雨来。
而且是绵绵细雨,不强势不浩大,却看得人心也跟着下沉。
戚求影当然看不见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他微微一顿,反而弯了弯眼睛:“不想看我这样就好好吃饭。”
段暄光迟疑地说了句“好吧”,戚求影就离开偏殿替他准备沐浴的水和换洗衣物,段暄光才从太幻秘境回来,必然满身疲惫,待会用完午膳洗个澡泡一泡会舒服些。
用完午膳,又等段暄光睡着,他又回到书房处堆积三个月的文书和信件,无上殿虽不比齐天殿和哀鸿殿忙碌,甚至比不上夜雨阁事多,但他作为五圣之一,夜雨阁会将情报筛选一遍,哪地有异动需要他查探,哪地有邪祟需要他镇压,山下来祈愿的信徒是否留了书信,与他相识的正道是否有来信。
不过好在任流霞知道他有故外出,那些琐碎紧急的公事都分派给其他三殿弟子处,最后留下需要惊鸿君出面处的也只有两三件,他一一记下,打算等陆道元和陆道川回山后再酌情安排。
紧接着就是他不在时那些信徒们的祈愿和留书,全都写在黄纸上,一笔一笔皆发自本心,戚求影一一看过,最后用红绳将黄纸串起,在正殿拜过,最后尽数焚烧进殿外的大鼎之中,这样即便没有惊鸿君授香抚顶,也能将愿望送达他们所求之处。
看着细碎的火星在风中盘旋起落,最后彻底化为无光无热的灰烬,戚求影也恍惚了一瞬。
焚烧完愿望,就是鸣心音,他按捺住杂乱的思绪,试图凝神静气,然而那古拙的大钟却纹丝不动,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一定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他思绪杂乱,才无心鸣钟。
他回到正殿盘腿静坐,默念清心诀,然而清心诀一遍一遍过,那古钟自是岿然不动。
自他执掌无上殿以来就从没出现过无法鸣钟的情形,明明上次信徒上山祈愿时还会响……他一次次尝试,却一次次失败,直到最后他额头渗出细汗,最后汇成束,沿着他的侧颊滚落。
“啪嗒——”汗水砸落,在地上留下一团圆湿瞩目的水迹。
戚求影却不受控地想起雪境那一夜,他与段暄光抵|死|纠|缠,对方伏跪在他身下,玉白的腰背因为不堪折辱而微微泛着粉,他一低头,汗珠,汗水就不受控地下坠,砸落在段暄光微颤的腰窝。
那团显眼的水迹与此刻如出一辙。
戚求影紧盯着地面,像是在探究什么难以解开的迷题,又倏然惊醒。
他念着清心诀,脑子里想的却是七个月前与段暄光缠|绵的画面……
完蛋了,一切都乱套了。
他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事实,然而段暄光在偏室和小弟们说话的声音却不偏不倚传进耳中。
段暄光似乎在抱怨什么,但只抱怨了一句就开朗起来,很快又和小弟们打成一片,全然未觉正殿里的人正在受何等煎熬。
戚求影只能欲盖弥彰地回到书房,继续处公事。
晚膳时分,他以公事太忙为由拒绝了用膳,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出来。
等到夕阳西下,等到夜深人静,等到人狼都已熟睡,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看见他此刻是什么神情,戚求影才起身去了偏室。
段暄光睡得很熟,没发觉有人悄悄进来,他仍旧侧蜷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有些乱,睫毛很长。
戚求影静静看了一会儿,翻涌的心绪却没有半点平息的迹象,直到两腿有些发麻,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偏室。
夜风迎面吹来,他微微清醒过来,怔然地看着远天星辰。
他在廊下静坐了一夜,直到陆道元和陆道川回山的消息传来。
他如同得到特赦,起身前往哀鸿殿议事,迎面却遇上了任流霞。
“求影师弟来啦?”任流霞神色好了不少,不似刚从锦衣镇回来时那么消沉,不知是彻底放下了,还是又将那些心绪掩藏进笑意盈盈的面孔之下,看着许久未见的戚求影,他本打算调笑几句,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戚求影安慰他:“没什么,只是昨晚在书房处公事,彻夜未眠,有些疲惫。”
“这样啊……”任流霞将信将疑道,以惊鸿君的修为,就算三天三夜不睡也未必不能精神抖擞,这才过了一夜脸色就差成这样,必然是遇上了棘手的事,但任流霞极有分寸,也不多问:“那待会议完事你回去好好休息,镇鬼渊那边暂时没有大碍,我们会盯着。”
戚求影皱起眉:“没有大碍?”
鬼君的化身和三煞带着那么多鬼族离开镇鬼渊潜入太幻秘境夺宝,这叫没有大碍?
“是,”谈到正事,任流霞也认真起来:“当时镇鬼渊传出异动,掌门师兄和我们就通知了各大门派戒严,又查看了镇鬼渊封印是否松动或者受损。”
戚求影:“结果如何?”
“我们仔仔细细巡查了三遍,封印都完好无损。”——
作者有话说:一些开小差:
小戚表面:清心诀清心诀清心诀清心诀……
小戚的大脑:突然想起雪境那一晚……
二更!!!海藻真的燃尽了……晚安宝贝们[爆哭][爆哭]
第62章 身份
封印完好无损, 那三煞和鬼君又是怎么逃出镇鬼渊的?
“封印没有破损,我们也无从下手,只能加派人手戒严。”
而且戚求影和偃师离开沧浪宫以后, 镇鬼渊就再未出现异动, 一直风平浪静。
修真界对镇鬼渊一向谨慎, 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不会贸然行动。
谈话间,虞探微与双陆也到了哀鸿殿,几人看出他神色不佳,却未多说什么。
戚求影说出自己的猜测:“那位新任鬼君一定找到了某种能够短暂逃离封印的办法, 只是他肉身不全, 力量受限, 所以才大费周章抢夺肉魂果。”
“在镜像秘境中他说镇鬼渊会重开, 或许不是虚言。”
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敌人在暗我在明, 镇鬼渊被封印多年, 与外界隔绝,正道也碍于天倾令的约束不得进入,他们对这位横空出世的鬼君一无所知, 更遑论对策。
陆道元这几个月一直为此事奔波,只是正道对此事态度反应不一, 有的门派觉得是杯弓蛇影, 有的门派在天倾之战中伤亡惨重,已然有怯战之态, 也有不少门派愿意出力,只是总不能议出个章程来。
戚求影又道:“不如让我去,镇鬼渊的封印中残存着我一魂一魄,神魂感应,或许能追查出更多有用情报。”
“不行, ”虞探微最先反对:“且不说你一靠近镇鬼渊,那一魂一魄就会折磨你,那位鬼君在镜像幻境中说那些话,摆明了想引你上钩,或许他们早就设好了陷阱在等你。森*晚*整*”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任流霞苦思良久,忍不住道:“真棘手……”
陆道元坐在上首一直未说话,见几位同门也如此纠结,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还有个办法。”
任流霞:“什么?”
他看向戚求影和虞探微,正色道:“此去太幻秘境,你们成功将肉魂果带回,不若让求影师弟先行闭关吸收肉魂果,修补缺损的神魂,到那时他就不必担心靠近镇鬼渊结界再受反噬之苦。”
任流霞思忖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求影师弟神魂缺损,总归是隐患。”
陆道元又看过来:“你意下如何?”
如今段暄光神魂隐患已除,他可以心安得吸收肉魂果,让修为更进一步。
可他闭关时间不定,段暄光生产在即,加上巫前辈先前说的那些话,他心中总有疑虑:“……此事再说吧。”
都到了这一步,他居然不着急修复神魂了,陆道元难免不安:“师弟有什么疑虑吗?”
戚求影认真道:“我只是觉得现在时机不合适。”
沧浪宫正值多事之秋,他没办法抛下一切闭关。
而且他已破戒,与先前早已不同,他没办法所当然地受用同门的好意,让那些付出源源不断涌向自己这个无底洞。
“也好,”见他坚持,陆道元也不能再说什么:“再想想更妥当的办法,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回去吧……求影师弟留下。”
其余三人起身告退,等威严的大殿只剩下戚求影与陆道元两人,后者才斟酌着开口:“你脸色不好,近来是否遇到了棘手之事?”
戚求影:“……多谢掌门师兄关心,我还好。”
陆道元:“自雪境渡劫回来之后,你变了很多……老实说我有些担忧。”
他这位师弟向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鲜少与人交心,如今陆道元才陡然发现他其实很难看清:“我听虞师妹说那位段公子仍住在无上殿,你与他之间……”
他似有若无地试探着,戚求影却仿佛能看透他的想法,反客为主:“师兄,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你说。”
戚求影:“当年天倾之战时,苗疆与正道结盟,后来为何会突然反水背叛?”
当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陆道元甚至因此重伤,两境自此断绝往来,多年交恶,却没一个人能说清究竟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会让苗疆不管不顾与正道撕破脸?
巫不禁那些明里暗里的挑衅和暗示,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陆道元却意识到什么:“你这回去太幻秘境遇到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
戚求影不语。
陆道元脸色慢慢沉下去:“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那些都是先辈遗留下来的恩怨,与你无关,与你的大业无关。”
戚求影:“所以我就应该像块木头,对什么都不闻不问,踩着沧浪宫所有人的肩膀独登大道?”
如果成全一个人的大道需要牺牲无数人,那这种大道又是否称得上公正不偏私?
“为什么不可以?”陆道元声音陡然拔高,罕见失态,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心绪躁动不受控:“如果能用牺牲换来你的大业?为什么不可以牺牲?”
如果需要,就算是要他陆道元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拱手奉上,已经牺牲了这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注视着戚求影的双眼,神情有些疲惫:“你知不知道这座哀鸿殿名字的由来?”
戚求影:“不知。”
“这是我的师尊风云子亲手所题,当时春秋冷现世,意外落进沧浪宫手中,他是第一任剑主。”
“他曾说过,不历哀鸿,何敢问道?只有经历过真正的痛楚,才能感同身受生灵的磨难,所以将掌门殿改作‘哀鸿殿’,提醒我们时时不忘生民之苦。”
“后来沧浪宫生变,师尊门下最出色的四十九名弟子,包括我与虞师妹在内都为人陷害俘虏,被关在一只堕龙洞中,他为护我们周全,不惜自爆与堕龙同归于尽,身死道消。”
“后来我继任沧浪掌门,霍闲为了他身边的剑侍弃剑悔道,天倾一战,沧浪宫无数人战死,无论我愿不愿意,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牺牲……可沧浪宫经不起这样一次次的牺牲。”
从敬爱的师长,到同辈的同分,甚至是更年轻的小辈,都无一幸免。
“可只要你能得大道,沧浪宫必然会气象一新,所有的牺牲都值得。”
“你是所有春秋冷剑主中天赋最高,走得最长久的人,如今离大道不过一步之遥,你真舍得放弃吗?”
他冷静地分析利弊,语气几乎称得上恳切低下。
戚求影自执掌无上殿来,受过陆道元无数关怀,即便他心中疑窦丛生,对这位师兄也满怀感激和敬重。
可无上殿的古钟已经难以奏响,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他的控制。
他似乎有些解霍闲弃剑悔道的决心,却抛不开肩膀上比泰山还重的责任。
陆道元看出他神色中的纠结:“你还是放不下段公子?”
戚求影只想要一个真相:“当年苗疆为什么突然反水背叛?”
陆道元不料他如此坚定,苦笑一声:“……你还是放不下他。”
他说完这模棱两可的一句,再不置一词。
戚求影最后都没问出当年真相,他离开哀鸿殿,陆道川却已在门外久候多时:“师弟。”
他虽然精研医药,但也明白戚求影和陆道元出现分歧,沧浪宫正值多事之秋,他忍不住多言一句:“兄长为沧浪宫日夜操劳,有时难免偏执。”
戚求影向来对事不对人:“我明白。”换做他是沧浪掌门,也未必比陆道元更好。
陆道川:“上次你托我追查的事,我已经有了眉目”
“药炉一叙。”
戚求影脸色终于好了些,他跟着陆道川回药庐,却忍不住担忧段暄光醒来会不会不高兴,有没有按时用早膳午膳。
见他心绪不佳,陆道川特意为他泡了一杯清心降火的菊花茶,这才将一张地图搬出来。
戚求影定睛一看,有些不确定:“……这是苗疆?”
“嗯。”
他是来听段暄光的病情,陆道川为什么先掏出了一张地图:“这是何意?”
陆道川:“要了解段公子的病情,就要先了解苗疆。”
“苗疆未统一之前分散为七脉,此七脉相互排挤,易生争斗,”陆道川指了指地图上七个特别标注出来的地域,苗疆与中原隔绝,沧浪宫藏书阁的典籍也少有详细记载:“不过后来一位苗疆毒者横空出世,此人名叫巫不禁,他出身七脉边境,不隶属任一脉,性格却强硬阴狠,他用了两年时间就将七脉合并,成为了第一任苗疆主人,从此巫姓一族就成了苗疆皇脉。”
“不出意外,巫不禁就是段公子的生父。”
“果真?”戚求影说着,脑中却浮现幻境中所见的面孔,只觉得合又不合,可假设对方就是巫不禁,段暄光为什么又姓段,还是说他只是随便取了个名字敷衍自己?
陆道川显然看得出他的困惑:“你还记不记得长虹宗?”
戚求影当然记得,当时在见道会,他们门派上下似乎对苗疆敌意很大,那位崔宗主无端挑衅,后被段暄光打了个半死。
可这和段暄光有什么关系?
“我打听过,在崔宗主继位之前,长虹宗有一对极有名的掌教兄妹,兄长叫段逸尘,妹妹叫段凌霜,但在多年以前,段凌霜未婚而有孕,按长虹宗的说法是他与一位苗疆男子私通,后来竟放弃掌教之位远赴苗疆,谁知不过半年就传来了段凌霜的死讯,段逸尘悲痛欲绝,为了替妹报仇,他不告而别离开长虹宗,自此再没了下落。”
天倾之战前苗疆与中原尚未断绝往来,不少中原修士都受苗疆人蛊惑,轻则毁道,重则没命,这事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不少门派自此视苗疆人为洪水猛兽,不敢亲近。
戚求影未料到其中还有那么深的前尘:“所以段暄光是段凌霜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当小戚同志顶着黑眼圈开会时小段在干什么:
昨天睡了很久,所以早上八点准时起床,八点半准时吃早点。
九点到十点陪小弟们玩扔球游戏。
十点到十一点半跑进小戚同志的书房帮他办公。
十一点半发现无上殿来了客人,热心接待ing
十二点干饭,发现老公还没回来,想老公ing
这章剧情多一点,虽然小段没出场,但小段在无上殿也没闲着[害羞][害羞]
第63章 虽迟但到
“不出所料是, ”当年段逸尘一去不复返,且此事涉及巫不禁,已然成为苗疆秘辛, 鲜少有人知晓个中细节:“不过段凌霜有孕时巫不禁尚未统一苗疆, 段暄光不可能如你所说只有二十岁。”
“我知道, ”段暄光的二十岁是从他种下“我未生”开始算起的,而且根据巫不禁的说法,他们双修过,现在有了“孩子”, 段暄光的神魂很快就能复原。
他将巫不禁原话转告陆道川, 后者显然对戚求影破戒已经有所准备:“原来如此, 段公子每隔一段时间神智就会增长, 必然也和禁蛊有关。”
雪境初见时段暄光甚至不会说话, 每天只会声情并茂地用“嗷”来回应, 后来他断断续续能吐字,蕴灵山再相见,他已经能流利交流, 而现在他已经能引经据典和戚求影对峙了。
“他原先神魂不稳,饱受折磨, 但你二人双修后, 神魂就会慢慢补全,我原先还奇怪他神魂恢复的契机是什么, 没想到……” 是个人都想不到是因为和戚求影双修的功劳。
“可是不对啊,他为什么会找你双修?”苗疆与雪境千里之遥,戚求影与段暄光以前也没见过面,为什么身体会如此契合。
还是说这都是“我未生”的功劳?
只可惜如今中原与苗疆不通音问,想打听点消息难如登天, 否则陆道川还真想见识见识这道禁蛊。
“还有一件事,”如今段暄光生产在即,纸包不住火,戚求影也无意再隐瞒:“我们双修后他就怀上了孩子,现在马上八个月……我不通医道,还要请师弟帮忙。”
“什么——”陆道川霎时没绷住,向来温柔平和的声线都扬起来了,他一双秀丽美目瞪得滚圆,什么苗疆什么禁蛊都抛之脑后:“八个月?”
这反应和虞探微如出一辙,戚求影再想到以后每个与他相熟的人都要露出一遍相同的神情,顿感头疼:“是,不过他不显怀,不知是不是体质问题。”
“你先等等……”陆道川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寻着什么:“虽然典籍中确实有不少男人生子的先例,苗疆甚至有一门异术,可是……可是你……”
他喝了杯茶压压惊,很快就手忙脚乱地去翻药箱:“走,我现在跟你去无上殿。”
现成的奇迹他怎么能错过!
戚求影带着药师回无上殿时,段暄光刚吃完午膳躺下。
陆道川火急火燎,恨不得钻进偏室掀了段暄光的被子细细研究,戚求影却不紧不慢:“等他睡醒再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段暄光终于睡饱,他撑着被褥坐起来,就看见床头两道长身玉立的人影,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我醒了吗?”
戚求影替他拢了拢睡散的衣领:“醒了,我带药师来看看小狼。”
段暄光以为自己听错了,惊疑不定地看着笑意盈盈的药师,半晌才和戚求影悄悄话:“我不要,你不是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小狼的存在吗……为什么带他来?”
他越想越觉得有阴谋:“你是不是嫌我烦还不够,还嫌小狼烦,想让他偷偷把我的小狼拿掉?”
说是悄悄话,陆道川可是什么都听得见:“不是不是,只是小狼马上八个月,求影师弟托我帮你看看胎象。”
“真的吗?”段暄光转头看向戚求影,还是半信半疑:“可我不用你看胎象也知道小狼很好。”
他平素大大咧咧,对待小狼却很谨慎:“我自己怀的小狼自己清楚。”
他油盐不进,药师只能求助地看向戚求影,后者却轻车熟路:“没人说小狼有事,只是它有点太小了。”
别的妇人怀孕七个月肚子都能把衣服撑起来了,段暄光怀孕肚子还没人家一半大,戚求影奇怪之余也有些担忧。
段暄光认真比划了个大小:“可是小狼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大,它和人的小孩又不一样。”
他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怀了只小狼,也只想怀小狼,戚求影平日里可以用小狼哄他,却不能骗自己,他心知肚明段暄光肚子里的是个小人儿。
“就让道川师兄看一眼,”他压低声音,求情般:“只看一眼好不好?”
段暄光古怪地看他一眼,终于忍不住道:“……你不要和我撒娇,我又不是那么随便的狼。”
戚求影却得寸进尺:“好不好?”
段暄光嘴上不随便,但耳根却慢慢红了,好半晌他才认输一般:“那只准看一眼。”
陆道川顿时如蒙大赦。
他先探了段暄光的脉象:“脉象滑实,跳动有力,确实是喜脉。”
接着摸了摸段暄光微微凸起的肚子,似有踌躇:“……得罪。”
他凉冰冰的手掌顺着段暄光上衣下摆探进去,在那团弧度上迟疑地按了按,微微渡出一段灵力,很快目光就从迟疑变成了茫然。
好半晌他才从茫然中回神。
药师医术卓绝,见他神态空茫,段暄光也有些担忧:“怎么样?是小狼不好吗?”
陆道川摇了摇头。
戚求影也看出他神色有异:“是小狼太虚弱,还是此去太幻秘境受了影响,生产之期有所推迟?”
毕竟太幻秘境中时间流速与现世不同,或许小狼现在根本没有七个月。
陆道川只一味摇头。
戚求影皱起眉:“师兄直言便是。”
陆道川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小心翼翼道:“……确定要我直言?”
段暄光急道:“你不要再吊我们的胃口了!”
陆道川心知说出这个真相可能会毁灭一个家庭,但秉持着医者的原则,还是道:“不是小狼有问题……是段公子根本就没有怀孕啊!”
段暄光霎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胡说——”
陆道川又道:“你腹中有团灵气,它在源源不断修复你的身体和神魂,十分活跃,和胎儿相似,若非医术高明者是看不出其中分别的。”
戚求影一怔,段暄光却急得翻身爬起来:“它在我肚子里这么久,它是不是小狼我会不知道吗?”
他一边说,又急又怒:“我昨晚还梦见小狼,它有圆圆亮亮的眼睛,湿漉漉的皮毛,叫起来的时候嘤嘤呜呜的,很讨人喜欢,它才不是一团灵气!你这个庸医!”
戚求影也道:“他出身苗疆,或许体质有异,师兄是否误诊……”
这回轮到陆道川急了:“绝无可能!你们可以怀疑所有,但绝不能怀疑在下的医术和女装!”
段暄光戳他痛处:“如果你的医术就是这个水平,那你的女装也一般!”
陆道川受不了他胡搅蛮缠:“算了……我与你们说不清。”
他见多了在得知自己的病情后我迟迟不能接受,甚至怀疑大夫医术的病人,更何况是两个以为自己有了孩子的男人。
“既然段公子身体无碍,我就先不打扰了。”他明白,他解,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没见到真男人怀孕,反而拆散了一对眷侣,陆道川提上药箱万分失落地离开,段暄光气得想追上去打他一顿:“他说的根本不对!我就是有小狼了!”
性来说戚求影不想怀疑药师的医术,可是小狼是他和段暄光一起看着长大的:“是,他说的不对,或许药师只是不熟悉苗疆人的秘术和体质……或许他只是一时看走了眼。”
或许他只是为了自己成道大业,故意说这些动摇人心神的话。
如果段暄光没有怀孕,药仙谷的大师姐为什么看不出,巫不禁为什么没否认?
如果段暄光没怀孕,对方要怎么生下小狼?怎么长留无上殿?
他一定会毫无牵挂,头也不回地溜走。
某一瞬他几乎觉得自己下流,居然卑鄙到用孩子拴住一个父亲的自由。
可没有孩子,段暄光一定会走。
段暄光还没消气:“不承认我怀孕对药师有什么好处?我就要生一个给所有人看!”
戚求影想也不想就和段暄光站到了同一战线:“好,我们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段暄光又看他:“你也有错,是你带他来看小狼的。”
戚求影果断承认:“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好不好?”
段暄光板着脸坐在床边气了好一儿,才慢慢恢复智:“我午觉睡完了,要出头走走,书上说多走动小狼才会健康。”
戚求影将床头的外袍递给他:“嗯,我陪你。”
他无微不至地伺候着穿衣束发,然而等一切都做好,正要离开偏殿时,段暄光眼尾却有些不受控地红起来,他怔怔看着戚求影,显然也吓到了,像是急着寻求安慰:“我的小狼还在,它一定会出生的,对不对?”
戚求影看着他惊惶的模样,只觉得心中也跟着一揪,他贴着段暄光温热的面颊,声音很低,几乎称得上温柔:“对。”
他不知这些话是说给谁听:“它会有圆圆亮亮的眼睛,湿漉漉的皮毛,摸起来软软的,叫起来嘤嘤呜呜的……它会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小狼。”
他只这样说着,段暄光就沉溺在美好的想象中无法自拔,顷刻就高兴起来:“我喜欢小狼!”
见他被哄高兴了,戚求影也弯了弯眼睛:“只喜欢小狼吗?”
段暄光顿了顿,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又不敢确定,只道:“……那我还要喜欢什么?”
戚求影循循善诱:“小狼是你喜欢的狼,那谁是你喜欢的人?”
段暄光抿了抿唇,不知道该不该说,他皱着眉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告诉你。”
那种隐秘的焦灼又自胸中升起,戚求影迫切地想听到那句话,可明明都到了嘴边,段暄光为什么不肯说?
是他相貌不够俊美?还是语气不够温柔?还是说比起自己,段暄光已经有了更在意的人?
又或者段暄光只是单纯地更喜欢小狼。
杂乱的思绪催生出越来越深的困惑,戚求影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问出了那个无聊又经典的问题:“我问你,”
“如果我和小狼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作者有话说:一些幻视:
药师:狼上息怒,狼嫔娘娘他……狼嫔娘娘他没有胎象啊……不知是哪位太医诊治说狼嫔娘娘有孕的?
小段(大怒):你胡说!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没有了胎象!
小戚(大怒):他只是只小狼,他能撒谎吗?庸医!赶出宫去,永不许再用!
药师:???这剧本是否有点不对劲呢我请问?
好了我们小情侣就这样双双拒绝医生科普,小戚同志男鬼化进度70%并且无师自通觉醒了绿茶属性[害羞][害羞]
第64章 抱抱
这是个古里古怪的问题, 段暄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可我不会让小狼没学会游泳就掉进河里。”
戚求影:“我是说假如。”
段暄光:“没有假如。”
“不能没有,必须有,”戚求影才不接受他避而不谈的态度:“假如我和小狼都没有修为, 不识水性, 没人帮忙就会溺死在水里, 你先救谁?”
段暄光还是油盐不进:“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好……”
戚求影:“你先救谁?”
段暄光:“我一起救!”
戚求影:“必须分先后。”
段暄光:“……”
这怎么听都是个没有正确答案,只有错误答案的问题,段暄光纠结了好一会儿,干脆不回答了:“你在怀疑我的实力吗?我明明就可以两个一起救, 我不分!”
他板着脸, 很有些不高兴, 谁知戚求影比他更不高兴:“……我明白了。”
段暄光挑起一边眉头:“嗯?你明白什么了?”
戚求影:“其实在你眼里, 我就是比不过小狼。”
段暄光:“?”他说过吗?
戚求影却猜到他要说什么, 又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
段暄光弱弱道:“……你今天吃错药了吗?”
戚求影:“反正我没有圆圆亮亮的眼睛, 湿漉漉的皮毛,摸起来也不软,说出来的话也总是惹人讨厌……你更喜欢小狼也是应该的。”
他说完就不再看段暄光, 径直走出殿外,段暄光看着他失落的模样, 心觉古怪, 又莫名有些着急,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我又没有那么说过, 你不要污蔑我!”
戚求影目不斜视:“……是不是污蔑你心中有数。”
段暄光头顶无端降下一口大黑锅,顿时说什么都百口莫辩,好半晌他才自暴自弃道:“好了你不要再闹别扭了。”
以前他带着小弟四处流浪的时候就会这样,譬如某天他少摸了谁两把,那个小弟虽然不会大吼大叫抱不平, 却会趁人不注意委委屈屈蹭到他腿根撒娇求安慰,要么就是闹别扭不吃饭不吃肉。
现在戚求影和他闹别扭的小弟一模一样。
可是戚求影为什么突然这样?难道是他在秘境睡了太久,把脑子也睡坏了。
戚求影终于停步,微微倾身注视着段暄光,他知道对方最受不了自己认认真真盯着他看:“那你要怎么补偿我?”
段暄光果然有些招架不住,他眨了眨眼,目光挪向别处,全然忘了自己根本就没做错任何事,好半晌他才凑过来,先是如往常一般贴了贴脸颊,又慢慢往下,亲了亲喉结。
戚求影浑身一僵,下意识揽住对方的后腰,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吻上段暄光的唇,后者却偏了偏头,半点没有察觉他动作中的急切。
这一吻错落到头发上,很轻,像是被蝴蝶停了下,段暄光亲完喉结就退开:“你不准生气了。”
戚求影心中那点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不生气了。”
段暄光忍不住发表自己的高见:“中原人真狡猾,每天换一副面孔,别人就看不清你们的真面目了。”
他说完,又注意到戚求影眼下浅浅的乌青,只以为戚求影为了沧浪宫的公事一天一夜没睡:“你要睡一觉吗?书房的公务我可以帮你处。”
戚求影书房哪里还有未处的公务,而且让段暄光接手就算没事也要闹出点事来:“不必了。”
不过他最近确实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这几天我要下山除祟,不在无上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小狼,不乱跑不打架,有什么事都等我回来处。”
段暄光:“你不带我去吗?”
“都是些为祸一方的小妖小怪,不足为惧,我一人足矣,而且小狼马上就八个月,你跟着我四处奔波也不好,”他想了想,又道:“你留在无上殿,到时候我买好吃的回来。”
段暄光怀孕这些时日,不是在无上殿闭门不出,就是跟着戚求影四处奔波,好吃的好玩的都少试过,听见这话,他果然又乐意了。
“那你快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戚求影听他说“家”,恍惚一瞬,等目光落在段暄光左手上已经褪色的红绳,当初雪境初见时他就见过这道红绳,对方一直戴在身上,珍而重之,片刻不离,他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这个也旧了,到时候我帮你换一个。”
段暄光却抽回手来,不给碰了:“这个不换。”
戚求影一顿:“旧了为什么不换?”
段暄光:“别人送我的,不能换。”
戚求影还待再劝,段暄光却只顾着好吃的:“你不是要下山吗?早去早回,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戚求影也不好再说什么,段暄光产期将近,他确实得早去早回,既下定决心,他提前嘱咐了药师和虞探微替自己照顾段暄光,下午就离开了无上殿。
他心中惦记着段暄光,一路都不曾耽搁,只是除祟容易,扫尾却麻烦,又逢鬼君作乱,不能轻忽,故而就算他赶了又赶,最后还是超出原本计划的时间,花了整整九天才回到沧浪宫。
他御剑赶回无上殿时,天色将将擦黑,段暄光不知又带着小弟们去哪玩了,他一身风尘,见段暄光又未归,才进无上殿就立马泡进浴池,等浑身洗得干干净净后,他才回到廊下等待。
快十天不见,虽然他每天都给段暄光传音,问他好不好,小狼好不好,如今要见面,他反而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意思来。
等到夜色之中响起一道清脆的金铃声,紧接着一个人带着五头狼出现在无上殿外,戚求影才松了口气。
段暄光眼尖,一眼就看见廊下的人影,对方刚沐浴过,一身玄衣,墨发未束,少了些孤高,却多了些人情,他怔了怔,随即高兴起来:“戚求影!”
戚求影早就看了他好一会儿,闻言起身:“是我。”
段暄光霎时眼睛都亮起来,要是他有尾巴,此刻尾巴怕是能晃出残影来:“你终于回来了!”
戚求影站定等着段暄光扑过来:“中途多耽搁了两日。”
段暄光果然小跑着扑过来了,显然也想他想得紧,戚求影唇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两只手都准备好扶住对方的腰腹,谁知对方才到他身边,却像只狡猾的狐狸,扭身绕到了他的身后,嘴里还喋喋不休:“我的东西呢?买给我的东西呢?”
“……”戚求影抱了个空,脸色一僵,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手指:“……忘了。”
“忘了?”段暄光一边重复,一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等了九天,你怎么可以忘?”
就像逢年过节,大雪天一个人等在家的小孩,爹娘承诺他会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然后坐着牛车出门采买年货,结果他等了又等,从天亮等到天黑,最后等到爹娘一句敷衍的“礼物不小心掉河里了”。
那是何等失望?
更何况戚求影根本没买!
段暄光的心情堪比晴天霹雳:“我这两天吃饭的时候都留一点肚子,就是担心你买好吃的回来我吃不下……你怎么能说忘就忘?”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满腔期待都错付,眼里的光都熄灭了:“你都把我和小狼饿死了……你这个负心汉!”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偏殿走,戚求影未料到才说两个字就把人委屈成这样,可见段暄光是真的馋好吃的,更何况怀着孕,心思敏感。
他长手长脚,手一伸就把人拦下来,他揽着段暄光的腰,后者凶巴巴地推了推他:“我不想看到不讲信用的人!”
熟悉的温度入怀,那点抗拒的力道都成了欲拒还迎似地撒娇,戚求影下意识抓住段暄光的手:“是么……”
不待回应,段暄光浑身就一轻,整个人被戚求影抱起来,他似乎听见戚求影低笑了一下,一边耳朵酥酥麻麻的,他呆愣着,下一刻就被人抱进了书房。
桌上原本只有经文和书画,现在已经堆满了戚求影这些天搜刮来的吃食和小玩意儿,戚求影抱着人,却只觉得有什么暖暖的东西顺着段暄光的体温传到自己身上,他身体中某些隐秘的渴求也慢慢得到了缓解:“看……看这些是什么?”
段暄光看着桌上那堆小山,脸色霎时阴转晴:“你骗我……你不是负心汉!”
戚求影笑了笑:“……我当然不是负心汉。”
他每到了一处,都是夜里斩妖除魔,白天就给段暄光搜罗好吃的好玩的,不知不觉就买了这么多。
段暄光已然被满桌好东西迷得不知东西南北,扭身就要从戚求影怀里逃出去,谁知却被抱得更紧:“……别动。”
他抱着人落座,又抓着段暄光两只手,把人像小猫小狗一样打开,段暄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张冰清玉洁的俊脸就毫无预兆地埋进他怀里。
“大王别动……让我吸一下,”戚求影已经说不清这种诡异又荒诞的渴望从何而来,他只是觉得自己离开段暄光太久,需要一点安慰。
段暄光抱着他的脑袋,霎时被他蹭呆了:“……你怎么了?”
戚求影刚沐浴森*晚*整*过,身上还带着冷冷的檀香味,鼻尖贴着半开的衣领一一蹭过,锁骨、侧颈、犹带体温的金铃,段暄光难以动弹,却听见很轻的铃响,他微微侧了侧头,就听戚求影低声道:“我昨天除祟时,遇到一群孽海花妖,她们……”
戚求影太过反常,段暄光被他蹭得浑身都烧热起来,说话都支支吾吾:“她们……她们怎么了?”
戚求影没有继续未竟之言,反而道:“多日未见,你只想好吃的,没想我是不是?”
“想了,”段暄光:“想了一点。”
“只有一点……”戚求影刚刚雀跃起来的心思很快又沉了下去,他脑子里乱乱的,连说话都不顾前后,不分场合。
“你果然只喜欢小狼……”他隔着衣料蹭了蹭段暄光平坦的胸膛,激得后者脸色一变:“大王。”
“等你生下小狼,是不是还要用这里喂它?”——
作者有话说:一些茶艺:
一技能:你只喜欢小狼,不喜欢我是不是?
二技能:也对,反正我没有亮亮的眼睛,湿漉漉的皮毛……
三技能:大王,让我吸一下。
大招:如果你要喂小狼,可不可以也喂我?(明示)
受不了了海藻越写越觉得我们惊鸿君要憋疯了哈哈哈啊哈哈
第65章 亲脸 “为什么变得这么……粘人?”
“什么?”段暄光后知后觉戚求影说的“喂小狼”是什么意思, 一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控制不住连眼尾都羞红起来:“我又不是母狼,怎么可以喂……”
戚求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段暄光大多时候直白无忌, 却总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羞涩, 轻易牵动别人的心绪:“……可公狼也不会生小狼, 你为什么可以?”
“……反正我就是可以,”段暄光说不出原因,却也从来不讲道,他被戚求影抱着, 浑身不自在, 转身要逃, 却被扣着后腰改换了姿势, 两腿叉开难以借力, 只能面对面骑在戚求影腿上, 但凡再近一些,就和当初他在雪境上当受骗时一般无二:“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变得这么……粘人?”
以前这个词都是戚求影用来奚落他的,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到对方身上。
察觉到段暄光的僵硬, 戚求影没再得寸进尺,而且小狼马上就八个月, 为了孩子着想, 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没什么,只是昨天收服那群孽海花妖时意外吸入了些花粉……你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孽海花粉有毒, 虽不致命,却十分棘手,中毒者会心浮气躁,欲念缠身,只能等着毒性缓缓褪去, 戚求影修无情道,清心寡欲多年,比常人更能承受这种不体面的毒性,故而这两日都未觉异常,只是刚才看见段暄光,被他刻意忽略的渴求才借势反扑。
他的欲望已经被段暄光一个人掌控。
孤高超然,自诩凡心不动的惊鸿君,被一个脑子里只有好吃的,整天和狼玩儿的笨家伙牵制地如此狼狈。
认清了事实,他已然有些自暴自弃,只一言不发地埋在段暄光怀里。
段暄光原本还担心他得寸进尺乱来,没想到戚求影抱着他不动了,只有灼人的呼吸落在脖颈间,他眨了眨眼,后知后觉:“你在朝我撒娇吗?”
戚求影想也没想:“……没有。”
段暄光不疑有他:“那你脾气好古怪,我只有撒娇的时候才会让人抱的。”
戚求影:“……”
他放低姿态,段暄光也没再挣扎,只乖乖让抱,过了很久,戚求影才松开他。
他那别扭的神情已然消失无踪,重新变成了目下无尘的惊鸿君,他了段暄光胸前被自己蹭开的衣物,正色道:“好了,今晚只能抱你一会儿,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说得好像粘人的是段暄光,他是迫不得已才抱的。
若换做心思敏感些的人,此刻怕是已经恼了,可惜段暄光是块直气壮的木头,听见吃的顿时什么都忘了,一骨碌就从戚求影怀里滚出来,看的后者眉头一跳,下意识护住他的腰腹。
段暄光开始在小山堆里物色合心意的玩意儿:“这是什么?”
戚求影:“梨膏糖,味道是甜的。”
段暄光咬了一块,又分一块给戚求影,他翻东西有些怪癖,不从最顶上挑拣,非要在中间掏个洞,再从洞里一件一件选。
“这又是什么?”
“鹿鸣饼,也是甜的。”
段暄光又尝了半个:“……太甜了。”
“这是茶楼点心,一边吃一边听人说书弹琵琶,吃完再喝清茶解腻,光吃饼肯定太甜。”
戚求影这一路不知道该买什么,所以什么都买了,段暄光闻言果然面露向往之色:“我都没去过茶楼。”
他才来中原不久,加上身边总是带着几头狼,十分吓人,故而四处流浪,在山野无人之处落脚多些。
戚求影:“想去?那我带你去。”
段暄光摇摇头:“小狼马上就要出生,我不能再乱跑了……”
戚求影:“那生完小狼再带你去。”
他说得一派真诚,段暄光却顿了顿,慢慢垂下眼:“可等小狼生下来,我就不能住在无上殿了,这是我们说好的。”
他们能待在一起这么久,都是因为有了小狼这个意外,如果不是自己,戚求影此刻依旧是人人敬仰,一尘不染的惊鸿君。
戚求影听他语气不对:“可以住……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段暄光:“那还是算了。”
现在连虞探微和药师都知道戚求影和一个来历不明的苗疆男子有了孩子,马上会有更多人知道,他以前不懂什么是无情道,可看完戚求影为那些信徒抚顶授香,看沧浪宫上下都盼着他大道功成那一日,再笨的人也知道对方身上肩负着什么样的责任。
他们的开头太仓促,也不美好,戚求影虽然不讨厌他,但也不喜欢他,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将就小狼。
段暄光一边想,一边真心实意道:“戚求影,你是个好人。”
这话像是安慰,又像是敷衍,戚求影察觉到对方微妙的语气:“好人?”
在段暄光的眼里,狼肯定比人高贵,以前叫坏狼,好歹把他当做同类,现在连狼都算不上,只能当个“好人”?
段暄光认真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你不喜欢当狼的,人狼有别,你就继续当人好了。”
他全然未察觉戚求影微妙的神情,说完这句,注意力又回到了桌上的小山,挑挑拣拣起来。
买的东西太多,段暄光怕吃多了晚上睡不着,只挑了几样,其他的就先存在箱子里,继续捣鼓玩儿的。
戚求影不光给段暄光买了,还给小狼也买了,什么拨浪鼓,虎头帽,竹蜻蜓,小陶狗,段暄光一件一件看,心满意足,等小山堆被挪开,二人才注意到桌上有封印着翠竹,未拆封的信笺。
戚求影一眼就认出写信者何人:“妙权?他写信给我做什么?”
见道会之后,他和妙权已经许久没联系,对方身为密音山主事,要管的事只多不少,戚求影启封看信,却发现对方只是写信来问好,言语之中还打趣段暄光长住无上殿,他身为惊鸿君多年挚友,心中受伤云云,信的最后他又说过些日子会来沧浪宫赴宴,顺便商量镇鬼渊事宜。
戚求影思索着给妙权回信,很快书桌就被一分为二,段暄光一个人研究那堆东西,他研磨回信,也算相安无事。
一时之间书房安静下来,耳边唯余段暄光窸窸窣窣的捣鼓声,戚求影停下手中狼毫,一时有些恍然。
以往他在无上殿独修都是按部就班,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可如今他和段暄光共享着冷寂的书房,明明什么大事都没做,却觉得灯火暖,岁月长。
等小狼出生,他就可以在书房教小狼读书写字,到时候再置个软垫,让段暄光躺在上边玩儿……他面不改色地出神,手臂却被人推了推。
他抬眼,却见段暄光突然凑得很近,他趴在桌上,眼带笑意地点了点自己脸颊,十分俏皮:“喂。”
戚求影:“你想说什么?”
段暄光仍是点点自己的脸:“这里。”
戚求影:“你确定?”
段暄光莫名其妙:“这有什么不确定的?我不骗你。”
“你知不知道……”戚求影看着对方揶揄的目光,着了魔似地倾身吻过去:“只有道侣之间才能做这种事?”
“什么……”段暄光话未说完,下巴就被捏住,整个人也被戚求影的阴影罩住,他闻见很冷的檀香味,随即略带凉意的嘴唇就落在他脸颊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温柔的呼吸,还有闷闷的心跳声,他脑中一白,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戚求影第一次亲他。
比起脱光衣服双修,亲吻和咬脸才更能证明两只狼亲密相爱……可戚求影为什么忽然亲他?
这一吻不强势,却很有实感,戚求影垂眼只看见段暄光错愕茫然的双眼,这人半点都不知羞,明明是自己非要求人亲他,现在又在意外什么?
别人亲他,他不会闭眼吗?
他亲完微微退开,拇指贴着段暄光微红的唇瓣,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总这样撒娇……我要是不亲你,你今晚是不是又要不高兴?然后摆可怜给我看?”
段暄光张了张嘴:“其实我……”
话未出口,又被戚求影打断:“好了,下不为例。”
虽然喜欢被亲,可段暄光无缘无故被扣了顶帽子,怎么想怎么觉得憋屈,最后忍无可忍,伸手碰上了戚求影的脸颊:“我是想说……你得脸脏,这儿有一点墨迹。”
戚求影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和段暄光对视:“墨迹?”
段暄光点点头:“嗯,黑的,应该是刚刚不小心沾上的。”
“所以你刚刚……是在提醒我擦脸?”
段暄光满脸无辜:“不然呢?”
“我以为……”戚求影的话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倒打一耙:“那你撒娇干什么?”
段暄光没想到一口黑锅揭开又来一口:“你又在污蔑我……我根本没有撒娇!”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戚求影冷笑一声,他把回信塞进信封,手心灵光一闪,回信就从桌上消失:“不让我亲,就把你胡乱撒娇的毛病改了。”
“不然哪天再被人弄大了肚子,我看你怎么办。”
段暄光一听这些话耳根就红,他忍不住辩解道:“你怎么总说这种很坏的话,这就是你们中原人的礼仪吗?而且除了你谁会让我怀小狼?”
戚求影闻言,脸色却古怪起来:“所以除了我,谁都不能让你怀小狼对不对?”
这话问得古里古怪,像是曲解本意,又好像没什么毛病,段暄光道:“那是当然,我又不是那么没眼光还不检点的大王!”
戚求影定定看着他,半晌却露出一抹笑来:“……那就好。”
他拢了拢段暄光微敞的衣领。
“天色不早了,我陪你回去睡觉。”——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闷骚be like:
小段:他脸上有墨迹,我要提醒一下他(点点脸)
小戚:亲脸?这不好吧?我们两现在的关系亲脸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好吧是你一定要亲下不为例(亲过去)
小段:啊?我的意思是……
小戚:嗯,下次不许撒娇。
小段:???是你的脸脏了笨蛋[愤怒][愤怒]
小戚:???什么你不爱我?渣狼[愤怒][愤怒]
好了预告一下,下一章是彻底动心章[害羞][害羞]
第66章 动心
随着小狼的月份一天天大起来, 戚求影已经不放心段暄光一个人睡了,每晚都宿在偏殿。
段暄光嘴上总说自己没这么矫情不用陪,睡着以后又心安得地蜷进戚求影怀里, 粘人得厉害。
再后来, 连沐浴戚求影都要看着, 段暄光不让,他就挽着拂尘守在屏风后,静静听着浴池里时大时小的水声。
眼看着小狼要满八个月,妙权不久也要来沧浪宫, 然而比这些更早来的, 是月中十五, 信徒们上山祈愿的日子。
自除祟回来之后, 戚求影就在有意无意地数日子, 无上殿外的古钟已经不能再响, 他知道迟早会有事情败露的一天,然而真到了这天,他还是觉得恍惚。
天未亮他就如常起床, 他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熟睡的段暄光,照例焚香沐浴, 清洁拂尘和长剑, 天亮时分,无上殿门开, 他远远就看见一张神态疲惫,双目却放光的人影。
“头香!我抢到头香了!”
惊鸿君离开沧浪宫三个月,多少人盼着他回来,所以今日来祈愿的信徒比以往多了数倍。
“惊鸿君!弟子辛苦了大半辈子,去年才发家挣了钱, 却突然身患绝症,求医问药无门,半生积蓄都花光了……”来人是个有些年岁的老头,面容憔悴,从袖里伸出的半截手腕像是发黄的竹竿,却垂着头恭敬自称弟子:“弟子实在……实在已经走投无路了,求天神垂怜,求惊鸿君垂怜!”
他说完竟调转方向,又朝着侧立在一边的戚求影拜下。
戚求影没有改天换命的神通,不能受他香火跪拜,只将人拦下:“……我知晓。”
他抚过对方的头顶,再为他授香,似乎只要做过这些,他的病就会好起来,老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香,千恩万谢:“多谢惊鸿君!弟子多谢惊鸿君!”
戚求影来之前早已做好准备,可此刻对上那双渴切又虔诚的眼睛,连日来累积的愧怍终于发了洪,变成一种走投无路的无奈。
他修了二十年无情道,现在守不住自己的心,也守不住自己的道,他对不住这些全心信任他的信徒,也对不住一开始就对他真心相待的段暄光。
他通读典籍,所有前辈大能都在教导“放下”,放下这悲苦尘世,放下那些求不得爱不得之物,现在他从小就心知肚明的道却好像成了纸上谈兵的笑话。
他以前能放下,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拿起过,现在他拿起了,却什么都放不下。
如果他真的能放下,殿外钟声为什么不响?
他像具行尸走肉,看着一个个信徒将祈愿的线香送进香炉,然后期盼着,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声钟响。
戚求影一言不发,却听见了信徒们的窃窃私语声,他们小声叹气,质疑,慕名远道而来的信徒等得不耐烦,拂袖大骂而去,更多的人却还是心存侥幸,等着钟声如常响起。
某一瞬戚求影彻底共情了那些走投无路的信徒,他开始妄想能有只鸟飞来为他撞钟,让他短暂逃离这水深火热的煎熬,哪怕一刻也好。
可是就算天神显灵,也只改得了他的命,改不了他的心,那口古钟才是无上殿最公正无私的存在,哪怕一点点私情都会被它察觉。
大殿外失落的声音越来越多,那些信众终于三三两两下山去了,可直到落日将近,仍有人迟迟不肯离开。
没有钟声,他们的祈求又怎么能被上天听到?
戚求影站了一天,此刻终于像被风雪压断的翠竹,他看了一眼殿外的人群,终于忍无可忍,重重跪在了殿前。
无论是谁,无论是真是假,只要别再让他辜负他人的期望,什么都可以。
殿中冷清,他肩背挺直跪在案前,额上细汗却不停往下掉,不知过了多久,殿中忽然多出一道迟疑的脚步声。
“戚求影?”
每到初一十五,段暄光知道戚求影有公事,所以不会到正殿捣乱,可今天太阳都要落山了,无上殿的钟声却一声都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