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诡异了，令莱斯不由沉默了下，【你怎么这么开心？】
【哈哈哈, 被你发现了。】系统笑得爽朗，压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其实啦, 是我想通了！】
【我之前呢，还是太依赖与那些宿主一起攻略各类帝王的过往经验了，总纠结在你不主动进入后宫、与其他妃子宫斗、最后成长为新一代最得势宠妃的点上。】
【经过咨询我在隔壁部门的同事后,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其实，也未必需要你主动进入后宫，攻略帝王嘛！】
【帝王的好感度太高却对你爱而不得，就会选择把你强行绑到后宫进行一个囚嘿嘿禁，内部悄悄封为宠妃——如此一来，也是可以成功解锁最终成就的啦！哈哈哈哈哈！】
真是龙场悟道、豁然开朗啊！
系统笑得分外猖狂，颇有些小人一朝得志的架势。
莱斯：【…………你问的是哪个部门的同事？】
系统：【哦，新成立不久的黑化阴湿病娇部门，最近可流行这个了，就是目标的职位不那么固定，有霸总有贵族有鲨手……当然啦，也包括帝王在内。】
莱斯：【…………】
莱斯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感到头疼。
真的假的，瑟伊苏对他的好感度太高又爱而不得的话，会逐渐黑化成阴湿病娇？
他完全想象不出来瑟伊苏变成阴湿病娇的模样。
系统似乎十分满意莱斯的反应，又在脑海里催促他。
【好啦好啦，我们快去找瑟伊苏吧，你多去他面前晃悠一下，然后呢，记得对他的示好也一律冷脸拒绝，再对着别人打情骂俏几句——我从同事那里拷贝来一份资料了，哼哼，这可是最有效触发黑化阴湿病娇属性的办法……】
【……】莱斯无语，【你少看点有的没的。】
越说越离谱。
【嘻嘻嘻嘻……】
系统没有理会他，兀自在那发出阵阵喜悦的老鼠人窃笑。
莱斯沉默望天。
……算了。
至少有系统这么一打岔，倒是让他缓解了些许即将要面对瑟伊苏的莫名紧张感。
没有麻烦卡扬与希尔凡他们，莱斯独自坐马车来到那座恢弘的宫殿大门前。
他下了马车，本以为自己需要被守门的士兵盘问两句，再进去通报。
毕竟严格来说，他又不是什么大臣妃子，也不是服侍他们的官宦，没有资格直接进出。
却没想到那几位士兵见到他靠近，当即将长枪一收，杵在地面，恭敬低下头颅。
是任他通行的意思。
莱斯反而没有进去，而是看向其中一位士兵。
想问是不是瑟伊苏额外给他的特权，又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那位士兵被来自教皇的目光注视，没过一会儿功夫，没有握住长枪的那只手就忍不住开始发颤。
哪怕对方的神情平静，更没有开口说半个字，也足以令他感到压力巨大，几乎要忍不住跪地向人忏悔。
站在那人身边的士兵要机灵许多，立刻替自己的同僚出声解释。
“瑟伊苏陛下特意交代过，您被赋予随意进出这座宫殿的权力，无需经过任何人的许可。”
莱斯收回目光，“………”
果然是瑟伊苏做的。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在这瞬间咕嘟咕嘟涌起的许多情绪，以一如既往平稳的步伐，踏进了这座巍峨的皇家宫殿。
上次来到这里，还是老苏丹逝世，他被邀请来给亡魂超度。
那时的宫殿内部挂满大面积的黑幡，整体萧索而悲凉，天空也阴沉沉的，压抑得没人愿意多看两眼。
而如今，这座迎来新主人的宫殿再度被妆点得奢靡又精细。
没有人跟在他身边，也没有队伍需要他跟随。
莱斯可以踱步在第一庭院与第二庭院里，想欣赏多久风景也没问题。
拱形的走廊上，立柱与穹顶都重新补涂了颜料与金粉，让它再度变得鲜艳且绚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园林里也栽种有许多种花丛，许多漂亮的小花绽放在绿葱葱的林荫下，随风一阵又一阵地摇曳着。
途中，莱斯还看见了伫立着有雕塑的喷泉，水花不断溅落的池旁停着几只漂亮的鹦鹉，蹦来蹦去。
有些仆从步伐匆匆，与他找了个照面时，都会在怔愣后露出惊喜与不敢相信的表情，进而询问他是否需要带路，或者有任何别的需要。
“非常感谢，不过，我并不希望给你们带来任何麻烦。只需告诉我瑟伊苏陛下此刻在哪里就好。”
莱斯朝他们欠了欠身，语气十分温和。
“在第二庭院的谒见厅，应该在与大维齐尔商量什么事情。”
从侍女这里得到消息，莱斯感激的朝她点点头，朝谒见厅的方向走去。
刚来这个世界时，他因为制服了强盗而被老苏丹谒见过一次，勉强还记得路怎么走。
身后传来隐约的谈论动静，带着一点点压抑的惊呼与笑声。
随着距离的拉开，很快就听不见了。
这一路，莱斯走得并不快。
托系统的福，除去原本要找瑟伊苏商量的事情外，他的脑海里涌出了更多不受控制的想法，什么样的都有。
连带他的心也静不下来。
几乎要乱成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到处都打满解不开的结。
早知道就不问好感度的事情了，至少他还能以平常的态度去对待瑟伊苏……
第二庭院的装潢比第一庭院更奢华精致，莱斯却走得比刚才快上许多，视线也没有怎么停留。
系统发出嘿嘿嘿的笑声，还在怂恿他。
【干脆就挑明了啦，你知道的，他都对你情深且寿了，只要你主动告白，达成最终成就完全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话没有说完，这条长廊已经走到了尽头。
谒见厅的大门半掩着，能看见正中间的御座上空无一人。
瑟伊苏正负着双手，下了台阶，站在大维齐尔的对面，不知道在与对方讨论什么。
远远望去，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原本散落额前的发丝也梳得一丝不苟，被一枚黄金做的红宝石发冠牢牢扣紧。
分明露出了全部眉眼，却使他显得冷峻而严肃，不近人情。
确实是帝国统治者才会拥有的气势。
莱斯顿时停在门口，有些迟疑自己该不该去打扰他。
然而，瑟伊苏却敏锐听见了脚步声，朝门外这边望来。
——下一刻，他的眉眼舒展如花瓣绽放，唇角也弯起，朝莱斯露出一个明显的喜悦笑意。
“你特意过来找我吗，莱斯？”
第77章
茂密的翠叶在阳光下随风摇曳, 沙沙作响。
花蕊沁着晶莹且甘美的露，缭绕的香气似雾非雾。
不远处的鸟啼虫鸣奏着悦耳的歌，清脆如湖面刚凝结的冰。
还有, 莱斯。
莱斯正站在谒见厅的门前，对那个问题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的。”他的语调有些许赧然，“看你在忙，我可以晚些过来……”
“不要紧，正好已经讲完了。”
瑟伊苏的心情极为愉快。
他与大维齐尔又说了几句，叮嘱他先按照刚才讨论的结果去做, 便跨出谒见厅的门槛, 与莱斯并肩而行。
谒见厅是君王接见臣子或民众的地方，威严、肃穆，用铺着宝石与虎皮绒毯的鎏金台阶与宝座划分出一道绝对的鸿沟, 天然令君王处于高高在上的蔑视位置。
连瑟伊苏走下台阶与大维齐尔平等对话, 或邀请一起用餐, 都是可以被盛赞亲民的标志。
因此, 瑟伊苏不打算在谒见厅与莱斯聊天。
如果可以, 他甚至想换身普通些的装束，就像以往他去见莱斯穿的那些。
所幸这样边逛花园边聊，应该不会给对方带来压力。
瑟伊苏与他聊了会近况，气氛其乐融融。
莱斯也不会上来就直奔主题, 摆出咄咄逼人或颐指气使的态度，要他去修改全国考试的规则。
那不是来求人的, 那是嫌死得太慢, 来求着被砍头的。
没走多远，有一名穿着黑底红边长袍、看起来不像宫廷内仆从的青年，自谒见厅的门内匆匆追出。
一只手拿笔、另一只手卷着一摞纸, 站去瑟伊苏身后时，还在不停地往纸上记什么东西。
瑟伊苏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而是任由他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
莱斯有点好奇：“嗯？”
瑟伊苏见莱斯露出有点不解的表情，反而笑了。
“你忘记之前给我提过的建议吗？给塞尔曼帝国设立一个史官职位，只负责记载与整理在这个国家内发生过的大小事情。”
“教皇冕下，向您请安。”
那位穿着特殊长袍的青年也当即向莱斯行了个礼，一板一眼道。
“正确且客观地记载塞尔曼苏丹陛下的一言一行乃是我的职责，您可以直接忽视我。”
莱斯想起以前与瑟伊苏闲聊时的顺嘴一提。
啊……还真是，他以前确实向瑟伊苏提过要不要专门设立一个记载历史的职位。
没想到瑟伊苏真的有记得这个建议，甚至一丝不苟地执行了它。
“我在帕迪沙时设立了这个部门，大约四到五人，专职负责记载并保存相关事件资料。我要求他们不可有任何篡改及隐瞒，需站在绝对客观的视角，力求内容的真实可信。”
瑟伊苏看了这位史官一眼，对莱斯笑着说道。
“刚开始有点不太习惯，后来感觉还挺便利，我偶尔会忘记一两样需要处理的事情，他们可以帮忙提醒。”
莱斯想了下，“细节也会记吗？”
如果这些史官是从帕迪沙就开始记，那瑟伊苏与他的兄弟们争夺苏丹之位的那些事……
“不会记得那么详细。”
瑟伊苏猜到了莱斯的想法，给出的答案也令后者放下心来。
只不过，有了类似古代皇帝身边的起居注官跟在他们身后，莱斯便有些犹豫要不要将他的来意告诉瑟伊苏。
私下聊天是一回事，身后跟着个会留档的人工版钉钉，又是另外一回事。
此刻，他们已经缓慢散步到喷泉的位置，涌起又溅落的水声清冽，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一闪即逝的碎光。
“你看起来有些烦恼。”
瑟伊苏却主动提起了话题。
跟在他们身后的青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手里那只笔始终在纸上写个不停。
这种当面记他们小本本的操作，莫名有些压力。
“实际上，我刚从神济堂过来。”
莱斯迟疑了会，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修改最低年龄，非必要职位不区分招募性别。
这两条建议使瑟伊苏安静了许久，没有回应。
莱斯几乎已做好会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如果你担心通过考试录取的那些人经验不足，可以先安排他们接受岗位培养，再实习一段时间，合格才能留下。”
根据神济堂学生的提议，莱斯又补充了些自己的想法。
以前的那些“贵族奴隶”毕竟是从小定向培养加洗脑忠诚，外加生命财产又都捏在苏丹的手里，不敢不尽心做事。
考试招录的人就不一样了，莱斯可不能让他们以为只要分数足够，往后大半辈子就能高枕无忧。
“即使合格以后，还是要定期视察与考核。”
莱斯想了想，又额外加上一句。
时代不同，人们对待事物的观念与看法也会截然不同。
纵然来自现代的莱斯觉得那些规则确实值得修正，但却也能理解接受古代帝国教育长大的瑟伊苏，将它当成异想天开的谬谈。
“我会在明天的枢密院会议上，向维齐尔们提出修正的意见。”
待涌起在喷泉的水花又溅落一轮，瑟伊苏终于开口。
莱斯为这内容一惊，蓦然扭头看向他时，正与那双噙着笑意的墨绿眼眸对上。
“是啊，我确实听见了很不可思议的内容——但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是不是？”
瑟伊苏同样已转过了目光，甚至朝前者揶揄一笑，是平日少见的生动与狡黠。
“鉴于我的妹妹此刻依然是帕迪沙的领主，也是这个国家内唯一的公主领主。”
莱斯这才想起他曾经为了让美拉米能自由自在的享受她的人生，而对外宣布与对方共享领主头衔。
“确实，你本来就不是会拘泥于这些的人。”
这个消息来得太惊喜，以至于莱斯没有再刻意管理面部表情。
而是让唇角放松扬起，眉头舒展，眼尾也随之微眯，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十足高兴的笑来。
甚至下意识朝瑟伊苏伸出拳。
等这拳头伸出去了，莱斯才反应过来——
等等，这动作放这里不合礼……！
这是他们以前练习剑术时经常会有的一个庆祝动作，拳头碰拳头。
还是莱斯教给瑟伊苏的，在以前那个世界里，他跟闺蜜很喜欢这样做。
只是后来瑟伊苏不用再教他剑术了，这个动作出现的频率也逐渐减少。
没想到自己太开心，忘记他们眼下的身份特殊，实在不适合再做……
正懊恼着，打算佯装若无其事收回手的莱斯动作一顿。
那握成拳的右手上，轻轻碰上了另一个拳头。
与过往那无数次因喜悦而起的动作般，这次的瑟伊苏依然没有任何迟疑就伸出手，握拳，与他的碰在一处。
不论二人的身份如何变换，身处的场景又是宫殿或小楼，瑟伊苏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瑟伊苏。
甚至也朝他笑得畅快，眉眼间不见任何隔阂。
莱斯原本紧绷的心，忽然就放松下来了。
只有系统还在唉声叹气，对这届需要攻略的帝王恨铁不成钢。
【你主动点嘛，天天搞这种好兄弟碰拳是要闹哪样啦！你的99点好感度又没有下降，干嘛这么能忍，搞一些捉住脚踝拖回去啊、按在墙上不让跑啊、乖乖再忍一下……之类的展开嘛！】
莱斯：【………】
实在听不下去，莱斯忍无可忍出声：【你对着我这一米九的大胸肌加八块腹肌再说一遍，什么展开？】
信不信他当场给系统演示倒拔棕榈树？
系统不死，【那你也可以反过来对着他……】
莱斯呵呵一笑，干脆利落的吐出一个字。
【不。】
系统顿时【嘤】了一声，怨念无比地沉寂下去了，就好像莱斯的脑子里真的有一片深海。
莱斯不忘叮嘱，【少听隔壁部门的经验，还有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系统气鼓鼓的，不吭声了。
这边瑟伊苏碰完拳，看见莱斯恍神了会。
“怎么了吗，莱斯？”
不清楚莱斯刚才是在脑子里与系统对话的他疑惑追问，换来莱斯的微微摇头。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他收回碰拳的那只手，与瑟伊苏继续在园子里逛。
如果可以，瑟伊苏更想和莱斯在热闹的、人声鼎沸的集市里随走随逛，就像他们曾经做过许多次那样。
宫廷里还是太安静了。
在被这四方高墙围起来的空间里，每个人都过得胆战心惊。
生怕惹到苏丹陛下一个不高兴，自己人头就落地。
能通过弑亲法选出来的塞尔曼统治者，又怎么可能会是体谅宽容、心慈手软的人呢。
瑟伊苏在心底暗暗叹息，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希尔凡现在表现如何，有好好帮你做事吗？”
他转移了话题。
“就像之前一样，始终都非常尽心尽力。”
莱斯讲了他邀请阿什拉夫来当教育部长的事，以及研究成功的蒸汽机雏形。
“阿什拉夫导师吗，他确实是相当有名望的一位智者。”
瑟伊苏听完笑道，“曾经他决定辞去宫廷的职务，回到老家做研究时，许多人都不赞成，认为他是异想天开。”
“那可是很了不起的东西，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只要它能再改进细节、找到合适的燃料，就会彻底改变整个世界——不仅是这个国家，而是整个世界。”
莱斯特意对瑟伊苏强调，以防后者把它当成什么“奇技淫巧”，根本不放在心上，听完就抛之脑后不顾。
如此郑重的态度，瑟伊苏有些讶异。
他清楚莱斯一向不会夸大其词，而根据他之前向自己提议废除奴隶制时顺带透露的，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
“我相信你说的话。”
瑟伊苏沉吟着颔首，过了片刻又开口问他。
“事实上，你向大众传授‘数学’这门神言，包括想建立用于各种研究的实验室……是否就是在期盼类似这样的东西诞生？”
莱斯停顿了下，承认瑟伊苏的说法。
“大体是这样。”
在二人的交谈间，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位青年依旧在奋笔疾书，纸张翻过一页又一页。
“——我明白了。”瑟伊苏微微笑道，“你如此笃定，连带我也变得期待起来。”
“不会让你失望的。”
莱斯信心满满的回完他这句，正好接着瑟伊苏的话题又往下问。
“刚才聊到美拉米，她现在过得如何？我有好些天没见到她了。”
也不是说非要看见她天天在自己面前晃悠不可……但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人，问巴伊莎也不清楚，还是让莱斯想要关心她一下。
“美拉米……嗯，她没有和你说？”瑟伊苏闻言抬眼，颇有些诧异，“我还以为她一定会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天，就忍不住要来向你邀功。”
莱斯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是他宅在自己家里太久，又错过什么消息了吗？
瑟伊苏定定望着莱斯，那双墨绿的眼眸里又浮现笑意——不过，这次的笑更偏向一直藏着什么秘密或惊喜、此刻终于要告诉当事人的赧然与喜悦。
“眼下还在筹备中，但是，也不是不能提前透露给你。”
他轻咳了声，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完下半句。
“我打算为你准备一场教皇的敕封典礼。”
虽然之前已经颁布了敕封法令，但官方的法令归法令，只是一张印着苏丹花押的纸而已。
被敕封为教皇该有的典礼流程，一样也不能少。
简而言之，仪式必须做全。
他要昭告天下，这是塞尔曼苏丹唯一认可的教皇，连称号也独一无二。
莱斯微微睁大眼，“…………”
等等，什么，还要特意给他举行一次敕封典礼？
这么隆重吗？？
这可比在海捞过生日，那些店员闻讯推个小车过来又拍手又唱歌的隆重多了！
慢着慢着，他大脑糊涂了，这两样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
“……所以，美拉米在负责筹备？”
过了片刻，莱斯还是有点回不过神。
一生节俭惯了的（前世）东方人，条件反射开始盘算举办这场典礼的花销。
“这会不会太耗费钱财了，还有很多人力……”
那些话一出口，瑟伊苏便不赞同的蹙眉。
“我说你值得，你就完全值得这场典礼，没有什么浪费一说。”
“…………”
莱斯被噎得无话可回，只能默默盯着瑟伊苏。
行叭，你是苏丹，你说了算。
按照瑟伊苏的说法，他本以为美拉米会迫不及待告诉莱斯，却没想到她竟然能一直憋着，没将这个惊喜提前讲出来。
当然，就算美拉米那边始终没透露，等到敕封典礼前的半个月，他也会主动来告诉莱斯，让他了解流程、做好准备。
毕竟筹备典礼的所有环节都有其余人去忙，莱斯基本等同于吉祥物，只要在最后的典礼上能露面就行。
话又说回来，谁敢让教皇冕下亲自干活？
像莱斯亲自干过活的那家属于巴伊莎老爹的书店，如今的生意不知道有多好。
但其中只有一小半是真的爱看书的，其余全是来买几本书，“蹭蹭福气”。
每天都要高强度的进货、清点、摆书、结账，给巴伊莎她爹累得，人都瘦了几大圈。
同理，莱斯以前总是光顾的餐馆也天天挤爆了顾客，生意好得出奇。
幸亏有守卫天天看着，否则他怀疑自己家的墙砖都会被人扒光。
而这场敕封典礼对那些信徒来说，不过是众望所归。
再说，封号都有了，补个典礼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莱斯认命，但还是叮嘱，“不要太破费了。”
瑟伊苏笑着颔首，“别担心，国库充盈得很，不会因为这场典礼就亏空的。”
况且，他还在暗自筹备一份庆贺的礼物，希望能赶得上。
之后的时间里，他们又在园子里坐了会，边喝着香气清甘的玫瑰花茶，边下了几盘围棋。
直至天色有些晚了，瑟伊苏仍坚持让莱斯留在宫廷里吃晚饭，再安排一辆马车送他回去。
那位塞尔曼帝国版的起居注官真的很尽责，也跟着一直记载到莱斯离开，才与他的同僚换下一轮次的班。
没过几天，全国统一考试的修订规则出炉，基本按照莱斯的建议进行了改正。
神济堂与各教会皆欢呼一片，符合条件的报考者各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拳脚。
只要给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的机会，他们就有自信不给莱斯老师/教皇冕下丢脸！
而即将在下半年举行的全国统一考试，也并不只是考与政治相关的时策。
它设立有大量不同类别的考试项目，从军事到手工到农业都有，大部分纯靠实操来比拼。
因此，整个考试的时间也很漫长，保守预估要花上两到三个月，才能将这些项目逐一考完。
民间同样掀起了剧烈的反响，许多在社会底层讨生活的人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有进入官家就职的机会。
报名，必须报名！
各个领地的报名点，连续几天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考虑到许多人生活可能比较困难，考试报名费只是象征性的收了两枚铜币，也就一条毛巾的价格。
帕迪沙领地内，曾经得到新教救济、又通过考核成为教士的奈旺拉与菲雅，也特意挤到报名处排队，爽快拍下四枚铜币。
她们早就已经不是每天四处流浪、饿急眼了只能从臭水沟渠里找东西吃的孤儿了，手里也攒下了一些积蓄。
“快点阿穆，把我们的名字都写上，”奈旺拉连声催促，“奈旺拉和菲雅，别拼错了。”
宫廷那边的基层人力不足，报名、统计、整理及分类等前期工作，都是由新教这边安排教士代劳。
“哎，听见了，别说得好像我是第一次见到你们。”
收下铜币的阿穆笑眯眯的，将奈旺拉与菲雅的名字写在纸上，“有想好报名的职位吗？”
“要这个，基础民生救济。我与菲雅想好了，如果能考上，我们绝不会让我们管理的范围内，出现哪怕一个饿着肚子的人。”
奈旺拉指着其中一项，神情认真。
因为忍饥挨饿过，所以知道饥饿的苦；因为被拯救了，所以想将这份善意回馈给更多的人。
她们的心愿单纯，阿穆依然写得认真，在她们名字后面填上报考项目。
“你们的愿望会实现的。”
自从万神新教出现，这个国家，又何止一个奈旺拉与菲雅呢。
除去各个领地外，王城的报名处设在索利维亚广场，同样陷入了长时间的拥挤不堪。
莱斯反而能趁此机会，出门松口气。
广场外的街道上都没多少人了，即使他偷溜去集市逛，也不会被围得寸步难行。
但坏消息是街上不止没有行人了，也没有商人了……
一家一家店铺或摊位，全部都关着门、盖着布。
莱斯溜达了两圈，竟然没有能掏钱买的，只好遗憾回家。
他惯例用披风与兜帽遮掩自己身形，却在走出几步后，被一声欣喜的呼唤喊住。
“莱斯阁下！”
莱斯沉默。
这种熟悉的叫法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大概率是那帮以前格外馋他身子的贵族。
后来的许多赞美诗啊，颂歌啊，包括各种越吹越离谱的传闻，都是从他们这里透露出去的。
莱斯的脚步不想停，想假装对方认错了人。
“莱斯阁下，请稍微等等我！”
但对方又喊了声，目标明确，直直冲着他来。
还有木质车轮压着地面滚动的咕噜噜声，靠两条腿肯定跑不过。
莱斯臭着张脸，转过身，果然看见达达尼尔满脸洋溢着惊喜与激动之情，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几个快步就赶到他面前。
原来是曾经帮忙在铸裁节伪装过他的熟人，难怪能认出他的背影来。
“我正准备去乐……咳，去办点事情，没想到您竟然会在这里！”
达达尼尔的语气开心极了，开口就是再三的恭喜。
“您在这数年间做出的伟大功绩，实在令人钦佩不已啊！美拉米公主殿下前段时间还来找过我，一听是在筹备您的教皇加冕典礼，我毫不犹豫就付了一大笔金币与珠宝！”
莱斯干巴巴：“……是吗。”
美拉米，还挺懂为他的典礼拉外场赞助，顺便给瑟伊苏的国库开源节流的。
“是啊，毕竟您如今已渡太多人的苦厄了！”达达尼尔仍然兴致高昂，“五十万人？八十万人？哈哈，肯定有一百万人了吧！”
莱斯静静听着他嘟嘟叭叭的夸赞自己，基本都是之前也听过的内容。
直到对方的话锋一转。
“渡了这么多人，又被敕封为拥有最高神权的教皇，想必您的苦修已经结束了吧？已经可以开始享乐了吧？”
达达尼尔图穷匕见，笑容灿烂。
莱斯：“……”
等等，不对！
第78章
莱斯眉心微微一拧, 察觉到这事发展有些不妙。
他在最初虚构宗教与教义，用来逃避那些无孔不入的求爱时，可没想过自己会一路被抬上教皇这个位置。
为了渡众生苦厄而拒绝享乐, 这个借口一直以来都非常好用。
那些曾经天天送各种礼物与煽情诗歌的贵族们，也会尊重他信仰的宗教，不再多做纠缠。
虽然，他们为了提前完成kpi，给他塞了一个神济堂加一批学生……
但他最初张口便定下了相当宏伟的目标，多这几十个人根本填不满, 便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时间飞逝, 挂在他名字前的称号也跟着水涨船高，一路升到连他自己也快要看不明白的程度。
——非要说的话，这对他的正面影响要大于负面影响。
反正出门在外, 身份不是自己给的, 就是别人给的……
但以上这些, 都比不过此刻达达尼尔对莱斯的提醒。
堪称惊天霹雳。
对啊, 怎么把这帮贵族忘记了！
不如说, 怎么他都成教皇了，这帮人还肖想着他的身子呢！
该说他们是色心太重，还是色胆包天？
莱斯都要忍不住对这些人露出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所幸，他忍住了。
只是金眸微动, 朝达达尼尔那边冷淡瞥去一眼。
这种对任何示好都无动于衷的漠然与疏离，达达尼尔早就习惯了。
不如说, 他们就好这个口味。
达达尼尔脸上的灿烂笑容不减, 反而依旧兴致勃勃的。
“虽说如此询问，但即便莱斯阁下回以肯定的答案，我可能没有这个福气, 能得到莱斯阁下的垂青。”
莱斯：“嗯？”
达达尼尔：“美拉米殿下已敲定了顺序，她必定是第一位，我们只能往后排。”
莱斯：“………”
这更不对吧！
还有美拉米，其他人也就罢了，怎么她直到现在也不死心呢。
莱斯格外无语。
达达尼尔没有察觉，还上前半步，姿势一摆，假装超不经意地对着莱斯展示自己的魅力。
“当然啦，美拉米殿下又不是您，怎么会有资格替您做决定？只要您点头，不，哪怕您只需轻轻一眨眼，我随时愿意为尊贵的教皇冕下献出这具身体……”
莱斯：……谢谢，免了，他不愿意。
他冷着脸，对达达尼尔的孔雀开屏无动于衷。
来这世界好几年了，也不是没经历过各种花样的勾引，区区这点小花招，还惊不到他。
搞笑，有本事直接在大街上光屁股。
送走这位热情依旧火辣的达达尼尔，莱斯回到家里，全程没有再被认出来。
但在街上与达达尼尔聊的这三言两语，令他心底再次产生了非常大的危机感。
按照达达尼尔的说法，或者说，他们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识。
他被敕封为教皇的典礼结束之日，就是漫长苦修终于迎来结束的标识。
既然苦修结束，那就意味着他可以不再遵守以往关于修行的教义。
既然不必再遵守教义，就意味着他可以与任何人享乐——只要他愿意。
逻辑很通顺，但莱斯对此只想呵呵。
不过，需要防范的如果只有美拉米，倒也没什么问题。
反正他至今都住在一走路就会咯吱咯吱作响的木地板卧室，不就是为了预防某人的半夜爬床吗。
除这招以外，莱斯不相信她还能得手。
而且，只要美拉米没有得手，她就会阻止其他人得手。
大体而言，也算是一招驱狼吞虎。
至于去找美拉米对峙，或者提前狠狠拒绝……有点没必要。
他的意思是，要是美拉米会因为他数次拒绝就知难而退，现在怎么还会兴致勃勃的筹备敕封典礼呢。
有这行动力与毅力，干点什么不好。
听到莱斯的叹息，系统插话，【她可能是也在干别的，也想顺便把你干了。】
莱斯：【……你这次倒是不紧张了，还有心情说笑。】
系统哈哈一笑：【我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守身如玉得我都害怕。】
莱斯也哈哈一笑：【怪谁？】
系统顿时笑不出来了，又被噎得默默缩了回去。
虽然瑟伊苏提前给莱斯透露了消息，但敕封典礼还不会这么快就开始。
毕竟是为备受万民爱戴与敬仰的“当世最伟大先知”、“唯一神谕者”以及“活着的地上神明”准备教皇加冕大典，一切都必须要隆重，都要奢华，都要尽善尽美，不出半点差错才行。
提前半年准备都嫌不够。
之后的日子里，莱斯过得十分平淡。
他与瑟伊苏及希尔凡的相处都没什么变化。
身份都比较敏感的他们不好多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下围棋……或者种些花花草草，聊些最近的趣事。
米鲁也会抽空过来，照例给莱斯送米赫莎做的各种美食，又从他这里拿走几罐新做的花茶。
过了发育期的他五官彻底长开，又长期受到新教与医馆的氛围熏陶（更别提他自己就是圣子之一），如今已显得相当稳重，谈吐也温和有礼。
还有点难想象刚见到他的印象，像只野生的幼豹，又像只会快乐摇尾巴的大型金毛。
巴伊莎呢，也只是隔三岔五过来一趟，顺带拎些当地特产给他。
她如今名气大得很，不仅赏金丰厚的委托多到接不完，还有数不清的人来向她拜师。
对于前者，巴伊莎看心情挑着做；对于后者，巴伊莎一律婉拒。
毕竟，招徒弟就意味着她要在某个地方长时间定居了。
这可不行，她还没享受够眼下的大好时光呢。
卡扬还是有点沉默寡言，但就像米鲁在这数年间的改变那般，他也终于开朗了些，脸上偶尔也会出现笑意。
据莱斯听闻，教会里喜欢“卡扬圣子”的人可不少。
卡扬从未掩饰过自己左脸与双手上的奴隶刺青，大家又从米鲁那里听到了大致的过往遭遇，很是怜惜他。
不仅平时会变着法子关照他，投喂各种美味的小零食或者有趣的小玩意；还会努力帮忙分担他的工作，不遗余力的在其他人勉强维护他。
就是卡扬被这团宠似的待遇惊乍了好长时间，才逐渐适应。
至于暂时不当新教主祭、在全力筹备敕封典礼的美拉米，期间也仅是短暂来了几次。
第一次见面时不出莱斯所料，她笑意吟吟，边高呼着“我好想你哦莱斯”，边带着满身叮叮当当的金饰碰撞声响，哎呀一声就扑了过来。
假装崴脚的动作太拙劣，莱斯提前扶了她一下又收回手，就能看见美拉米不情不愿的站直了身体，还撅起了嘴。
有次来的时候，恰好跟瑟伊苏撞上了，二人还唇枪舌战了半晌。
卡扬默不作声，但一直在给他们添热茶。
等天气稍微凉了些，时间也逐步转入秋季，首次全国统一考试正式开始，举办得轰动且热闹。
大维齐尔还邀请莱斯去考场露了个面，瞬间引发强烈轰动，整个场面一度接近失控。
好不容易才被压下来。
被挤到衣袍都撕烂一块的大维齐尔吸取教训，之后的考试再也不敢把莱斯喊过来。
不过，莱斯还是专门去了一趟神济堂与圣辉堂，给即将要参加考试的他们加油鼓劲。
虽说当时反响也格外热烈，但至少不会出现所有人一拥而上，争抢着要祈求获得教皇赐福的混乱场景。
除去流程较多的几样重点项目外，大多数实操考试都会当场出成绩。
即使如此，有无数人员接力般的层层递进，不辞辛劳，整场考试还是在新的一年到来之前，便圆满落下帷幕。
被招录的人员名单张贴在广场竖起的布告板上，又有专人特意循着地址上门通知。
莱斯特意留意了下，锡南尔塔与维斯莉的名字，赫然在列。
后面还跟着好几个认识的，都是他曾在神济堂教过的学生。
这不是获得了很好的结果嘛。
将兜帽拉低，莱斯愉快笑了起来，从人群中挤出去。
布告板前的人声鼎沸，声音嘈杂成一片，或惊喜或惋惜，或怨愤或激动，各种各样的叫喊混在一处，几乎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他们也无暇在意身边挤过去的人是不是教皇。
莱斯离开前，还隐约有听见“奈旺拉”、“菲雅”之类的名字，喊得很是兴奋，大概也是被写在布告板上的一员。
好不容易离开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群，莱斯松了口气，将兜帽拉起了些。
一抬眼，发现阿什拉夫正站在广场雕塑的边上，捻着胡须，含笑看他。
显然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莱斯与他打了声招呼，“阿什拉夫先生。”
“没想到您也有兴趣过来看结果，”阿什拉夫笑道，“学生考上了，心情如何？”
“还不错。”莱斯也欣然回道。
怎么说也是他教了那么长时间，当然会期待他们的金榜题名。
见有些人已经朝这边看过来，莱斯便与阿什拉夫沿着街道离开了。
“我从未想过，自己竟能看见‘知识’在整个国家掀起风暴的一天。”阿什拉夫感叹道。
“在我年轻的时候，知识还是一种稀缺品。贵族拥有它，却并不重视它；平民则恰恰相反，再如何重视它，也很难拥有它。”
“纵然我依靠知识，成为了宫廷里的大学者，获得许多人的尊敬，但也对它贫瘠成长的现状感到无能为力。”
“所以，您才会决定研究蒸汽机？”莱斯接话。
这是十分合理的推断。
农作物的产出依赖大量的人力，只要不解决生产效率的问题，永远都会有大量的人口被困在田地里。
也有许多人终日为食物奔波忙碌，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贫苦生活。
而蒸汽机，这台拉开工业革命序幕、尚且笨重而原始的机械，它将是彻底颠覆这一切的发令枪。
阿什拉夫惊讶看他，似乎没想到莱斯竟然会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那些得知他为了搞研究而辞去宫廷职务的人，不是说他已经疯了，就是说他受到了诅咒或蛊惑。
莱斯是第一个真正理解他志向的人。
“是啊，您比我想象得更优秀，”阿什拉夫笑得开怀，脸上的皱纹也一并愉快地舒展开，“倘若我再年轻个二十岁，或许会求您收我做学生也说不定！”
莱斯有点汗颜，“这个，还是免了。”
阿什拉夫不禁哈哈大笑。
过了会，他才又开口跟莱斯分享进度，“主要几个地区的学校都建好了，我们打算等明年年初开始招收学生。由新教与宫廷共同出资，学费全免。”
“这听起来不错，我都有些迫不及待等到那天了。”
好消息接二连三，莱斯也很高兴。
“要说接下来最期待的，还是您的加冕典礼。”阿什拉夫笑道，“您做好准备了吗？”
莱斯顿时沉默。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79章
这是塞尔曼帝国自有记载以来, 最隆重的一场敕封典礼。
以往的牧首、先知或其他称号的宗教领袖，在获得为新上任苏丹授冕的殊荣时，后者投桃报李, 也会为他们进行敕封。
相当于他们的称号获得了官方认证，且自动成为塞尔曼帝国所有教派的最高世俗管理者。
亦如上一个浮图瓦教，就是经过数百年前的那场敕封典礼后，才成为了圣教兼国教。
在之前的王位之争中，他们也不是不想支持瑟伊苏当下一任的塞尔曼苏丹，进而继续巩固自己的地位。
谁能想到瑟伊苏格外不喜欢他们的教义——甚至对几乎所有宗教都嗤之以鼻——导致他们越努力尝试拉拢他, 就越遭到排斥呢。
最后只好放弃, 转而支持其他王子。
大体来说，这样也没有什么关系。
浮图瓦教没办法成功，其他宗教也做不到获得瑟伊苏的欢心, 即使后者最终当上塞尔曼苏丹, 也不会对浮图瓦教产生什么负面影响。
遑论他们原本的教义就相当包容, 天然就对权力并没有太深重的欲望与野心。
因而, 在思想与现实的牵制与权衡下, 即使得知瑟伊苏敕封了万神新教的先知莱斯，他们也没有做什么激烈的抗议。
算得上是平稳让渡了国教的地位。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件事的发生心甘情愿。
在教皇的敕封典礼，也被称为加冕大典开始前, 那位五官深邃而漂亮的浮图瓦教牧首，亲自来见莱斯。
“万神新教第一次引起轰动的初期, 他们都告诉我, 必须做些什么举动来阻止您。”
浮图瓦牧首微微欠了欠身，抬起的脸上露出几分优雅笑意。
“可以理解。”莱斯说。
利益集团之间的权势倾轧，不论在哪个朝代、哪个国家里都十分常见。
包括教派内部也是。
教义是手段, 现实是生活。有的人将这些区分得很清楚。
如果浮图瓦教没有这类人，他反而会觉得奇怪。
只不过，他以为浮图瓦教始终没有任何动作，是由于瑟伊苏，确切地说，塞尔曼苏丹天然带来的威压，令那些宗教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这个国家还有一个会把人头砍下来、用泥巴混着砌成墙的前王子拉迪斯。
不仅不是个别行为，还被认为能彰显苏丹或王子本人的勇武与魄力。
这也意味着，倘若一位塞尔曼苏丹想砍某个人的头，他是真的会下令砍头的。
只不过，万神新教开始拥有大量知名度与影响力的标志，很明显是莱斯第一次“神谕”里的主角——米赫莎治好了当时的苏丹之子希尔凡。
在那之前，莱斯虽然宣称自己是万神新教的教徒，但根本没有做过任何宣扬万神新教的动作。
连如今成为圣所之一的神济堂，都是有帮居心不良的家伙偷偷造好了让他接收的。
那时的万神新教，只拥有一个负责传授神学的学堂。
信徒仅有莱斯一人。
“万神新教这个名字刚出自您口之时，他们不屑一顾，认定成不了气候。”
“后来，您创立神济堂，做出第一次神谕。他们感受到威胁，想要动用些手段，就此打压下去。这并不困难，有很多人愿意为我们做事，也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达到目的。”
“纵然事后遭到清算，浮图瓦教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过几枚棋子、一些财产罢了。”
这些词句中透出轻蔑般的森森冷酷，是权贵阶级对下层人命的极度漠视。
莱斯下意识蹙了蹙眉头，对这番说辞感到不适。
望着他的浮图瓦牧首唇角始终噙着微微笑意，接下来的话锋却一转。
“我拒绝了这么做。”她说。
“我拒绝了所有自以为是的劝诫、恳请与胁迫，也请他们远离了浮图瓦教的核心。”
这次，莱斯终于讶异看她。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为什么呢？或许，我也无法完全向您阐释清楚原因，”
在莱斯略含戒备的注视中，这位换上素色衣袍也不减其魅力的女性朝他踏前半步，唇边笑意更深。
“也或许，您与我是同一类人。”
“浮图瓦教是崇尚开放、包容与享受的宗教，它教导我们用接纳与乐观的态度面对人生，从苦难中寻找继续支撑我们前进的力量。”
“只可惜，如今有很多人已然忘记后半条，只当是母神容许他们尽情玩乐，反而成了逃避苦难、自我麻痹的放纵借口。”
“我时常览阅教内古籍，知晓创立浮图瓦教的先辈们写下教义的初衷。他们想找到拯救众生的方法，而最终得出的答案是向内寻求快乐与力量。”
莱斯想起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晚，自己险些住进那间充斥着各种不雅声音的旅店。
还有那些开遍大街小巷的乐馆，以及毫不避讳、聚众享乐的浴场。
仅是他惊鸿一瞥，就能发现那些浮图瓦教的信徒在性上面，实在是过于开放。
“我很高兴，万神新教找到了另一种办法。”
浮图瓦教牧首微笑着继续道，那双望过来的柔和眼眸中，已满是赞许。
“我观察了万神新教很长时间，看着它建立分教区，实行各项救济措施——且不单是衣食上的给予，还教会他们往后谋生的手段。”
“我也观察了您很长时间，看着您数年间坚持推拒一切享乐，不追求任何权势，专注履行自己的承诺，甚至将我们的先知后裔也带跑到您的麾下。”
说到美拉米时，浮图瓦教牧首朝莱斯眨了下眼，换来后者的欲言又止。
美拉米的动机可一点也不单纯。
不过，美拉米一直将主祭的职责完成得很好，远比其他教会的主祭完成得要好得多。
她本就是相当聪慧又有主见的性格，过得也自由自在，没什么能彻底打垮她。
另一种意义上而言，美拉米才是浮图瓦教牧首真正想要的下一代继承人也说不定呢。
“互相给予善意，互相获得善意；救济他人的同时，亦是在救济自己。当我看见奴隶制被您请求废除的那刻，便已明悟一点。”
“没有什么比【大爱】更能撼动人心了，莱斯冕下。”
在道别前，浮图瓦教牧首郑重向莱斯行了一礼，对圣教名号的更迭没有任何怨言。
“身居高位却仍理解底层的苦难。不贪恋渴求权势与地位，以平和的心态接受它的逝去。于我而言，您才是无与伦比的高尚者，奥古瓦拉索莱里娅。”
莱斯认真回以一礼，语气与神情极为诚挚。
甚至没有用地位的尊称，而是同样唤出了她的全名。
这份荣耀并不是给浮图瓦教牧首的，而是属于脱去一切光环后的、真正的她。
正打算上马车的奥古瓦拉怔了片刻，朝他展颜一笑，明媚而生动。
“我现在能理解为何有那么多人喜爱您了，莱斯冕下。”
“在此提前献上我的祝福，以天边的日光起誓，愿您的万神新教永远如眼下这般辉煌而璀璨，似那万年不灭的太阳。”
…………
送走奥古瓦拉，再过两天，便是预定的加冕大典举行之日。
圣辉堂重新布置了一番，用数百支明黄色的蜡烛点亮这座圣殿，地面铺有绣满焰纹的羊羔绒毯，从大门通向祭坛。
圣辉堂外面则清出了一大片地方，搭设出宽四米、长六米、高二米的祭台，还特意铺了层涂满棕榈油的胡桃木板，边缘则雕刻出宗教意味浓厚的图案。
四周竖有数盏炬火，等到了夜间全部点亮，依旧能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教士、信众、普通百姓，不仅王城里的所有人都期待着这场典礼，其余地方的人也在朝王城聚集。
但典礼无法容纳这么多人，瑟伊苏早早下令，又派出禁卫军封锁周边地区，只允许一部分人进去观礼。
想进去的人太多了，不论是遵循先到先得，还是只给一部分发邀请函，都会引发堪比暴动的民众抗议。
至于要如何定下人选还能服众，美拉米想了个办法。
她让人连夜制作了好几个巨大的木桶，不透一丝光亮。
木桶里面被随机放进了海量的木签，有的末端涂上朱红，大部分则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再严严实实地封上木桶盖，中心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供人抽取。
加冕大典定在下午接近黄昏的时间，上午正好用来抽签。
对外则宣称这是神明的旨意，不论身份高低，一视同仁，想进来就得抽一次签，且只能抽一次。
若为祂所邀请的见证者，便会抽取到涂有朱红的木签；反之亦然。
涂了朱红的木签数量有限，抽完即止。
这招确实非常管用，抽不到朱红签的人也没办法责怪任何人，只能哀叹自己没有被神选中。
抽中朱红签的人当场狂喜乱舞，连亲好几下那根握在手里的小小木签。
当然，也有人抽中了签，却选择当场高价卖给别人。
木桶的数量足够多，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的人力也充足，等太阳过了正午时，加冕大典的现场已经围满了人。
此刻，圣辉堂内禁止进入，两扇大门也紧紧闭着。
不论衣着华贵或朴素，身份高贵或平凡，所有人都只能待在阳光下，站在祭台前，却一个个都是满脸灿烂笑容，眉飞色舞地讨论所有值得讨论的话题。
在此时此刻，一切隔阂好似都消失了，所有人的思想都融为一片宽广的海洋，心脏也以相同的频率跳动。
莱斯也换上了更华贵定制长袍，层层叠叠，金线绣得极密，又坠着繁复的宝石与金饰。
仅是一个走动，周身每一处似乎都在流光溢彩，淌出无数的银虹。
那头银发也被数双巧手精心打理，戴上黄金熔出的月桂叶圣冠，发尾坠着一串串的鸽血红宝石，远远看过去，宛若蔓延的火焰。
待一切终于准备完毕，莱斯起身时。
他不必开口，便已显出某种威严的、高不可攀的神性，好似那不可视的神明终于回应众生的祈祷，降临世间，以人的躯体行走在这片吹拂着热砂的大地上。
瑟伊苏与那双暗金的眼眸对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介绍他带来的人。
“这位是宫廷首席画师，昆图加。他是全塞尔曼帝国最好的画师，也将负责绘制这次的典礼场景。”
站在瑟伊苏身旁的中年男人立刻向莱斯行了个大礼。
他的身份不够资格在此刻插话，但脸上已挡不住的无比赞叹。
莱斯第一次见到塞尔曼帝国的宫廷画师，挺好奇看了他一眼。
对方给他的感觉很像第一次见面的阿什拉夫，身上披了件宽大的袍子，缝满了口袋。
有些鼓鼓囊囊的，有些又很瘪，大概放着各种用稀奇古怪原材磨成的颜料，防止混色。
肩头背着一个很大的木头箱子，里面装有他的主要画具。
贵族有时邀请一些名气很大的画师，满足他们画人像或场景的需求，但不会专门养几位画师。
毕竟名气很大的画师不会接受被贵族养着，而被养的画师所画出来的画，哪有那些知名画师的画值得拿出去炫耀？
因此，宫廷之前也没有设立专门的画师，只在皇室成员的诞生日、成年礼及死前，才视情况决定是否要邀请画师来留一幅画作为纪念。
这次是瑟伊苏特意安排进全国统一考试里，首批招募的宫廷画师。
当下没有照相机之类的现代科技，招募的宫廷画师基本类似于记者的定位，以尽量写实的手法记录重大场景。
算是瑟伊苏从史官那衍生出的想法——文字能留存，画像应当也可以。
“画好的画会给我？”莱斯问。
“按照之前商定出的规则，画师会通过一些特殊的手段，在尽量让颜料不褪色的情况下，交给档案室整理收藏。”
瑟伊苏沉吟片刻，“你要是喜欢，我可以让昆图加额外再画一副，送给你。”
看眼画师身后背着的木箱快跟人一样高，再想想花这么大两幅画需要的工程量，莱斯还是遗憾放弃。
“不能给他太多负担。”
“我很愿意！”
瑟伊苏还没说话，昆图加已经激动出声，“能被邀请前来为您的典礼作画，天哪，这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殊荣！别说画两幅，画十幅画我也愿意！”
“我必定会竭尽全力，画出您最满意的画作！”
瑟伊苏笑了，朝莱斯耸了下肩，意思是别人的意志可不归我管。
莱斯无奈，只好先感谢这位激动得使劲苍蝇搓手的宫廷首席画师。
“那就麻烦您了，昆图加先生。”
咚——
待第一声鼓被敲响，这场恢弘的大典终于拉开序幕。
精挑细选后的少男少女分站为一列，手里举着点燃的金色烛台，低吟着神圣的诵歌，自侧厅的门口缓缓进入。
与此同时，那两扇厚重的大门也缓慢地、彻底地朝两侧打开，令所有被允许观礼的人都可以看见圣辉堂正厅的景象。
以祷听神明的仪式作为开场，莱斯做得一丝不苟。
他在最初并没有将仪式设计得这么复杂，但在数年的发展间，从总教会传到分教会再传回来，途中又经手了数位主祭后，这场仪式便添了许多步骤，变得更加有宗教意味。
也就仪式的主框架，还有点莱斯一开始构思的影子。
多亏如此，莱斯才不会觉得太出戏，脚趾也没有默默扣紧鞋底。
在这仅有圣乐流淌的神圣时刻，独自站在圣坛前的莱斯屈下双膝，跪在月桂叶与火焰交织的圆环前。
接近黄昏的光线斜斜自琉璃花窗照入，在整座神殿内投射出巨大的斑斓虹彩，如同神国递来指引的阶梯。
对于站在外面围观的人群看来，这一幕实在恢弘又绚烂得不可思议，远胜过他们以往人生里所见到的任何光景。
瑟伊苏以塞尔曼苏丹的身份，指尖蘸粉，在莱斯的额头点上一抹朱红。
莱斯姿态不动，仅抬眼与他对视，带着几分笑意。
瑟伊苏的登基仪式上，是他给瑟伊苏赐福；轮到他的敕封典礼，又换成瑟伊苏给他赐福。
大概是同样想到了一块去，瑟伊苏的唇角也微微弯起，点在他额头的指尖同样无意识多施了几分力。
“您已得到最高圣灵的赐福，成为祂在人间的代行者。”
过了片刻，瑟伊苏才收回手，并高声向莱斯、也向众人庄严宣告。
“一切神圣的权力都将加诸您身，直至死亡将您带回天国。”
这是他能给予他的最高权力。
在殿外沸腾响起的欢呼中，莱斯直起身，也朝瑟伊苏行了一个万神新教专用礼仪。
“我将秉持神明的嘱托，仅将这份特权用在一个地方。”
瑟伊苏听到这句回应，有些诧异。
莱斯所说的这句话并没有写在纸上，是属于既定流程以外的东西。
“什么地方？”瑟伊苏问。
“——智慧。”莱斯轻轻开口，“没有什么比智慧更具有开辟未来的力量了。”
人性的改变或许能够长久，或许只能维持一时，但智慧所带来的科技进步，将会永远改变这个世界。
每个人都能吃饱饭，每个人都能享受现代科技带来的便利，每个人都能足不出户就了解到无数知识，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这才是他经历过的、理想的未来。
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到达那个未来。
惊讶了会后，瑟伊苏笑起来。
这次，他主动朝莱斯伸出拳——是完全不在整场典礼规定内的举动。
“那就这么说定了，莱斯。”
“嗯，一言为定。”
莱斯伸出拳，与他的碰在一处。
第80章
当短暂的黄昏消逝, 灿金的夕阳逐渐转为淡蓝的夜幕，又随时间推移而逐渐融成更深的暗色。
当圣辉堂门前的所有火炬都被点燃，反倒使这一处地方比黄昏时分更亮。
塞尔曼苏丹已亲自为教皇加冕完毕, 接下来是第一任教皇乘坐高大豪华的露天马车，沿着主要街道缓慢游行，且在沿途不断向民众施以赐福礼。
大部分人都没有抽中朱红木签，但并不妨碍他们始终等在封锁区域之外，流连着不肯离去。
他们之中不乏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虔诚信徒，倘若全程连一眼教皇的面都见不着, 也太过残忍。
出于这样的考量, 整个加冕大典的行程中特意加上了这项。
见到教皇冕下站在马车上，缓慢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所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脑却已先一步控制身体, 不受控制地高声呼唤莱斯的各种尊称, 在接到后者回以的赐福礼与微笑时, 更是喜极而泣。
纵然花费了预定以外的许多时间, 也是值得的。
待马车再次缓慢驶回圣辉堂, 大体的流程已经走完，只剩最后一个环节。
搭起的祭台前有数张高椅，莱斯坐在最中心的位置。
那些装饰昂贵的金箔与宝石在夜幕下被摇曳的火光照耀，映出银河般的璀璨流光。
此刻, 祭台上还什么也没有，但负责奏乐的人已带着各式形状的鼓、琴及其他乐器, 在祭台一侧做好准备。
原本热闹的人群也逐渐转为安静。
不论是哪个教派, 最常用的向神明祈祷的做法，便是舞蹈。
只不过，具体的教派不同, 舞蹈本身所蕴含的意义也并不相同。
即使在宗教之外，塞尔曼帝国的民众也很喜欢舞蹈，就此衍生出许多种类与形式。
但要说最庄重与圣洁的，永远是为神而跳的舞。
于是，咚咚——
第一阵绵延的鼓声与琴音响起，清亮的歌喉唱起悠扬而婉转的曲调。
火光好像更明亮了些，有十来名样貌姣好的青年男女分成两列，以一种极为轻盈的舞步，流畅而丝滑地来到祭台正中央。
他们的手腕、大臂与脚踝皆佩戴有坠着铃铛的金饰，轻轻晃动肢体就能摇出清透的叮叮当当脆响，将一举一动皆化作演奏的其中一环。
而那极为整齐的舞姿，也令这金铃响得一致，宛若以自身为铃，一阵一阵叩响天国的门扉，叫神明将视线投往此处。
最中央的领舞者，也当之无愧地站在整支队伍的最前方。
她的一手拈指向天，一手略弯曲在腰侧，摆出一个极为庄严、也极有力量感的神圣姿态，被其余舞者拱绕在中心。
坐在正前方的莱斯距离她并不远，仅在一个照面，便认出了她的身份。
美拉米？？
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原来是去准备舞蹈了吗？
“她想送你一份礼物。”
瑟伊苏坐在莱斯身边，用压低的声音解释道。
“她是浮图瓦教的先知后裔，又自幼接受舞蹈教育。在神舞上，没有人能跳得比她更好。”
那些压根就不存在的神明可能并不在意神舞跳得好不好，但按照民间的习俗，与神沟通的舞蹈太过重要，舞者的水平与身份会直接关系到这场神舞的份量。
身份高贵的美拉米本可以只负责指导那些舞者们，此刻却亲自领舞。
她是真的非常重视莱斯的加冕大典，才会决定亲自下场。
莱斯下意识向前倾了些身体，有点惊讶美拉米竟然一直瞒着他，只为在这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见莱斯注意到她，美拉米的姿势没有动，下巴却微微抬起，向他投来一个含着高傲笑意的骄矜眼神。
乌黑的卷发浓密而柔顺，被她尽数拢在身后，又随下一个音乐节拍而轻盈扬起。
在火光与明月的照耀下，跳起神舞的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惊人的生命力与力量感，漂亮得无与伦比。
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也情不自禁被吸引着看向她。
即使是夜间，干燥的风中依然浸透热砂混杂阔叶的气味。
也或许是火炬的缘故，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点儿淡淡的木香。
莱斯多少也已经适应了这里一年四季都不会太冷的热带气候，以及那些极具异域风情的服饰。
譬如此刻的舞者，除去叮叮当当的装饰物外，男性皆只穿着一条宽松的笼裤，赤着脚，没有上衣；
女性则在拢起的发尾处披了层半透的罩纱，再多一件抹胸。
整体装扮没有太大区别，不论男女舞者的衣服都以鲜艳的大红为底，用金丝银线绣以各种新教元素的对称花纹。
双足与双手的十指则同样适用朱漆涂成显眼的大红色，使他们的手指与足部的一拈一跃都更为清晰。
在神舞里，每一个手势、每一次步伐皆有其意义，是在与神明进行一次对话。
于是，在指尖急促击打的鼓声、拨刮的弦乐与吹响的笛音中，在这场与神明的交流中。
每一次旋转、每一次变换、每一次定格都精准且有力，每一个动作都是一句含义明确的话语。
十指张开，四指倾斜，月亮如神明之眼，照于我身；
双手手腕交错，五指绽开如莲花，愿向神明献上一切的忠诚与此生的信仰。
拇指与食指扣拢，其余三根手指依次张开，并拢，为神明献上代表荣耀与圣洁的花环。
在最后一段鼓点的收尾中，美拉米在一个流畅的旋身后单膝虚虚触地，在身前做出献上花环的姿势。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哗然。
这些哗然并不是完全的诧异，更多是欣喜与喝彩。
莱斯还未有所回应，便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几乎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
连祭台上的美拉米，也带着沁出薄汗的笑意朝他这边定定望来，定格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
瑟伊苏在一旁有些无言的揉了揉额角，对他这位亲妹妹的小花招心知肚明。
莱斯：“………”
毕竟都当半个神棍这么长时间了，有些常用的知识就算想不知道都难。
美拉米最后定格的献上花环姿势，原本应当将双手举高，高过头顶，示意“我将花环献给天上的神”。
但现在，她改为将双手放在身前，正对着的，不就是他的方向吗。
花环也从献给神明，变成献给了他。
同时也导致，这一整支舞的意象完全变了。
在场的信徒见到这一幕，不仅没有丝毫异议，甚至短暂的愣神后，欢呼着鼓起掌。
教皇莱斯冕下——在无数人心中，他已然是地上神明，这支舞献给他，完全是理所应当。
那位宫廷画师更是头也不抬地奋笔疾书，手里的笔都快要跟纸擦出火星子。
在场所有人里，只有莱斯感觉自己仿佛在被公开处刑。
好在公开着公开着，脚趾也算是习惯了，不会动不动就扣紧鞋底……
等最后一次集体赐福结束，这场隆重而盛大的典礼终于落下帷幕。
按照流程规定，第一晚的他需要在神殿，也就是圣辉堂里过夜。
等所谓的“圣灵加持”以后，才能自由选择回家还是住在圣辉堂。
只是住在教堂里一碗而已，莱斯之前在分教会也不是没住过，算得上轻车熟路。
每座教堂的布局都差不多，留给他专门居住的那间屋子的装饰也大差不差，一晃神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帕迪沙。
莱斯向带路的两位教士微微点头致谢，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辛苦你们。”
能亲眼见到教皇冕下，还能听到他对自己道谢，那两位教士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摇头。
“哪里哪里哪里，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差点变成一个尖叫鸡加复读机，走路都打飘。
莱斯有点忍俊不禁，看他们离开后，才自己推开那扇门。
毕竟是新教的主教会，比他在帕迪沙住的那间房还要奢华。
房间内没有点灯，窗外的月色皎洁明亮，透过半开的窗户，给各处镶嵌的宝石和大面积覆盖的金箔与涂彩笼罩了一层轻且朦胧的光晕。
各种名贵的布料被用来铺出大面积的地毯，挂在墙上当装饰，或是化作垂落的帐纱。
莱斯向屋内走了一步，踩在地毯上的鞋底悄无声息，甚至能感觉到某种羊绒般的柔软。
也令人无意识放松下来，轻轻吐了口气。
忙活一整天，他也累得够呛。
但还不能休息，他得先把头上和身上这堆叮叮咣咣给拆掉才行，否则睡着太硌。
莱斯点起一盏烛火，先在桌前坐下，摸索着开始拆发辫与各种饰品。
与讲究财不露白不同，在塞尔曼帝国，不论男女都很喜欢给自己身上带点花俏又昂贵的饰品，越多就能向外人证明自己越富裕。
特别是那些贵族，一个个都像个花枝招展的开屏孔雀。
连带他也遭了老罪，身上被迫带着一堆定制饰品，挨个拆下来麻烦得要命。
毕竟堂堂教皇加冕，打扮朴素像什么话，又不是去吊丧。
莱斯将各种饰品摆了大半个桌面，才将将拆了三分之二。
他正专心致志跟自己的一绺发辫较劲。
银白的发丝与透明的宝石缠绕在一起，又是照明不太好的晚上，真的很不容易分辨到底哪里缠起来了。
身处圣辉堂，又是一个人在房间里，莱斯完全放松了对外界的警惕。
他也忘记这里不是家里被特意更换的木地板，听不见脚步走动的声响。
于是，他也没发现有一道身影下了床，踩着猫似的轻盈步伐，从背后接近。
就在莱斯终于从缠在一起的头发里拆出那串宝石时，他的背后忽然压上了一份重量。
切实的柔软触感，温度略高的体温，还有熟悉的、挑逗意味十足的笑声，将每一个单词都念得婉转而暧昧。
“好慢，我都等着急了。”
莱斯的动作一顿，整个人都僵硬了。
不仅他的头发发麻，脑海里的系统也开始尖叫。
【美拉米又来夜袭你了啊啊啊啊啊你快赶……等等，你躺平也行，我不介意。】
它忽然冷静下来，作出了与当初第一次被占便宜时截然不同的反应。
莱斯：【…………】
见鬼，在他的节操消失之前，这个系统的节操先一步变成裤衩飞飞了！
【没准等你被霸王硬上弓以后，得知消息的瑟伊苏一个黑化，就强行绑你当他的宠妃，就能达成最终成就了……】
系统冷静分析，进行一个胡言乱语。
莱斯好想给它邦邦两拳。
“……请您放开我。”
在无声的叹息后，莱斯给出了与当初一样的回应。
仍旧穿着舞蹈服饰的美拉米整个人都软软的趴在他背上，不满地撅起嘴。
“这可是规矩哦，”她说，“领舞者需要在神殿待满一夜，相当于侍奉神明一夜。”
“如果是不存在的神明，自然只需要我呆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但今夜的神明是您，我当然需要在这间房里等着侍奉您才行呢。”
莱斯沉默片刻，“我怎么没听过有这条规矩。”
美拉米面不改色，“哦，是我刚才现编的。”
莱斯：“………”
他起身就想挣脱美拉米压过来的重量。
“可是啊，”
美拉米小臂一收，整个人都快像藤壶那样巴在莱斯身上，语速也飞快。
“你都成为教皇了，也救了那么多人，大家都知道你的苦修结束了啦！来睡一晚啦，跟我睡一晚嘛！”
说到后面，已经开始不讲道理的跟莱斯撒娇。
莱斯默默深吸口气，又温和的叹出声，“我以为你早就放弃了。”
没想到竟然还琢磨着爬他的床……！
而且这次竟然还差点给她爬成功了！
“我喜欢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身后的美拉米发出压低的阴恻恻笑声，开口就是格外霸总的一句宣言。
系统在莱斯的脑子里捶地扼腕，【啊啊啊我的美拉米好宝贝！瑟伊苏要是有你一半的觉悟该多好哇！那样我早就能退休了！】
莱斯无语了下。
他还是坚定的站起身，反手拎起美拉米，就像拎着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
美拉米也眨巴眨巴那双浅栗色的漂亮眼眸，亮晶晶的看着他。
“……不行。”莱斯开口。
“真的不行？”
“不行。”
“真的真的真的不行？”
“真的不行……你给我把衣服穿回去……等等，也不准扒我的衣服。”
见莱斯毫不动摇，美拉米沮丧了一秒。
“好吧，”她立刻又振作起来，“既然我失败了，那你决定选谁，卡扬，希尔凡，巴伊莎还是瑟伊苏？总不可能是达达尼尔或者米鲁吧？”
莱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