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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傅惊别没有把话说明,然而场上三人没一个真的蠢的,尤其沈约人精似的,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顺从世界意志吗?

跟两人分开后,沈约仍在思考傅惊别说的那个杨贵妃的故事。

卫瑾川坐在蛋糕店外面等他,看到他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皱眉问:“你怎么了?”

说着,他不住地往店里面看。

但说也奇怪,明明他一直在这儿守着,也没看到傅惊别二人出来,那两人却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全然不见踪迹。

沈约被他打断思绪,天外回神,疲惫地说:“没什么。”

说是这么说,然而他无论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不像“没什么”的样子。卫瑾川有些担心,沈约一顿,找回状态,随便转了个话题:“你呢?你要在江城待多久?”

“不知道,会明天就开完了,但是不确定之后有没有别的事。”卫瑾川看着他,不确定沈约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不自然:“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沈约睨他:“你想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随便,”卫瑾川被他问得心情也不太好,尤其那天以后,沈约没再跟他说过哪怕一句好话,“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行,反正江城也有的玩,你想多玩几天也行,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有伴。”

沈约听出来了,卫瑾川是想让自己等他一起,但他没好意思直说。

真稀奇,他还知道要脸呢?

如果是之前——哪怕今天走进这家蛋糕店之前,对于卫瑾川说的这些话,沈约是绝对不可能理会的。然而刚刚才跟傅惊别交谈一番,了解了点“世界意志”的行为准则,沈约心境大变,又有了别的想法。

如果要他顺从、要他走剧情、要他按部就班,直到他死,才能摆脱世界意志的掌控,让他变回他自己,那么“死亡”而已,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

死就死吧,凤凰还要浴火才能重生呢。

唯一可惜的是,那个梦有点久了,而且当时醒来就很模糊,沈约记不清楚太多细节;好在主线脉络是有的,沈约稍作回忆,突然悟了。

——世界意志想让他给卫瑾川当舔狗。

沈约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旁边卫瑾川察觉到他心情不好,只以为沈约刚才又被孟时书骚扰了:“你刚才……”

他组织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委婉一点,不要让沈约想起几年前的那桩不愉快:“孟时书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沈约侧头问:“他能对我怎么样?”

“就是像之前那样,你之前不是跟赵敛他们来这儿玩……”

卫瑾川说着陷入回忆,沈约不再说话,他掀起眼皮停驻不再走动,只专注地看着卫瑾川,眼里似有万千情绪涌动。

卫瑾川说了两句,察觉到他的静默,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闭上了嘴。

沈约立在一边,吊儿郎当地靠倚在一根柱子上。

他姿态松便、神情懒散,似笑非笑地对上卫瑾川反应过来后惶急的眼神,仍然一字不发,却无形含有说不出来的压迫。

卫瑾川讪讪道:“我……”

“——嘘。”

沈约竖了一根手指在嘴边,问:“饿了吗?要不要先去吃个饭?”

卫瑾川目露怀疑,以沈约的性格,他还以为对方要对他追根问底,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糊弄过去,一句追问也没有,倒不像他平常的作风。

这个念头刚起,就又听到沈约的声音:“你订一家环境好点的餐厅,我们边吃边说。”

他一顿,意味不明地喊了一声:“卫瑾川。”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声,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卫瑾川却感到心神一震,仿佛沈约字字句句都是箴言,让他不敢忽视。

卫瑾川心头升起某种强烈的悸动,不禁正色:“嗯?”

沈约目光冰凉,露出一个没有实感的笑:“你不会骗我吧?”

他这一声看似询问,倒不如说质问的意思更多。卫瑾川陡然产生了某种被人看穿的错觉,诚然他并没有骗沈约的想法,也还是无端觉得心虚。

“我有什么好骗你的?”他摇摇头,强定心神,努力把那股异样的心虚干从心底赶出去,“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约但笑不语。

考虑到要谈事情,虽然只有他们两个吃饭,卫瑾川还是订了一间包厢。

包厢很大,正常来吃饭容纳十几个人都没问题,他们两个坐在里面只占了小小一角,显得过于空旷。

沈约点完菜,让服务员不用在里面帮忙,卫瑾川不知道他要跟自己说什么,但心里还想着今天说话露馅的事,因此惴惴不安,在来的路上就提前在心里预设了好几个回答版本。

等菜上齐,包厢门被轻轻关上,卫瑾川自然地帮沈约倒水盛饭,一边又要分神思考要是沈约真问自己他预想的问题该怎么回答,旁边猝不及防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卫瑾川。”

沈约最近总喜欢连名带姓地喊自己,不是之前追他时刻意装作熟稔的“瑾川”,听上去却比那更亲昵的两个字还要热络,无论是笑着喊、怒着喊,都好像别有一番韵味,叫他心动不已。

卫瑾川赶紧压下心头的躁动,他不愿让沈约发觉自己的不对,盛饭的动作有些强装的僵硬:“怎么了?”

沈约手肘撑桌,两只手掌交叠,撑着他的下巴:“你觉得孟时书怎么样?”

“你问他干什么?”卫瑾川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是烦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厌倦。

他不知道沈约跟孟时书见面的目的,但这人很早之前就骚扰过沈约,时至今日仍然阴魂不散,以沈约的性格,就算顾忌这里是江城,也不应该一点作为都没有,然而他今天却跟人和里和气,甚至可以说是专程跑来跟对方见面的。

有问题。

卫瑾川脑海中莫名闪过钟沅的脸,孟时书倒是跟钟沅一个类型,都是乍一看很清秀温和的那种。

……难道沈约喜欢这种类型?

卫瑾川心头警铃大作,他抿着唇:“不怎么样。”

“我倒是觉得他挺好的,”沈约一笑,那双桃花眼含情而动,“性格好,皮相也好,听说我还要在江城待几天,还主动说要给我当导游。”

“你答应了?”卫瑾川主动忽略了沈约“还要在江城待几天”,激动道,“你怎么能答应?你不记得他之前给你下药的事了?你……”

“我。”

沈约在这时接了话,正对上卫瑾川错愕抬起的眼睛,弯唇:“怎么了?”

卫瑾川唇角微动,嘴里的那点微弱音节才刚发出就湮灭在沉寂的空气中。

沈约:“我从刚才就想问了,四年前我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果然还是问了。

说不出什么感受,卫瑾川早有准备,心里却仍然觉得空了一块。同时,剧烈跳动的胸腔里又传来释然的感觉,卫瑾川刚才在心里编了许多借口,现在却一个都说不出,他只是对上沈约的眼睛,就骗不下去了。

沈约料到他不会那么老实,也不给他骗自己的机会,半是威胁半是哄着说:“你刚才说了,不会骗我,要跟我说实话。”

他轻轻一笑,仅仅浮于表面,并不让人感到亲切:“卫瑾川,你说你喜欢我,是吗?”

既然世界意志作祟,不肯让他逃脱既定命运,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法抗争,只能顺从。

那也要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己谋点什么,不然岂不是白“舔”卫瑾川那么久了?

卫瑾川不知道话题怎么又回到这儿了,却能看出沈约表情凝重,左右思虑再三,还是没能说出违心的话:“是。”

“那好,”沈约奖赏似的喝了口卫瑾川刚才为自己倒的水,“我要听真话,如果我想听的让我满意了,你之后也会满意的。”

其实那个梦也不是毫无用处,最起码让他在今天跟卫瑾川谈判的时候占据了点儿主导权,如若不然,只怕他现在还一口一个“瑾川”地亲热叫着,那就真的是要等到人财两失的时候才幡然悔悟了。

卫瑾川听他把话说得那么严重,不自觉咽了口口水:“你问。”

沈约:“你是怎么知道孟时书的?”

话题兜兜转转还是绕了回来,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卫瑾川不敢再耍那些小聪明,如实答道:“那时候我也在江城。”

沈约有些意外。

卫瑾川语速缓慢,既是因为回忆,也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时候刚高考完,你知道的,没作业嘛,就跟朋友一起去外面玩了一圈,正好……”

他说到“正好”的时候,极其心虚地看了沈约一眼,后者目光沉沉,似乎能洞悉人心,卫瑾川就不敢说谎了:“好吧,其实是你们那群人里有个人跟我哥关系好,我跟他说不知道哪里好玩,他就把你们的路线作为参考告诉我了。”

“……”沈约笑了一下:“你倒是挺聪明。”

卫瑾川知道他这不是在夸自己,没好意思接话。

“那后来呢?”沈约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自己的事,“你说你喜欢我,但你对我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还有我之前追你的时候……说实话,与其说你喜欢我,我还以为我杀你全家了。”

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一点,卫瑾川的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仔细推敲却全是漏洞。他说喜欢自己,可哪儿有人是这么喜欢人的?但要说不喜欢,他都主动放手了,如果卫瑾川真对他没那个想法,又为什么不肯让事情回到正轨?

卫瑾川一顿,声如蚊呐:“我朋友教我的。”

沈约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什么?”

“就是高考结束后跟我一起出去玩的那个朋友,”卫瑾川越说声音越低,“我没谈过恋爱,没有经验,都是他教我的。”

“……”沈约沉默地听他说完,卫瑾川嘴里的话狗血又荒谬,不是他不愿意去信,而是作为一个拥有自己一套行为处事的成年人,他很难去相信卫瑾川的话。

但他也知道,就是听起来太假了,才更有可能是真的。

由于这答案太出乎意料,沈约没想好怎么回答:“你朋友?”

这确定是朋友?这真的不是仇人?

卫瑾川解释道:“高中以后他去了德国读书,一般过年才回来一次,你不认识正常。”

德国?沈约顿时了然,这应该就是卫瑾川的那个“白月光”了。

连怎么谈恋爱这种事都要人教,卫瑾川很没面子,但还是继续说:“他跟我说,你见识的人太多了,我如果跟其他人一样,你不会喜欢我的,所以让我尽量不要跟你说话,最好是让你觉得我不喜欢你。”

“……”沈约觉得这简直歪理,但转念一想他那时候什么好看的乖的体力好的都不要,偏偏一头撞死在卫瑾川这棵歪脖子树上,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很有道理。

虽然他对卫瑾川是见色起意没错,但他见色起意多了去了,这么认真追的卫瑾川还确实是唯一一个。仔细想想,要是卫瑾川跟其他人一样他招招手就来了,哪儿能激起他的胜负欲,让他心甘情愿这么长时间?

恐怕睡完就把人给踢了。

沈约释然了,各种意义上的。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对卫瑾川还揣着有那么点被作践的愤怒,那么今天在听卫瑾川粗略叙述完他的感情观跟“恋爱”史后,那仅有的一点愤怒也烟消云散,半点都看不见了。

真相大白,沈约终于跟自己和解,决定投身到反抗世界意志的伟大事业中去。

“卫瑾川,”他声音都轻快不少,像是解决了一场多年的夙愿,“我们试试吧。”

第42章

沈约跟卫瑾川约法一章,试试归试试,在外不能暴露他们的关系。

他想得简单,既然反抗不了,不如就顺从世界意志把剧情走完,反正他确实馋卫瑾川那张脸,这段时间天天在边前晃不能吃只能看的,也确实有点心烦。

至于还喜不喜欢的……说实话,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重要了。

诚然,至少在那个梦前,他是喜欢过卫瑾川的,这点沈约不屑否认。哪怕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对对方心生龃龉,沈约想要抽身而退,那也是因为理智,而不是因为感情——毕竟如果人的感情可以操控,世界上哪儿还会有那么多求而不得的苦情人?

江城淅淅沥沥下了场雨,他们回海城的航班因此延误,索性这几天没什么非要他出面的工作,沈约干脆继续在江城待了几天。

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是赏雨的好位置,沈约窝在沙发里盖着毯子,看着霓虹夜灯被水汽模糊得不真切的斑斓雨景昏昏欲睡。

“你还不换衣服吗?出去吃饭了。”

一道声音驱散了他的睡意,沈约抬头就看到卫瑾川换了件保暖的卫衣,站在自己几步之外的距离。

“不想吃,我不饿,”沈约开口就是懒散的起调,“下雨了,不想出去。”

卫瑾川走了过来:“不吃饭怎么行?”

“要么不去外面吃了,”沈约转身换了个躺姿,他由低到高地仰视着卫瑾川,“卫瑾川,你会做饭吧?”

“……”

仅仅一个对视,卫瑾川立马就明白了沈约什么意思,纠结了会儿:“好久没做了,可能会不太好吃。”

“没关系,”听到满意的答案,沈约的笑多了几分真心,“我不挑。”

卫瑾川看了他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你换衣服,我们去买菜。”

这人好听不懂人话,都说了下雨天懒得出门,他还要逼自己出去。

沈约沉默几秒,想起卫瑾川连谈恋爱都要别人教的蠢态,忽然又释然了。

他最终还是换了件抵御冷气的长袖,跟卫瑾川一起出门。

他们现在住的是他哥的房产,是沈错之前来江城谈生意的时候合作商送的,面积不是很大,但胜在地理位置好,只是沈错大多时间都在海城,要不是沈约来江城的第二天跟他打了个电话,他都要把这里给忘了。

虽然地方不大,里面却什么都有,楼下附近还有个大型商场,没有的东西也能立马买到。

沈约对吃的不挑,他负责跟着卫瑾川,对方往哪儿走他往哪儿走,后来跟得烦了,就一个人到处逛逛,就当松活松活筋骨。

走到海鲜区的时候,旁边有人叫住了他:“帅哥,喜欢吃鱼吗?这鱼可新鲜了。”

沈约循着声音抬头,是个年轻的男导购。

男导购本来只是看到沈约的侧脸就觉得他应该长得还不错,等到沈约抬起头来,露出那张漂亮惊艳的脸,本来准备好的推销的话术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好看,太好看了。

他从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男人身量不低,却不让人觉得壮硕,而是留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美感。他肩宽腰窄,高身长腿,只是穿着一套雨季正好的普通休闲衣装,却穿出了一种特制高定的感觉,举手投足间无不透露出别样的风流气度。

尤其此时,男人正眼看他,多情的桃花眼里流转出适当的疑惑,明明眼尾只是自然上翘,却比刻意做出还要勾人,叫他难以转目。

导购第一次知道,原来万种风情这四个字,还能用来形容男人。

被看得太久,导购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向他介绍:“我们超市里的鱼可新鲜了,都是当天运送过来的,您看看生龙活虎的,要是吃出来味道不对,您随时可以拿回来退。”

沈约看了一眼,那些鱼确实挺新鲜,可惜他吃不来这种东西,不是觉得最外面的那层鱼皮恶心,就是懒得挑里面的刺。

他勾唇说了句不用,正要寻找卫瑾川的位置,那导购见他似要离开,不知怎么的大脑宕机,做出了他平生从没做过的事。

他走到沈约前面占据一小方视野,跃跃欲试地想要拿出手机:“那个,您要是喜欢吃鱼,可以跟我加个联系方式,我们这里什么时候……”

“他不加。”

导购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冒着寒气的声音打断。

他大惊,往后一转,就看到个高他一头的男人手里推着推车冷沉沉地看着自己。

卫瑾川走到沈约身边,以一种宣布主权的态度问:“想吃鱼?”

“不想,”沈约笑了一下,似乎没看出他情绪不对,“但是这导购挺热心的,所以多听了几句。”

他这里是“多听了几句”,落在卫瑾川耳朵里又不知道变成什么含义,后者冷笑一声,冲导购使了个警告的眼神,推着推车去结账了。

付完账,卫瑾川一只手拎着两个购物袋,另一只手还打着雨伞,沈约看着他赌气的侧脸,又想笑又感到无奈:“你这样就生气了?”

卫瑾川没有说话。

沈约身无负累,悠哉悠哉地走着:“怎么,谈个恋爱连话都不让我跟别人说了?”

卫瑾川往前走了几步才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我不信你感觉不出来。”

这都还能看出来眼神,沈约是真佩服卫瑾川的眼神了。

他说:“别人说话不接总是不礼貌,我也跟他没说什么,后面不是你说走我就走了吗?”

话是这么说,卫瑾川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可……”

“行了,就跟他说了几句话,你非要因为这个跟我闹不痛快吗?”

事不过三,沈约本来也不是真心想哄他,见卫瑾川揪着这么小的一个点不放,开始有点不耐烦。

他干脆也不走了,就停在原地:“行了,你自己吃吧,我没胃口,去别的地方转转。”

说完,他也不顾自己有没有伞,直接就想走到旁边最近的房檐下避雨。

卫瑾川慌了,因为没预料到沈约的动作,对方停下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害得沈约头发上沾了一层毛绒绒的雨露。他连忙走回去,意识到沈约生气了,也顾不得自己刚才还在气头上,认错飞快:“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约冷冷看他:“你之前说要是偷情偷到眼皮子底下会让我后悔,怎么,你现在想要怎么做?”

“别这么说,”卫瑾川脸色很不好看,他虽然介意沈约跟别人多说了两句,但也知道事情还没严重到“偷情”的程度,“你别生气,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那你要我怎么说?”沈约讽刺地问,“觉得我跟别人有什么的是你,现在不准我说的也是你,怎么,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你精神分裂是不是?”

“……”自知不占理,卫瑾川表情一变再变,最后还是没能说出驳斥的话,只能乖乖认错。

沈约看着他这模样,唇边缓缓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他承认,他是故意的。

故意看卫瑾川犯错、看他不知所措,看他明明心里介意得要死,却怕自己再次丢下他而小心翼翼。

世界意志不是要让他死吗?不是想让他去讨好去舔卫瑾川吗?他偏偏不让它如意。虽然他现在还无法反抗世界意志,但这段关系的主动权最终在谁这里、到底是谁牵动着谁的情绪、谁输谁赢,游戏才刚开始,还不一定呢。

他可以不介意卫瑾川蠢,可以不介意卫瑾川对自己说的那些无伤大雅的话,但他没法不去介意意图掌控他的“世界意志”。

说起来他还要感谢那个梦,如若不然,只怕他此时真的要跟卫瑾川身份颠倒,真的变成是他忧惧卫瑾川的思行话想;而正因为他做了那个梦,正因为他想远离卫瑾川,才蝴蝶效应般发生了后面一连串的许多事,才让现在是卫瑾川控制情绪,而不是他患得患失。

沈约看着面前人可怜的样子,弯唇露出了个没感情的笑,他终于肯放下身段,好好去把人哄一哄:“瑾川,我是同性恋没错,但不代表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同性恋;以前跟过我的人确实很多,但也不代表是个人看到我就要喜欢我——你要是连我跟别人多说几句话都接受不了,那我们这段关系……我觉得没必要再继续了。”

“不行!”只有这个,卫瑾川绝对不能答应,尤其沈约说出这些话的语气那样云淡风轻,就好像拿着刀一下下划开在他心口,敞露出一片鲜血淋漓。

他最终作出妥协:“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周围的雨越下越大,地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们的裤脚,没什么行人的街上并不安静,滂沱大雨掩盖了卫瑾川为自己辩解的大部分声音。

他低着头,又忍不住想要看沈约的表情,掌心拎着袋子的位置被勒出一道白痕,哪里还有从前那副大少爷的架势?

好可怜啊。

沈约被他的这份可怜取悦,这回笑得真情实感了:“开玩笑的,没吓到你吧?我饿了,我们回去做饭吧。”

因为淋了点雨,卫瑾川回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做饭,而是先给沈约煮了一碗姜汤。

初秋的天气已经开始凉了,尤其现在下雨,沈约身上盖了张毯子,他看着卫瑾川把汤端过来却没有接:“这是什么?”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是什么,姜的味道太过浓烈,他一闻就出来了,他只是不想喝。

太辣了,他不喜欢那个味道,放太多糖都喝不下去。

“姜汤,”卫瑾川握着他冰凉的手贴上碗身,“你刚才淋雨了,虽然不多,但要是感冒了会很难受,喝点这个对身体好。”

“我知道了,”沈约觉得那碗汤有点烫了,直接放在面前的圆形玻璃桌上,“你放那儿吧,我晾凉一会儿就喝。”

卫瑾川哪里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趁热喝了,我看着你喝完把碗拿去清了。”

“那我不喝了,”沈约把毯子盖上肩膀,闭着眼睛装无赖,“你喝吧,你也淋雨了,你一会儿还要做饭呢,你要生病了,做的饭我可不吃。”

他态度坚定,怎么劝都不肯听,卫瑾川没有办法,只好先把姜汤晾着,才又进了厨房去做饭。

他做得很快,短短十几分钟,三道家常小菜就端上饭桌。

卫瑾川往厨房外看了眼,沈约还在睡觉,不知道真睡着了没有,呼吸均匀而长,外面雨声淅沥,一派岁月静好。

卫瑾川安静看了一会儿,觉得一直这样也很不错,他都有点不忍心把沈约叫醒了。

他喊了声:“醒醒,吃饭了。”

沈约没有真的睡着,一叫就醒,他走到餐桌旁边,被上面三道色香俱全的菜惊讶到。

在他印象里,卫瑾川应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刚才估计就是嘴上说说撑撑场面,哪儿真的会做饭?却没想到他做出来卖相还可以,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他洗好手,看到卫瑾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径自坐了下来:“怎么了?”

卫瑾川摇头说了句“没事”。

“不会是我不喝姜汤你又生气了吧?”

沈约失笑,心道卫瑾川未免也太小气了点,这样的事都值得他记这么久。

不过打完一巴掌确实该给一颗甜枣,毕竟是对方的心意,他这么浪费也确实说不过去。

“行了,别耷拉着一张脸了,等吃完饭我在姜汤里再加点糖就喝。”

沈约想跟他调调情换个好听点的称呼,比如什么“小傻瓜”“小笨蛋”之类的,虽然全是骂人的话,但是在前面加上一个“小”字就会显得格外纵容亲和。

于是他眉眼弯弯,亲切地喊了卫瑾川一声:“小傻逼。”

第43章

沈约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喊卫瑾川“傻逼”的。

前面给了卫瑾川那么多脸色,他是真的想好好跟人调情顺便顺应一下剧情,但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卫瑾川真的太傻逼了,“小傻瓜”和“小笨蛋”两个词在他心底盘旋了这么久,竟然真莫名其妙变成了其他的。

此时,体贴给沈约熬了姜汤又一声不吭把做饭这项家务包揽完的卫瑾川莫名挨骂,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骂我?”

“这怎么能是骂你呢?”沈约绞尽脑汁,“这是爱称……行了别计较这个,帮我盛一下饭,要少一点。”

沈约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卫瑾川不满道:“你怎么什么事都要别人帮你做?”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帮沈约装了一大碗饭。

沈约看着碗里几乎挤占完他夹菜空间的饭,又在心里骂了句“听不懂人话”。

他是肉食动物,但专挑瘦肉不爱吃肥的,平常在外面参加饭局的时候还能忍忍,私底下就讲究多了,稍微带了肥的都吃不下,偏偏卫瑾川做的是红烧肉,他眼热地闻着那一盘飘出来的肉香,决然地一筷子都不夹。

另一道则是辣子鸡,沈约对鸡倒是没什么看法,只是上面不是骨头就是带了皮的,皮这种软体触感对他来说跟肥肉没什么区别,至于骨头……沈约向来是个优雅的人,他不喜欢为了那一点肉连形象也不要地啃骨头——其实最主要的是麻烦,于是第二道看起来很不错的菜也被他pass掉。

还好桌上还剩一道青椒土豆片,作为沈约最爱吃的一种素食,土豆在这种时候无疑是救了他的性命。

沈约目标清晰,看也不看一眼旁边的两道肉菜,要夹只夹土豆片吃。

卫瑾川疑惑地问:“你不吃肉吗?”

“不了。”沈约露出一个不真诚的笑,“我是素食主义。”

“……”想起偶然几次跟沈约一起吃饭时对方无肉不欢的样子,卫瑾川隐隐觉得哪儿不对。

他正要说什么,却突然见沈约眉头皱起,桌对面的男人微微弯起了腰,抽出一张纸放到嘴边,难受地把什么吐了出来。

卫瑾川心头一重,以为自己做得不合沈约胃口,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约喝了口水,把用过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吃到蒜了。”

“……”卫瑾川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到谁吃了蒜以后这么大的反应。

他解释道:“放蒜会好吃一点。”

沈约没做过饭,不懂这个,不过卫瑾川的手艺确实不赖,竟然可以跟他哥一较上下——这在沈约心里是很高的评价了,于是勉强相信了对方的说法。

想到沈错,沈约又开始怀念起来,以前他哥给他做完饭都会帮他把不爱吃的给挑出来,从来没出现过今天这样的情况。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沈约才刚想到沈错,等吃完饭卫瑾川去洗碗,他哥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哥?”

吃完饭,又逢下雨,沈约是连动都不想动,仍旧躺在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装瘫,声音沙哑懒散:“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

因为刚吃完饭,他的声音带着点餍足,说话时尾调就像踩着钩子,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沈错一顿:“你在干什么?”

沈约听着外面的雨声,舒服得眼睛也眯了起来:“刚吃完饭呢,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躺着。”

沈错走到了个安静点的地方:“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这边下着雨呢,航班取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沈错说:“下周五奶奶生日,能回来吧?”

听到“奶奶”两个字,原本躺在沙发上意识迷蒙的沈约瞬间清醒过来。

仿佛有一根绑束在脑中的线被人绷紧了,他握着手机的皮肤边缘突然泛白,食指像失了力气,无意识地蜷曲起来。

沈错:“你不想回来也没关系,爸妈那边我去说,你就待在江城好好散心,等我这两天忙完了过去陪你。”

沈约心里一紧,他现在跟卫瑾川住在一起,可不敢让他哥来陪他。

他故作轻松地说:“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传出去赵敛又要笑话我了。”

沈错默了一会儿,没有坚持:“我那儿住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习惯的?”

“没有,”沈约开玩笑道,“我一个人住正好,不空地段也好,楼下卖什么的都有,弄得我都想在这儿定居了。”

沈错极为难得地笑了一声:“那儿小了点,不过……”

话没说完,洗完碗的卫瑾川边走出来边扯了几张纸把手擦干,看到沈约拿着电话跟谁相谈甚欢的样子,开始给自己找存在感:“跟谁说话啊这么开心?”

这一声不大不小,但卫瑾川说话间已经走到沈约旁边,他的声音正好通过手机传到远在海城的沈错耳朵里。

手机里男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随后是一阵令人心悸的肃杀沉默,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传来沈错的声音:“谁在那里?”

沈约想要解释,却在慌乱中不小心摁断电话。

完蛋。

他看着掉在身上正面朝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里的挂断提醒,睫毛轻轻颤了颤。

卫瑾川看他脸色不好,以为是刚才淋雨没处理好,又想起自己刚才温在锅里的姜汤,连忙端了出来。

他听从沈约的意见在里面加了不少糖,又自己试喝一口,感觉并不难喝,才端到沈约面前。

又怕沈约不喝,他解释说:“我加糖了,不辣的。”

沈约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比率直的怒气还要让人心中发怵。

卫瑾川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但沈约的表情让他想起对方之前冷暴力自己的时候,顿时心里委屈极了,他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就这样跟沈约犟起来,执拗地端着那碗姜汤不肯撒手。

沈约更是烦躁,不知道为什么他哥格外讨厌卫瑾川,之前的那些情人明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到了卫瑾川这里却是一点也不肯通融,所以他没跟他哥说卫瑾川跟自己在一起的事。结果谁知道就这么巧这人在他跟他哥打电话的时候说话了,而且还刚好给他哥听到,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偏偏他还不能去怪什么,卫瑾川又不是故意的,他今天也忙了一天,忙完回来问问自己跟谁打的电话而已,他要是连这也计较,那不显得享受了卫瑾川一整天伺候的自己过于不是人了吗?

沈约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只能祈祷他哥没听出卫瑾川的声音。

但他的愿望明显落了空,电话挂断过后,他哥给他一连发了三条消息过来。

第一条没什么信息含量,只是一个问号。

第二条也很简洁,只有一个名字:[卫瑾川?]

第三条:[十分钟内,我要一个解释。]

沈约解释不了,沈约看完这三条很符合他哥性格的消息,心先凉了一半。

卫瑾川抿着唇,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他的胳膊有些不稳。

他才跟沈约僵持了一会儿,对方就完全把他忘在一边,而是低头又开始拨弄手机。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爽,于是把姜汤放低了点确保能出现在沈约视线之内,声音冷硬:“姜汤。”

然而沈约现在哪儿还有心思喝汤?

他本来就因为沈错的消息心情不好,偏偏卫瑾川半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还在那里“汤”来“汤”去的,他一把把瓷碗推开,还溅了几滴出来:“我不喝。”

他看也不看自己,满脑子里只有手机。卫瑾川心底生恼,尤其刚才沈约晃的时候他看到一眼,那明明是跟别人聊天的界面。

沈约在跟别的男人聊天,还是当着他的面!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占据了他的心房,卫瑾川倔强地举着手里的汤,他强硬地把碗塞到沈约嘴边,尽己所能宣告着他的存在感:“你刚才答应了要……”

“要”没说完,被他一再打断的沈约终于忍不下去,抬手打翻了那碗汤。

随着“铛——”的一声脆响,瓷碗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不知是加了红糖还是熬制太浓发红发黑的姜汤洒落地板,几个星点溅上沙发、溅进地毯、泼到卫瑾川手上,烫出一片薄红。

“你烦不烦?”沈约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来,他把手机关了扔在一边,“没看到我有事吗?就非得现在来烦我?”

卫瑾川一愣,掉下的瓷器不知怎么把他给划伤了,右手拇指指腹现出一道鲜红的口子,再加上姜汤烫人,他的手现在又烫又痛。

按照他从前学到的一点应急处理,卫瑾川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把烫伤的位置拿到自来水下面冲一下,可是对上沈约冷漠厌烦的眼神,他仿佛被钉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麻木的大脑短暂麻痹了他的手刚才承受的伤痛,心脏却被沈约的眼神狠狠揪住,破开宛如撕心裂肺一样的痛感。

如有实质。

又这样……为什么又这样看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沈约不是原谅他了吗?沈约都答应跟他试试了,为什么还不能像之前那样喜欢他?

为什么他只是关心沈约而已,也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卫瑾川鼻头一酸,突然委屈极了,他蹲下身,开始去捡地上的瓷片。

一片、两片……瓷碗掉在地上,摔得太碎,卫瑾川旁边没有垃圾桶,也懒得去找,他就右手捡着那些碎片,左手手掌作为容器去盛,盛出一片鲜血淋漓。

无论是用来装瓷片的左手、还是用来捡瓷片的右手,前者掌心、后者指腹,重复叠加鲜红的印记,到最后已经没有一处能看,沈约光是看着就一阵幻疼,可偏偏卫瑾川像没感觉似的不肯放手,执拗地继续捡着。

“够了!”

沈约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事实上他把碗摔碎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他从沙发上站起,蹲下去握着卫瑾川的手把那些碎片倒在地上:“好了,别捡了,你流血了看不到吗?”

卫瑾川没有说话、没有停止,他甚至看都不看沈约一眼,手里的碎片被倒在地上,他就一片片重新捡起来。

“够了,我说够了!”

沈约一把打掉他的手,他也因此被划开一道口子,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两只手拉着卫瑾川的衣领:“你这样有意思吗?你这样伤害自己,难道指望我——”

“心疼你吗”四个字还没发出,沈约愤怒的双眼对上卫瑾川模糊的水光淋漓,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哭了?”

他看着卫瑾川满脸的眼泪,不可置信:“不是……你哭什么?”

卫瑾川本来只是偷偷哭,被他发现了又那么一吼,所有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他咬着牙,一边继续捡着瓷片,一边小声地呜咽起来。

沈约阻拦无用,只好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卫瑾川突如其来的哭打乱了他的所有思绪,他深吸口气:“你别哭了,我们好好说行吗?”

卫瑾川上气不接下气,在他一番安慰一下,心里委屈更甚,原本还能忍的都忍不了,声音不禁更大。

沈约一阵头疼,男人哭他看过不少,但哭成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行为,他叹了口气:“好了,你再去给我煮一碗汤,我这次一定喝完,行不行?”

卫瑾川哭得身体都开始颤抖,可是地上那些碎掉的瓷碗碎片太过碍眼,就跟在嘲笑他的无能一样,卫瑾川强硬地想要挣开沈约的手,想要收拾干净这一片狼藉,却再次被沈约阻止。

“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沈约怎么劝都劝不动,原先的一点疼惜被消磨殆尽,他咬牙说:“我错了,就当我错了行不行?你非要这么折磨自己,你要死在我这里是不是?你死在我这里,我怎么给你哥交代?”

卫瑾川终于抬眼看他,艰难地忍着哭意发声:“你只是……担心……这个吗?”

他终于肯说话,沈约大松口气,说:“那不然呢?你真要想死,你从那里跳下去,做这幅样子给谁看,你……”

“沈约!”

卫瑾川终于听不下去那些刺耳的话,出声打断了他。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啊?”

卫瑾川哽咽着,眼睛发红、面颊上珍珠流淌。他似恨似怨地盯着沈约,可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又藏着深深的爱意:“沈约,你还喜欢我好不好?你对我好一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真的有那种玻璃瓷器掉在地上但是还没碰过碎片就被划伤的情况,问就是作者遇到过,至今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44章

沈约多情却也专情,他喜欢卫瑾川的时候是很用心的在喜欢,他对卫瑾川好的时候也是很用心的在对他好。

但事实证明这些用心并没有什么意义,他自以为是的“人生第一次追人”不过是一厢情愿,卫瑾川并没有因为他的“用心”而稍受打动,反而直到他要放弃了才幡然醒悟,显得他之前为了哄人开心的那些所作所为像个笑话。

所以哭什么呢?明明把那些“好”推开的人就是他,卫瑾川现在又有什么好哭的?

人好像都喜欢犯贱。

虽然卫瑾川解释过他之前态度不好的原因,沈约作为亲历者,还是难免觉得荒诞。

卫瑾川真的喜欢他吗?

他低下眼,看着面前哭得不成样子的人,沈约本该像对方之前对自己那样无动于衷,心脏却朦胧传来抽搐的疼痛,让他心有不甘,让他怜惜不已。

……真不知道卫瑾川到底哪里的好命,能让世界意志偏爱到这个地步。

让他到现在都不忍心看到对方难过的样子。

那段被他深埋心底的情愫再次被调了出来,沈约平视着卫瑾川的哭相,心道不愧是上天的宠儿,连哭都掩盖不住这张脸的好看。

怪不得他当时一眼就那么喜欢。

沈约心内百转千回,他面无表情地欣赏了会儿卫瑾川哭的样子,身体蠢蠢欲动,在他的极力控制之下,仍然将要超脱掌控。

沈约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最终抬起手,细腻的指腹立时为卫瑾川抹去眼角的泪珠,沈约眼底温柔缱绻,仿佛世界上最完美的情人:“好了,别哭了,我错了行不行?”

他的态度转变太快,明明才刚不久还在凶他,现在却又笑得这么好看,哄他说这么好听的话。

卫瑾川怔怔跟那双多情脉脉的桃花眼对上,心脏不知不觉快了,他抬手摸向那一小块胸膛,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愣了两秒:“你刚……你说什么?”

“我错了,不该凶你,下次好好说行吗?”沈约想对谁好的时候简直能把那人捧到天上去,他手背怜惜地给卫瑾川擦拭眼泪,经游过对方轮廓分明的下颚,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沈约温声说:“多大了还哭鼻子,丢不丢脸?”

噗通、噗通、噗通!

卫瑾川觉得今天淋雨的应该不是沈约,需要喝姜汤的也不该是沈约,而是他才对,他肯定因为没有好好打伞而感冒了,不然脸上怎么会这么烫?

他深深吸了口气,硬是把那股委屈给压了下去,他的睫毛还是湿的,却没那么想哭了,可是想到沈约刚才对自己做的事,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

示弱、卖乖、威胁、放狠话……他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他留不住沈约。

卫瑾川眨了眨眼,意图能把面前的沈约看得更清晰一点:“你现在……是在关心我吗?”

沈约心想这人放狠话的时候倒挺像那么一回事,谁知道其实那么不经逗?他说:“对,我是在关心你。”

“为什么要关心我?”卫瑾川把自己给问委屈了,又有要哭的趋势,“沈约,你还喜欢我……你还喜欢我是不是?”

沈约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觉得呢?”

“沈约,沈约……”

卫瑾川觉得现实美好得不太真实,恍惚的飘然跟刚才莫大的委屈叠加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又想要哭。

可他忍住了,他不想让沈约觉得自己幼稚,于是好不容易吞下那口粘稠的湿意:“沈约,你还喜欢我是不是?”

眼见避不过去,沈约抽了两张纸擦干他脸上的湿润,无奈承认:“是,我还喜欢你。”

这句话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好像无声停止,周围浮动的空气也忽然凝滞,卫瑾川愣愣盯着沈约,觉得自己心跳也要停了。

沈约说……喜欢他?

沈约说,喜欢他。

停动的心跳在这一刻绽放出无数热烈的烟花,卫瑾川心跳一下催着一下、像是要从他鼓鼓囊囊的胸膛里冲出来,冲得他口干舌燥、耳热眼花。

他知道沈约的秘密,怀疑他又是说了言不由衷的话。卫瑾川不敢相信沈约,又忍不住去信——过了这么久,在沈约几次想要跟他“算了”之后,他还能从对方嘴里听到一句喜欢,他怎么可以不信?

卫瑾川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轻松的神色,他想要多问几遍确定沈约的心意,又怕问多了对方会觉得烦:“你再说一遍好不好?你说你喜欢我好不好?”

受伤的人总是拥有很多特权,沈约看着卫瑾川,几秒过后,终于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专注开了口:“……喜欢你,别多想了,先去把伤口处理了,嗯?”

卫瑾川只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受到的所有忽视、所有不甘、所有愤恨难平,都被沈约这句轻描淡写的“喜欢”消弭化风了。

他从不知道原来开心可以这样简单,只需要沈约的一句话一个肯定。他突然怀疑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明明可以很简单就拥有一切,现在却患得患失,生怕沈约的“喜欢”不是喜欢,生怕沈约的“真心”不够真心。

……他搞砸了一切。

卫瑾川双手受伤,沈约只好纡尊降贵做了回家务,把地上那些瓷器碎片都扫进垃圾桶里。

他从柜子里找到了医药箱,检查完需要用到的药品的保质期,就要给卫瑾川上药。

“好好坐着,不要乱动。”

沈约把自己刚才休息的沙发让了出来,他让卫瑾川坐在上面,自己则搬了个凳子,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给卫瑾川涂药。

卫瑾川两只手已经不能看,上面一片血肉模糊,鲜艳的血糊满他整只手掌,沈约拿棉签沾着酒精给他消毒,同时洗掉已经干掉的血渍。

医用酒精浓度太高,才刚一沾上去,就顺着卫瑾川掌心的纹路流进他的伤口,男人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着抖。

“现在知道疼了?”沈约手下一点儿也不怜惜地拿着棉签耀武扬威,“刚才让你放手的时候不是捡挺高兴的吗?我还以为你没痛感呢。”

卫瑾川看出他在生气,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过分,低着头闷声说:“……我知道错了。”

他这哪里是知道错了,他分明只是知道痛了。

沈约一字不发,只是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疼得卫瑾川从头到尾都没放松过。

好不容易挨完这道刑,卫瑾川两只手包得像粽子。沈约还从来没给谁做过这种事,包扎的手艺一般,不仅把他的手缠得大了好几圈,而且并不紧密严实,层与层的中间空了好多缝隙。

卫瑾川看着自己的手,艰难地把眼睛转到沈约身上:“这……”

“我不会弄这个,今天太晚了,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

沈约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折磨人太久,这会儿终于因为自己不专业的手法感到了丁点心虚:“太晚了,洗漱睡了吧。”

说完这话,沈约突然感到不对,他的视线在卫瑾川粽子似的手上停留片刻,问:“……你的手还能动吗?”

卫瑾川无辜地看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沈约开始有些绝望:“一天不刷牙洗脸而已,没关系吧?”

卫瑾川把自己的两只手平举起来:“我明天就能好了吗?”

“……”

好不了一点。

沈约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其实卫瑾川虽然受伤严重,但左手的手指、右手的掌心其实是可以不用给包起来。但一来沈约确实从来没做过包扎这种活,二来也有蓄意报复的原因在,他直接把卫瑾川两只手除了拇指的地方严严实实包在一起,恐怕这段时间什么事都干不了。

……总不能这几天让他照顾卫瑾川吧?

沈约连忙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大脑,如果只是一两天他倒是无所谓,毕竟卫瑾川受伤也有他的原因在。但如果时间长了……还是那句话,他生下来不是给谁当佣人的,伺候人的事他沈大少爷干不了。

沈约打开手机,决定问问孟时书这附近有没有靠谱点的护工。

然而屏幕刚亮,十几个未接电话立马弹了出来,随之一起的还有他哥接连不断发出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像是催命的魔鬼。

沈约大脑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想起那碗汤洒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脸色唰的变白,急急忙忙点进跟沈错的聊天框内,试图想办法补救。

卫瑾川看他急切的样子,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不知道沈约到底是在跟谁聊天,能这么在乎对面的心情,一点儿都等不了。

……明明他现在还受着伤。

他咳了声,想要给自己找存在感:“我……”

“你先坐会儿,我一会儿帮你。”

沈约已经顾不得伺不伺候的事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先把他哥的事给解决了,不然等他回到海城,恐怕左脚刚下飞机,就要被他哥以右脚没用的理由绑回去。

卫瑾川看他这样心里发酸:“你在跟谁聊天?”

“跟我哥。”沈约声音冷了几个度,尤其一想到刚才要不是卫瑾川突然出声他哥就不会发现他跟卫瑾川在一起,心里更是埋怨。

卫瑾川听到他说沈错,脑中浮现出一张矜贵禁欲的脸,立时心生不满,可同时又放松不少。

……至少是沈错,不是别的野男人。他这样安慰自己。

沈错不是个话多的人,从沈约没看手机到现在,拢共也才发了几条消息。

[十分钟到了,你还没想好怎么糊弄我吗?]

[不接电话?]

[还是说你想让我来找你?]

[[图片]]

[航班停了高铁可没停,江城不远,高铁一个小时就能到,算上我打车过去的时间,你最好在这一个半小时里想好要怎么糊弄我。]

看到那张高铁票的瞬间,沈约整颗心脏都仿佛被人揪紧,他脸色发白,急忙去看沈错买票的时间,而后反应过来,又点开那张截图找他哥的抵达时间:十一点零五分。

他又赶忙看了看手机最顶上的时间:十一点三十五。

他哥找过来了。

沈约浑身发凉。

恰在这时,一条最新的消息跳了出来:[我到楼下了,你想好怎么编了吗?]

“……”

沈约扭过头看坐在一边完全状况外等自己打电话的卫瑾川,心里思考着现在把人送出去却不遇到他哥的可能性。

卫瑾川见他看自己,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沈约声音沉稳,心里没底,暗道:确实没怎么,要死了而已。

恰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同时沈约手机铃声响起,是他哥的。

沈约本能的想要挂断,手却没小心点错,直接接了起来。

“开门。”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我到了。”

第45章

沈约最终还是没能避免卫瑾川跟沈错的会面。

说要把人送出去,可接到消息的时候为时已晚,他哥就在外面堵住了唯一的出路,想要绕过出去已无可能。

说让卫瑾川躲起来……可房子就那么点大,他能躲到哪儿去?

夹在门口不急不缓敲门声跟房间内因为自己受伤的伤员中间,沈约心神几定,最终还是不打算做无意义的挣扎。

他把门打开,外面是沈错修长的身影。

男人面色不耐,蹙着眉看向旁边,等门开后漫不经心往里一瞥,目光中尽是冷倦厌怠,正巧锁在沈约背后露出的半截身体上面。

“哥。”

沈约丝毫没有自己做错事的自觉,冲他一笑,侧过身让他进来,也将藏在后面的卫瑾川完全暴露了出来:“这么晚了,怎么还大老远跑过来看我?”

“不来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干坏事?”沈错视线收回,悉数落在沈约清透漂亮的脸上,“刚才怎么不接我电话?”

“刚才在忙,没来得及接,”沈约指了指后面的卫瑾川,坦然道,“他受伤了,我在给他包扎。”

沈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目光锋利,薄唇微抿。

卫瑾川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知道沈错不待见自己,可又不能真的什么也不说,犹豫片刻,决定跟着沈约喊:“……哥。”

沈错表情不善,不打算应这一声:“我不记得我妈什么时候又给我生了个弟弟。”

他这是半点情面都不肯给了,卫瑾川热心贴了别人的冷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看了眼沈约,要不是答应了不能对外暴露他们的关系,只怕早跟沈错呛起来了。

沈约也怕他一不高兴说点什么不该说的,连忙出来打圆场:“哥,你别这样。”

沈错垂眼看他,讥诮道:“我说错了?”

沈约哑然,自从他成年后,他哥很少再这么跟他说话了。

上一次还要追溯到遥远的初中,他跟同学打架闹进警局,那时他爸妈不在家里,是他哥把他从警察局里提了出来,那时沈错就是这样的语气神态,是非对错不问,直接就是一顿罚。

哪怕高中毕业之后,他哥没再对他动用过家法,沈错的眼神仍让他不可自抑地回想起那些“长兄如父”的“温情”时刻,沈约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沈错大家长般走进玄关,低头一看:“没有鞋吗?”

“……不知道你要来,没来得及买,”沈约见他肯主动转移话题,也跟着低头虚无地找了起来,“直接进来吧,反正过两天走了也是要打扫的。”

沈错没跟他客气,这里本来就是他的房子。

他主人姿态一般走了进来,目光上下打量,最终落到卫瑾川身上,眼中厌弃分明。

他注意到卫瑾川的手,皱眉:“他手怎么了?”

沈约正要解释,卫瑾川主动说:“我刚才给沈约做饭不小心弄的。”

沈错一顿,嘲道:“废物。”

卫瑾川哪里受得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当即毫不客气地回敬回去:“那又怎样?沈约还是吃我做的饭了。”

两道不善的视线短暂汇集,空气中隐隐浮动着躁动的气息,一时剑拔弩张。

沈约眉心不安地跳动着,他特意从沈错面前穿过阻断了两人的视线,问:“哥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点个外卖?”

“好啊,”沈错视线被挡,自然而然地落到沈约漂亮的眼睛上,他唇角微微勾起,目光不错,“你下去给我买。”

“……”沈约有理由相信他哥是想把他支开再跟卫瑾川来个“决一死战”:“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十二点就能饿着哥哥了?”沈错眼尾挑起,像小时候每次跟他讲道理那样,“小约长大了,不心疼哥哥,心疼别的人去了。”

他声音如常,细听之下却有几分自嘲,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么个回答,半点也不失望。

沈约沉默地跟他对视,最终还是去找了件外套:“你想吃什么?”

“都行,”沈错不挑,“晚点回来。”

“……”这简直是把“别有用心”四个大字写在脑门上,沈约张了张嘴,最终看向卫瑾川:“那你……”

“他留下,”沈错声音不容置疑,“小约,你一个人去,我跟……”

他话音停顿,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出来:“我跟卫子渝怎么也算半个朋友,他弟弟在我这儿做客,怎么有让客人为我出门跑腿的道理?”

沈约无法,只好穿了外套独自一个人出去。

门一关,刚才最起码还能让人喘口气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卫瑾川跟沈错的目光在半空碰撞,如果眼神也有实体,都不知道要撞出多少火花出来。

“小约现在不在。”

沈错环视一圈,找到饮水机的位置给自己倒了杯水,做尽了主人姿态。

他坐到沙发上:“咱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别站着,也坐,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卫瑾川看他这副样子就一阵不爽,他坐到沈错对面:“别装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是吗?”沈错挑眉,有些惊讶的样子,半晌歉然一笑,“抱歉,你太讨厌了,想要心平气和也装不出来。”

卫瑾川最烦这些装模作样不肯好好说话的人,他也懒得跟沈错兜圈子猜谜语:“直接说吧,什么事?”

“提个条件,”沈错唇角勾起,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甚至丝毫不掩饰脸上对卫瑾川的厌恶,“你要怎样才肯离开我弟弟?”

卫瑾川一猜就知道他嘴里憋不出什么好话,但真听到他这样说,还是有些生气:“我为什么要离开他?”

“你为什么不离开?”沈错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他了?”卫瑾川皱眉,“而且这又关你什么事?虽然你是沈约大哥,但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

像他哥就从来不管他的私事。

虽然跟沈错接触不多,但卫瑾川能感觉到他对沈约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偏执掌控欲。这种掌控已经超过了一般的兄弟情深,如果不是沈约从小就在沈家长大、沈错弟控又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出了名的,卫瑾川都要怀疑他们隐藏在“兄弟”这一层外皮下是不是有别的关系。

至少沈错对沈约做的、管的那些事他哥不可能对他做,简直不像兄弟,而像……

一个吃了醋,迫不及待想要冲着外人宣示主权的情人。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卫瑾川连忙控制住自己发散的思维,他声音添了几分严厉:“沈约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他要做什么应该还用不着来找你批准,你这样限制他交朋友,就不考虑一下他的心情吗?”

“是吗?”沈错盯着他,“你敢说,你跟小约只是普通朋友?”

卫瑾川没有说话。

“我是为了你好,”大概有些热了,沈错解开袖扣,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袖子,“小约不可能不结婚,更不可能跟一个男人结婚。就算你们好过又怎样?你是女人吗?你能生孩子吗?你家里呢?他们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同性恋?沈家跟卫家的合作每年创收十几个亿,虽然数额不大,你有没有想过这十几个亿能养活多少家庭?如果因为你害得两家合作取消,你承担得起吗?”

卫瑾川本来就因为沈错打断了他跟沈约的二人世界感到不满,现在听他说这么多大道理,心里更烦了:“你少在这里道德绑架我,是你想因为我跟他在一起取消合作又不是我想,要承担也是你承担,关我什么事?”

他油盐不进,沈错不善地舔了舔嘴唇:“就当你说得对,那等他结婚以后呢?难道让他曾经跟男人在一起过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这就是你的喜欢?”

卫瑾川才不被他道德绑架:“就算不跟我算,他现在的绯闻难道还少吗?在认识我之前,他不就已经在海城满城风雨了吗?”

他觉得这沈错真是不讲道理,什么大的小的帽子都要往他身上扣,这还好是他,要是沈约其他的那些情人,说不定就真的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他越发看不惯沈错,干脆也不听他的说教了,自顾自继续说:“而且谁跟你说沈约一定要结婚的?就算结婚,他为什么不能跟我结?”

沈错眼神幽深:“你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男人也能结婚。”卫瑾川无端想起那天在网上搜到的傅惊别跟孟时书结婚的事情,不禁咽了口口水。

他心头一转:“而且我家里才不拦我,我跟他搅和在一起这么久,我哥、我爸妈没有一个人说过不可以,就只有你一个人这不乐意那不乐意的……你不会是见不得他好吧?”

沈错面无表情,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给生吞活剥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