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王家的故事在耳边回响, 姚晓瑜本以为自己会文思泉涌,但一直在书桌前坐到晚上,稿纸上除了几个不慎落下的墨点, 依旧是空荡荡的一片。
天色已经黑了,外面的店铺也大多关了门,好在宵夜是并不缺少的, 姚晓瑜要了一碗什锦汤团,坐在凳子上慢慢的吃。
汤团是类似汤圆的食品,用糯米粉裹了食材做成球状, 在锅里煮熟做出来的,什锦是什么馅料都要的意思,适合想尝不同的滋味的汤团但不想要买许多碗的人。
【豆沙, 芝麻,鲜肉……】
姚晓瑜尝到一个新鲜滋味,就在心里念叨一个,数到最后也有几分钦佩小贩——这么一碗汤团竟然有七八种不同的口味。
吃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团,再来一碗泛着凉意的蜂蜜莲子粥——其实就是白粥加了桂花蜜搅匀,姚晓瑜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个干净, 睡了个好觉起床看着明亮的天色,虽然还是对自己有情绪却无法创作的事情有些惆怅,却不再焦急了。
写不出来就说明是时候未到, 倒不如先放一放,忙些其他重要的事去,比如……
“我听说上海最近出了个戒烟药, 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吗?”
车夫盯着姚晓瑜手上的银元连连点头,旁边没被选中的车夫有些嫉妒的瞧着这个幸运儿,怎么看都不明白自己有哪里比不过同伴, 最后只能归为对方今个儿的运道好。
“就是这儿。”
车夫殷勤的将姚晓瑜和陶笑笑请下来,巴望着听到回去也找你类似的话,但两位小姐只是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店铺,刚好这个时候又有个买卖冲着他招手,他便飞快的跑了过去。
而姚晓瑜进了这个所谓卖戒烟药的门,浑身就开始起鸡皮疙瘩。
店面并不大,也没有安装点灯,采光还不好,乍一看便显得有些阴沉沉的,里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剃了光头膀大腰圆,胳膊上还有纹身;一个瘦些的留着个西式发型,也不知是眼睛长歪还是故意的,瞧人的时候都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姚晓瑜没有在这边多留,确定这家店有所谓的戒烟药,跟其他地方的效果一样后就退了出去,嘴上说着考虑下再来,但西式头的男人知道,姚晓瑜不会在再过来了。
“戒烟药的风头很大,这一看就是对戒烟药好奇的小姐,我刚刚把问题都回答了,她们为什么还要再来第二次?”
西式头细细的跟纹身男解释,纹身什么都好,就是脑子转的有点慢,但要是他这个毛病,店里也轮不到自己做主。
回头还得查查这两人的身份,虽然有八成的可能就是进来逛逛,但也有可能是对手派来的,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明天再把这东西的价钱调高点吧,毕竟他家里也有那么多张等着吃喝的嘴呢,而且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卖点也算是积德了。
姚晓瑜的确没有再回去买戒烟药的意思,她直接找了陶金谷,把钱塞到对方手里,让她帮着买一瓶回来。
“你家也染上鸦片了?”
陶金谷是知道姚家的情况的,脸色一下就严肃起来。
“没有,只是我总觉得这东西有些怪。”
姚晓瑜压低了声音说道,她希望自己推测出来的情况是假的,但事实并不因为人类的美好期望而改变。
“我知道了。”
陶金谷的脸色更严肃几分,她是见识过姚晓瑜的直觉的,心里也这戒烟药有了几份提防——她手底下有几个能力不错但染了大烟的人,本来还琢磨着给他们把这药备上,现在看来还是得再等等。
送走了姚晓瑜,陶金谷继续做事,手下进来汇报情况,说完了却还是一直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有事直说。”
陶金谷冷淡的开口,从买进卖出赚取差价的批发商转向办工厂的实业,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但不做工厂也是不行的,若是没有邱小姐的续写,她可能会甘心只赚个差价,以后争一争买办的位置,但邱小姐描绘了那样波澜壮阔的前景,她不参与实在是不甘心。
想到她行走在自己办的工厂里,来往的人都尊敬的叫她一声厂长,下订单的洋人跟她谈笑风生……嘶!
“没事就出去。”
陶金谷收起嘴角的笑容,见人还跟木头一样站在原地,顿时皱了眉,她很忙,没工夫玩什么猜猜心里想什么的游戏,况且她也不需要。
“……就是……”
男人说了半天,陶金谷从大量的废话中提取出关键词:他想预支工资买戒烟药。
若是在跟姚晓瑜交谈之前,陶金谷批也就批了,可现在——
“不行。”
因为戒烟药背后的关系很大,陶金谷不敢说的太直白,但男人好像没什么领悟潜台词的本事,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男人硬是没听懂,最后垂头丧气的出去了。
陶金谷:……
下次还是多招些女的吧,男的说个话都要半天。
陶金谷的动作很快,姚晓瑜前两天给的钱,今天货物便送了过来:白瓷瓶里装着小小的白色药片,连个按压上去的印记都没有,瞧着很是平平无奇。
“这就是了,你打算怎么查?”
陶金谷兴致勃勃的问道,心里已经按照姚晓瑜的关系网画出一二三条路子,而姚晓瑜的回答也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我打算找医院的人问问。”
姚晓瑜相信善良的玛利亚医生一定会愿意帮她这个忙。
“要是真的有问题,告诉我一声。”
陶金谷的话里带着杀气,她本来对鸦片是无感的,直到自己本来看中的手下染上了这玩意,直接成了个废人后,她便极讨厌起这大烟来。
“行。”
姚晓瑜痛快的答应下来,转头就找上了玛利亚医生,在同情心和钞能力的作用下,玛利亚医生答应加急化验,看看这个怎么瞧怎么西方的药片是不是真的能戒烟——
但她对这没抱太大的希望,要是这个药片这么神奇,今年的诺贝尔医学奖就应该有了归属,哪怕发明者是个女子也一样:许多人都乐意成为这样有才华的女人的丈夫,用合法的方式将妻子的荣誉和头衔转移到自己的脑袋上。
就像她可怜的朋友玛丽,明明她才是镭的发现者,但直到站在领奖台上,她依旧被人称呼着居里夫人——而这已经是女子的榜样了,因为她是第一位获取诺贝尔奖的女性![1]
“这并不是什么戒烟药,对去除鸦片上瘾者甚至有害无益。”
玛利亚医生一脸严肃的说道,因为放脚手术,她的医院是有点受人排挤的,明目张胆的歧视不会也不敢有,但是像是最新的的药品和设备的消息,总是要比别人晚知道一些时间,不过也不会太久,大概就是数个月的功夫。
而所谓的戒烟药,就是卡着这个时间出售的。
“这个是吗啡,有止痛的效果,至于戒烟……它其实相当于更纯的鸦片。”
玛利亚医生没有多说下去,姚晓瑜在听到吗啡两个字的时候,脑袋已经嗡的一下成了空白。
最坏的可能发生了!
姚晓瑜勉强跟玛利亚医生道别,控制不住的哆嗦着,好在旁边的陶笑笑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才没有闹出刚出医院又进医院的事来。
“去找陶金谷……”
姚晓瑜的声音跟身体一样发着抖,陶笑笑担忧的看着她,最后还是半扶半提的把人带上黄包车,陶金谷有自己的固定工作地点,今天她没有外出。
“这是怎么了?我去找大夫……”
陶金谷一眼瞧出姚晓瑜的不对劲,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好友对她摇头,陶金谷意识到什么,将人带进房间放到椅子上,又关上门检查了窗户。
“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三人。”
姚晓瑜的嘴唇被咬的发白,在车上的那段时间她已经冷静了下来,只是情绪并没有好上多少。
“戒烟药是假的,那是纯度更高的鸦片,用了它以后,想戒掉大烟只会更难。”
陶金谷睁大了眼睛,然后就是庆幸——戒烟药这段时间已经涨了快一半的价钱,但她赌对了!
“这个消息我会传出去,你别再跟别人说。”
陶金谷低声叮嘱姚晓瑜,她在东洋工厂解放的时候靠着敏锐的嗅觉吃到了一点儿甜头,搭上靠山成功实现阶级跃迁,隐约听到过戒烟药的风声——它铺的这样广,敢卖这么贵,是因为背后有人!
她手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的方便浑水摸鱼,但姚晓瑜承担不起捅出去的后果。
“好。”
姚晓瑜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应了一声也没有多留,匆匆跟陶金谷道了别就往外走,陶金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写了几封信,找了她最信任的手下送出去。
“一定要亲手送到蓝双语她们手里。”
蓝双语是跟她一起承包纸扎铺子的生意的朋友,只是两人因为选择的行业的不同,在客观原因下已经很少相见,但不妨碍她们知晓彼此的成就——只能在桌上摆摊,卖些小物件的蓝双语已经成了布料行当首屈一指的批发商,正在往工厂的实业方面转型。
手下认真的点头,转眼便消失在人流中。
……
姚晓瑜在小摊子上买了些卤牛肉,便匆匆回了家,上楼关门一气呵成,又坐在桌前试了试笔,确定还有些墨水,便扯过稿纸开始飞快的写作。
她要写个故事,写一个完美的女人逐渐成为别人口中的疯子,然后……——
作者有话说:【1】1903年6月25日,居里夫人发现了镭,1903年和丈夫及亨利·贝克勒尔共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1911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来自搜狗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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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概是脑子觉得到了该写作的时候, 姚晓瑜这次的创作进行的格外顺利,并且毫不意外的又熬了一个通宵,等画上文章的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 姚晓瑜的窗外已经有太阳升起。
这个故事并不复杂,姚晓瑜作为起名废也不打算为难自己,干脆没起名——广大的劳动人命会在故事名字上自发提供热情的帮助。
姚晓瑜将稿子放好, 下楼狼吞虎咽的吃了碗陶笑笑准备的牛肉面,上楼一觉睡到夕阳西下,调整了一下状态, 又开始写起了另一篇文章,但这个文章并没有一气呵成的爽快,但好在磕磕绊绊的也完成了。
几天后。
大平报在家休假的吕编辑, 和相亲界试金石名号已经传遍周边的冉无忧收到了来自自家大姥的稿件。
“是邱小姐寄来的吗?”
吕星火呼呼哈哈的连着几个后空翻蹦跶过来,伸手就要把信封抽走,吕青玉的手往后一收,没让女儿得逞,并祭出了做家长的经典问句。
“作业写完了吗?”
吕星火脸色一僵,下意识的就要逃跑, 但知女莫若母的吕青玉预判到了她的动作,揪着耳朵布置了好几样作业,吕星火的脸一下皱巴成了苦瓜, 但还是咬着牙应了下来——这是母亲对她的爱,而且她的功课的确有薄弱点,跟她不做就瞧不到稿子没有一点关系。
见女儿三跳两蹦的上了, 吕青玉的脸色才略好了些,星火这丫头成绩不好她心焦,但也怪不得孩子, 是她从小没给打好基础:
星火被她捡回来的时候跟个小冻猫儿似的,吕青玉把人养了几年还是瘦巴巴的,她怕小孩儿这么进学堂会被人欺负,就琢磨着先送去学些强身健体的招数,结果那边的师傅告诉她星火很有习武的天分,还主动推荐星火去学咏春。
吕青玉小时候就因为武力值不足没少受委屈,听了师傅说的话,确定咏春传人有真本事后,便果断答应下来,于是星火就这么奉茶磕头,三节六礼的成了关门弟子,当时吕青玉只顾着高兴,等孩子回来送到学校才发现傻眼了——这孩子的武力值杠杠的,但文化水平不行啊!
吕星火不排斥学习,但多数时候都是努力努力白努力,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知识进入星火的大脑,只能从光滑的大脑皮层上飞快划过,留不下一点痕迹。
最开始的吕青玉雄心壮志的想教出跟她一样的才女,现在她只希望星火能够不留级,她有点后悔让星火在该学习的年纪去习武,但当星火在上学的路上碰到流氓,一脚一个把人镶嵌到墙上后,她又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很正确的——
只是当时她应该请个老师跟练武的星火一起住着,每天让女儿受些文化气息的熏陶,不然也不至于每次考试都如临大敌。
“你脑袋再探出来,完成了任务也只能明天看稿子。”
吕青玉朝拆着信封,二楼的吕星火悄悄蛄蛹出来,试图仗着自己的眼睛好瞧见稿纸上的字,但吕青玉早就预判了她的预判,一句话将其镇压下来。
吕星火蔫巴的回了房间,吕青玉终于能沉下心看信,里面的稿件依旧是厚厚一叠,只是不是女儿更喜欢的邱小姐,而是相对于讲故事,更喜欢用事实说话的那位人类社会观察学家,写出来的文章也是一如既往的能掀起巨浪——《戒烟药的真面目——浅述售卖者的“用心良苦”》。
吕青玉倒吸一口冷气,这个标题起的……不愧是邱小姐的朋友,都是掀起腥风血雨的好苗子!
不过没关系,她们大平报身后的靠山硬的很,不靠这些赚钱,能发!
文章不算长,语言平实但触目惊心,吕青玉家里没有吸大烟的,看着里面的描述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整篇文章读完,吗啡已经跟鸦片已经深深刻在心头。
“这些畜生真是为了赚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吕青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骂人的念头。
人类社会观察学家的写作特色就是真实,哪怕吕青玉知道这种宛若在床底下偷听到的运输渠道有八成的可能是假的,也不妨碍她从心里觉得这些事情是真的。
愤怒的吕青玉没有发现,楼上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缝里伸出了一只小耳朵。
……
相对于吕青玉在家接收到的惊喜,第二次看到纸嫁衣信件的冉无忧直接被吃柠檬的同事们给包围了,那语气酸的哟~
冉无忧倒是很淡定,毕竟她也不是没付出代价:
“我前两天许愿,用五年桃花换顶级文章。”
有些被酸傻了的同事还没反应过来,有些却神色一变,小心翼翼的开口:
“我记得你之前就许愿单身五年……”
冉无忧肯定的点点头:
“这个五年是新的。”
众人的目光陡然转向敬畏,现在的冉无忧花期正好,五年以后也算是年少多金,可再过五年,就只能降低标准,或者去象姑馆子了。
这人对自己可真狠啊……不过想想无忧碰到的男人,她们觉得要是从其中挑选一个作伴,还不如单着呢,起码只是孤单寂寞,却没有性命之忧。
冉无忧没读懂众人眼中的复杂情绪,她本来对婚姻也有些憧憬,但这段时间相看了这么多歪瓜裂枣,她觉得自己没得恐男症已经很坚强了,没看她疯魔的念叨着嫁人的娘都不敢提她的婚事了吗——但凡有个正常人呢!
至于十年以后不好嫁人……只要出的起钱,总能寻摸到漂亮的小年轻,她家附近的那个王老爷,半年前才抬了书寓的女子,上个月又一掷千金带回来个戏子,爹娘说的时候她可是听的分明,那男戏子可才十六!
趁着编辑们没有再围追堵截,冉无忧飞快的扯开信封,看起了这次大姥寄过来的文章。
这次的故事采用了第一视角,全文没有出现名字,只用“我”来代称。
“我”是一个刚刚结束任务的私家侦探,来到一个平静安宁的小村子里度假,但悠闲的日子还没过几天,村子里就发生了一起命案——打铁的王铁匠死了,而且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人杀死的。
平静的小村子在杀人犯的阴影笼罩下变得人心惶惶,而“我”出于好奇,开始调查杀死王铁匠的凶手,而第一个询问对象,就是王铁匠疯掉了的妻子,黄莺。
但“我”并没有从黄莺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这个蓬头垢面,穿的破破烂烂的女子只是用难听的声音,求“我”救救她的孩子,要是可以的话,把“她”也带走,再然后就是对王铁匠无穷无尽的唾骂。
“我”并没有在黄莺身边停留多久:疯子的话语没有什么价值,对案件也并无帮助,至于凶手……被婆婆掐了,男人摸了都没反应的女人,怎么可能做出杀人的事情。
“我”像个对王铁匠死亡感兴趣的路人,状似无意的询问着其他人关于王铁匠的情况,顺便从村民口中拼凑了黄莺的人生——没有什么特别的,这种从小到大嫁人前后都好好的,某一天突然就疯了的女人,从小村子到大城市到处都有。
甚至“我”的上一个的任务对象,也是这种疯女人——我帮着她的丈夫证实了她的疯狂,丈夫虽然失落,却看在孩子的份上,没有将她休弃,只是将其关在院子中不得外出,哪怕我说遭了疯病的人一辈子好不了,她的丈夫也没有改变主意。
“我”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王铁匠的身上,但是除了知道他性格暴躁,不知道从哪里染上大烟之类的情况,对调查并没有太多的帮助,这个村子很小,来了什么陌生人都能知道,“我”将人挨个排查出去,却依旧没有找到真凶。
在“我”调查的期间,黄莺被家里的人带了回去,她挣扎的很厉害,但娘家人打过了夫家人,巴望着用她再换一次钱,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战利品,黄莺被捆猪一样的抬走了,而我瞧着她,只觉得她实在不懂事:没有孩子的女人不肯嫁人,是要赖着谁吗。
最后,“我”有些郁闷的结束了假期,回到了上海,接到了一个新任务:男人想要纳妾,但他的钱在做生意的时候亏本了,而他七年无所出的妻子既不肯下堂,也不肯出钱,可他是个善良的男人,不想把妻子赶回家,只希望“我”能帮他找到妻子藏钱的地方。
“我”很同情这个男子,果断接下了任务——虽然男人的妻子瞧着很正常,但在自己没法传宗接代,给男人新鲜感的情况下,竟然不肯出钱给男子买妾生子,她一定是疯了!
至于妻子是因为救了男人才失去怀孕的能力,男人因为妻子的娘家对自己有帮助,才不敢让其下堂之类的传言……疯子的话,能信吗!
冉无忧看着最后几个字气成了河豚,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后面还有稿纸,便匆匆的往下翻,然后看到了一个后记和一篇自传。
后记是报纸上的一则新闻,说一个私家侦探离奇死亡,希望人民群众提高警惕,而自传是黄莺的故事,采用倒序的手法,开篇就说明自己是杀害王铁匠的凶手。
冉无忧:?!!
跟侦探口中不以为然的三言两语不同,在黄莺的视角中,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黄莺叫姓萧,叫萧黄莺,名字的来由是她出生的时候,一只黄莺飞到了萧家的窗口,萧家觉得很有缘分,便定下了女儿的名字。
而萧黄莺也没有辜负她的姓名,当真长成了一只人见人爱的小黄莺——眉眼漂亮,皮肤雪白,嗓子跟黄莺一样娇,还家里家外一把抓。
到了成婚的年纪,萧家千挑万选,将自家的小黄莺送到了没那么富裕,但保证会对女儿好的王铁匠家中,还赔了厚厚的嫁妆。
萧黄莺漂亮却不娇气,家里家外将王家收拾的干净利落,一家老小伺候的舒舒服服,肚子也争气——头年生了龙凤胎,第二天又生了儿子,王铁匠脾气急,但萧黄莺给他涨面子,又做足里子,日子也过的不差。
直到王铁匠不知跟谁学了抽大烟,活不做钱不挣,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吞云吐雾,萧黄莺瞧着一天天扁下去的钱袋,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最后却只被挂上个疯子的名号——她原本可是好儿媳的代表!
王铁匠也做过戒鸦片的努力,但花了家当买回来的戒烟药其实是更纯的鸦片,王铁匠的瘾头更大了,然后彻底放弃。
王铁匠不挣钱了,但家里的日子还得过,萧黄莺只能自己出去补贴家用,但王铁匠觉得丢了面子,竟然被撺掇着对萧黄莺动了手。
家暴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典当有了开头就不会停止,萧黄莺想给孩子留点东西,试着对王铁匠动手,却加固了其他人对她疯子的认知——女人敢对男人动手,她一定是疯了。
萧黄莺想要离开王家,但这年头是不兴离婚的,萧家教训了王铁匠一顿,但转头萧黄莺就被打的更狠,王铁匠掐着她的脖子,说她就是自己手上的黄莺,弄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萧黄莺怕了,她几乎要麻木——直到她有一次做活回家,发现王铁匠把她的三个孩子卖了,换了钱去抽大烟。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追上了车子,把老鸨的脖子一锄头锄断,赶着牛车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萧家猜到了什么,但一头牛的诱惑太大,他们还是将三个孩子暂时收留了。
而萧黄莺回王家后,直到“孩子被卖”的事情哭嚎一顿后,直接“傻了”,然后在一个深夜捆住王铁匠,堵住他的嘴巴,跟杀猪一样把他的喉咙割断了。
一切的一切都很顺利,除了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外乡人,好在没有什么大事,毕竟她只是个疯子。
而最后的最后,被捆着带出来的萧黄莺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了娘家,冲着大路走去,她不知都未来怎么样,但再怎么差,也不会比在王家的日子更差。
冉无忧看完整个故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这篇文章给她留下的印象,甚至没有其中描述的鸦片和戒烟药来的深:
鸦片不能沾,沾了人就毁了;一切的戒烟药都没有用,只会更让人上瘾。
这并不是姚晓瑜故意的,她的潜意识影响了文章,最开始的思路和落笔并不相同,这篇故事将鸦片和戒烟药的龌龊说的淋漓尽致,对其他的方面便难免有些浅淡,换句话说,这是一篇拔草文章。
冉无忧并不知道姚晓瑜的心思,她只是觉得这篇文章有点怪怪的,但不妨碍她全方位多角度的吹彩虹屁——姚晓瑜的水平摆在这里,鸦片和戒烟药插入的极其自然,即使是恶意的广告文,也属于顶尖的故事。
高兴的冉编辑正准备将纸嫁衣大姥的文章分享出去,却发现稿纸还有一页,她下意识的一翻,发现是姚晓瑜过几天还会寄新文的通知——姚晓瑜写完后,才发现自己的鸦片烟事件和王灭烟家的灵感来源不同,刚好广告文她又寄的有点心虚,索性将文章一起归到纸嫁衣里面——
作者有话说:萧黄莺的故事有点偏了,所以“小鸟”我准备写个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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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了李某某的事情,发现她真的是完美受害者:年轻漂亮初恋,校园婚纱书香门第,丰厚陪嫁头胎生子,放弃前程选择家庭,最后还是被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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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纸嫁衣的新故事的主角姓肖, 叫肖白鸟,但她的名字并不是模仿萧黄莺,非要说的话, 应该是萧黄莺模仿了她——先有白鸟的故事,才有戒烟的灵感。
姚晓瑜写的这个故事也并没有多么新奇,就是一个尝试了所有路线, 最后发现只有暴力闯关才能让畜生听人话做人事的拐卖复仇。
肖白鸟是个乐于助人的女大学生,成绩极好前程远大,但是在领到毕业证的当天, 因为给伪装成老人的人贩子买了一碗面,就被人贩子定论为逃跑的儿媳——
“这女的是个疯子,她说的都是疯话。”
人贩子的这话一出, 肖白鸟所有的挣扎和求救都成了发疯,做了无用功,配合默契的人贩子们将她顺利的带走,卖进了深山,成了老光棍的媳妇。
肖白鸟的心里还抱着些幻想,她哀求着买下自己的老光棍把自己放了, 保证会把钱双倍还他,又说这种拐卖是犯法的勾当……但谁会听呢?
村里家家户户的媳妇都是从人贩子手里来的,他们早已打成了共识——花钱买来的女人都是疯子, 疯子的话是信不得的。
肖白鸟被捆在土屋中,脚上拴着锁链,她的眼泪一直没有停下来, 歇斯底里的诅咒着男人没有好下场,但男人连听都不听:生了疯病的人说出什么话都不奇怪,若是能把人骂死, 他们村的人也不会越来越多,他甚至将这些话语当成了音乐,跟别人炫耀肖白鸟的好嗓子。
“小鸟吗,唱歌好听的很。”
肖白鸟的肚子很快大了起来,男人也解开了她的锁链让她下地干活,她跟其他的妇人的交集渐渐多起来,才知道家家户户的媳妇都是被拐来的,她只有一个男人已经算得上幸运,许多女子都是被强迫做了共妻。
肖白鸟的肚子越来越大,男人也渐渐放松了警惕,肖白鸟便趁着这个时候跑了,但她犯了致命的错误——她想带着村里的女人一起跑。
决定是好的,但那些女人都是伥鬼,肖白鸟就这么被抓了回去,老光棍觉得很没面子,对着她拳打脚踢,肖白鸟的腿被打折了,但惨叫似乎让男人更加兴奋,直到他一脚踹在了肖白鸟的肚子上。
天亮了,肖白鸟在地上生下了孽种,他似乎知道自己不该来这个世上,落地就没了气,外面的男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肖白鸟疯的厉害,说下次人贩子来的时候得退钱,肖白鸟想着自己的哭喊和哀求,瞧着地上的死婴和伤腿,终于明白自己用错了沟通的方式。
她用对待人的方式对待畜生,畜生怎么可能听得懂呢,难怪他们都说她是疯子——对着畜生说人话,她不是疯子谁是疯子?!
畜生就就得用畜生的方式来对打,打死一个是没有用的,必须连上到下,连老到小的一起教训,他们才会看懂,才会怕!
想通了的肖白鸟顿开金绳扯断玉锁,因为腿脚不便不好下地,便在村里做起了卖凉皮的小生意,她做事勤恳价格实惠,极受众人喜爱,连村长都会带着小孙子买来吃——村里的男人才有花钱的资格。
肖白鸟不管顾客是谁,只是一昧的限量出售,老光棍看着能多赚却拿不到手的钱很是眼馋,但肖白鸟把凉皮的秘方看的很紧,他也不敢下狠手,等村里人都吃过了,认可了凉皮的滋味后,天气已经很热。
而肖白鸟也终于被老光棍说动,做了许多凉皮准备大转一笔,但大量制作的当天刚好赶上另一座山的村长办喜事,男人们便带着儿子去吃喜酒,跟每家都要出礼金没有任何关系。
村里只留下做活的女子,她们不敢也不能花钱,傻眼的老光棍舍不得凉皮浪费,抱着侥幸心理放到隔夜以后照常售卖,因为价格低了一些,走山路回来的男人带着孩子几乎人手一碗。
然后他们就成了喷射战士,但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那边的村子下了血本,吃不到肉的人一下吃多了荤,上吐下泻很正常,跟隔夜凉皮产生的无色无味的米酵菌酸有什么关系呢。[1]
肖白鸟就这么耐心的等待着,等待着第一家披上了麻布,便热心的过去帮忙,只是手一抖,不小心加了蒙汗药进去,众人吃着吃着便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少数几个没中招的也被物理大法,俗称闷棍放倒,等醒来的时候,都被堵着嘴用麻绳捆的结结实实。
男女老少一个都没放过,毕竟她被抓回来的时候,从老到小也没有一个跟她说一句话,这村子已经是个彻底的畜生窝,从根子上就坏了的那种。
“说不说?”
肖白鸟杀了一只鸡,煮了一大碗米饭填饱肚子,便拿着小刀开始问话,问一句就随机挑个男的挑断脚筋,但她没想到这些人都是硬骨头,所有人腿上的筋都被割断了,也没有一个开口的。
“这么团结?”
肖白鸟看着平时能为了一把谷子两颗菜吵架,甚至大打出手的众人,颇有些惊讶,而在角落的一个男人在旁边人的帮助下吐掉嘴里塞着的布团,绝望的大叫:
“你让我们说,倒是把我们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啊!”
一直问说不说,堵着嘴这么说!
叫完男人就开始狂吐——刚刚堵着他嘴的,是他婆娘的裹脚布,他一直觉得不干不净缠了没病,女人洗了耽搁做事,这个布条多久没洗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最开始这玩意是白的。
“哦——”
肖白鸟恍然大悟,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顺手又把沾了地上的灰土的布用树枝挑了起来,重新往男人嘴里塞,见男人不配合,顺手便抄起旁边的木板啪啪开始扇嘴巴子。
“我是疯子么,不知道堵着嘴说不出话不是很正常吗。”
见被打掉八颗牙齿的男人乖乖把布团含进去,肖白鸟才笑嘻嘻的解释,可惜现场的人不懂她的幽默,一个笑出来的都没有。
因为担心其他的村子来人,或者碰上人贩子临时过来,肖白鸟并没有让这些人活太久,好在三天已经足够她把裤衩子颜色都问出来,而她也终于理解为什么她被折磨的时候他们会笑了——在处于绝对的强势的地位下,惨叫和哀嚎真的很好听。
就是他们总说肖白鸟不是个疯子这一点让她很不满:明明所有人都说她是疯子,怎么现在又不是了呢,就算她用从他们身上学到的手段教训他们,但他们也不能把出口的话吞回去呀!
她不疯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疯了;她现在真的疯了,他们却一个劲的要证明她没疯,合着疯与不疯都是他们一张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啊。
肖白鸟很委屈,但作为一个有素质的人,她还是在送他们最后一程的时候,挖出了防火带——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火从黎明一直烧到夕阳西下,很漂亮,跟她被卖过来的时候,看到的血红夕阳一样漂亮。
肖白鸟也不急着走,她在村里住到人贩子再次到来,分而击之的把人给解决了,把人贩子的信息塞到拐来的女孩手里,将女孩送到了山下,便沿着人贩子提供的信息往山里的小路上走——上次男人们参加喜事的那个村子,跟这边是一丘之貉。
她是疯子,疯子离不开男人,所以她要主动找过去,至于中间顺手采了晒干磨粉的白毒鹅膏菌……媳妇都有了,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再说了,她可是疯子,做什么事情都正常的疯子!
肖白鸟哼着歌,就像一只真正的灵巧鸟儿,消失在道路深处。
……
姚晓瑜将稿子放到一边,捏了捏自己酸软的手臂,眼角扫过日历又飞快的将头扭回来,确定没看错后腾一下站起来,飞快的拉开抽屉,将稿子往箱子里一塞就往外跑。
“去《小说日报》的编辑部。”
姚晓瑜冲着黄包车招手,最近忙的有点厉害,她都忘了今天是交章袖的稿子的日子!
车夫跑的不慢,但因为出发的时间就有些晚,等到了目的地以后,太阳也快要下山,姚晓瑜随手丢下一枚银元蹬蹬蹬上楼,陶笑笑紧随其后,楼梯爬到一半便撞上要出门的皮康秀。
“来交稿?”
正准备找上门要稿子的皮康秀面上看不出丁点着急,笑眯眯的问道,姚晓瑜不大好意思的点头。
“今天只有八珍糕了,凑合吃。”
皮康秀指指桌上的碟子,自己飞快的瞧起稿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到大明这边书里面的常识性错误明明是最多的,但他看的就是比之前的更起劲儿。
在写几个短篇的时候,姚晓瑜已经交了一回稿子,剧情已经从章袖一家签了断亲书,几乎是两手空空的赶出来在茅草屋栖身,发展到她们的生活暂时稳定下来,章袖准备做点小生意,好有个明面上的收入,将家里的东西渐渐置办起来。
当然秉着自己毫无常识的人设,姚晓瑜没少在上回的一万字中塞私货,其中最经典的就是张二丫在山上采到的,直接让家里脱贫致富的雪莲花——这种植物只生长在海拔四千三百米以上的地方,也就是俗称的青藏高原,但它就这么水灵灵的在后山中出现了。
一朵小小的雪莲花,给家里带来了整整百两银子的收入,为了将这笔钱洗干净……呸,为了让张家合理合法的使用这些收入,张家父母终于同意去摆个小摊。
至于做什么生意——
“这种透明的凉粉,是不是上海的木莲糕?”
皮康秀抬头问道,这个时候是有凉粉卖的,白的黑的绿的都有,只是叫法不同,做法也被视为秘方,像姚晓瑜写的这种透明凉粉,在上海俗称木莲糕或是薜荔冻——
作者有话说:如果小鸟的争吵,哭喊,诅咒,哭泣,哀求,呻吟……你都当它在歌唱,那么当它啄瞎你的眼睛,抓烂你的喉咙的时候,你也应当这是小鸟歌唱出的独特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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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米酵菌酸:无色无味,中毒病死率超过40%,甚至高达100%,目前尚无特效解毒药。潜伏期通常为0.5-12小时,也可能长达3天,没有解毒的特效药,所以中毒后的死亡率极高。主要表现为上腹部不适、恶心、呕吐、轻微腹泻、头晕、全身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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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还是没把凉粉的做法写出来,那个时候的小摊贩就靠着手里的方子活着,做点生意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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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是。”
姚晓瑜点头承认, 顺便说了自己为什么选择凉粉作为张家摆摊的第一样商品——
“我以前见过一个凉粉小贩,她只用扁担挑着木桶,有人要买凉粉, 就用勺子舀到荷叶上递过去。”
不费锅碗瓢盆,也不花什么本钱。
姚晓瑜极力将故事写的破绽百出,但很多时候依旧会下意识的进行细节上的设定, 贵在真实的种田文写习惯了,她甚至没发现有什么不对,所以回到大明总是一阵写实一阵假, 弄得人迷迷瞪瞪又忍不住往下看。
后面的剧情丁点新鲜的元素都没有,无非是最开始无人问津,惹人嘲笑, 然后张二丫大胆的吆喝叫卖,开门红以后被一扫而空,只是可怜了把嗓子都快扯哑了的二丫——钱全让张母收着了,却连份大碗茶都舍不得买,只说回家喝水。
皮康秀看着这个情节微微皱眉,张家父母的话说的的确好听, 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再回想一下前面的剧情,这对爹娘也不是第一次这么不对劲。
【“要是你是个男孩就好了。”】
【“我们家闺女真能干, 不比男孩差。”】
【“女儿说得对,我们努力攒钱去看大夫,就不信还不能生!”】
【“你兄弟就是你的靠山, 多个弟弟,你以后的日子我们也放心,到了地底下我们也瞑目了……”】
这话乍一听都没什么错, 但皮秀康总觉得心里憋得慌。
……
“张家父母是有什么秘密吗?”
皮康秀琢磨不出个大概,索性直接问姚晓瑜,姚晓瑜开始没反应过来,想一想自己定下的父母的人设,明白了皮康秀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便笑吟吟的伸出手。
“先把稿费给了。”
回答这个问题不难,但皮康秀有个毛病,他问的时候都是一连串的,要是不能在最开始的时候跑路成功,她的嘴至少一个小时都别想闲着。
以前她没发现这个毛病的时候,可没少在编辑部喝茶。
“……给。”
皮康秀也知道自己这个毛病,盯了半天不见姚晓瑜心软,只能郁闷的把钱递过去,姚晓瑜娴熟的往内袋一放,一边往外走一边爽快的给了提示:
“想想我没修改之前的书名和当时说过的话。”
姚晓瑜不会无的放矢,皮康秀努力回想——
“《回到明朝做女帝》……逃荒的时候意识到谁有都不如自己有,才踏上争霸之路……”
皮康秀猛的睁大了眼睛,他飞快拿出之前买到的专门用来看的,刊登了前面情节的报纸,睁大了眼睛寻找张家父母出场的段落,越看眉头拧的越紧。
他一直觉得张家父母是难得的开明之人,但现在这么一看……
“逃荒的时候,这对父母不会自己跑了吧——”
……
带着沉甸甸的银元出来的姚晓瑜照旧去吃了顿大餐,这次吃的是谭家菜,在这个时候的名声不显,价钱倒是比寻常的酒楼要贵些,但一分钱一分货,滋味的确不差,姚晓瑜尤其喜欢一昧蟹黄扒芥蓝,也就是泡汤口中的碧绿珊瑚。
这菜是广东的风味,蟹黄不是新鲜的,是去岁时候捡了上好的阳澄蟹熬的蟹膏,不知怎的保存到现在也滋味不减少,配着只掐了最嫩的尖的芥蓝做出来,用名家的话来说就是飞红染绿,入口便是极致的鲜香,当然放到姚晓瑜这种没文化的人口中……
“好吃,再来三份!”
姚晓瑜对旁边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只冲着小二招手,她来这边以后除非迫不得已,不然从不会委屈了自己的嘴,至于蟹黄寒气重……她都到了这种活着全靠运气,有今天不一定有明天的时代,还怕个球!
别说什么老了以后吃苦受罪,现在人的寿命平均三四十岁,她都没指望这个身体能活到老。
也就是现在她还被认为是姚家人不好太张扬,等到姚晓丽读完中学的任务完成,姚晓瑜可是打算去挑战极限运动的——现代的独女享受了全部的爱,也承担了养老的责任,做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平平稳稳的辛福生活很好,但偶尔她也想找找刺激。
在现代,她找刺激的方式是写一些不一样的文章,上到“王爷城墙挂三天,掉下来的玉佩是您找了三年的——我就知道是他偷的”的癫文,下到军火女王和她的狗之类的不可描述的文章她都有涉及……
当然,这些文章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不能出自她手,所以姚晓瑜家里从七十岁的奶奶到三岁的侄女都是文学创作者,甚至理由都很充分:
现在六十五岁之前都是青年,七十岁的奶奶只不过比青年多了五岁,正是闯荡的好年纪;至于小孩……现在都讲究降本增效,她的侄女年纪小小看透世道,决定做一个大学毕业就有二十年工作经验的抢手牛马,也是很正常,很符合逻辑的。
以前她出于对安全的考虑,都是从意识上找刺激,但现在她可以从物理方面进行尝试了——毕竟不乘着现在无牵无挂的时候挑战自己,难道回去以后让家里担心吗。
姚晓瑜又夹了一筷子芥蓝,满足的眯起眼睛。
***
大公报和市井奇闻刊登自家大姥的文章的速度都很快,第一天稿子到手,第二天就紧急排版印刷,第三天便刊登在带着墨香的报纸上,随着报头和报童传向四面八方。
茶馆。
老韩头吃了两个肉包子,问台下的人想听嫁衣还是听学者的故事,虽然小鱼的文章向来是第一选择,但这不是还没刊登出来吗。
嫁衣是纸嫁衣的简称,学者是人类社会观察学家的简称,叫这个的原因也很简单:学者比学家听着顺耳。
“先听学者的。”
少数服从多数,众人一会儿便商量出了结果——纸嫁衣的故事好听,但今个儿没出太阳,他们怕听着心里发毛,还是要个平些的故事。
一块瓜之类的故事,只适合在大太阳底下听。
老韩头见他们做了决定,也不耽搁,拿起大公报就开始念,茶馆的众人先是安静的听着,没多久便开始控制不住的低声交谈——他们知道上海到处都是大烟馆,抽鸦片的也到处都是,也知道这玩意沾上就家破人亡,但学者的文章里依旧有许多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下次让你爹别喝龙头水了,那文章都说了,里面也有鸦片。”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低声对旁边坐着的女子说道,女子煞白着脸哆嗦着点头,眼里满是后怕。
“不喝了不喝了,我爹也就是昨天才买的,回去我就倒了。”
她爹是为了给她攒嫁妆才一边俭省自己一边拼命干活的,那几个铜元一大壶的龙头水,也是因为爹的朋友说了喝了又能做事又不容易饿,还请她爹喝了,确定有效,觉得是好东西才买的,哪里知道里面有鸦片呢。
幸好她爹拢共才喝了两回,又是掺在水里的,应该还没有上瘾,但也得防着——她回去就跟娘商量,把爹关在家里做半个月的家事,要是一切都好自然皆大欢喜,要是真的染上了……
【戒大烟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熬……】
女子听着老韩头念报,眼神渐渐坚定下来。
要是爹真的这么倒霉,一两回就上了瘾,那只能让母亲和她出门补贴家用,爹必须得关在家里戒烟,若是执意出去……打断腿也不影响做手工活。
不是女子心狠,而是她亲眼见过没有戒烟成功的人的家里人下场——她有个年龄家境都相仿的小姐妹,几年前她爹不知道怎么的染上了大烟,因为舍不得那份工钱,又下不了狠心戒烟,瘾头越来越大,家就这么败了。
要不是姐妹的娘机灵,带着她悄悄跑了,母女两个都要被卖到白房子里,当爹的烟瘾过去,一根裤腰带把自己给吊死在了房梁上,惹得房东很不高兴:房子死了人,是要降价的。
小姐妹的爹本来是很傲气的一个人,但染上烟瘾后,女子亲眼见到他为了指甲大小的一块鸦片,跪在地上边爬边学狗叫。
女子想到她爹可能会落得个这个下场,把人腿打断的想法就越发坚定——腿断了人顶多是瘸了,等戒烟以后又是一条好汉,人断了骨头死了还把钱花完了,才是真的绝望!
女子听完这篇文章,没有接着留在茶馆,而是匆匆出去买擀面杖,手腕粗几尺长的棍子,从空中挥舞下来会有破空声,旁边的人情不自禁的后退,女子却满意的点头:这棍子瞧着就结实,断腿肯定也就是一下的劲儿。
女子带着棍子满意的回了家,刚好碰上爹擦着汗进来,本来还想招呼一下,结果她爹张嘴就是要喝龙头水,女子听不得这三个字,把人往屋子里一拽,抄着棍子就冲了过去。
男人大惊失色,在房间里辗转腾挪的躲避,不知道平时安静乖巧的女儿怎么跟疯了一样。
莫不是中了邪?
……
“所以你是怕我犯烟瘾的时候控制不住,才准备把我的腿打断,关在房间里戒烟?”
男人了解完前因后果,面色古怪的问道,女子理直气壮的点点头,觉得自己的力气又恢复了些,便试图悄悄抄起棍子。
“爹,你放心,我肯定不让你多受苦,一下保证断的透透的!”
男人敏捷的后退,跟自己危险的女儿保持安全距离,一着急连乡音都带了出来——
“可你还没确定我有咩上瘾啊!”
女子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男子:断腿的想法很好,但女儿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没上瘾的可能性呢?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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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民国时代一次性的第四天灾,只是很多不能写,加上有任务拴着,才显得挺正常,不然我真的会让她抱着炸弹炸神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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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人类社会观察学家的文章流传甚广, 纸嫁衣也不逞多让。
上海县城,大院之中。
女孩儿夹着一叠报纸进来,戴着叆叇的老太太瞧着孙女的表情, 就知道今天肯定有她喜欢的作者的文章,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
“是两位啦。”
女孩笑出了八颗牙,她今个儿听到喜鹊叫, 本来还没太当成一回事儿,结果翻翻报纸就发现两个喜欢的作者居然同时刊登了文章。
“那个之前写过女学生就业的学者,还有写了一块瓜就没瞧见新作品的纸嫁衣, 今天都冒出来了!”
老太太本来准备靠在软枕上的身体一顿,本来打算听书的念头顿时变成了看文章。
“你打算先看哪个作者的?”
孙女明白了奶奶的意思,将学者的文章递过去, 这个作者并不只是用枯燥的数据堆砌,但统计学的底子摆在这里,她还是想先瞧瞧嫁衣女士的那一篇。
女士这个称呼还是从一条小鱼里面学的,那个二十年后的女子成为张二丫后,因为不跟张家战斗的时候举止有礼,被人称呼一声小君子, 她装作没听见,心里却希望自己被叫一声女君。
【在她那个年代,成年以后她都是被称为女士的, 在这边她没听到过这个称呼,却也不想将对男子的普通称谓视为什么荣耀。】
女孩看到这段话的时候,一瞬间便想到了公立学校不收女子的时候, 家中给她们请的女先生,那些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的娘子们以这个称呼为傲,而女孩在被这段话点醒前, 从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你要是不急着看就先给我,我一起瞧瞧?”
奶奶的话打断了女孩的回忆,见小老太太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女孩儿警惕的抓起手上的报纸,挪到最远的一张椅子上,飞快的开始阅读。
两篇文章的长度差不多,祖孙俩的阅读速度也半斤八两,等交换着看完后——
“你说……”
奶奶迟疑的看向孙女,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这两个作者肯定认识。”
女孩肯定的说道,她没有明面上的证据,但冥冥中的感觉告诉她这两篇文章肯定有关联,只是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
两人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主要是不认识也没法当面催稿,说再多也没用。
“这些卖戒烟药的,真是想赚钱想疯了,也不怕被人沉到黄浦江去。”
老太太一脸厌恶的说道,这可不是什么气话,当年是真的出过这种事儿的,只是被捂的紧,才没流传出去。
说话听音,女孩儿捕捉到奶奶漏出来的口风,便缠着老太太讲古,奶奶想到她们的跑路计划,存了让孙女长记性的心思也没拒绝。
“那还是我小的时候……”
奶奶小时候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儿,极受宠爱,家里把她当北宫婴儿养着,便没有给她裹脚。
“北宫婴儿是什么?”
女孩儿有些好奇的问道,她在家里是被忽视的一个,也使了千般手段百样计策才保住自己一双天足,但在家为了掩人耳目,还是要穿特制的,从视觉上看跟金莲一样的小脚鞋。
“这是出自战国策的一句话,说这位女子至老不嫁,以养父母……”[1]
奶奶一边说,一边露出怀念的笑容,家里给她安排好了快快活活的一辈子,兄弟姊妹皆无异议,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幼年性子皮,时常穿了男装扮作小公子出去玩……”
孙女诧异的瞧了奶奶一眼,她奶奶在大清还没灭亡的时候,规矩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宫里的嬷嬷都夸她礼仪好,没想幼年竟是这么活泼。
老太太没注意到女孩儿的眼神,只一昧的回忆——这桩事发生在村里,说来其实有些巧,那个时候的老太太拢共只去了四回,却每次都碰上转折,实在是瞒不住才让她知晓了前因后果。
那户人家拢共就两口人,寡妇和她相公的遗腹子,这个组合在当时是绝对的弱势,但女人靠着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的那股子劲儿,硬生生的把儿子拉扯大,给孩子找了他喜欢的好女子,只等着儿媳进门开枝散叶,自此苦尽甘来。
老太太第一次去村里的时候,正碰上寡妇满脸笑意的送走一对夫妇和一个年轻男子,问了村人才知道,那是她儿媳家里派人来踩门,这一关过了,婚事也就定了,老太太当时觉得有缘,还送了一块银子做贺礼。
而等她第二次过去的时候,本来要成婚的寡妇家没有丁点喜事后的氛围,窗户和门被封的严严实实,碰到的寡妇也瘦了许多,眼神也暗淡下来。
老太太用了钞能力解锁村里人的回忆,才知道寡妇的儿子去买喜事物件的时候得罪了人,被逼着抽了鸦片,被寡妇捆着在家里戒烟。
第三次过去的时候,寡妇整个人已经成了骨架子,却满脸喜色——烟瘾太重,戒不了,寡妇卖了房子,换了戒烟药给儿子用。
第四回 过去的时候,房子已经彻底空了,老太太走遍了整个村子,也没找到那对母子的踪迹,后来她才知道戒烟药是假的,儿子知道自己活着只会把母亲最后剩下的钱榨干,自己投了河,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肿成了巨人观。
寡妇将儿子埋了,自己也不见踪影——后来老太太看到寡妇是在本地的小报上,她打扮成佣人,从卖所谓的戒烟药的人家一路杀到卖鸦片的人家里,因为犯下十多条人命被判斩首,只是因为自毁容颜,对姓甚名谁,年龄过往一概不知,最后以无名无姓无过往的名义被丢到了乱葬岗。
小报严厉谴责了这种乱杀的现象,而被大烟弄得家破人亡,已经彻底走到了绝路的人却被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左右都是要死的,这些卖烟的也不无辜,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
那段时间堪称风声鹤唳,销售鸦片的人自诩保护完备,却也抵挡不住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卖烟的交接的速度都赶不上被杀的速度,甚至有人无师自通,本着做好事的精神将对象换成了放高利贷的,设赌场的,开妓院的……若不是官府及时下达通知,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老太太后来又去了一趟村子,村里人对那对母子的统一说法都是寡妇见了儿子的尸体,就死了,但在那个儿子的坟墓旁边,有个更高大些的新坟。
“因为这事儿,我们那的烟馆关了好几年,后来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卖这个东西。”
老太太有些怀念的说道,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在她看来烟馆遍地,戒烟药一遍遍卷土重来,就是杀人杀少了,等卖烟的知道自己的脖子一样能被砍下来的时候,日子便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