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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写文日常 水墨清香 19368 字 1个月前

女孩儿觉得老太太的想法有些偏激,正想辩论一下,佣人却过来敲门,一会儿的功夫,女孩拿着封信坐到桌前。

“谁寄来的?”

奶奶人老心不老的露出了个有点八卦的笑,孙女的脸拉成了自行车座。

“我爹。”

老太太瞬间就没了期待。

女孩看着奶奶拉成茄子的脸,忍着笑将信件打开,然后表情就僵住了,好一会儿后用力将信掼到桌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太太一边哄着孙女,一边把眼睛挤成斗鸡眼,艰难的瞧着信纸上的字,读完以后也炸了——她儿子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竟然要把小四嫁给烟鬼?!

还买了戒烟药,保证以后不沾鸦片,那学者都说了,染上这玩意的除了强制性戒瘾,根本没有别的法子!

“你的东西典当出去多少了?”

老太太掰起女孩的脸,严肃的问道,现在都时兴女子晚嫁,但婚约定下就要备嫁,不抓紧时间走,后面就不一定能跑出去了。

“不好带走的已经卖了四成,老宅这边的东西要搬出去动静太大,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女孩也意识到不妙,一边努力的压住哽咽一边回答。

“这些我来处理,你手上的尽快出手,船票买到了吗?”

老太太一边琢磨着自己还有哪些关系能用,一边飞快的问道。

“买到了,但之前想着还有时间,买的是两个月后的。”

不行,时间太晚了。

“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周家,说要最近的船票。”

这个人情本来是想留给儿子的,但那个瘪犊子连婚事都先斩后奏,想必也瞧不上这点东西。

“三天内,把能处理的东西都处理掉,值钱的东西缝些到衣服里,我们走的时候,只能拎或者背一个跑起来不影响行动的箱子。”

老太太是经历过逃荒的,但那个时候只是从西北往东南走陆路,一家子又在一起,大牲口能运的东西都能运走,可现在她们要避人耳目去异国他乡,必须轻装简行。

“庄票银票之类的不用带着,那玩意在外国没用,把钱存到银行去,我记得花旗汇丰都是能外国取钱的。”[2]

老太太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能全存,他们可能会看我们不是他们国家的人,就把钱吞掉,分开存一部分,再带一部分到身上,一部分放到箱子里,回头买两双厚底鞋,藏两根小金条进去。”

“还要看看能不能买到枪……算了,这个我来,你去看看能不能买些匕首之类好藏的武器,要开血槽的……”

老太太一句句说着,孙女连连点头,两人都知道这是在跟时间赛跑,成则海阔凭鱼跃,败则嫁人的嫁人,被囚禁的被囚禁——老太太名义上是来到大宅避暑,实际上是争权失败的放逐,被抓回来不一定会要命,但这辈子别想出宅子却是一定的。

一段时间后。

相对这个温度穿的有些臃肿,拎着小箱子的一对祖孙上了游轮,鸣笛声响起,大股的黑烟冲向天空,船只离开岸边的瞬间,不远的拐角处冲出许多人,祖孙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脸,于是笑着冲他们挥手——家里的人反应很快,但还是晚了。

“可惜今天没买到市井奇闻,那报纸上又刊登了嫁衣女士的新文章你。”

岸上的人随着距离的拉远变得也来越小,直到陆地都变成了海天相接的地平线,女孩才有些遗憾的感叹。

“等你不缺钱了,就跟你的同学联系一下,让她们帮着买了寄过来就是了。”

奶奶呼吸着海风,颇为豁达的说道,心里已经盘算起自己去了国外能做什么生意——五十来岁,正是闯的年纪!

女孩也没再纠结,转身期待的望着远方——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不管怎么样,都比嫁给生了花柳病的烟鬼好——

作者有话说:一写起各方反应就控制不住字数,下章简单收尾,不能继续拖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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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灵感,主角还能做什么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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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宫婴儿:《战国策·齐策四》:“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说的是孝女的事情,但后面也被女子用作不出嫁的借口)。

【2】1916年,汇丰银行在北京有分行,花旗在天津有分行,这边是私设上海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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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大平报和市井奇闻的在鸦片题材上的联动, 在上海引起的效果远不止1+1那么简单,寻常人瞧见故事会对大烟心生厌恶,详实的数据会让富贵人家心生警惕, 至于那前段时间才卖的风风火火的戒烟药……

“今个儿他们这么早就关门了?”

来杂货铺买洋火的客人瞥见旁边紧闭的房门,有些诧异的问道,他记得前段时间这地方还人声鼎沸, 里面的人摆着个办丧的脸,也挡不住客人争着往里面送金银。

他当时还跟掌柜感叹,说头一次发现上海的烟鬼有这样多。

“被发现卖假货, 一天碰上好几回刀子,可不得关门。”

客人恍然大悟的应了一声,走出几步脑子才反应过来, 直接一百八十度又回转到店里,一边让掌柜给他拿二两煤油,一边自以为隐蔽的打听起来,掌柜见客人是真的一问三不知,便问他最近是不是没看报也没出门,客人有些茫然的点头, 不知道两者有什么关系。

“鸦片和戒烟药的事情近来闹得沸沸扬扬。”

掌柜不愿失了这位熟客,在消息的灵通上点到即止,现在也没什么生意, 他便从学者和嫁衣刊登的两篇文章开始,将事情仔仔细跟这位熟客说了个明白。

“那两篇文章上午才经过报童的手,下午就有人过来问那戒烟药是不是真的有用, 里面的人瞧见问话的人衣着破旧,便直接将其打骂了出去。”

掌柜说着便叹了口气,他这边做的都是三瓜两枣的小生意, 也知道那问话的人的情况——她那孩子并不算坏,只是性子争强好胜,又自觉意志坚定,被人拿话堵了才抽了鸦片,结果一吸就戒不掉了。

那妇人着急忙慌的去请大夫,才知道孩子的体质特殊,寻常人来一口只当提神的分量,对他比印度的马蹄土还纯,要戒也能戒,只是时间长不说,还得遭大罪。

那小子也算有担当,直接让他娘把自己捆在了房子里,清醒的时候做些手工活挣几个铜元,瘾头上来就这么熬,掌柜之前路过那房子,也听到过犯瘾的求饶和哀嚎,但后面就没怎么听过了——旁边的邻居抗议饶命,当娘的便在儿子犯病的时候,将嘴堵上了。

“后面不断有人来问戒烟药有没有效果的事情,从富贵人家到穷人家都有。”

相对于已经经营了许多年的鸦片生意,新来的戒烟药虽然显出过江的强势,却相对而言还是个软柿子,甚至因为欺骗的本质,让这份质问显得更加理直气壮。

卖戒烟药的人显然没有做过同时应付这么多疑惑的准备,从游刃有余到抓狂也就是几天的功夫,白天吵晚上闹,掌柜有时候跟店里的人擦肩而过,都能看到戒烟药店里的人掉到地上的眼袋。

据说他们也在查学者和嫁衣的真实身份,可惜两位都是大公无私的人,信封上没有留下地址,寄信直接通过邮筒,稿费则直接让编辑部捐给孤儿院之类的困难地方。

戒烟药店被两篇文章和接连上门的人一冲,生意迅速冷淡下来,每天都有闲汉守在门口听人吵架,算着今天来问药效的有多少人。

甚至有那不缺钱也不怕事,只想看乐子的富贵人家专门拿了装猛兽的铁笼子拉到店边,用重金找了瘾君子住进去,然后买了戒烟药按疗程给他吃,吃完以后再住一个月,瞧瞧是不是真的有效。

为了保证瘾君子不是故意忽悠人,他的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但他也不介意,甚至还问能不能多住一段时间——人家说了,住一天一块大洋。

掌柜看的真真的,这铁笼子一放,里面的人脸都绿了。

“那按您说的,这还没到一个月吧,那铁笼子呢?”

男人瞧了一眼卖戒烟药的店,有些好奇的问道,掌柜叹了口气,想到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依旧觉得心有戚戚。

“被拉走了。”

几天前,那个第一个上门质问的妇人又来到了店里,什么都没说,掏出刀就往那个瘦些的卖戒烟药的人的脖子上抹,那血直接飚到了柜台上,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另一个纹身的汉子把她踹开的时候,留着西式发型的瘦子已经不行了。

掌柜的打听了才知道,那妇人是卖了家里的房子买的戒烟药,就指望着孩子能少受些苦,以后好好的过日子,结果那孩子听了戒烟药是假的事情后,自己去找了大夫把脉,发现本来还有点戒掉的希望的鸦片瘾被这么一加强,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

这儿子浑浑噩噩的回去,发作的时候忘了把自己绑起来,将家里的东西砸了一地,意识到自己是娘的拖累后,把自个儿勒死了——碰死或是抹脖子,在地上留下血迹是要赔偿的。

那妇人就这么一个孩子,寡妇死了独生子……

“她还活着吗?”

男人有些可惜的问道,掌柜只是摇头。

“被踹出去的时候胸口都凹陷了,还没抬出店就咽了气。”

掌柜没说自己在瞧见妇人举起匕首以后,就预料到后面发生了什么的事情,毕竟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他现在说也只是事后诸葛亮,但他是真的知道——

他的父亲来自一个小村庄,里面的寡妇为了她被鸦片害了的独生子斩下第一刀,后面的人争相效仿,硬是将鸦片从明面上的生意变成了长达数十年的,背地里的偷偷摸摸。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万事万物都是相同的轮回,同样的寡母独子,同样的子死母疯,因为一天碰上好几回带刀的人,戒烟药店不得不关门可不是一个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杂货铺的掌柜觉得自己向往稳定的生活,但一想到父亲口中几十年前的腥风血雨,就情不自禁的激动起来——

“多买点吃的回去吧。后面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些乱。”

男人对杂货铺掌柜没头没尾的话有些茫然,但掌柜不再多说,只是在心里跟自己打赌风浪会持续多久——上一次是官府平定的,这次官员们又要多久才能反应过来呢?

……

姚晓瑜将纸嫁衣的稿子塞进邮筒里,到旁边的小店点了一份黄瓜扮菠萝,这个组合听着有些奇怪,但滋味不差,小店的人甚至都没瞒着做法,姚晓瑜点了一份就直接给了方子,其实也就是一句话:

菠萝和黄瓜切好,加白糖白醋放到井水里半个钟。

姚晓瑜知道真正的比例人家不会说,也不纠结,只琢磨着回头自家做的时候可以把菠萝用盐水泡一下,现在吃着还是有点酸了,顺便又遗憾起可乐还要数十年才能进入中国,不然把白醋换成气泡水,吃着滋味肯定更好。

黄瓜脆,菠萝甜,姚晓瑜因为天气热起来的烦躁渐渐消了下去,一口酸中带甜的汁水划过喉咙,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也不再那么刺耳——人没有耐心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

“卖日历咯,当年日历便宜卖咯。”

喝下最后一口跟雪王的青瓜菠萝茶相似滋味的汁水,姚晓瑜的耳朵从一系列常见的吆喝声中捉到了一个没怎么听过的,她好奇的看过去,刚好看到小贩涨红的脸。

嗯?

“这个日历怎么卖?”

姚晓瑜走过去问道,日历都是开年的时候买的,现在卖虽然不至于像是将自行车卖给鱼,却也称得上一声鸡肋……好吧,印刷着故宫古物的日历,还是跟她手上那本平平无奇的,按照天撕下去的日历不大一样的。

哪怕今年已经快要过半,只要价格不算太贵,她也愿意多花一笔钱。

“一个银元。”

打搅了。

姚晓瑜转身就要走,但她可能是明显没什么经验的小贩第一次碰到的有购买意愿的客人,她的头刚刚转过去,小贩就自动自发的降了价。

“八角,不,六角……”

姚晓瑜从拖着挂历的蒲团打量到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小贩的卖货人,突然有了想听故事的念头,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小贩的职业应该是她平时不常,甚至接触不到的,要是充分了解,或许会是一个很好的素材。

……

“我是印刷局的文牍员。”

这是一个对姚晓瑜来说很陌生的职业,但换成现代的文员和档案员就很好理解了,文牍员的工作大概是两者的结合,负责文书起草,整理,归档和传递,因为印刷局也负责着公债,银元模具之类的印刻,里面的职位算是肥缺——前提是能一直待在里面。

谁都知道钱袋子的重要性,每次换了派上位,印刷局长都会被换掉,然后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原来的职员都蹲回家等派令,有则接着上班,没有就另谋出路。

小贩就是被裁员的前文牍员,还是待遇最好的,标注了伙的那种。

“手谕上有‘伙’子的,不论推荐还是委派,都是每月十七元的薪水……”

小贩细细的解释了,姚晓瑜才知道衙门也跟她以前待着的网站榜单一样分黑红,红的待遇高水准好,黑的七八个月都拿不到薪水都是常事。

姚晓瑜:……

有点意外,但好像也没那么意外。

小小一个印刷局的文牍员也分两派,因为没有限额,什么关系户都往里面放,至于怎么区分……带“伙”的按月领薪水,年终分花红,不带这个字的一个月能拿到两三成薪水都是好事,有些人能一口气被欠个半年多的月薪。

而年终奖也不是直白的银元铜子,过了小年二十三,局长会给一些人信封,里面放着一个送多少份日历的手批,最多五百份,最少五十份,领到手想卖都不用出门,南纸店的伙计就围上来了,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小贩瞧着手上的几个银角子又叹了口气,早知道他就不该留一份给自家用,年前市面上两块一本,批发给伙计一块五的日历,现在就卖了七角钱,还是面前姑娘好心才给的价。

“就是这个日历?”

姚晓瑜翻看着到手的故宫古物日历,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文牍员的资料是在网上查找的,写了“伙”字准时领钱的事情是真的,但只看到他们在民国出现,没有写这些待遇的年份,就当这个时候已经出现了,工作范围查找的资料上没写,根据现代的定义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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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那抹一闪而过的灵光没被姚晓瑜抓住, 她也不大在意,回去便一心赶稿——连写了三个短篇,回到大明要开天窗了!

种田文的套路都是一样一样的, 姚晓瑜写的时候几乎没动脑子:二丫家里靠着卖凉粉赚了第一桶金,村里人嚼舌根被张家人听见,上门理直气壮的要钱被打脸, 要方子又被打脸,便动了歪心思。

二丫再上山找凉粉的原材料的时候,发现后面跟了人, 她不动声色的把人往深山带,张家人在山里迷路吓得嗷嗷哭,二丫家里用捡来的野鸡开了荤, 村里人上山寻找,张家被找到后还没来得及指责二丫害人性命,就被扒下了偷看方子的真面目,名声臭大街。

山上的凉粉原料都被采完了,二丫便开始卖大包子,姚晓瑜激动的五官乱飞, 笔尖在纸上都要冒出火星子——每天能做一千个大包子的奇幻组合,每天能消费掉一千个包子的梦幻小镇即将上线,姚晓瑜的争霸路线是隐晦还是狂放, 就看这几个情节了!

姚晓瑜一口气将这段卖包子遇冷,用招数开门红后全部卖光,张家又起心思又被打脸的情节码完, 才让强撑着的肾上腺素消退下去,然后整个人就瘫在了桌上——高昂的情绪是很耗费能量的。

“咕!”

肚子在抗议,姚晓瑜叹了口气, 软手软脚的往楼下走,陶笑笑见她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匆匆将日夜不熄的炭火调大,又往热水里丢一把线面磕一个鸡蛋,等姚晓瑜坐到桌前的时候,线面已经被煮熟了端上来,陶笑笑还贴心的在旁边配上了切片的酱牛肉。

姚晓瑜忍着烫吃了两口,感觉自己的肚子不再是前面的皮贴着后面的皮,便只是用筷子将面慢慢搅合,准备凉些再吃,温柔见不得这种边吃边玩的场景,所以她换了个方向抄书。

线面的繁殖速度并不因为时代而改变,姚晓瑜挑了几筷子的功夫,本来满当当的汤水已经一点都瞧不见了,好在夹起来的时候依旧根根分明,没有变成面条形状的面糊,姚晓瑜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就开吃,一碗把肚子填了个五分饱,想着出去觅食,开门就碰上一场追逐战。

追逐战?!!

姚晓瑜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把门哐当一声关上又重新打开,刚好跟跑回来的男子撞了个对眼,在那人开口求助之前,姚晓瑜飞快的把门关好上上拴——她在街上撞见过这个男子,当时他正在跟旁边的人吹他特别会卖鸦片,姚晓瑜打听过,他手上的鸦片闹出过人命。

但死不足惜是一码事,当街拎着大刀片子砍人又是另外一码事啊!

她只是闭关写了不到一周的小说,外面怎么就变得这么危险了?难道世界上的人都绑定了时间加速系统,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姚晓瑜试图从报纸上看出些东西,但报纸上除了骂一条小鱼牝鸡司晨,骂学者数据胡编乱造,骂黄莺不守妇道,骂白鸟心狠手辣外,就只剩下些太平文章。

……没关系,她还能从周围人口中得到信息,比如——

父母排除,两人沉迷在抄书赚钱中,上次出门还是至少上个月的事情,周春花忙家里的事情,还要识字尽快赶上抄书队伍,以同样理由排除。

姚天睿和姚晓丽还没回来,而且整天在学校八成也问不出什么,排除。

陶笑笑除非跟着她出门,不然就是吃饭睡觉,不可能有收获。

姚晓瑜的视线扫了一圈,心情复杂的发现还是得自力更生——她忐忑不安的一觉睡到天亮,然后穿上厚衣服,前胸后背各塞一本书,在车夫看神经病的目光去找陶金谷。

“我不是派人跟你们说最近有些危险,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门吗?”

陶金谷瞧着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茫然,就知道这个消息八成没有传递成功,她将办事的人在心里打上小黑圈,飞快的跟两人解释:

“这事情往前深究的话,还跟我们有点关系。”

之前姚晓瑜发现戒烟药有问题,陶金谷让两人保密,自己却联合蓝双语等人出了一批手下,趁夜将这个消息传遍了自己管得住的大街小巷,本来也没指望能起到什么作用,结果学者和嫁衣的两篇文章一出来,众人直接炸了锅。

也因着有这个提前做好的铺垫,从报纸上知道戒烟药有假的人便格外激动,外面可能从和气交谈到争吵要三五天,动手又要好一段时间,但在听过陶金谷的这些人中,这几个阶段直接按下了加速键,他们这里不是最早看到报纸的,但每一步都走在其他地方的前面。

那个第一个举起刀子的女子就出自陶金谷这边的地盘,而他们因为高调吸引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没有人发现上海的其他地区正在模仿,等到发现的时候,戒烟药已经被几乎全面绞杀,而并没有发泄出愤怒的人们开始将目光对准销售鸦片的人。

单独的斗升小民在稍有些权势地位的人眼中的杀伤力还不如蚂蚁大,他们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合法或不合法,合理或不合理的夺走平民辛苦积攒下来的粮食,儿女甚至性命,而百姓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还不起高利贷,黄老爷只让你用喜儿抵了,这可是顶顶的善人啊,还不快给黄大老爷磕头!

但在有些时候,民意汇聚起来的滔天巨浪是能吞噬掉一切的,毕竟这世道最公平的,就是人人都有一条命:再大的官,再多的权,再富贵的人,砍了脑袋也就死掉了。

那些靠着鸦片富贵起来的人惊慌失措的想寻找可靠的保护人,环顾四周却发现举目皆敌——到处都是因为大烟没了命的孤魂,到处都是被鸦片害过的人。

保镖是不可靠的:有人花重金雇佣还配了枪,最后在他脑袋上开洞的是自己买的子弹,因为保镖就是因为爹娘吸大烟吸死了,才被赶出来独自谋生。

佣人是需要警惕的:有人在外面躲过了追杀,回到家里吃了顿饭就没了命,因为佣人的丈夫就是被强迫沾了大烟,最后家破人亡,她才来这边做了女佣。

喝花酒的时候也是不能放松的:风月场上的血泪太多,不乏因为鸦片才来到这里的。

做衣服的,卖小吃的,来往的三姑六婆……他们往昔有多自豪于销售的数量,现在就有多么恐惧随时随地冒出来的敌人。

那张编织出来的坚固大网,终究绞死了他们自己。

“一个萧黄莺就算了,那个纸嫁衣居然还写了肖白鸟,那篇文章刊登出来以后,许多女子也失控了……”

陶金谷嘴上不大留情,面上却没什么生气的模样——女子在底层的最底层,下端的最下端,已经没了继续向下的余地,不管用什么法子带来什么改变,都是在向上走。

如果疯子可以夺回自己的利益,保护自己的权利,让众人听见自己的声音,或者哪怕是临死的时候带走一条或者几条该死的人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觉得自己并不亏本,那做疯子也没什么不好。

肖白鸟触底反弹的故事很好,读着也非常爽快,但一篇文章会引起这样大的波动是不可能的——它帮助许多人推开新世界的大门的前提,是门后真的存在那个新世界。

陶金谷暂时没法从宏观的视角上看到这次事情会带来的变化,但她围观过帮派的灭亡和利益的填充,深知在旧秩序被打破,新秩序未建立的时候是最黑暗的一段时间,所以催着姚晓瑜回家。

最近的战斗虽然还是以冷兵器为主,但她手下说已经听到了几声枪响,陶金谷不知道什么时候热武器会正式入场,瞧着面前的两人心里的弦就绷紧了——姚晓瑜的战斗力可以直接忽视,陶笑笑的力气很大,但楚霸王也只是肉体凡胎。

“多买些米面,实在馋外面的吃食就找人帮忙买,或者让他们送货上门,最近这段时间,能不出门最好别出门。”

陶金谷忍不住又说了一遍,姚晓瑜默默点头,决定这段时间埋头存稿,不等到陶金谷的人传递平静下来的消息绝不出门……最多两个月,陶金谷的消息不一定能传过来,像这次不就是吗!

两人从陶金谷这边出来,转头就去了编辑部,将新鲜出炉的稿子递给皮康秀,顺便告知后面一段时间不会亲自过来的消息,皮康秀本来还有些担心,听到稿子照常的时候便松了口气,飞快的决定到时候自己去拿稿子,没时间就找可靠的人帮忙。

现在信件丢失的情况很严重,姚晓瑜的稿子又多是原稿直接送过来,要是丢了他哭都没地哭,况且小说日报也不是没有竞争——现在还有人想要挖小鱼大姥的墙角呢,他在性别方面本来就不怎么占优势,能成为专属编辑全靠来得早和站位果断,把金果子让给别人?

做梦!

姚晓瑜也不知道皮康秀为什么突然就燃了起来,她也没时间去想,谈妥了稿费和稿子的问题后,姚晓瑜便飞快的带着陶笑笑走了——这可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最后一次出门,得抓紧时间囤货!

仗着家里有冰块,能把食材冷冻起来,姚晓瑜的采购堪称大扫荡:大米先来十担,面粉也要十袋,屠夫面前还剩的半头猪全要了,牛羊肉也得多多的买,卤味摊子扫荡完还提前下订单,萝卜白菜这类好储存的蔬菜百斤起步,红豆绿豆黄豆,油盐酱醋糖全给下订单……

姚家人接到第一车上门的东西的时候还很淡定,第二车就有点诧异,第三车已经开始担心,第四车,第五车……所有情绪转了一圈,最后归为麻木,甚至在姚晓瑜回来的时候,也只是指指满当当的货物:

“自己的东西自己整理啊。”——

作者有话说:写到囤货的时候好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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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因为有赶稿的任务在屁股后面撵, 姚晓瑜对不出门也没有多么不适应,甚至诡异的升起了一点怀念——

在疫情期间被迫闭关的时候,她心血来潮码了一万字给读者加更, 然后就在读者的彩虹屁下开始了日万的打卡日常,别人在家闲的一天八百个动作打发时光,她倒好, 两眼一睁就倒欠上万字,每天都在生死时速!

现在的日子多好啊,车马很慢, 信件来的也慢,催稿的方式更是只有那么几个,她可以心安理得的在写作的闲暇之余逛逛院子, 从门口的小贩那边买零嘴慢慢的品尝,而不会有任何错过麻袋捡钱的负罪感。

是的,单纯的彩虹屁可以暂时蒙蔽姚晓瑜的双眼,但真的能让她自愿自觉的进入小黑屋出产量大管饱的文章,还是要靠那神秘的孔方之力——姚晓瑜其实不想努力的,但她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现在的她虽然也很努力, 但远没有到拼命的程度,当然这是姚晓瑜自己的视角,相对于同时期绝大多数的作家, 她的产出比八爪鱼还要八爪鱼,回到大明本来岌岌可危的存稿飞快的增加,皮康秀每周带走的一万字对未刊登的稿件的厚度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就是有些遗憾梦幻小镇是后面的情节, 还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得到报纸上的反馈,不过问题不大,她今年只打算写这一本书, 争霸还远着呢。

姚晓瑜喝了一口鱼肉粥,享受的眯起眼睛,这粥是广州的做法,鱼肉跟各种调料配好,放粥里一滚就起锅,小贩直接在门口卸了路子做出来的,滋味很不错。

咽下最后一口粥,姚晓瑜心满意足的上楼码字,她的大纲早就梳理完毕,写文的时候几乎没有卡顿。

卖凉粉让张二丫家里存了一笔小钱,但相对于建房来说还是远远不够,加上二丫一家几乎是净身出户,也没有田地,所以在达成日销千包后,张家父母数着钱,对搬到镇上的态度开始松动。

一千个包子有荤有素,村里没有屠夫,但每家都有吃不完的蔬菜,张二丫有心团结一些力量,便在村里按照市价收了交好人家的蔬菜,消息传出去又引起张家的不满,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被打脸的流程。

张二丫的父母被张家再三的折腾弄得伤了心,最后决定惹不起躲得起,去镇上租房子住——面上是这么说的,其实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的,还是给他们调养身体的大夫说镇上更适合孩子读书。

他们的儿子是要读书识字,以后光宗耀祖的,张父张母一想到孩子以后可能会是个泥腿子,就没了接着待在村里的心思。

镇上的房子要租金,二丫家挑挑拣拣,最后租了个两间房的小院,二丫也终于能够一个人一间房一张床,不必自己身边靠着爹娘。

二丫家搬到镇子上以后依旧做包子,只是不必留出从村里到镇上的推车时间后,她们又推出了好些新产品,什么烧麦花卷煎饺,酱香饼胡辣汤热干面,张家父母还每天熬上一大锅粥,配着自家的泡菜咸菜一起卖,每天都能卖的精光。

顺嘴一提,这些产品都是同时出售的,别问二丫一家怎么每天能准备这么多东西,小小一个镇子又怎么能消化这么大的产能,问就是一条小鱼没有常识,纯粹胡编乱造,再问就是作者的俺寻思之力。

俺寻思之力,官方的解释是无视现实逻辑,物理法则和普遍常识达成目标,俗称“我觉得能行,那就真行”。

张二丫拍拍脑袋,寻思能做,那就真能做,寻思能卖完,那就真能卖完,说人话就是文里实行“意识决定物质”的法则,给不想承认小鱼没常识,又想要接着看的人一个暂时丢掉脑子的台阶,不过姚晓瑜觉得八成没人能领会这个梗,她九成九还是会被打上没常识的标签。

不过也好,文章要显贵,前面基础,后面就不基础,种田不够真实,争霸就要真实!

姚晓瑜嘴角带着猖狂的笑容奋笔疾书,已经想到报纸上爆炸式的反馈——那群女子和离都能被触碰到敏感肌的玩意儿,看到她的女帝登基……要是能气死几个活着浪费粮食空气的封建余孽,也算是她的功德一件!

尤其是女帝的最后一步合理中透着些荒诞,姚晓瑜可太想看那些人左右脑互搏了!

后面的剧情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无非就是做新吃食,打脸来吃白食的流氓,讹诈的混混,本人手艺不好还自以为形成了竞争关系的商贩,以及使劲蹦跶的张家。

是的,在种田文里,除了一些升级换地图遇到新极品,许多极品亲戚都能坚持不懈的蹦跶到大结局才没个好下场,甚至到了大结局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糟糕的待遇,姚晓瑜这种设定在文章没完结之前让极品下线的作者,已经算是手起刀落的利索人。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大家要一起包饺子。

姚晓瑜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十本种田文有八本带着极品亲戚,但不妨碍她按照俗套的剧情来写,除了张二丫辛辛苦苦一整年,虽然日常生活好了些,但还是没能攒够买房钱外——大部分钱都被张家父母送进医馆换成了苦药汁子,只为了给张二丫生下一个依靠。

姚晓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很拧巴的性子,她并不打算将视角局限于发家致富放小甜文,却也不打算现在就撕扯开种田美食文的温情脉脉的面纱,可要是一点风声都不透露她又不甘心,这些矛盾的思想撕扯着姚晓瑜,让回到大明乍一看正常极了,仔细一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魔鬼藏在细节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二丫就这么一拖二的往上爬,家里的父母始终学不会算数,钱跟流水一样进了药房,她以为暂时的账房职责就这么焊在了身上,提出的去府城的建议也始终被当成小孩子的玩笑话。

直到两年后张母还是无所出,大夫建议她去更大的地方瞧瞧,张家人又来找事,险些让张母好容易调养好些的身子前功尽弃后,张家父母终于决定搬去更加繁华的县城。

在没什么钱的情况下。

而这次,他们没有再摆熟门熟路的碳水摊子,张二丫祭出了种田文的另一个超经典元素:猪大肠!

总所周知,但凡是个种田文,大肠几乎都有戏份,区别只是做法和出场次数,以及清洗使用的原料,姚晓瑜作为一个没有这方面常识的,外人眼中也算是阔过的女孩子,当然不会知道草木灰就能把大肠洗干净,所以张二丫用来搓洗的材料是面粉。

总之,大肠被洗的很干净,并且跟许多种田文中的情节一样,众人先是不肯吃,尝了以后被它的口感惊艳,得到了一致认可后,张二丫的卤味摊子就从大肠成功起步了。

新的地盘,新的反派,新的打脸,姚晓瑜娴熟的将小镇上的戏份重复一遍,张二丫就这么站稳了脚跟,什么猪肝鸡爪,牛肚鸭翅都成了她摊子上的卤味,而食客们也不断复刻“惊讶/皱眉/拒绝——好像有点意思——太好吃了!”的场面。

但张家还是没攒下钱。

别问,问就是新的大夫开了新的药方,昂贵的药材需要花费更多的钱,至于是不是真的把所有的钱财都用来买药拜佛求菩萨,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也别问这么多。

哦,对了,张二丫依旧包揽了做账收钱的活计,父母始终没有学会认字,九九乘法表也背着三七四十八。

张二丫已经死了让两人独当一面的心,只把他们当帮工,想着家里不能把钱全花在看病上,仗着两人不识数,每日将收入悄悄截下一部分,琢磨着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也算有个依靠,要是平平安安,这笔钱就用来买房子,让父母做包租公。

张二丫的截流并不多,账目又做的漂亮,从铜钱换了银两,银两又换了更好保存的银票,家里一直都没有发现,转眼便又是三年。

张二丫已经走过一个个春夏秋冬,从六岁破衣烂衫的女童长成瞧着备受宠爱的高挑女孩儿——只是不爱锦衣华服,年年月月都只戴一根素银簪,也不打耳洞,几件衣服来回换。

十二岁的张二丫开始了第三次搬家,这次她们要搬去府城,而在去府城之前,张家三人回了一趟村子,张二丫从万能的后山捡到了她未来的相公——来府城就藩的七皇子。

别问为啥七皇子会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刚好碰到了捡人的张二丫,问就是后山是个神奇的地方,能捡到高原上的雪莲,也能捡到受重伤的大人物,也就是姚晓瑜不打算给张二丫点亮医学技能,不然二丫高低得在山上捡个白胡子/白头发/老头/老太太。

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张二丫带着失忆的七皇子和爹娘去了府城,落地张母就晕倒了,被送到医馆一把脉,怀孕了!

都说一孕傻三年,但在张家父母身上却是相反的情况,自从知道张母怀孕,两人的学习进度可谓是一日千里,在租房找店的这么点时间,他们是字也认得了,钱也会算了,连七八都能脱口而出五十六了,等正式开店的时候,管账和收钱的工作已经被两人揽了过去。

姚晓瑜写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在家里呆了整整一个月,攒下了两个多月的存稿,厚厚一沓瞧着便觉得底气十足,而肖白鸟的故事带来的影响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减弱,反倒愈演愈烈——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细节:十二岁的张二丫,大名还是叫张二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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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姚晓瑜并不是从报纸上看到的肖白鸟的故事带来的最新影响, 这篇文章刚刊登出来的时候的确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还有许多人说纸嫁衣的作者江郎才尽,才写出跟肖白鸟和萧黄莺两篇相似的文章。

但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萧黄莺和肖白鸟的故事乍一瞧有些相似, 好像是作者偷懒用了同一个设定,但完整看上一遍就知道两者并不相同,最明显的区别就是萧黄莺有儿女拴着, 行事克制且有些顾忌,而肖白鸟在“醒悟”后,那股子疯劲儿和杀意都要溢出屏幕:

世间有人欺我、辱我、贱我、如何处之?

只需杀他、杀她、杀它。

简单, 粗暴,却极适合这个丛林法则的世界,掀桌子大法并不温柔婉转, 却能让人从头发丝爽到天灵盖。

用个抽象但生动的形容,读萧黄莺的故事就像是有人手把手的教你怎么做,让你发现还能这么做;肖白鸟则是路过的狗都要顺手给个两耳光,连吼带骂的问“连死都不怕,为什么怕拉人一起死”,迫切的想要蹦跶出屏幕, 告诉人们什么叫做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

这个故事放在日子好的人的眼中,也就是当一篇好文章来看, 可对于一些已经因为别人走到了绝路上的人来说,却是一点能让她们含笑合眼的光亮——自己一人走确实太孤单了些,黄泉路上就得拉个伴儿啊。

众人本来没把肖白鸟的故事太放在心上, 顶多觉得言辞激动了些,但随着因为有酗酒打人赌博抽大烟……等一系列恶习的人接二连三的死亡后,报纸上的这些言论便飞快的消失了。

但新世界的大门已经开启, 并不是轻易就能关上的,报纸上全是歌舞升平天下安宁的消息,不妨碍现实社会的口口相传,尤其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只要稍稍留心,没多少东西能瞒得住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我去那他家门口卖粥的时候,听到门房说最近抓了不少女疯子,他主子吃了酒就开始骂市井奇闻,说这些人都是跟肖白鸟学的。”

姚晓瑜吃着咖喱饺,小贩就在旁边说八卦,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顷刻间将三角形的牛肉饺子和长方形的咖喱饺子补齐。

“这些饺子给她吃,”

姚晓瑜吃了一个牛肉饺子,享受了一会儿松脆中带着酥口的奇妙滋味,指着小贩刚包好的饺子说道,又转头瞧向陶笑笑。

“吃完一起算钱。”

出于一些对刻板印象,姚晓瑜对咖喱及其相关的食品没什么兴趣,要不是看到小贩的指甲全都剪掉,手上干干净净,面相和打扮都没什么印度风情,她跟连购买的勇气都没有——好在这次努力得到了相应的回报。

姚晓瑜嚼着细润但并不跟棉花口感相同的猪肉饺,心满意足的想到。

“好嘞!”

小贩高兴的应了一声,手指上下翻飞的包饺子,嘴上的叭叭也没停——他是个不说话就憋得慌的性子,半盏茶的功夫不开口就觉得嘴痒痒,因为泄露真实信息被打了好几顿才收敛了些性子,但也只是把八卦的里面的主角名字全都换成了他她它。

就像是挡住眼睛的马赛克,遮了,但没全遮。

“要我说啊,那些男人就是活该,娶了媳妇都不好好过日子……”

小贩包着饺子,被自制的口罩蒙住嘴巴的声音听着有几分含糊,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却清晰的传递出来——他有手艺能挣钱,还是个黄花大闺男,条件比那些玩意好多了,却还是个单身汉子,那些人娶了老婆还不珍惜,活该!

“她家里男人天天去赌场,赢了是不给家里的,输了欠债了还要家里还,她被典出去做活还债,唯一的要求就是他把孩子养着,给口饭能活就行,结果回来以后,孩子的坟都没了……”

“还有她家里,本来她爹好端端一个大皮匠,不说多么富裕,至少也是吃穿不愁,结果不知道从哪里沾了大烟,说好的聘礼一提再提,他受不了就退了婚,结果他竟然逼着亲女儿去给朋友卖肉……”

“她也是,以为嫁了个好人家,结果是做人肉生意的,还逼着她去拐亲戚家的孩子,要挖了她的眼睛让她做瞎子讨钱……”

“她一样,好容易陪着男人熬出了头,结果她弟弟居然为了钱——据说被她抓住的时候,他新买的赤色鸳鸯亵裤,还挂在他的腰带上……”

姚晓瑜其实分不太清各种人物关系,但靠着一颗顽强的吃瓜的心硬是听了个七七八八,还时不时用“哇!”“啊?”“然后呢?”的三板斧给小贩提供情绪价值,小贩越说越高兴,顺嘴又说了些之前日子艰难,后面可能是家里被接二连三的嘎了的人吓到,现在日子好过的女孩。

“远的不说,就说她,嫁过来之前多水灵的一个姑娘,我去年过去她出来挑针线,瞧着都熬成人干了,最近再去卖货的时候,倒是有了些笑模样……”

小贩口中的她是三条街外的弓家姑娘,勤恳朴实能干,样子也不差,是普通人家眼里顶好的媳妇,可惜这个世道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样样都好的姑娘嫁了个喝醉就打人的男人。

要他说,那男的可不是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真这么有能耐,你打那不做好事的地皮流氓去,你打那不干人事的罪犯去,你打那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大人物去,谁都不打就打自己的媳妇,不是只敢欺负自家的女人是什么?!

弓家姑娘被打的手脚都断过几回,孩子也流了两个,还被骂是没福气的,好在她男人被肖白鸟带来的杀风一震,自此改过自新,现在弓家姑娘总算是苦尽甘来,好日子在后面。

……真的吗?

“臭婆娘,还学肖白鸟来吓唬我,我是被吓大的吗!”

“啪啪!砰!啪!”

“别打了,我错了……”

弓雨燕将自己蜷成一团缩在墙角求饶,男人充耳不闻,直到他气喘吁吁的耗了大半的力气,门外才传来几声咳嗽,弓雨燕对这个流程太熟悉了,甚至不用思考,就能将后面的话复述出来。

【别打了,吃了酒就去睡觉!】

“别打了,吃了酒就去睡觉!”

心里的话和门外的话几乎是同时响起,弓雨燕第一次听的时候满是感激,觉得自己虽然没有碰上一个好丈夫,却有个明理的公爹,可听了十次,一百次……

弓雨燕的眼中是麻木的冷静,她的身上还在疼,心里的预判却和外面的话语百分百重合:

【真不懂事,还不去煮点面给你男人醒酒!】

“真不懂事,还不去煮点面给你男人醒酒!”

公公推开门,冲着弓雨燕使了个眼色,弓雨燕低低的应了一声,跟以前一样温顺的往外走,她眼睛被打肿了,只能摸索着出去,同院子的小媳妇可怜的瞧着她,却不敢上前帮忙——

弓雨燕的男人是个疯子,她之前因为同情帮弓雨燕一把,那个男人就觉得自己对他有意思,她男人把那个疯子打了一顿,那男人才不敢靠近她,小媳妇是再也不敢帮第二回 了。

弓雨燕摸索着到了厨房,她鼻子被打出了血,闻不到面粉的酸臭味,眼睛睁不开,瞧不见里面不和谐的灰黑色。[1]

她艰难的揉面烧水,扯了两碗面条出来,因为瞧不见分量多加了些盐,弓雨燕尝了觉得咸怕又挨打,便加了点糖进去,于是那不算显眼的酸味便几近于无。

弓雨燕小心的将两份面条端出去,两个男人几口便下了肚,又嫌弃弓雨燕没眼色,连碗筷都不收,弓雨燕赶紧摸索着上前,冲着附近的人家借了些水冲碗,便抹着眼泪回了娘家。

怕自家女人也得了肖白鸟的疯病,憋了好一段时间的弓雨燕的丈夫将这些日子攒下的气全都发泄出来后,便身心舒畅的睡着了,连弓雨燕回家都没引起他的注意——在这边还要吃他的饭,去娘家还能省点粮食,至于不回来……之前他打的比现在还凶,道个歉事情不也就过去了。

家里的面粉用完了,男人也懒得做法,冲着小贩买了两个饼子跟自己爹分了吃,就又倒在床上睡着了。

然后半夜被痛醒了。

男人提着裤腰带出门,刚好碰上从院门口回来的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他爹的肚子叫了几声,刚回来的老头顿时脸色一变,转身往厕所跑。

值得庆幸的是,公共厕所的坑位不止两个,不需要发动抢位置的战斗。

两人拉到天蒙蒙亮,才软着腿回去,只觉得自己可能吃坏了东西,也不舍得花钱找大夫,只睡着觉硬熬。

然后两人就熬死了。

因为最近莫名其妙死的人渣太多,父子两个的亡故也引起不少议论,但巡捕房的人过来查看,发现两人的死因是食物中毒,又找到了厨房发霉的面粉袋子后,众人便感叹果然是苍天有眼——要是弓雨燕能看清,闻到,定能发现不对,这两人纯属是自己作死。

弓雨燕哭的很伤心,但她不知道两人的钱放在哪里,亲戚见占不到便宜,连帮着收尸都不愿意,最后还是弓雨燕拿了退回来的房子,当了些衣服首饰,才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大家都说弓雨燕以德报怨,实在是个好女人。

只是那父子两的运气可能不好,棺材刚入土就被挖坟的盯上,见实在没什么之前的东西,便把棺材连着寿衣拿走去卖了,父子两的身子就这么随意的丢在坟上,连个草席都没有,任由风吹日晒。

“娘,这个您拿着,若是过得不好,就来给我带孩子。”

弓雨燕将金条悄悄塞到娘手里,女人点头收好。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洗心革面的人,但更多的还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渣滓。

……

在家闭关的第四十七天,姚晓瑜收到了一封来自玛利亚医院的信——

作者有话说:【1】若面粉出现黑色斑点,呈现白色,闻起来有霉味或苦酸味,用手抓取时有结块或杂质,尝之异味重且有霉味或苦酸感,或者接触面粉时感觉手感发热,这些都是黄曲霉素生长的迹象,表明面粉已经变质。

黄曲霉毒素是毒性和致癌性最强的真菌毒素,一粒严重发霉含有黄曲霉毒素40μg的玉米,可令两只小鸭中毒死亡。吃了含有黄曲霉菌的食物,引发急性中毒可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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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义诊?”

姚晓瑜坐在玛利亚医生对面的椅子上, 又确认了一遍,她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但现在这个社会环境, 现在这个情况……

“就我们两个?”

要是玛利亚点头,她就不去了,做好事和送菜还是有区别的。

“当然不是, 我的小百合花,我们聚合了十多个人一起上路。”

玛利亚摇摇头,悄悄看了眼陶笑笑, 跟姚晓瑜解释起来。

义诊的概念跟姚晓瑜知道的并无不同,全称叫做“义务诊断和开药方兼给部分药物”,有联合起来的大型活动, 也有私人出资,玛利亚医院医院是后者,从五年前开始进行这项活动,每年一次,每次半个月,参与者可以从医院获得补贴, 属于标准的花钱刷声望。

“那我也不符合条件啊。”

姚晓瑜对去看这个时代的真实乡村很心动,但她很有自知之明——她在医药方面只有一点基础常识,从包扎到抓药哪个环节都上不了手, 还怕苦怕脏怕热怕累,除了消耗食物没有一点用处。

“当然,我的小百合花, 所以这个钱从我的私人账户出。”

两人的聊天次数并不少,姚晓瑜离开了医院也偶尔会来玛利亚的办公室跟她说说话,玛利亚对姚晓瑜的水平一清二楚, 而她的目标也不是这朵小百合花。

“……所以你想要借走我的保镖,加强连你在内的女医生的安全感?”

姚晓瑜木着脸打断玛利亚的滔滔不绝,金发碧眼的女郎笑的有点尴尬,但没有摇头。

她在医院看着陶笑笑将温柔单手抱起的时候,就动了招揽的心思,但姚晓瑜的动作比她快,也更不会引起注意,她只能抱憾而归。

“小百合花,我保证会开出一个不错的价格。”

玛利亚说这话是有底气的,不提她实权院长的职位,光是一个放脚手术就够她赚的盆满钵满,只是女护卫实在难找的很,而在远离了大城市的地方,男性许多时候是跟危险挂钩的,哪怕是声誉再好的绅士。

乡村是独属于男人的奥德赛,逃离是刻进女人身体的史诗,这句老话适配于古今中外。

“我的护卫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不知道如何控制力道,要是打断了胳膊腿,甚至拧断了脖子……”

玛利亚听出姚晓瑜的松动,立马接上话:

“我来负责,我准备了许多医药费,用你们中国的老话,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玛利亚医生想到去年无处不在的目光就犯恶心,她承认病人的家属的感激让她心中发暖,也觉得小孩递来的有些脏的糖果让她高兴,但她是真的不想过洗澡睡觉都要提心吊胆,生怕门缝有只眼睛的日子了。

打,狠狠的打,她并不提倡使用暴力,但有时候绝对的武力震慑才能营造安全的天空!

“说起来,最近我也打算去乡间转一转,只是一个人不大方便……”

姚晓瑜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便装模作样的接着说道,玛利亚闻弦音而知雅意,飞快的发出邀请:

“小百合花,我觉得你可以作为……嗯……游览的客人一起过去,来回也不必费心。”

玛利亚倒是不在乎陶笑笑会不会一直在她们看的见的地方,只要来上一次杀鸡儆猴,那些人自然会知道分寸,不知道分寸也没关系,她准备好了让这些人得到充分教训的医药费。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陶笑笑跟着玛利亚的义诊团队出公差,包来回路费及大锅饭的伙食,有跟医者相同的补贴,钱从玛利亚的私人账户出,只负责保护众人安全,不承担任何杂务。

姚晓瑜除了没有补贴,不需要做事,跟陶笑笑的待遇一样。

“小百合花,你和你的护卫准备一下,我们大概下周出发,出发的前一天我会给你送信。”

拉了个高武力的人作为保护者,玛利亚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甚至有心情让姚晓瑜品尝她桌上的马卡龙——这可是她的私人订制口味,要不是姚晓瑜跟她有交情,她根本不舍得拿出来。

彩虹色的马卡龙跟银元的大小差不多,姚晓瑜象征性的拿了一个粉红色的进嘴巴,咬下去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好甜!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姚晓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嘴里的那一块给咽下去的,总之等她清醒过来以后,已经在街上灌了三杯大碗茶,而舌头还是有一块明显尝不出味道,旁边的陶笑笑担忧的看着她,姚晓瑜只能苦笑着叮嘱陶笑笑以后别吃玛利亚医生的东西。

“她是外国人,口味跟我们不大一样。”

姚晓瑜想到以前网上的留子说外国人特别擅长吃甜,她当时的不以为意,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吃一口苍蝇变蜜蜂,低血糖正步从广东踢到了拉萨的口味真的不是说说的啊!

她不确定这个耐甜度是个别还是普遍现象,但姚晓瑜决定以后如果她还能交到外国朋友,一定会拒绝她/他的用餐邀请,除非不是他们自己动手。

这种教训有一次就够了!

陶笑笑郑重的点头,将这句话大红加粗的刻在心上——姚晓瑜的表现实在是太骇人了,最可怕的是她没有任何表演成分!

姚晓瑜喝了最后一口茶站起来,肚子里的水晃动着发出声响,她选了个健壮的车夫上了车,难得没让他随便找地方:

“找个卖辣菜的大馆子。”

她平时在口味上不怎么挑剔,但未来的三天,不,一周她都不想再吃任何甜东西了。

车夫停在了一栋二层酒楼前,姚晓瑜多花了钱要了个雅间,随意点了几个菜,滋味不能说不好,只是菜肴的水准只在水平线上,没有给人惊喜的感觉,倒是最后凑数的小毛肚开堂吃的很过瘾。

毛肚开堂是川蜀的行内叫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其实就是毛肚火锅,但里面不止毛肚,还包括了牛身上的一切部分,跟现代的牛杂锅类似,只是以百叶为主。

这家的毛肚火锅花椒老姜不要钱的往里撒,配着辣椒又烫又鲜,切毛肚的人刀工也好,七上八下入口带着微脆,连夹几筷子也不会嚼着腮帮子发酸,姚晓瑜吃到最后虽然没敢空口喝汤,却也要了一份细面,煮熟捞出来往嘴里一塞。

好吃!

姚晓瑜心满意足的出了酒楼,吃的太撑也不急着回去,便跟陶笑笑踩着阳光在街边散步消食,走了不过半条街的功夫,身后突然传来叫喊声。

“小姐,小姐……”

意识到是在叫自己的姚晓瑜停下脚步,有些疑惑的看着面前瘦小的女孩。

“小姐,您的口脂是在哪家店买的啊,我们家小姐说瞧着又红又漂亮,她也想买。”

后半句话女孩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姚晓瑜顺着她手上悄悄指着的地方看过去,果然瞧见一个被簇拥着的女孩,头上戴着金钗,一瞧便不是普通人家。

“……我嘴上的不是口脂。”

姚晓瑜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

“你沿着这条街走一段路,瞧见路边挂着‘蜀仙居’的幡子的酒楼,跟小二要一份毛肚开堂,吃完再要一份面,出来嘴巴就是我们这个样子。”

小丫头呆在原地,姚晓瑜趁机抓着陶笑笑快步走开,到僻静的地方雇了黄包车坐上去,经过自己刚出来的酒楼的时候,刚巧看见那个戴着金钗的女孩走了进去。

姚晓瑜希望她有能吃辣的肠胃。

……

穷家富路,现代的旅行缺少了什么东西随时都能买,现在却没有这个条件,姚晓瑜越收拾越觉得什么都缺,最后抓了白纸列出清单,根据重要性将编号排列出来后,再坐着黄包车将姚家没有但必要的东西采购回来。

缺少的东西并不算多,主要就是雨鞋雨伞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然后就是能存放的时间长一点的吃食——主食倒还好,关键姚晓瑜和陶笑笑都是无肉不欢的主儿,上海的人口多消耗大,能够每天杀猪宰羊,村里可没这么多的食客。

思来想去,姚晓瑜买了些香肠带着:江西的做法,猪肉只放了盐和一点白酒灌好晒出来的,切了薄片放到跟饭一起蒸熟,就只有肉香没有咸味,再懒一些还可以整根丢进去蒸,或者跟菜炒了吃,滋味都不差。

除了香肠,姚晓瑜还买了些牛肉干回来,店铺的掌柜拍着胸脯说是藏区那边的牛晒出来的,姚晓瑜捏捏闻闻,确定一个月坏不了,也就没拆穿掌柜的话。

鸡鸭倒是没买,再穷的村子只要肯出钱,这两种家畜也能买到,蔬菜同理,姚晓瑜倒是补充了不少调料,防止到时候除了加盐就是加盐。

然后是酪干,姚晓瑜没等着收集奶酪铺子每天摆出来的一点点,直接用钞能力下了订单,酪干又香又甜还高能量,常温就能保存个把月,简直是完美的能量补充剂,至少姚晓瑜觉得现代的巧克力和它放一起,自己会选择酪干。

最后就是糖——姚晓瑜以前看到过中世纪医生的治疗手段,最普遍的就是给一杯糖水/蜂蜜水,而病人在喝下去以后往往会觉得自己好多了。

这固然是一种讽刺,但也说明了普通人的营养匮乏,上海的穷人并不少见,糖对他们也是很贵重的东西,而这还是要饭都能要到荤汤腊水的大城市,外面的村子里的生活……姚晓瑜不否认可能会有富裕的桃花源,但那样的幸运儿也绝对不多。

一杯热糖水,可能就是吊命的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