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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得鹿梦鱼(十三) “我去找卯日。他在……

巫礼除了别有用心哄骗他时,会伪装出和顺的模样,其余时候大多散漫慵懒,有时候甚至会恨得姬青翰想一口咬在他的咽喉上,似是鹰隼残忍地杀害自己的猎物。

他总是不理解卯日为何这般目空一切,不识礼数、不知尊卑。以致姬青翰需要反复斟酌,考量着是饶恕他的无礼,还是对他的罪行严惩不贷。

在巫礼的眼中,他似乎就和月万松阮次山等人毫无分别,连带那些显赫的身份都变得轻如鸿毛,就算偶尔挂在嘴边唤他一声太子爷,也和心情愉悦时喊路上行人一声大哥肖似。

从无惧意。

卯日没有畏惧过他的身份。

所以他从来将姬青翰的话放在心上。

一次都没有。

这让姬青翰多次不满,从烦躁不解到盛怒愤恨。

其实,只是一道鬼魂不该叫他憎恨,太不值得,可他有时候当真分不清那种不适中掺杂的不明情绪。

就像现在,他盯着那只陌生的手,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要取代对方。他会负责喂养自己的狸猫,也会挠得对方舒心地眯起眼,他会垂怜巫礼,就算得不到卯日发自肺腑的憧憬之情。

步伐比思维更快,姬青翰疾步过去,一把掰过卯日的身体,两人迎面对上,姬青翰睨了一眼他唇上叼着的玉芙蓉,见卯日疑惑地抬起眼,绛红的双目,少了许多嚣张跋扈的影子,更加赤忱明澈。

于是不假思索吻了过去。

他甚至将那朵木芙蓉囫囵吞进了嘴中,只为吻到卯日,含着对方的唇,顶开牙关。

他抱着卯日的后颈,偏过头,越过巫礼的侧脸,去搜寻身后那个献花的狂徒,但木芙蓉后空无一人,胆小如鼠的男人就这么放弃巫礼,逃跑了。

姬青翰满意地对方的识趣,也生出了一股没能一较高下的遗憾之情,手落下去,抱着卯日的腰,一把将人托举起来。

卯日却在此时伸手推他,“放、放手!”

姬青翰将他举起来,脸庞微微高过自己的脸,就在阳光下仰望对方,等卯日茫然又慌乱地喊他停手时,他又凑过去,一遍又一遍啄对方嫣红的唇。

但梦境里的卯日似乎不认识他,只是推拒着姬青翰,甚至在慌乱中给了太子爷一巴掌,把对方的脸扇到一边。

姬青翰转回头,面沉如水打量他一眼,一把将他按在木芙蓉树下,脊背砸在地上。他跪坐在卯日的腿上,迫使巫礼难以逃离。姬青翰在卯日脸上见到了惧意,于是故意躬下身,波澜不惊地问。

“害怕吗?”

他也不想要巫礼的回答,只是看着对方的神色就觉得隐隐快意,趁着卯日没有反应过来,一把抱住腰身,将人翻过去,上身伏低跪在地上。

姬青翰按着对方的后颈,用听不出起伏的声音拷问他。

“刚刚那个人,是谁?”

这个姿势太过危险,卯日生出了一股恐惧感与屈辱感,他撑着地面,往前爬,想要逃离姬青翰,却被扣住腰身,再次往回拖。

卯日顿时想踢踹他,但被姬青翰的胳膊一一格挡下,并按住了腿,用膝盖压在卯日的后腿上,就连那些惊慌的叫骂声,姬青翰也充耳不闻。

青年官员似乎没遇到这样有备而来的登徒子,野天席地的,被对方掐着后颈按在草地上,惧意密密麻麻地爬遍他的全身,骇得他四肢都在颤栗。

卯日的手紧紧揪着地上的草根。

“……混蛋……”

……

他艳丽的眉眼浮现出一股隐忍的神色,双目有些失神,长眉紧紧皱着,脸埋在自己的官服上,被细腻的丝绸蹭出绯红的印子。

身后的人还在问。

“他是谁?”

他不知道对方在问谁。

迟迟回答不出问题,便被人一巴掌拍在腰后,卯日好歹是西周官员,这样轻佻下流的举动让他感到莫大耻辱、无比冒犯,他红了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咬着唇不说话。

姬青翰从他嘴里撬不出回答,躬下身子,盖在他脊背上,双臂捏着他的手腕,压在头颅两侧。

卯日听见身后人压着声线,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是谁,说出来。”

“说出来,我就饶了你。”

他呜咽着,不知道他到底在问谁,一双琉璃似的眼睛含着泪,断断续续地说好疼。

隔了一阵,他不忘骂对方一句。

“你坏死了。”

怎么能有这么坏的人。

“……”

话音刚落,他察觉到姬青翰停了动作,卯日浑身震颤了一下,惊恐地瞪大了眼,随后顺手捡起身边的东西砸向姬青翰。

太子爷被腰牌、玉石、木芙蓉砸了一脸,有些烦躁,伸手捏住他的手腕。

“做什么?”

卯日凶巴巴地骂他。

“……变态!”

姬青翰单挑起一边眉峰,逼近他的脸,两指捏住卯日的下颌,沉着一张脸,不疾不徐地说:“知道了也晚了。”

……

巫礼太瘦了,做西周官员的时候身形比成为祭司时还要瘦削一些,伏跪在地上时,脊背上的骨骼那么明显,似乎碰一下就止不住哆嗦,长发被姬青翰扫开,堆在官服上,露出一截玉白的颈子。

姬青翰含住那截雪色的脖颈。

木芙蓉树上花似红云,一朵娇艳的花朵砸到了姬青翰肩头,随后滚到了卯日脸边,歪在满地青丝上。

那个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巫礼,把太子爷当做玩意的巫礼,他掌控着姬青翰的身体,掌控着太子爷的感观,享受着一切,从容不迫在情爱里前行。

似是一只轻盈的蝴蝶,越过花丛,片叶不沾身。

但如今,他被姬青翰捕获了。

过去种种,每每让身居高位的太子爷感到不适,只觉一切超脱了他的掌控,姬青翰迫切地需要用另一个方式报复回去,当然,最好是扭转卯日无礼的态度,重新塑造出一个姬青翰称心如意的巫礼。

他将那朵花捡起来,递到卯日的唇边,喉舌干燥,强硬地说。

“张嘴。”

巫礼迫不得已张开红艳的唇,抿住花瓣,姬青翰还没等他整朵花吃下去,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唇鼻,把那朵木芙蓉按在卯日口舌与自己掌心之间。

哭骂声从指缝间泄露出来,卯日说。

“……我恨死你了。”

“……”

幻觉有了片刻扭曲,姬青翰眯起了眼,视野短暂模糊,那株木芙蓉出现了重影,就连卯日也不再是一个人。

白骨的虚影在他眼眶里闪烁过去,姬青翰摇了一下头,发现卯日还在他怀里。

姬青翰环抱着对方,靠着他的后脑勺,沉默不语。

明明是亲昵的拥抱,可他却觉得怅然若失。

剧痛卷土重来,如同瘟疫在他身体内肆虐,钝痛与刺痛,各类他说不清的疼痛死灰复燃,就连平复下去的情蛊也在躁动不安。

怎么会这么疼。

情蛊又在作乱吗?

他后知后觉,自己不想听见卯日说出忤逆他的话,于是伸手捂住对方的口舌,好像这样梦境都会平静下来,蛊虫也不会再啃咬他的心脏。

眼眶酸涩,许是汗水打湿了眼睑,姬青翰不去看对方的模样,更不敢去看双眼睛,好像他比逃跑的狂徒还要畏手畏脚。

卯日抖得厉害,大约是害怕到了极点。

他想要的惧意与恨意眼下肯定在巫礼的胸腔里酝酿,姬青翰终于如愿以偿,但又迷惘地盯着卯日左胸的位置,似乎目光能穿透皮肉,落到那颗跳动的心脏上。

艳鬼没心没肺,但好像现在的卯日有一颗心。

他垂下头,吻了一下。

半晌,他才松开捂住卯日嘴唇的那只手。

手掌上的木芙蓉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看不出是风流的花,也瞧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是磨成片,又被水液濡成了泥。

姬青翰没有把花擦干净,有些手足无措地把卯日抱起来,揽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捂着对方被自己咬出血痕的后颈,僵硬着手抚了一把,似乎找到了合适的力度,又轻轻地抚拍了一下,安抚着卯日。

掌中木芙蓉碾成花泥便蘸在了卯日的皮肉上,透着一股淡雅的香。

姬青翰抬起头,神色倦怠地仰望那株木芙蓉。

太子爷心里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错了。

他是太子,怎么会有错呢,无论什么情况下有罪责的都该是其他人。更何况是子虚乌有的错误,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他造成的。

可他就是知道,自己错了。

他抱着巫礼坐在那里,坐在梦境里,似是一尊雕塑,隔了许久,温暖的体温消失了,他还是拢着一具骨头坐在花树下。

姬青翰这次没有被吓到,只是僵硬着身体,怕把骨骼抖散架,他没有春以尘那样好的穿骨手段,缝不出完整一具遗骸,所以他只能努力伸手去够一朵新鲜的木芙蓉,重新送到骨头的嘴边,回忆着那只手的样子,停在对方的唇边,等着巫礼来叼走那朵花。

然后咽下去。

花便遗落在裸露的白骨上,犹如踏踏实实咽进了卯日的肚子里。

他的梦醒了。

姬青翰睁开了眼,这次不用月万松惊喜,太子爷竟然平静地撑起身体。

“我去找卯日。”

脸颊上挂着干涸的泪痕,眼下汇聚着浓重的阴影。

蛊虫在嚎叫,可他笃定地说。

“他在等我。”

第42章 得鹿梦鱼(十四) “长书,你是哭了吗……

林子里没有鸟叫,褐色的土地上,三颗傩面头颅压着一道鬼魂,它们在幽精的背上敲打、踩塌,把卯日砸出压抑的闷哼,但始终没能将鬼魂彻底降伏。

时间一长,三颗傩面头颅惊诧不定地耸动,似人一般交头接耳、面面厮觑,头顶细长的翎子弯曲颤栗,抖得格外凶狠。

卯日做了三十年幽精,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再次镇压。

其实他早该察觉那间屋子有问题,却三番四次不以为意,导致最终落入巫师的陷阱。但让他就这么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脖颈上的镰刀刮着脖颈,他索性不再试图站直身体,而是伸手抓握住薄薄的刀片,手掌上渗出血口,卯日面色不改,硬生生将镰刀掰开,他察觉到巫师的宽袍下手抖如筛子,于是斜斜一睨,对上那张狷狂的傩面。

巫礼目光中露出一股嫌弃之意,张嘴无声道,丑八怪。

巫师怒目圆睁,察觉到他尚有余力,厉声暴喝:“妖邪!纳命来——”

手臂用力,腕上青筋暴起,巫师死死压着镰刀砍向卯日的后颈,咔嚓一声,砍在卯日的皮肉上,就和砍一截白木那般入木三分。

镰刀卡在颈项上,巫师砍不下去,也抽不出来,顿时错愕不已,歪头一瞧,只见巫礼伤口里喷出来的不是猩红血液,而是爬出了一条黑鳞黑口的蛇。

黑蛇衔着巫师镰刀,迫使巫师手里的镰刀难前进半分。

卯日顺势拽住了一根垂下的傩面长翎。

之前他在和李莫闲打斗时,折损了两根翎子魁丝,卯日没有时间收集新的翎羽,现在拽上新的翎子,手腕一拧,猛地把一颗傩面头扯了下去,五指一抓,把那颗头颅捏在掌中。

“噗呲——”

头颅卯日掌中爆炸开。

傩面维持着惊诧的神情,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动,最后停在卯日手边,巫礼微微抬起筇竹杖,竖直杵向面具额心。

面具上生出龟裂的痕迹,最后碎成两半,阴森的嬉笑声消失,卯日正打算如法炮制消灭另外两颗头颅。

但巫师没有让他如愿,当即拉出镰刀,两把镰刀朝着卯日劈头盖脸砍去,他出手狠辣,回回往卯日的后颈上招呼,像劈柴的伙夫一般,一次又一次砍在相同的缺口上。

巫师连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重,第四次手起刀落后,只听一声轰鸣,手感和前三次完全不同。

就像是砍到了青铜块上,发出沉郁厚重的回响。

巫师垂下头,瞳孔一缩。

幽精的后脑上,挂着一张金色的青铜面具,宽颐广额,棱角分明,让人胆寒。

卯日偏过头,轻声问他:“砍够了吗?”

他在巫师砍自己的时候拔了傩面上的翎子,现在两根长翎一颤,背上的头颅当即被吊起来。

卯日胸中生出一股躁意。

三十年前,他只身走入篝火,被烧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安宁。三十年后,他成了幽精,还要被不长眼的巫师当做恶鬼砍头,一次砍不断,还要无数次。

看对方的样子,他以为自己是砧板上的一块生肉,需要被捶打剁烂,任人烹食下肚。

他当年,难道就是护的这样的人吗?

胸腔中翻滚出恶意,卯日有些倦怠与厌恶,紧接着,灵山十巫的面孔在脑海里滑过去。

卯日有时候也在想,他当年所作所为到底值不值?成为成王的鹰犬,一生济世救民,生为百姓,死为君恩,从没为自己活过。

他和兄长姐姐们做的事,到底有没有出错?

颓不流病体试药去世,张高秋南下寻阮红山,红山师傅虽然带领着群鸟为五哥送葬,可他身上的蛊虫又阴差阳错用在了谢飞光身上。二哥也不再是活人。

他亲近的那些人,死的死,残的残,一个不剩,世上也没有一个人记得。

灵山十巫这个名头,好似成王给他们打造的坟墓。

他们跳进去,就是为了光荣赴死。

他从没这么失落,扭曲的怒意与烦躁之感占领了他的身体,明明只是一道鬼魂,七情都还不完全,可他突然觉得自己盛怒无比,望着巫师竟然生出了残忍的念头。

想要杀了对方。

这不合理。

就算有仇报仇,恶意也不该如此巨大,谁都知道,沦为情绪控制的怪物很可笑。

卯日眯了眯眼,察觉到这个专门为镇压他设下的蛊局,似乎放大了他心中的阴暗面,让他头脑不再冷静,而是被诸多负面的情绪笼罩。

想明白之后,他怔了一下,呼出一口气。

“你的蛊局关不住我,如果不想被我伏诛,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巫师:“狂妄小鬼!还不引颈受戮!”

话音落下,被魁丝吊起来的两张傩面前后摇摆起来,林中叫嚣着凄寒的风,锣鼓嚓嚓急响。

卯日仰头,见巨型的白面傩神垂下眼,伸出一张遮天蔽日的手掌,老树枯枝一样的手指上系着另外七根魁丝,加上之前空中吊着的两张傩面,与卯日捏爆的一颗头颅,共有十位傩神神降。

傩神高低胖瘦各不相同,红甲胄的青面将军手持长枪、绿战甲的青面双手握着铜锤。

在十位魁神当中,有一位傩神没有佩戴傩面,它脸上也没有五官,像是白纸一般空白,手举着一把黑色铆钉大斧,站在队伍最后。

细崽前夜佩戴了一张极其精致的傩面,还穿着戏服,举着斧头在悬棺洞里装神弄鬼。那张傩面是阿摩尼长老的所有物,大长老一怒之下敲断了少年的手。

卯日之前还不理解,为何只是丢失一张傩面,阿摩尼就会气愤到这种地步,现在看来,是因为祭司丢了傩神的脸。

他与傩神交手了片刻,动作便越发缓慢。作为幽精,巫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是十傩蛊局实在难以破解,还会限制卯日行动,与其继续反抗傩神损失大部分精力,不如顺着对方行动,看阿摩尼想要做什么。

卯日一时失手,败在傩神的围攻之下,巫师当即跳跃过来,用镰刀尖逼近卯日的眼睛。

巫礼没有避让,那两把镰刀便插进了他眼眶。

视线模糊了一瞬,卯日配合地闭上了眼。

“你想做什么?阿摩尼。”

眼前一片黑暗,让卯日感觉有些新奇,他被困在十位傩神当中,魁丝成了长针,将他手脚钉在原地,看上去像是被困在牢笼里的精美雕像。

筇竹杖落在一侧,阿摩尼捡起那把竹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后握着两段,横在膝盖上,直接掰断,他丢在地上,冷笑一声。

“小鬼,谁准你直呼老夫的名字。”

“老夫拿你献祭,是你的幸事。”

卯日沉默一瞬,心道,风水轮流转,他让胎光献祭给自己,现在旁人要抓他献祭了,真是世事无常。

“你要祭奠谁?”

阿摩尼仰了一下头。

“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他磨了一下镰刀,对准卯日的心口,弯月似的刀一点点插了进去。

卯日拧了一下眉,虽然知道他杀不死自己,可被刨心的滋味可不是很好受,胸口火烧火燎的疼,他有些不愉地眯着眼。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没有心脏。

碰巧,他不想让人知道。

镰刀在艳鬼心脏的地方划出了一个十字洞口,阿摩尼分开他的血肉后,发现鬼魂没有人类那般跳动的心脏,里面只有几根白骨与蜷缩的蛊虫。

他冷笑一声:“果真是妖邪。”

“被你种下蛊虫的那个年轻人,当真是无药可医。”

卯日不知怎么,还扬了一下唇:“可惜,我觉得他挺乐在其中的。”

阿摩尼没有拿到心脏,当然也不能放他走,于是将卯日关回屋中,十位傩神束缚着他的四肢。

卯日就在挂在上面,等阿摩尼离开。

屋中恢复了死寂,阿摩尼甚至好心地为将死之鬼点了一根烛火,蜡烛立在骨灰盒上燃烧,烛泪堆成小丘。

数个时辰后,屋外传来响声,卯日吹灭了蜡烛,站在阴影中,供桌下的密道被打开,细崽竟然平安地回来,他在黑暗中小声喊着卯日。

卯日应了一声。

细崽摸着黑点燃了蜡烛,却被眼前的景象下了一跳。

密室中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座巨大的傩神雕塑,雕塑占据了大半空间,上面的十位傩神造型生动、形态各异,看上去栩栩如生,而巫礼被困在十傩的中央,密密麻麻的魁丝穿过了他的四肢,将他镇压在原地寸步难行。

少年连忙把背上拖的人丢了下去,冲到卯日身前,手足无措地看着那十位傩神,他伸手去拨魁丝,卯日便因为魁丝震动感到微微刺痛,细崽又去砸傩神的兵器,但雕塑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八风不动,就连捡起身边的傩面砸也根本不落一丝灰尘。

细崽慌了神:“媳妇哥哥!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啊啊!你的眼睛!”

傩神们手持武器,凶神恶煞地瞪着当中的巫礼。

卯日的眼眶外流着血,污了那些漂亮的青黛孔雀翎,阿摩尼的镰刀其实没有影响他的视力,只是卯日为了演得更像一些,所以故意弄出了一点血,没想到吓到了细崽。

卯日便安慰了他两句:“没事,是我故意弄出来的。你背了谁进来?”

细崽才想起那个病秧子,转回去将人扶起来。火光幽幽,照亮了那张惨白的脸。

令卯日意外的是,竟然是姬青翰。

巫礼手臂动了一下,立即被傩神抓回了原地,他皱了一下眉,偏过头时,瞧见自己的长发被傩神抓在手里,所以扯得他不舒服,他只能让细崽把人移过来。

“你把他拖过来。”

细崽背着姬青翰走到十傩座下,同他解释:“我顺着密道一直前进,走了很久,最后竟然跑到了芦笙广场的正下方!广场上正在举行祭祀,我不敢出去,所以一直在下面候着,等人少才爬出去。”

“有一阵子,广场上人少了些,我就趁乱爬出去了,结果见到这个病秧子和万松姐姐在广场上。”

细崽愤愤不平:“他竟然不来找媳妇哥哥!而是跟着大长老去参加赶鸟节了!哥哥,你找的什么男人!又是瘸子,又不在乎你!气死我了!”

卯日抿了一下唇:“他怎么了?”

“祭祀到一半,他想走,被人群拦住,结果当场昏了过去……嚯,他脸色怎么这样?”

卯日:“你将他扶起来。”

细崽便架着姬青翰的手,将人扶着站起来,昏迷中的太子爷体重很沉,两人摇摇晃晃的,几次摔倒在地。

姬青翰似乎被晃醒了,咳嗽起来,拧着眉,掀开了眼帘,他瞳孔涣散了一阵,等看清屋内的环境后,视线落到了十傩镇压的卯日身上。

两人对视一瞬。

姬青翰闭了一下眼,随后像是接受了新的幻觉,才喘息着睁开眼,重新打量了一下卯日,发现对方没有受伤,只是眼边有血痕,便挣脱了细崽的搀扶,猛地往前一扑,伸手捏住巫礼的手臂,整个人靠在卯日身上,凭着感觉揪住巫礼的领口,另一只手捧着卯日的脸,吻了过去。

他是人,傩神并不会伤害普通人,所以姬青翰顺理成章倒在了卯日身上。

卯日怔忪片刻,大约有些诧异,心里越想着问一问太子爷怎么了。

谁曾想,姬青翰喉舌间压抑着腥甜的血,在分开的间隙,低声催促他。

“张嘴。”

细崽熟练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并主动去角落面壁思过。

卯日背靠在傩神的兵器上,支撑着姬青翰的身体,同时微微张开了唇。

好烫。

他觉得姬青翰的唇就和火一样滚烫,吻得卯日有些不适,但太子爷的手掌牢牢地捧着他的脸,并时不时轻抚一下,让卯日被抚摸的地方一阵酥麻,只能纵容状态不太对的姬青翰继续深入。

隔了半晌,姬青翰忽然低低唤了他一声。

“卯日……”

黑暗的屋内,只有烛火幽幽的光亮,昏黄的光线没能照亮巫礼整道鬼魂,十位傩神对人鬼之恋浑不在意,专心致志地镇压着幽精。

姬青翰甚至看不清卯日的脸,只能通过对方的反应判断他在做什么,他似乎还在被蛊虫奴役,于是又唤了卯日第二次。

“卯日。”

卯日被姬青翰舔得上颌发麻,上身微微后仰,想要结束这个不合时宜的吻,但是太子爷穷追不舍,甚至不顾周围脏乱的环境,一遍又一遍亲吻着他的唇瓣。

巫礼在某一瞬间,觉得众神睽睽之下,他被太子爷追着亲怪刺激的,可又忍不住分神去感受对方心脏里嘶鸣的蛊虫。

他听见姬青翰喃喃问了一句。

“你是幻觉吗?”

姬青翰艰涩喊了他一声。

“卯日?”

巫礼被吻得懒洋洋的,慢悠悠回答:“不是。”

姬青翰松开了他,随后埋在巫礼的脖颈上,又是一串闷咳声,似乎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卯日没想到只是片刻不见,姬青翰病得如此严重,蹭了一下他的头。

“弟弟,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姬青翰:“你的蛊虫,几乎要把孤弄死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卯日眨了一下眼,没有立即回话,他瞄着姬青翰的脸庞,半晌之后,才轻轻地问。

“长书,你是哭了吗?”

第43章 得鹿梦鱼(十五) “那我欺负你,有何……

让太子爷承认自己因情蛊折磨,在幻境中沉默流泪,比直接捅他一刀还让人难挨,姬青翰如芒在背,倒希望眼前的卯日是幻觉,这样就不用纠结被发现那些隐秘之事。

姬青翰冷下脸,避而不谈,又见巫礼似乎是被穿在十傩魁丝上,喉咙一紧。

“咳咳,怎么挂在上面?”

他触碰到了魁丝,扎在卯日手臂上的丝线便轻轻颤动起来,巫礼的皮肤一阵酥麻,觉得瘙痒,像是有人的发丝扫着皮肉过去,他难耐地偏了一下头,叹息道。

“臭弟弟,哭就哭了,别动魁丝。”

姬青翰整个人挂在卯日身上,想不触碰到那些魁丝几乎不可能,他之前以为自己陷入了新的幻觉,所以放纵亲吻卯日,现在发现真是本尊,反而目光闪烁着,不敢继续吻巫礼,手捧着卯日的侧脸,五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才瘫坐在地上,皱着眉,仰望巫礼。

情蛊难以控制,姬青翰看似冷静下来,实则情蛊仍然在他身体里翻腾,像是将他的心脏串在烛火上慢腾腾地炙烤一般,煎熬又痛苦。

这东西,是真的会要了他性命,比幻蛊还要可怕。

他先后陷入多个幻境,看到不同的卯日。有被烧死的,张开双臂在宫殿中哀嚎。

有坐在他怀里,正和他欢好,骤然间化为成群的蝴蝶散去。

他从惊恐万状、剧痛哀嚎,变得神色平静,甚至会簇拥着烈火下的尸骨,在幻境中和卯日一齐烧为灰烬。

要是化成蝴蝶,姬青翰便伸手一把捏住飞散的蝴蝶,捉到唇边,仔细感受掌中灵蝶羽翅扇动,剐蹭着掌心,他吻了一下灵蝶的翅膀,随后张开口,将蝴蝶生生吃了下去。

情蛊折磨他的灵魂,姬青翰在幻境中行事越发癫狂。

等从幻觉里解脱,他便恢复了从容不迫,看上去还是原来那个太子,只是周身弥漫着一股阴郁气质,咳嗽得也越发严重。

姬青翰同他解释。

“我让阮次山去临近驿站递一封信函,命边护使沐良玉转道来百色。”姬青翰冷静地说,“阮次山说,百色寨内没有驿站,如果要寄信,需要划船到临近的村寨,来回至少五六日。”

所以姬青翰回答对方,你只管去,你要的鼓我会给你抢来。卯日和细崽我也会接回来。

阮次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等姬青翰写好了信,把准备好的草药交付给两人,随后戴着斗笠出发。

“我与月万松找出绳索,将楼征捆起来,防止对方突然清醒暴走。因为赶鸟节的缘故,百色寨中人来人往,我们有意避开人群,却不想开门时鹦哥从架子上飞过来,停在了四轮车椅背上。”

那时,鹦哥拉长声音叫着。

“红胖胖!绿瘦瘦!”

“阿摩尼!阿摩尼!”

“它叫声刚落,大水搀扶着阿摩尼走到院前。”

***

大水与阿摩尼今日穿着蓝黑的祭祀服饰,腰间挂着一顶长翎傩面。阿摩尼更是在头上戴了一顶夸张的黑色祭司冠,手持着一根漆黑的权杖。

大水明显是冲着卯日来的,但环顾一圈,没有发现自己的救命恩人,只能询问院内的两人。

“阮大哥呢?赶鸟节开始了,大长老和我来领你们去!”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阮次山刚刚离开的时候来,姬青翰沉下脸。

“我想先救你,所以没打算去。但有两人看着,我们分身乏力。”

姬青翰与月万松只能先跟着阿摩尼与大水前往芦笙广场。

丰京宫廷傩祭将傩舞称为“大傩”,寓意惊驱疫厉之鬼,以人之身,与神共舞。而百色的赶鸟节与鼓臧节,由百色人起舞祈福。傩面更加粗犷豪放,或是剽悍狰狞,或温柔慈祥。

芦笙广场上乌压压挤满了人,身穿黑色短衫的百色人头围黑布帽,双手捧着三尺长的长芦笙吹奏。

芦笙细长的顶端系着一段红绸,百色人高高举起芦笙时,长芦笙便成了竹竿,顶上的红绸也成了彩旗。

女人们盛装出席,头顶压花牛角形银头饰,佩戴响铃。

一根刀梯矗立在广场中央,赤脚赤手的大水昂头喝下烈酒,随后喷洒在手脚上,他丝毫不惧怕刀梯上锋利的刀刃,抓握蹬踩着刀片,身手矫健地爬上了高梯。

大水立在高高的顶端,掏出腰间的短芦笙,深呼一口气,一鼓作气吹响了芦笙。

声音高亢清亮,气息绵长。

姬青翰听见群鸟振翅的声音,他与月万松抬起头,却见百色高低错落的寨屋外,千鸟出山。

群鸟铺天盖地,如同涌动的黑潮压在头顶,在赶鸟人的召集下,汇聚在芦笙广场上空。

一面长幡矗立起来。

紧接着,六个人簇拥着一根长竹杆从广场外赶来,竹竿顶端系着一条银蓝印花长幡,在风中荡漾。

姬青翰心里只想着去见情蛊的主人,见到光怪陆离的群傩起舞时,还有些分神,直到四轮车微微抖动,姬青翰捏着扶手,察觉到大地在颤动。

太子爷有些疑惑。

百色人一齐吹响了芦笙与唢呐。

他转过头。

经幡之后,十六个大汉单手举着夔牛战鼓,喊着响亮的口号出现。夔牛战鼓上供奉着一颗牛头。牛头似乎是刚砍下来,血淋淋的,把战鼓一端喷湿。

在鼓声下,抬鼓人遵循着某种诡异的规律,踏着鼓声来到广场中央。

大水在刀梯顶端招来飞鸟,一只蓝孔雀斜飞而落,停在夔牛战鼓上,一声一声啄着鼓面。

千鸟过山,朝拜的众人如潮起起伏伏。

阿摩尼笑眯眯地说:“公子,觉得我们百色的祭祀如何?”

姬青翰从傩舞中品出了一丝宫廷傩的韵味,不过宫廷傩舞本就源自民间,两者一脉相通。

姬青翰睨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大长老,昨日有位少年来阮次山家,嚷嚷着你一怒之下打断了他的手。我见大长老性情和睦,对外乡人也盛情款待,不像是少年口中残忍恶人,猜测是对方做了坏事,被罚了,所以扯谎欺骗我们外乡人。”

“大长老,你觉得呢?”

阿摩尼:“公子说的少年,是细崽吧,他偷了我的东西,所以我罚了他。那也是个可怜孩子,他爹是我们寨的抬棺人,早年冒雨抬棺,却不想脚下一滑,从崖壁上跌下来摔死了。他母亲便丢下他,改嫁他人。百色的阿嬷们怜惜他,总想着喂他一口饭吃,叫他吃着百家饭长大。”

“只是那小子成天不学无术,不知在哪染上了偷鸡摸狗的坏习惯,光吃不说,还偷拿百色人家的东西,久而久之,大家伙都厌恶不已,甚至也不留情面了,直接扭送到我这来,让我这个长老管教管教他。”

阿摩尼双手杵着拐杖,混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恨铁不成钢道,“细崽他爹是个实诚人,我也不忍心看着他儿子长成个混小子,所以下手重了些,没曾想,才用棍子挨了他一下,他便惊叫着,骂我老不死的,举着板凳要来砸我。”

广场上的祭祀还在进行,一只黑鸟飞到了阿摩尼面前,大长老双手举起拐杖,伸出去,供黑鸟停栖,又慢吞吞放下拐杖,用枯枝样的手抚了一把鸟的翅膀。

“好在院子里大水也在,帮我挡了下来。那凳子就砸在了大水背上,我是又急又气,扬起棍子就教训了那个臭小子一顿。他忙着逃跑,在屋子里上蹿下跳,最后爬到夔牛战鼓上。”

阿摩尼眯起的双眼便掠过一道精光。

“那可是十三年才挖出来一次的宝贝,是请神的重器,怎么容一个毛头小儿玷污。我一扬手,把他从鼓上抽下来,结果细崽跌得四仰八叉,捂着手哀嚎,说自己手断了。”

他自己摔断了。

事实真的像阿摩尼说的那样吗,细崽撒谎成性,本就不该轻易相信,可姬青翰却也不信阿摩尼的话。

原因无他,只是那只鹦哥的喊话实在太过古怪,让本就多疑的太子爷,不得不留心大长老。

更何况,卯日生死不明,他还要被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大长老拦在广场上,姬青翰十分不耐,只呵了一声,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

密室里,姬青翰继续道。

“后来,我又陷入幻觉了。”

姬青翰停顿许久,最后也没说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幻觉。

面壁思过的细崽这次插嘴道:“祭祀那么乱,除了万松姐姐谁知道你陷入幻觉了呀?要不是我专门留心了你一眼,看见你那个脸色,你就是死在广场上也没人注意到!”

“你还不相信我,臭男人,别碰我的媳妇哥哥!”

姬青翰一把将少年推开,接着问卯日。

“我该怎么把你弄下来?”

卯日:“你用火烧魁丝。”

细崽便一把摘过桌上的蜡烛,塞到姬青翰手里,那截蜡烛只剩下几寸长,估计难以坚持到烧完所有魁丝。

姬青翰便伸手一抓,从地上抓来一张傩面,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敲了敲,听出那时木头制作的,于是先点了上面木片,随后丢在墙角,让傩面慢慢燃烧。

那张傩面是一张俗世人神面,面容英气,被火舌一点点舔舐,火大了,就被姬青翰用两张傩面夹起来,丢到十傩神像下,去烧那些密密麻麻的魁丝。

细崽没想到他直接烧了驱邪的傩面,心里有些肉痛,却还是想着先救卯日,于是学着他的样子翻出来许多傩面,挨个焚烧起来,屋内浓烟滚滚,两人被呛得双目通红。

姬青翰:“你烧这么多做什么?”

“我想救媳妇哥哥啊!阿嚏!”

“等会我们就先呛死在这屋子里。”

他连忙去看卯日,见对方身上的魁丝烧得所剩无几,便让细崽将自己扶起来,把卯日从十傩神像上抱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火焰的缘故,那十位傩神没有反应。

卯日卧在他怀里不动,还有一些魁丝残留在他身体里,让他行动缓慢。

姬青翰咳嗽着,抚了一把巫礼的脸。

“别怕,走。”

两人一鬼便从地下室钻出去,地下室停着姬青翰的四轮车,姬青翰坐回上面,卯日推着他前行,但细崽似乎没能辨清方向,他们没有回到芦笙广场,而是进入了一个回字长廊。

长廊尽头有一处机关,只有同时开启机关,才能打开所有石墙。

三人便顺时针沿着回字长廊走,各自停在一处转角处。卯日速度快,需要在石墙关闭之前抵达第二个转折处,开启两个长廊的机关。

细崽高声倒数着三二一,三人同时抬起机关,卯日并在瞬间移到下一个机关处,将机关打开。

石门轰隆隆的响,细崽抱着脑袋蹲在墙角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姬青翰的四轮车滑到墙边。

卯日那边传出一声巨响。

姬青翰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连忙转着轮子,朝着反方向回去,但那是个坡道,车轮往后转时,卡进了墙边凸出的碎石里,随后纹丝不动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黑暗,勾下身去挪动石头,但那块碎石似乎连接着整面墙,姬青翰这么大的力气都没能掰动。

姬青翰砸了一下墙面,又喊了一声。

“卯日!”

声音回荡在黑暗里,卯日还是没有回复。

姬青翰撑着扶手试图起身,可双腿实在无力,他上半身一用力,就和拖着石块一般。

好在黑暗中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就算他做些出格的举动也无人知晓。

姬青翰便扶着墙,在墙面上四处摩挲了一下,直到找到一块能抓握的凸起,双手抓在上面,手腕用力,咬着牙站起来。

只是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的背后渗出了薄汗,姬青翰面不改色,扶着墙挪回阴影里,走向传出巨响的地方。

他走得很慢,几乎三步一踉跄,最后实在没力气,双腿一软跌跪在地,他握着拳砸了一下地,拳头关节上是伤口,细细刺痛在情蛊的剧痛下显得微不足道,姬青翰深呼一口气,双掌用力,手背青筋绽开,努力撑起上半身,拖着腿朝前爬过去。

万幸密室将细崽隔开了,谁也不知道堂堂太子爷竟然会在偏僻的山寨中的曲折巷道里匍匐爬行,好笑又可怜,却也毅力十足,他就这么一点点爬到回字走廊的转折处。

姬青翰摸到了转折处的墙,支着身体侧靠着墙面,敲了一下石墙。

“卯日,你在吗?”

片刻静谧之后,姬青翰都要问第二遍了,没想到巫礼诧异的声音响起来。

“青翰?”

“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卯日没有立即回答,大约三次呼吸后,巫礼轻缓的声音才响起。

“遇到一点麻烦,巷道塌了。我被阵法镇压住,不能穿过石墙……”卯日道,“我现在不能动了。”

姬青翰没有回话,他也不知道,与他一墙之隔,十傩神等着火焰燃尽,终于姗姗来迟,追上了幽精。

半晌,卯日听见刀划在石墙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巷道里被骤然放大,他怔了一下,不确定地问。

“你不会在用刀凿墙吧?”

那石墙根本就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凿开,他还以为姬青翰不会蠢到用匕首去凿墙,没想到话音落下,太子爷压着声叫让他闭嘴。

卯日忍不住笑一下,想着姬青翰现在肯定板着一张俊脸,气得想骂他,但是又见不到他本人,所以只能憋屈地叫他闭嘴。

反正被镇压也不能动,他便玩心大起,又想着逗弄一下对方,以此打发时间。

卯日索性平躺在地上,双手交叠,巨大的碎石压着他的下半身,那些石头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但令人惊惧的是,石头上盘坐着莲花坛的十傩神,十傩个个怒目圆睁,朝着逃跑的狡猾幽精激射出魁丝。

霎时间,逼仄的巷道被密密匝匝的银白魁丝覆盖,几乎将卯日的每一寸肌肤都扎穿。

巷道里十分寂静,巫礼的呼吸在某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半晌后,才恢复平静。

莲台上,傩神身上缠绕的一条巨蟒蜿蜒爬下来,吐着蛇信,逼近卯日的手臂,而卯日却还有闲心与石墙那边的姬青翰闲聊。

“弟弟,我有一个猜想,你想不想听。”

姬青翰凿了半天石墙,手指麻木,掌心脱了一层皮,听他这么说,狠狠捅了一下墙面,因为用力过猛,竟然将匕首插在墙上,他凶狠地说。

“闭嘴,孤不想听。”

石墙让声音有些失真,听上去太子爷似乎挺无奈的,卯日声音带着笑,余光瞥着那条巨蟒一点点缠住他的胳膊。

祭祀礼服的大袖被缴成碎片,他的手臂也被巨蟒碾压成扭曲的模样。

若是缠的是个人,估计骨骼都成碎片,好在他是幽精,还不觉得疼。

“不,你想听。”

巫礼又在哄骗他。

“太子爷,气性别这么大呀。我现在又不能欺负你,你就说句想听,顺一下我心意,让我不能动也乐一乐不好么。”

他轻声说。

“太子爷,你今天也哄哄我吧。”

姬青翰又被骗得牙关发抖,就想着砸了石墙,扑过去咬死巫礼,但是他实在凿不穿那赌石墙,连带着巫礼在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仿佛又回到情蛊发作的时候,他与卯日只隔着一面密室的墙,情蛊却啃嚼着他的内脏,叫他浑身错位似的剧痛,他锤了一下墙,脱力地坐在墙角。

“尽是花言巧语。”姬青翰呐喃低语,顿了一下,努力装出温柔地腔调,“你说。”

卯日最先说的,还是鹦哥的喊话。

“我一直在想红胖胖与绿瘦瘦是什么东西,却始终不得头绪。直到想起一事,人死后,若不及时处理尸首,尸骸的下半身有可能会出现率先出现尸绿。”

巫礼淡定地说着令人惊恐的事。

“尸绿,是尸体皮肤上出现的肮脏绿色斑点。我做杵作时,倒看见过几具出现尸绿的尸首,那些人死去很久,尸绿覆盖了全身。一般来讲,尸绿会在人死后的第一昼夜出现,首先出现在右下腹、右肋、腹股沟。然后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步扩散到整个腹腔,直到扩散到尸体全身。”

“尸首便成了一具干瘦的绿巨人。”

巫礼游刃有余,好整以暇看着蟒蛇的头颅爬到自己胸口,将上面的首饰撞得叮铃作响。

“那不就很像鹦哥口中说的绿瘦瘦?”

姬青翰沉默片刻:“那红胖胖……岂不是指。”

“一个出血的胖子。血液沾满了他的全身,所以他看起来是个红胖子。”

“你觉得鹦哥看见了一具尸首尸绿的过程?”

蟒蛇压住了卯日被镰刀剖开过的胸口,巫礼皱了一下眉,想要伸手推开蛇头,却想起自己全身都被魁丝扎穿,他就像一具傀儡娃娃躺在乱石当中,放任蟒蛇一点点爬上身体。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立即回话,姬青翰马上察觉到了。

“怎么了?”

卯日:“或许不止……它看了全程也说不定。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接下来说下一个。你的情蛊。”

子蛊在姬青翰的胸膛里躁动,他抚住心口,仰着头靠在石墙,听见卯日说。

“我现在不能安抚你的蛊虫,虽然只过了一日,但我不在你身边,你被它折磨得很难受吧。”

姬青翰:“母虫活着,子虫便活着。你遇到了什么?之前把你挂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卯日闭上眼:“我遇到了阿摩尼,他想用我献祭,于是请出十傩神镇压我。我想看看他到底做什么,所以停止了反抗。”

那条蟒蛇缠住了他的身体,魁丝在挤压中变形,混扎在幽精的身体里,迫使鬼魂难以移动,卯日仰起头,看着黑暗的墙面,忽然开口。

“实话实说,太子爷你性子很差,是我见过脾气最差的人,除了脸,嗯除了脸和身材,我没有一处看得顺眼。之前春以尘献祭于我,你醒来问的人竟然是他,而不是我……气得我牙根发痒。”

姬青翰嘴角一抽,有些无奈失笑,没想到他开口先骂自己,不过他对待卯日确实占有欲更强,尤其是在房事之上,总是忍不住格外凶狠,幽精虽然很喜欢,嘴上说着爽,却实打实被弄哭了许多次。

甚至晕了过去了。

姬青翰抱着他的时候就想着,这道鬼魂还挺脆弱,根本不像白日里惩治李莫闲那般从容强大。

巫礼的身形也格外瘦削,就连幻觉中的卯日也是一样,捏着卯日手腕的时候,能百米之外射杀血侯的太子爷都忍不住迟疑一瞬,想着会不会太用力而把卯日的手折断了,但庆幸的是,他没有折断对方的手骨,只是将卯日的皮肉捏出了青紫的指痕。

姬青翰忍不住想,成王赐他的粮食,巫礼都吃到哪去了,怎么会弄成这样,像是被苛责了官员的俸禄一般,叫人无言以对。

至于对方一开始骂他性子坏,卯日的性子也极其恶劣。

两人不遑多让。

他在墙这边胡乱思索,卯日还在墙那头骂他臭脾气难哄。

幽精的骨骼被蟒蛇挤压得折断,他一声不吭,当真不喊疼,也不呻吟,像是不知疼痛那般,继续数着姬青翰的“罪状”。

“太子爷,那日你可把我气坏了。我虽然是做了三十年幽精,可生前毕竟是西周灵巫,巫傩之术最盛行的那几年,丰京上下或许不知西周太子是谁,可他们肯定听过我的名号——下一任大祭司,当朝巫礼,灵山十巫之十的卯日。就连南边巫、鄂,北面高柳、无终等偏僻之地,都有不少巫师收集我的画卷。”

那些画卷往往会绘制巫礼身穿祭祀礼服起舞的画面,傩神佰相,人神合一,会被百姓们高高供奉起来。

“更别说,每日想要拜访我的巫师、法师、佛子、道士们,他们踏破了灵山长宫的门槛,成王与长姐却准许我想见就见,若是不欢喜,大可以将人扫地出门。”

“旁人求我亲手摘下的木芙蓉,想一尝食花雅事,可丰京没有木芙蓉。我便问蜀中养病的五哥颓不流要了五车树苗,从渝州新都运载到丰京,载种了一山木芙蓉,等到了花季,便派人满山鲜花收集起来,和随行官员们登上轺车,沿途投掷给丰京百姓。”

那时,风中溢满了香甜的气息,满城尽是春花。

轺车上的绯衣灵巫驾马而行,腰间别着花枝,银鞍白马,轺车宝盖上堆挤着鲜花,身后跟着绵延的车队,上面堆积着新摘的木芙蓉。

就算这样,卯日赠出去的花,也价值千金,是无数名门子弟、白丁俗客趋之若鹜的宝物。

“青翰,你是当朝太子不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贵不可言。可我当年也不输你半分,无数人瞻仰我,从来只有我不在乎别人,从来只有别人将视线凝在我身上,对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份。”

“可你倒好。”

卯日咬牙,“可你倒好。醒来,只问春以尘。”

他生出短暂的疑惑,随后再三去确认,去强调自己才是救了姬青翰的人。

往日不在意虚名的人,往日救了无数人的巫礼,固执得像顽童,强势地征讨着自己遇到的第一个活人的视线。

“就算他是我的三魂之一,是我的胎光,是我的少年时期,可我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我虽然现在是鬼,可也做过人。是,我风流不落人后,我恃才傲物,自负轻狂,旁人都觉得我不在意那些浮名,但谁都知道名声一旦有了,就会患得患失,生怕出错。要是再失去,也会焦躁不安,怅怅不乐。”

“姬青翰,我虽然做了三十年幽精,可我也曾做过二十一年活人。我也会羡慕、失落、难过、委屈。”

“寻常人有的坏心思,我也有。说到底,我也曾是人。”

“我救了你,可你问的人不是我。你竟然让我遭受那般冷落。救人一命是我该做的事,于情于理,你也不该那般冷落我。那我想着,逗一逗你,强迫你看着我又有何错?”

卯日说。

“我分明没有错。是你先冷落我,招惹我,触怒了我。”

“那我欺负你,有何不可?”

第44章 得鹿梦鱼(十六) 追逐我。找到我。拥……

他对姬青翰做的事,不过是被触怒之后,给予对方的小小报复。

毕竟很少有人让卯日困惑不已,这个人,竟然这样冷落我?

若是姬青翰真的恨他深入骨髓,那卯日不光得到了对方的目光,还收获了憎恶之情。

姬青翰恨他,可他却不屑于放在心上。连带着姬青翰这个人,在他心中都变成可有可无的存在。

那么,这就是世上最令人愉快的报复。

爱与恨,是世上两种最极端的、炙热滚烫的情感。卯日能接受姬青翰对他的任意一种情感,但绝对不能是平淡如水,遇见过却仿佛陌生人。

寡然无味,做鬼的三十年间,他已经体会得足够多。不需要再在姬青翰身上再回味一遍。

一回味,明明他都是没有心的艳鬼,却还能感觉到心脏处空落落的,唇齿之间弥漫着酸涩之意,让他想起木芙蓉原本的滋味。

“木芙蓉不是甜的,若处理不好,会发涩发酸,我听你一直在问春以尘,就像是吃下了未沾蜜的木芙蓉。”

“你让我难过了,赋长书,太子爷,你罪大恶极。”

姬青翰是他做了三十年幽精后见到的第一个活人,虽然相见时,姬青翰比他这道鬼还要惨烈,浑身上下都是伤,没有一处完好的,可他好歹是个人。

他拥有卯日没有的自由、体温、心脏,他能去卯日不能去的地方,他能因为犯下弥天大错在雨中无声落泪。他被人残忍地砸断双腿,淹没在人堆里,又好运地被胎光救起来。

姬青翰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卯日也想从鬼做回人。

卯日终于骂完他了。

交错纵横的魁丝被十傩神截获在掌中,巷道里只有傩神蟒蛇爬行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卯日被傩蟒缠绞在里面,只剩下头颈留在外面,长发铺散在碎石上,如同千万条分叉的河流。

“我说完了。”

他仰着头,看着黑暗处,似乎能透过墙面看见后面的姬青翰。

“长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姬青翰休息了一阵,继续研究墙面,直到摩挲到墙角,那里有一处凹陷,似乎要薄一些,他二话不说,又开始试图翘墙,并且问了卯日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卯日却回答他:“什么是喜欢?”

太子爷自己都琢磨不透的东西,怎么可能给他解释清楚。与此同时,姬青翰还察觉到,卯日在左顾而言他。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姬青翰又追问了一遍:“你喜欢过谁?”

“说好了今日是你哄我,就算是临时杜撰出一个答案,你也该回答我的问题。不论先后。”

姬青翰觉得,自己遇上卯日后,耐心变好了,竟然真的认真思考片刻,给出自己的答案。

“这世上的喜欢许多种,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包涵亲人、佳友、眷侣,另一种是人与物之间的关系,飞禽走兽、造物、家国。孤可以欢喜这两类中的任意一种,只要它能叫孤得到一丝欢愉之情。”

“恩惠亲人,赠礼好友,垂怜伴侣。博爱世间,从飞禽走兽、青山绿水,到匠心造物,甚至是家国天下,因为能从这些东西上得到喜爱、快乐、满足诸多情绪,所以想要再见、再念、再次尝试。”

他顿了一下,“简单来说,你见到某个人、某件事,你足够高兴,那便是最纯粹的喜欢。”

“你见到灵山十巫十分高兴,你喜欢他们。那么除了他们以外,你还见过谁,并且觉得很高兴?”

话题回到了原点,他又在执拗地追问那个问题,试图从卯日本人口中得到准确答案。

卯日:“很多人,我见到他们都很高兴。灵山十巫、天下子民,只要他们高兴,我便……”

姬青翰打断他:“卯日,你明知道孤问的不是百姓,也不是灵山十巫。我在幻觉里看见一个人,他喂了你木芙蓉……你喜欢他。”

“卯日,你过去,喜欢过谁?”

石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地面开始颤动,匕首夹在了石缝当中,姬青翰停了手,抓着石壁,勉强站起身,稍微退了一步。

巷道深处隐约传来细崽的喊声,对方正在找他们。姬青翰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少年与两人同行。

不过细崽自小在百色寨中长大,又是个滑头,就算遇上困难,估计也比他们更容易脱身,姬青翰与卯日根本就没担心过对方的安危。

倒是卯日,现在该考虑一下十傩蟒蛇会把自己缠起来,拖到哪里去。

地面在抖动,十傩神的魁丝把幽精困得结结实实,似乎是要将他带回之前的密室,不过密室里的傩面被细崽偷走大部分,剩下的也被姬青翰烧毁了,继续用来藏匿祭品也不大安全。

卯日猜测,阿摩尼会将他换一个地方藏起来,直到献祭。

“姬青翰,不如我们再立一个赌约。你赢了,我就告诉你,我喜欢过谁。”

姬青翰如鲠在喉,想的却是,他真的有喜欢过别人,这个解答到一半的谜题,无论最终回答是谁,都变得无关紧要。再赌下去,也不过延长他对无名之人愤怒与嫉妒的时间。

可他答应了卯日,要哄一哄对方。

他垂下头,眼中晦涩难辨。

“好,你要想赌什么,孤都奉陪。”

石墙在松动。

细崽在远处大喊:“哥哥,我找到破解的机关了,是个活板石拼图,只要拼出十傩的样子,就可以打开石墙,我拼完了!你们小心啊,石墙要开了!”

阻隔两人的石墙缓缓打开,透过一指宽的缝隙,十傩神的幽光从那面传过来,姬青翰微微偏过头,当即瞳孔一缩,浑身震骇。

那面的密道已然坍塌,石块堆成了丘,莲花台上狰狞的十傩神俯视着逼仄的巷道,巫礼被压在碎石山下,魁丝线似是银雨充斥着视线,一条巨蟒将巫礼的身体裹缠起来,正慢慢拧纠着,往黑暗深处拖行。

他看见巫礼的长发,散在碎石之间,被拖拽出蜿蜒曲折的痕迹,如同是百川之间分出支叉的大河,网罗着天地。

又像是一面错综复杂的蛛网,将他视线捕捉,呼吸也短暂停止。

姬青翰想要过去,但是石墙与巷道之间狭窄的缝隙阻拦着他。

他在一霎那惊慌失措,双手一左一右掰着墙,企图用蛮力把石墙快速打开,但石墙纹丝不动。

姬青翰眼睁睁看着巫礼被一点点拖进黑暗中。

绝望之情将他笼罩时,在视线的尽头,卯日故意仰起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从容的笑意,仿佛一位引弓射虎的猎人。

他说。

“赌约是,追逐我。”

“拥有我。”

“找到我……”

艳鬼还说了什么,但是十傩神已经转身,蟒蛇的声音远去,他的最后一句话也吞没在了黑暗中。

姬青翰的眼眶赤红,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情蛊在胸腔里嘶嘶悲鸣,催促着他冲过去,找回自己的巫礼,他跌跌撞撞地挤过缝隙,在乱石中追逐卯日留下的痕迹。

最后撞上另一面石墙,更厚,更封闭。

是压在百色寨四面的高山。

姬青翰无路可追,伸手摩挲着墙面,试图找到之前一样的薄弱地方,但是那就是一条死路,活人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他握着拳头砸了一下墙面。

他以为自己看见了新的幻觉,认为这又是噩梦制造出来的新的死亡方式,于是身体下滑,跌跪在碎石间,抓住一块石头往黑暗深处的墙砸。

砰。

石头砸到了墙上。

声音闷闷的。

后面是实心的。

十傩神带走巫礼去了他找不到地方,去了一个活人进入不了的地方。

砰!砰!

那块石头被墙弹了回来,砸到地上,在地上弹了几次,最后停止了翻滚。

他抱起一块更重的石头砸在墙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石块就算砸得生出缝隙,那面墙也完好无损。

姬青翰的呼吸骤然急促,耳畔回荡着卯日的声音。他的笑。他的呼吸,他一开一合的唇。

时而在远在天涯,时而又近在咫尺。似乎贴在他的耳垂,轻轻舔吻着耳廓,湿绵的吻随即从耳垂上的坠子一路蔓延,到了侧脸,然后一遍又一遍啄着姬青翰的唇角。

呼吸交织,活人温热的呼吸与艳鬼冷冰的吐息,如同粘腻的两条蛇纠缠在一起。

姬青翰抓起一块石头。

听见幻觉里的卯日在蛊惑他。

来找我。找到我,我就告诉你那个让你嫉妒生恨的答案。

我就告诉你,我过去将目光停在谁的身上。

望着谁,凝视着谁,喜欢着谁。

万劫不复的赌约。

姬青翰想着,这个赌约立下的那一刻,他会被愤怒、羡慕、暴躁、绝望之情占据头脑,会永远铭记在黑暗中消失的鬼魂,他的目光从此以后都只能被今日惊骇的一幕俘虏。

所有阴郁、焦躁的低靡情绪杂糅在一起,将太子爷拖入噩梦、坠入深渊,他就成了鬼神的掌中之物。

哪怕过去姬青翰不信神佛,不敬鬼神,从此以后也会在梦中徘徊、沉沦,最后,他会心甘情愿爱上他过去嗤之以鼻的鬼。

姬青翰坐在黑暗中,望着那面墙,细崽的脚步声响起,并在密道一遍又一遍追问他与卯日在哪,但是姬青翰已经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他垂下头,凝望着自己手里那块巴掌大的石头,痴痴地注视了片刻。

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白如玉的手,对方伸过来捧着他的手。

那双手上还有绚丽的蝴蝶纹,边缘扭曲,如同张狂的烈焰,当双手并拢,手背上的纹样便能组成一只完整的蝴蝶。

原本该是圣蝎。

那只灵蝶散发着盈蓝色的光芒,带着一点淡雅的香,在眨眼之间拥有灵智,超脱出皮肉的束缚,展翅而起,环绕着两人起起伏伏地飞,最后停在姬青翰握着的那块石头表面。

蝶羽轻轻地扇动。

姬青翰也僵硬着不动。

那双手便抚着他的手背,顺着姬青翰的手腕与胳膊慢慢上滑,直到爬上姬青翰的肩头,如愿以偿环绕在太子爷的颈项上。

姬青翰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当他抬起头,发现卯日正坐在他怀里,依靠着他,扫眼过来的时候,眼尾的孔雀翎鱼鳞般闪烁,令人倾倒。

“你想要拥有我。”

“你想要我喜欢的人是你。青翰。”

姬青翰没有回答。

巫礼侧坐在他身上,轻得如同一捧烟,姬青翰明知道不该那么重的触碰对方,可他被情蛊催发得有些癫狂,竟然猛地环着卯日的肩,一面重重地含吻卯日的唇,手掌迫不及待抚摸着巫礼平坦的腹部,将卯日揉得轻轻颤抖起来。

幻觉里的卯日慵懒地靠在他身上,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姬青翰,呢喃叹息着。

“好急,弟弟,饿了么。”

鬼神总是对将要饿死的生民怀有怜悯之心,不能只是赏一碗斋饭供他饱腹,还要充盈他空虚的内心,丰满他匮乏的灵魂。

佛陀曾割肉喂鹰与舍身饲虎,艳鬼当焚膏继晷,学着慈悲,用自己的身体拧成绳索拯救堕入深渊的太子爷。

他虽然是这么做的,可双臂环着姬青翰肩背的时候,却更像是那条缠住卯日,将他拖进黑暗中的蟒蛇,碾压着姬青翰骨骼与脊背,逼迫高傲的太子爷垂下头,歇斯底里地亲吻他。

他把太子爷的舌头吃得啧啧有声,炽热滚烫,双唇紧密贴合,直到舌头与舌头纠缠的速度越来越快,姬青翰舔过他的上颚,重重地舔到卯日的喉咙。

在一霎那,似有满堂金光灿灿的佛像,慈悲地俯瞰着一人一鬼。饥肠辘辘的凡人难得饱餐一顿,舔舐的力度仿佛都透着一股荒诞的虔诚。

卯日猛地合上眼,眼睑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打湿了鬓发,水草一般贴在太子爷的臂腕上。

脑海里的神佛劝诫他,既然要训服对方,就该坦诚以待,哪怕他的胳膊酥软,无力地搭在姬青翰的肩上,也应当双臂张开,揽对方入怀。

姬青翰靠着他的脖颈。

卯日垂下脸,漫不经心地说。

“好快……”

好急,好凶。

艳鬼就像是一位佛子,怜惜地端详着子民进食,面带微笑,淡淡地说。

“好饿,好可怜,我给你讲三则故事吧,弟弟。”

卯日今日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身份,一面享受着,一面兴致勃勃地扮演说书人。

与此同时,他被撩拨得神思恍惚,察觉到姬青翰正捂着自己后腰,又揉又磨。

“西周不光有灵巫、方士、道士,还有佛陀唔……佛家里有一则故事,讲的是佛徒以身化莲,渡佛狼成圣。”

卯日靠在太子爷结实的臂弯上,惬意地眯着眼享受,被服侍得像一只偷腥的猫,慢悠悠地哼,贴着姬青翰垂下的头颅,靠着他的耳畔,呼出轻飘飘的气息,偶尔也吐出几声高亢的惊喘,告诉姬青翰,自己被他掌握了。

会因为姬青翰的摆弄,高兴、惊诧、舒适,因为短暂的欣喜,喜欢上太子爷。

就像是印证了姬青翰口中说的话。

让他蒙蔽自己的内心,欺瞒自己——幻觉里的卯日在喜欢他。

“喜欢着他”的卯日开始饰演自己的说书人,尽职尽责地讲述佛狼三则的故事。

“这第一则,讲的是半夜时分,佛徒只身一人返回寺庙,却在途中遇上一匹病狼。”

天将日暮,曲折的小路藏匿在昏黄的天际线下,夹道的枯树好似魑魅魍魉。佛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背上斜挎包裹,只身一人返回寺庙。

突然,树上老鸦哑哑乱叫,扑打着翅膀从佛徒头上仓惶飞过,林间传来一声嚎叫。

听上去,大约是一头狼在哀嚎。

佛徒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壮着胆子靠近,发现野狼的右腿上夹着一枚捕兽夹。夹子是附近猎人留下的陷阱,野狼失足踩上去,所以哀嚎不止。

“他举着灯一观……诶轻一点……他举着灯一观,发现那匹狼,雪皮、茶目,似是佛陀座下佛狼,于是好心安抚着野狼,顺着它的毛发轻轻抚摸。”

幻觉中,卯日也用手抚摸着姬青翰的眼睛,从左往右,不疾不徐地描摹,然后揉着他的眉骨,手指又插入太子爷的长发中,缓慢地撩起一缕,绕在指尖,他的手掌抚着姬青翰的脊背骨,似是佛陀安抚被陷阱夹住的佛狼那般,安抚着他。

“善良的佛徒,于是在野狼跟前跪下身,双手合十,口中念着阿弥陀佛。”

他环住姬青翰肩背的手交叠,勾在上面,试图学着佛徒双手合十,却因为颤动,双臂猛地一抖,没能成功合掌。

卯日便不再学佛徒合掌,而是交叉攀在姬青翰的背上,断断续续地说。

“佛徒说,我单名小,叫小和尚。好狼呀,不是我伤害的你,你别害怕。我会救你的。”

小和尚于是放下灯,小心翼翼地把陷阱从狼爪上取下来。

“可狼毕竟是狼,野性凶狠,被小和尚救了,竟然一口咬在小和尚的手上。那只手顿时血流如注,疼得小和尚眼泪汪汪,好不凄惨。”

他的手被姬青翰捧到唇边,太子爷似乎又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恶狼,知恩却不图报,甚至一口咬在说书人的手上,把那只修长的手咬得都是指痕,吻得都是青紫。

卯日叹息一声,眼中却没有蒙着泪水,若是仔细观察,甚至能寻着一丝揶揄的光。

“我的听客,是比恶狼还坏的大恶狼,恶狼只咬了小和尚一口,而大恶狼却一连咬了说书人数十口。”

他实在太舒服了,瞧得姬青翰忍不住弯了一下眉,眼底却没有什么情绪,拢着他的脊背,亲吻着卯日的鬓角,又虔诚地吻到巫礼的眼角,沉着声提问。

“接吻?”

卯日便主动仰起下巴,含到他喉结,舌尖绕着凸起打转,随后一路吻上姬青翰的下颌,随后是下唇,滑腻的舌头舔着唇皮,钻进去,在口腔中来回推拒,又被姬青翰捉到,吮吸得舌根都在发麻。

这种带着讨好意味的吻深得姬青翰的心,太子爷被哄得心神动摇。

卯日光裸的脖颈便暴露在太子爷眼前,因为苏爽短促地嗯了一声,嶙峋的喉结上下一滑,情不自禁抠挖着姬青翰的肩颈,因为太子爷的动作,脚背紧绷。

巫礼紧紧贴着姬青翰的脸,继续说第二则故事。

“然、然后……回到寺庙的第二日,小和尚在庙中诵经,他的师兄弟们都睡着了,可小和尚辗转反侧啊嗬……嗯他睡不着,一直想着昨日救的那匹佛狼。”

小和尚盘坐在蒲团上,握着木鱼槌,敲击声却时断时续。他静不下心,对满庙神佛心存愧疚。再一抬头,撞见月光透过窗户撒在灰砖上,那颜色白如牛乳,好似野狼的毛发,心中一动,于是起了身,披衣出了门。

他借着月光,走到荷塘边,发现池中竟然生长着一株并蒂莲,小和尚欣喜若狂。

忽然,哗啦一声,佛狼破水而出。

“双生莲花,在佛家寓意着清净无染、高洁吉祥,都说一花一世界,小和尚觉得佛狼……”

说书人顿了顿,因为恶狼不安分,两指衔着姬青翰的下颌,凑过去,舔吻了一下姬青翰的下巴。

奖赏似的吻,迫使跃跃欲试的恶狼暂时偃旗息鼓,等候着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的餐前故事。

“小和尚觉得,野狼既然会喜爱双生莲,那肯定是佛陀座下狼神,开了灵智,所以当即盘坐在池边,虔诚诵经,试图渡化白狼。”

说书人一时兴起,想要讲授佛法故事开悟大恶狼灵智,现在却被对方的两条结实胳膊牢牢圈在怀中,被困在方寸之地,难以脱身,只觉得自己也如月下佛子那般,在窘境之时,才领悟到极致当中的一点奥妙。

好似被镀着月光的池水从头到尾淋浴了一遍,灵魂与身体双双得了净化,卯日下意识挺了一下腰,把自己撞进姬青翰怀里,颤抖着声音,接着道。

“夜深了,池边好冷,小和尚被冻得发抖……唔!他闭着眼,睫毛上都结出了霜,衣襟也被露水沁润……佛狼却在此时靠近他,嗅着小和尚的气息。”

幻觉中,弥漫着莫名的味道,姬青翰随意扫了眼自己的手。

“好多。”

卯日伸出一指,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头。

“小和尚就这么,阻拦着佛狼的靠近,但是那头狼力气很大,直接把小和尚扑进水里。一人一狼在池水中翻滚,小和尚惊讶发现,佛狼遇着水,变化出了人形。”

说书人推的地方肌肉紧实,他想着,姬青翰能在百米之外射中敌人,身负重伤后在幽精的治疗下又很快痊愈,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自然衣袍下的肌理也更扎实,手感奇佳。

抱着实在舒服。

他轻飘飘一抬眼,见恶狼容貌修伟,器宇轩昂。因为陷在幻觉里,姬青翰往日偶尔透露野心的双目有些涣散,可仍然望着他的方向。

卯日十分满意,心中喜爱不已。

他看上的这头恶狼,比故事里的佛狼还要桀骜不驯,野性凶狠。

更重要的是,恶狼的视线已经凝聚在他身上,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猎物。

说书人的五官昳丽秾艳,从容不迫充当着诱饵,以身入局,渡厄野狼。试图逆转两者的身份,说书人一跃成为捕猎者,而野狼驯变为笼中狼。

他不用闭着眼,就能见到月亮高悬,饱满如同玉璧,满池荷花与圆叶,池水泛着鱼肚一般的白,倒影着破碎的佛寺紫云宝顶:“接下来,书中讲,狼玉器穿狭,探幽叩关,破佛心,捻花蕊,抱之观音坐莲。”

故事娓娓动听,就连姬青翰也分了一缕思绪,追问之后的故事。

卯日似笑非笑,阖着眼,睨着他,瞟着他,勾着他。渐渐的,那视线好似一汪油,被火烤得咕噜噜的冒泡,似能烫穿皮肉。

越来越炙热。

要死了。

恶狼不会放过到嘴的佳肴,它只会狼吞虎咽,把佛子都吃下去,等对方碎成泥进到他的腹部里轻慢走个来回,小和尚的佛道便成了,狼也自感被度化了。

姬青翰甚至没有等卯日适应,便蛮狠地掐抱着对方,上下一颠,把幽精当做佛陀割下的肉叼在嘴里,捧在身上,彻底吃进腹中。

妄图用这种举动,证明卯日还在他的身边,和他在一起,而不是被十傩神与蟒蛇裹挟着,拖入阴影中,叫他惊惧震骇。

一切发生得太迅猛,卯日呜咽一声,颤巍巍地掀开眼帘,斜过眼,扫着太子爷的脸,皱着眉,尾音绵长,轻轻指责他。

“太子爷,好疼……”

小和尚好生可怜,伸手勾住池中的那株双生莲花,苦苦求着救援,可他使的劲太重了,一下子把并蒂莲折了,花瓣逶迤地散落在池塘中,冷冽的泉水也泛起一股淡雅的香。

艳鬼的声音似是吟哦,普普通通的故事,便被他唱得低回婉转,绘声绘影:“徒仰颈哀鸣,身似浮萍。佛狼低咽,声如鼎钟,力似捣鼓,丰采甚都。”

狼曰:我心悦之。

小和尚哪敢信啊,这不仅仅是头以恶报恩的野狼,还是怀揣着坏点子的饿狼,他要把小和尚吃得干干净净。

若是真信了,小和尚那只能看着自己被扒皮、割肉、流血、掏心。好残忍,好疯狂。他只能拜问神佛,虚心求教,到底该怎么怀着一颗舍己为人的心去救野狼呢?

“佛怎么回答他的?”

“佛说,舍身饲虎,以魂养鬼,以自己的生命和血肉去解救濒危苦难中的生灵。”

小和尚顿悟了,说书人开窍了。姬青翰被吃得神魂颠倒,顶着性感的一张脸,满意地啄卯日的唇。

“你是艳鬼,最会吃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