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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以进入,于是道。

“腿张开。”

卯日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听从他的话,让太子爷又爱又恨。实在是一个胆大妄为的说书人。

但从另一个方面思考,如果卯日就是故事里的小和尚,那恶狼早该在盛怒之下咬死了他。而不是留到现在,掰过他留有齿痕的下巴,啄他丰泽红润的双唇,将人吻得微阖双眼,眼角飞霞,晕晕乎乎的。

姬青翰点评道:“好佛、慈悲的小和尚、妙趣横生的说书人。”

不过他们遇到却是。

“坏狼、野蛮的大恶狼、贪得无厌的太子爷。”

故事里,满塘荷叶莲花在月色下好似一片绿海,夜风吹过,荷叶高高低低地翻涌。池塘中的唯一一株并蒂莲被摧折。

花茎被小和尚衔在口中,两朵圣洁的莲花一颤一颤地砸着他的肩头,小和尚泪流满面,呜咽应下佛狼的话。

你是好狼,不可作恶。若是想要犯浑,就找小僧吧。小僧在佛祖面前立下誓言,要舍身庇佑你。

渡你成圣。

卯日不置可否,用带着泣音的调子,唱完第二则故事,“久之,玉液浇花,花蕊如浪,翻红坠素,明月色朗。”

故事外的恶狼抱着说书人往自己身上坐,试图用说书人的血肉渡厄自己满身的野性不逊,就此坐化,幻化成手持莲花的圣人,浇出的也是琼浆玉露。

以身渡恶狼成圣果真非常人能驾驭,早知道会这样凶险,说书人便不学着佛子心怀悲悯,去寻那头嘶声长吟的野狼,教导它佛法,妄图驯化野狼了。

或许是因为疼痛与悔恨,卯日掐着姬青翰的肩背,身体哆嗦着,被姬青翰牢牢地捁住双腿,断断续续地说着好快。

他丢盔卸甲,仓促抛弃自己的说书人身份,佛狼三则的故事就此中断。

恶狼没有受到完整的教诲,暴怒不已,咬着他肉,往自己狼窝里拖,想要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势必要把不尽责的说书人挫骨扬灰,好让饥肠辘辘的自己一举成为狼狈菩萨。

巫礼觉得自己要死了,两条长腿上下乱蹬,口齿不清地乱喘,叫得姬青翰的神经突突跳动。

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他吻着姬青翰啜泣训斥。

小和尚明明好心解救恶狼,却不想惨遭狼啃咬,咬得疼痛难耐不说,还要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大恶狼。

贪欲之深。

姬青翰的幻觉里,却没有出现飘着月色的池塘,也没有被摧折的并蒂莲花,他俩出现在密室里,墙上挂着五花八门的傩面,桌上还供奉着灵位,但一人一鬼就这么当着满堂鬼神搅和在一起。

大恶狼叼着说书人的咽喉,强硬地命令他讲述第三则故事,可说书人却迟迟不肯开口。

恶狼决定以恶报恩。

本就积着一层灰的面具更加污秽,姬青翰将牌位扣在桌上,把外袍铺在上面,抱着巫礼翻过身。艳鬼的背后光洁白皙,姬青翰握着他的腰,蹭开巫礼乌黑的长发,垂下头,靠着卯日的后颈。

幻觉在眼前转瞬即逝,他在一瞬间以为眼前的艳鬼就是当年那位身穿绯红官服的春以尘,于是张嘴衔住对方脖颈上的皮。

巫礼的两条长腿自然下垂,踩在太子爷的锦靴上,脚背紧绷,脚趾蜷缩,不得不伸手捏着供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浑浑噩噩,顶着一张春色撩人的脸被按在桌上,脸贴着太子爷的衣袍,泪水洇出了一团痕迹,皱着眉喊姬青翰。

“哈……你要弄死我了……长书长书,出、出去!”

可被蛊惑的太子爷紧紧地揽着他,恶狠狠地说。

“我追上了你,我拥有你。”

故事里的恶狼吃了小和尚,而他吃了说书人,神佛灭了幽精。

他对幻觉里的卯日说。

“你该喜欢我。”

第45章 得鹿梦鱼(十七) 骷髅鬼怪,生死肉骨……

他以为自己在陈述事实。

可是幻觉就是幻觉,幻觉的变化从来都不会顺着姬青翰的心意,只是起伏跌宕,让太子爷一次又一次深陷其中,甚至因为最后注定的分离而格外珍惜之前的欢好。

他不知不觉,陷进去了,却仍旧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山野中桀骜不驯的猛虎,却不晓得盘踞的山林,是驯虎人亲手为他种下树,仿造出的青山。

“你该喜欢我。”

他又强调了一遍。

可幻觉不会给他答复。

巫礼的两只手反抓着桌上的衣袍,把衣服扭揪得都是皱褶沟壑,仰着头大口大口的喘息,只觉得自己在地狱的刀山火海里滚过了一遭。

姬青翰太凶了,让他去一次几乎要了鬼半条命。幽精做鬼也不明白,怎么能这么凶悍,虽然爽到他碰一下都要颤抖,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太子爷这种时候实在恐怖,且魅力惊人。

现在幻觉里的密室,其实没有之前那般黑暗,也没有狰狞古怪的十傩神像,姬青翰能将卯日看得清清楚楚,就连对方沾着泪珠,颤动睫毛都分毫尽现。

姬青翰捧着巫礼的腰,将没了力气的鬼拉起来,又坐回自己的腿上,几乎要将卯日揉进自己的怀中。

幻觉还没有变化,他不知道这次多久才会开始毁灭,只是将巫礼砸在自己怀里,拢着他单薄的脊背,沉默不语。

等待死亡的过程不再煎熬,甚至生出一种异样的满足与温馨,姬青翰知晓自己的判断出了错,可却没有修正这种错误,而是一意孤行,放任自流。

“哐当——”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姬青翰抬起眼,见到一只焦黑色的傩面。

那只傩面鼓眉鼓眼,喜形于色,被烈火焚烧着,坠落在地。

骤然间,火浪从地面席卷而来,如同洪水淹没两人。

姬青翰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滚滚的烈火,眼底倒影着猩红色。

火焰中一条蟒蛇匍匐而来,碾压过密密匝匝的积灰傩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熊熊燃烧的红海之后,十傩神像显得气势汹汹,神情傲慢,脸庞明晃晃的,掌中驱疫灭鬼的武器闪着寒光。

但太子爷并不在乎,也不畏惧,只坐在原地,抱着自己的巫礼。卯日有血肉的时候,胸腔与胸腔就靠在一起,他能感受到对方正在呼吸,姬青翰便也不再惊骇。

等蟒蛇与火海游到两人脚下,姬青翰也无动于衷。

恐惧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瞳孔里毫无波澜,只是看蟒蛇缠在自己与巫礼的身上,幽精伪装成人的血肉便在傩神的驱赶下湮灭。

火海中,姬青翰牢牢抱着卯日。少了血肉的阻隔,两具骨骼密切依偎在一起。白花花的骨头,红艳艳的烈火,张牙舞爪的傩神与蟒蛇,犹如地狱,又好似人间上演的夸张傩戏。

佛家的生趣图中,曾有骷髅逗趣小儿哄对方开心的戏码,骷髅鬼怪,生死肉骨,不念欢酒、不求永生,但求形骸在幻觉中短暂相伴。

显而易见,亲眼目睹巫礼被十傩神带走,比起噩梦还要让姬青翰疯狂,他的精神岌岌可危,神志游离在清醒与迷惘边缘,就算巫礼的喘叫逐渐濒临崩溃,姬青翰也充耳不闻。

他比鬼还要令鬼恐惧。

也不逼迫卯日继续扮演自己的说书人,讲故事里的最后一则,只是贴着卯日的白骨,凑到大约是耳廓的地方,开始一字不差地背诵说书人之前讲述的故事。

他竟然只听一遍佛家故事,便全部默背下来。

等火焰爬上他的脸庞,他念到“狼曰:我心悦之”。

我心悦之。

但姬青翰觉得,自己大约是再也不会喜悦了。他被幽精引诱着,立下一个又一个赌注,最后迷失了自我。

火焰越演越烈,密室内如同蒸笼,姬青翰偶尔能感觉到闷热,似乎自己也在被烧毁,但有时候,他清醒得不可思议。甚至知道这就是幻觉,是噩梦,是地狱,可还是不愿松手,不愿醒来。

“咚!”

他听见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敲响了夔牛战鼓。

幻觉与梦,骤然结束。

姬青翰猛地睁开眼,胸膛快速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头脑一阵昏沉,疼痛如影随形,他伸手扶着额角,却摸到一手滑腻,姬青翰垂下手一观,掌心上都是鲜血。

太子爷陷入幻觉后不知道做了什么,竟然把脑袋磕出了一大道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他现在靠坐在四轮车上。细崽用衣袍拧成绳索着,一端系在车上,一端绑在自己身上,正把他连人带车一起往外拖拽,少年嘴里振振有词。

“可别死啊可别死啊!”

姬青翰咳嗽起来:“……细崽。”

少年的耳朵动了一下,却不敢回头:“娘勒,有鬼哇,我怎么听见有人喊我……别吓我……”

姬青翰声音大了一些:“喂!”

细崽这才发现是姬青翰的声音,转过头,脸上灰扑扑的,皱着一张少年的脸,听声音似要哭:“臭男人终于醒了!你还我媳妇哥哥!”

“媳妇哥哥就是跟着你才不见了!我就说你不靠谱,要是我,要是我一定保护好他!呜呜!”

姬青翰的脊背紧绷,四肢都在发麻:“你要带我去哪?”

细崽又拉着他往前接着走,边走边说:“我带你出去呀。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手里捏着一块石头就要砸自己的手……不是,媳妇哥哥没了,你就去找啊,现在自残有什么用!”

姬青翰不知道自己陷入幻觉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会做什么,他只记得幻觉里的画面。他抱着巫礼,烧成白骨,烧成灰,血肉下没有五脏六腑,没有心,不会再会拥有喜怒哀乐,所以学不会说书人要的。心悦。

“我会找到他。”姬青翰说,“咳咳你带我回阮次山家。阮次山准备了草药,可以压制我的病。”

细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看他的脸色,也知晓不能再耽搁。

两人在密道里穿行多时,终于听见上方传来响动,还混杂着各类吼叫与乐声。

细崽把姬青翰的车停在一侧,找到一处缝隙,上面露着光下来,他跳了一下,够不着那个洞,垂下头,摸着脑袋四处张望,搜寻着找垫脚的东西,正好望见姬青翰的车,当即把姬青翰推过去,一面瞄准上方的孔洞,一面调整车的位置。

随后拍了拍姬青翰的肩,露出一张笑脸。

“大哥,借你四轮车垫垫脚。”

伸手不打笑脸人,姬青翰不做声,只是身子往另一侧的扶手一歪,腾出空间让细崽爬上去。

少年歪歪扭扭地踏上车扶手,双腿打颤,压低声音喊他:“啊!你能不能扶我一下啊!”

太子爷被卯日以外的人踩了扶手,不能发怒,还要伸手扶住对方,好在反正更荒谬的事他都做过了,也不差这一件芝麻大小的事了。

姬青翰无奈伸手,扶住细崽。

细崽便仰着脑袋,手撑着顶,眯着一只眼往小洞外看。

“我们……到芦笙广场了……”

他们在芦笙广场的下方,上面都是祭祀的百色人,偶尔有人踩着小洞碾过去,洞中就会落下稀稀疏疏的沙砾,迷了细崽的眼睛,少年哎哟一声,奋力眨了一下眼,试图将沙砾挤出去,可他可因此失去了平衡,从车上跌了下来。

姬青翰望着跌得龇牙咧嘴的少年,对方捂着屁股,质问太子爷为什么不接他,姬青翰没有理会,只问。

“能上去吗?”

细崽揉着屁股:“能,但是现在人太多,最好等到晚上,人少一些再上去。你饿了吗?要吃东西吗?大哥,你怎么又不理我!喂!”

姬青翰显得十分沉默:“你们百色,哪里适合献祭?哪里又适合藏人?”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除了那面悬棺葬。”

十傩神应当不会把巫礼藏在百色亡人的坟墓群中。可巫礼给他留下了谜题,自然也不能凭空让姬青翰猜测,一定有什么线索,他没有留意。

他好不容易从幻觉里苏醒,一缓下来便思量起赌注的事。

细崽咂着嘴。

“这么喜欢他,还不保护好他,你晚上是不是要躲起来偷偷哭啊,”少年口无遮拦,“百色我当然最熟悉,不过祭祀的地方,我想想……除了最大的芦笙广场,还有其他几个小型祭祀台,台上有鸟架,偶尔会有赶鸟人在上面吹芦笙,招来自己的群鸟。”

“那几个祭台,分别在百色的东、南、西、北四个角……呃你看过我们百色的《百苗图》里最大的那幅吗,据说是大长老的二老婆绣的,上面有一个大大的田字图案,当中有两个吹芦笙的百色人。”

他怕姬青翰想象不出来,冥思苦想了一阵,忽然双眼一亮,想伸手砸另一只的手的掌心,却忘了自己断了一条胳膊,扫兴地撇了一下嘴:“你肯定看过,次山大哥家里就挂着那幅百苗图!”

那日,他还同巫礼说,百苗图的背后,绯红的背景图像是百色的红木棺。

第46章 得鹿梦鱼(二十) “你这里想我了。”……

等待芦笙广场上的祭祀众人散去的时候,姬青翰忍不住思索密室下为什么会有一条这么长的隧道。

细崽:“如果那间密室是臭老头的,那之前的回字长廊与这条密道估计也是他挖出来的!至于为什么要挖这么深的隧道,要我说,他准没啥好心!”

“为何?”

细崽扶着自己的胳膊,无所事事地蹲在墙角:“我也是听说的,就是……就是有人说大长老祭祀需要巫术,而巫术呢,施展起来往往会消耗一个人的寿命,如果想要多活几年,就需要借用别人的命……”

细崽的声音低下来,“可哪有人肯好心借命给祭司啊?所以有些祭司会想着从家眷身上借一借寿命。”

少年的声音有些发虚,他似乎也觉得这种事听上去玄乎恐怖,自己说着不信,可却又不得不继续说。

“臭老头这么大的年纪,也没见他身边有伴照顾,其实就我们百色的人才知道,他娶过三个老婆,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但是这些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的死,走的走……”

“他大老婆,是百色人,十来岁就嫁给了他,那时阿摩尼二十出头,也没说什么喜不喜欢,听说是阿摩尼在赶鸟节上吹苗笙,人家姑娘看中了他,于是抛了彩球,然后两人剪衣、换带,相约着私会。之后阿摩尼家人才上门提了亲,女方才住到阿摩尼家。”

姬青翰:“你听谁说的?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吧。”

细崽啧了一声,气势汹汹地嚷嚷:“你别打岔!我听百色阿嬷们说的不行吗!大家伙都这么说的,总不能是我异想天开编的!”

姬青翰保持沉默。

细崽继续开口:“我说到哪了?哦!他大老婆嫁给阿摩尼后,据说是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女孩,阿摩尼很疼爱那孩子,但是那女孩身子太弱了,早夭了,尸骨还是阿摩尼亲自背到悬棺洞里葬的。”

大老婆哭红了眼,早晚都思念着自己唯一的女儿,没多久也生了病。阿摩尼便去百雀堂请阮红山,但阮红山说什么都不治。

“因为百雀堂活人不医。”

“第三年夏天的时候,阿摩尼的大老婆也死了。有人说,那时候阿摩尼整日消沉,白日里闭门不出,偶尔半夜出了门,鬼一样飘到百色的河边,就站在水边,一动也不动,捣衣的阿嬷们撞见他,被吓了一跳,又怕他做傻事,好心劝他回家去。他不肯。”

到第四年春天的时候,河边来了一个善良的捣衣女,她听说了阿摩尼的事,觉得这个男人是个痴情郎,于是决心帮助阿摩尼走出困境。

“那位捣衣女相貌平平,但心灵手巧。她原本不是百色人,大约是听说百色景色宜人,所以搬来百色居住。她在外面时,曾是大户人家中的女工,织工十分了得,于是给自己绣了一身百鸟衣,穿着百鸟衣去见阿摩尼。”

平静的河边,形容枯槁的阿摩尼站在那,河中的倒影影影绰绰,仿佛曲折的花枝。

忽然,他望见一只鸟的倩影从河面一跃而过,青年阿摩尼抬头,见自己头顶上方群鸟出山。

莺啼鸟啭,不绝于耳。

河对岸,身穿百鸟衣的美丽姑娘立在那,身姿窈窕,一身绣衣流光溢彩,好似天上神仙,她的舞裙摇曳,如同孔雀抖开的翅膀,纤细的胳膊均匀地颤动,姿态犹如孔雀汲水。

阿摩尼从没见过这样的秀丽神女,当即对她一见倾心。

“后来,捣衣女成了他的二老婆。她的绣工在百色出了名,阿摩尼便与捣衣女商议着,将百色的风土人情都绣在衣服上。阿摩尼认为,如果直接绣太过寻常,不如简化成各式各样的图案,只有百色人才能看得懂,这样离开百色后,百苗图准能成为孤品。”

捣衣女深深爱着阿摩尼,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于是没日没夜研究绣品,织出了千百幅不同的百苗图,但也因此熬坏了眼睛。

捣衣女是在最美的时候见到的阿摩尼,眼睛熬坏以后,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阿摩尼,于是收拾了行囊,带着自己的儿子离开了百色。

姬青翰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到了细崽说的故事上,可在这时,他隐约看见密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只是一瞬间,闪了过去。

细崽不以为意:“大约是老鼠”。

他又站起身,趴在之前的洞口观察外面的人潮,见人少了许多,确认阿摩尼也不在当中,于是推着姬青翰从之前出去的洞口出去。

那洞口在一处崖壁下方,前面堆着赶鸟节的各种鸟架,上面停着花花绿绿的鸟,细崽推倒鸟架时,鸟雀惊飞,广场上还没散去的人转过头,好奇地打量他俩。

倒是一只熟悉的鸟飞到了姬青翰的椅背上,歪着脑袋,叫着阿摩尼。

阮次山家里的鹦哥。

他俩没理会广场上的其他人,跟着鹦哥来到角落,那里藏着一个百色女人。对方穿着一身百色传统的服饰,戴着一顶巨大的苗银冠。

女人一见姬青翰,便揭下面上的傩面,惊喜地喊了一声公子。

竟然是月万松。

月万松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连忙把面具交给姬青翰,把两人往角落里带。

“公子!”月万松,“你们去哪了?巫礼大人呢?”

细崽朝她使眼色。

月万松有些焦急,没能读懂他鬼迷日眼的眼神:“公子,不如先回阮大哥家,楼征和我遇上一些麻烦,我需要同你说。”

屋内空荡荡的,约束楼征的绳索断成了数截,散在地上。

月万松:“公子你被细崽带走后,我本想着回家里等你们,但是楼征突然醒了过来,我又去拿瓦罐里的蛊虫给他吸血,想让他平静下来,可这时,阿摩尼来了!”

“他问我公子你去哪了!我说我不知道。他又问阮次山怎么没来参加赶鸟节?我说我也不知道。”月万松显得有些气恼,“他没带人,屋里就只有我和他,这个长老突然又问我,要不要去他家看画眉鸟。”

月万松想着为姬青翰几人拖延时间,便顺理成章应了下来,没想到跟着去到阿摩尼家,却见他家堂内贴着两张喜字。

门砰的一关,月万松站在井子院中,问对方有什么喜事。

姬青翰面色沉了下来,细崽瞪大了眼。

月万松气得一锤床板:“阿摩尼说,要娶我做小老婆!”

若她是当年那个被迫下嫁给王九的女人,月万松估计敢怒不敢言,便被阿摩尼关在家中,呼救不能。

可她现在是买了血侯,亲手解决王旭的月万松。

月万松冷静道,“臣女必不可能让他如愿,于是捞起院中的桌椅全砸在他身上,有什么砸什么,直接把他砸得气急败坏。阿摩尼真以为我好欺负,他倒在地上的时候,我直接趁乱摸到一把刀,对准他的大腿扎了一刀。”

“可惜,没能再往上移几分,废了那老畜牲。”

“我动了手后,直接从他家逃了出来,暂时不敢回阮大哥家中,于是问百色的妇人买了一身衣裳,又买了一张傩面。”

月万松说完自己的经历,便焦急追问起巫礼的下落:“公子你们又发生什么事了?巫礼大人呢?公子你还有伤!我去拿药!”

姬青翰看她的目光不乏赞赏。

细崽也哆嗦着说:“比瘸子大哥厉害。”

两人从隧道里匆忙出来,细崽没把阿摩尼第三个老婆的事讲完,现在听了月万松的事,更对阿摩尼没有好印象,连带着第三个老婆的事也不想听,只讨论起楼征和卯日的下落。

“楼征清醒时间不长,应当走不远,可以先到附近找找。”姬青翰道,“至于卯日,月万松,劳你去把屋内的百苗图取来,我需要再仔细看看。”

月万松当即应下。

***

姬青翰一直研究百苗图到傍晚,空的药碗放在桌上,屋内灯光幽暗,百苗图的图案看得他双眼昏花。

夜更深时,姬青翰咳得胸腔都在钝痛,他撑在桌边,手指捏着木板,指肚都捏得泛白,除了剧痛,心脏处的蛊虫还在嗡嗡作响,似是困在牢笼里的猛虎一次又一次撞着笼壁,他的唇皮乌青,瞳仁涣散,手臂止不住震颤。

百苗图铺在桌上,火苗嘶嘶跳动。

情蛊又发作了。

现在只有姬青翰一个人在屋子里,月万松与细崽都出去找楼征。

情蛊发作来势汹汹,就算等月万松回来也无济于事,姬青翰想着把瓦罐里的蛊虫挑出来吸自己的毒血。

瓦罐放在药柜上面,情蛊致使姬青翰寸步难行,没办法过去拿瓦罐。

他往药柜那边转了几次轮子,便瘫在车上不能动,细汗浮在脸上,面色惨淡得似纸人,眯着一双泛红丝的眼,痴痴地望着上方。

忽然,断断续续的琴音飘荡着钻入耳膜,姬青翰转过头,发现巫礼穿着森绿的长礼服坐在药柜上,怀中抱着花琴,他今日把长发辫成了一股长辫子,垂在右肩上,辫子末端系着两只精巧的银铃。

姬青翰见到他时,卯日也抬起了脸。

今日的巫礼难得温柔。

“你想我了。”

卯日抱着琴走到他面前,侧坐在他的腿上,怀里的花琴琴筒发出一个颤音。

他伸出两指,装作一个小人,落到姬青翰的胸膛上。两根手指一前一后在皮肉上行走,最后晃悠悠走到太子爷的心脏处,手指弹了一下姬青翰的心,又仿佛是小人踩了他一脚。

他把姬青翰的神志踩踏了,似是泥石流从山峰上宣泄而下,轰隆隆地响。

他听见巫礼说。

“这里也想我了。”

姬青翰的唇瓣动了一下,想反驳他,没有。

可卯日弯下身,将自己的头颅贴在他的胸膛上,侧耳倾听。

他听见姬青翰的心脏在沉稳跳动,蛊虫也在低低吟叫,于是好整以暇地说。

“想得很大声,我都听见了。”

你骗不了我。

姬青翰疼得不能动,只能看见他竖起脸,下巴搁在自己的胸膛上,弯着眼眸,心情极好地问。

“昨日的故事,我还没讲完,你想听吗?”

幻觉不容姬青翰考虑,他嗅到了荷花淡雅的香气,百色的竹房成了一池荷花。

巫礼一双眸子似是月下潋滟的水,怀里琴筒成了一大捧荷花,身上披着一件青色的袍子,面料光滑如水,袒露着雪色的胸膛,显得身材修长挺拔。

他立在池塘里,下半身都泡在鳞光闪闪的池水里,一条青色的蛇尾从波浪下翻腾而出,大约成人两只胳膊那么粗,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

细长的尾部从水下探过去,缠在姬青翰的脚踝上。

姬青翰沉着脸,破开水游到他面前,握着巫礼的腰,将人托举起来,长尾便自发缠在姬青翰的身上,紧得太子爷动作一顿,他目光下落,发现卯日肚脐以下覆盖着细密的鳞片,两条长腿变成了硕长的蛇尾,摸上去细腻冰凉。

卯日抱着荷花,用尾巴圈在姬青翰的胸膛上,那条蛇尾竟然比巫礼的腿还会缠人,裹挟着姬青翰,挤压着他的骨骼,几乎把太子爷压得喘不过气。

“你害怕吗?青翰。”

那条拖走卯日的十傩神蟒蛇成为姬青翰幻觉的常客。

大部分幻觉里,姬青翰都会重温一遍十傩神当着自己的面拖走巫礼,太子爷透过一条细窄的缝隙望过去,发现巫礼好似没有生气的傀儡,被蟒蛇缠绞得骨骼破碎,四肢与长发懒懒的拖在地上,

没想到这个幻觉里,巫礼成了蟒蛇,巨型的蛇尾缠在姬青翰身上,勒得太子爷呼吸困难。

姬青翰一言不发,俊眉微蹙,眼尾潮红,眸中十分暗沉,里头蘸着令人惊心的野蛮欲望。他索性呼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双手捧着蛇尾,绕在自己手臂上,然后把卯日往自己怀里拽,直到把所有尾巴抱出池水,才一举将巫礼和荷花都扛在肩上。

水花哗啦啦撒落,池塘里的荷花因为波浪颤动,卯日上身一晃,连忙伸出一条胳膊搭在他身上维持平衡,但因为太过慌张,竟然五指捏着姬青翰的肩颈,把皮肉都碾得陷了下去。

姬青翰扛着青蛇化作的卯日与大捧荷花往岸上走。

卯日垂下头,询问他。

“你要带我去哪呀?”

姬青翰并不理会。

佛狼三则的故事里有一间寺庙,小和尚曾在里面敲木鱼念经,现在姬青翰扛着蛇妖踹门而入,直接对上了满堂金光巨佛。

艳鬼在幻觉里尽责饰演着自己的身份,他现在是蛇妖,下半身还保留着原型,对上那几尊慈眉善目的大佛竟然微微有些不安,有力的蛇尾缠得姬青翰寸步难行,身心似乎都在抗拒着寺中神佛。

太子爷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捧着卯日的腰,抬头问他。

“做什么。”

卯日软下声来,眸中泛着水光,有意示弱,想要诱哄姬青翰带他去别的地方:“偏要在里面吗,能不能换一处呀?”

姬青翰只冷淡地扫了一眼佛像,四平八稳地嗯了一声,反手关上门,并上了锁。

“不可以。”

“给我讲最后一则故事,就在佛像下,当着让你以身渡狼的好神的面。不过今日我来做神佛,你是妖。”

“我渡你。”

第47章 得鹿梦鱼(二十一) “你弄疼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音调毫无起伏变化,听上去明明没有压抑着怒火,却仿佛和说我弄死你时感觉相同,叫人脊背骨发寒,心里打着鼓,生出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兴奋欲,隐隐期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驯虎与耍蛇都是极其危险的活络,稍有不慎,便被猛虎与毒蛇反噬,残肢解体只是万幸,一击毙命才是常事。

不过卯日钟情驯虎,而姬青翰现在想要耍蛇。

寺庙内红柱金顶,富丽堂皇,自成一处佛国世界,仙鹤翱游、神兽自若,万千古乐不鼓自鸣,满堂的神佛,金灿灿、明澈澈的,诸佛造型各异。

当中有一个方形的水池,池边插着两排高低错落的红烛。高香袅袅升起,屋内萦绕着雪松的雅香。

姬青翰把卯日扛到了最大的那座佛像下。

蛇妖靠着佛像金色的莲花座,无端的有些心虚,他仰起头,回望高耸的佛像,只能见到神佛饱满的下巴与恬淡的唇线,佛像六臂姿势不尽相同,唯有一臂,掌心竖直朝下,手掌肥厚,掌心嵌着中一只狭长的眼睛。

卯日仰头看神像时,正好对上了那只眼,不由得毛骨悚然,放下莲花束,就要往供桌下翻。

姬青翰两条胳膊撑在桌上,将他困在原地,微微倾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卯日。

“去哪?别动。”

卯日没能逃开,反而被太子爷扶了一把,直接坐到了供桌上,撞倒了莲花烛台,就连供奉的香果也滚落了一地。

姬青翰按住一个滚到他手边的贡果。

卯日全身心都在扮演蛇妖,恐惧着堂中的神佛,尤其是佛像掌中的那只眼,骇得卯日瞳仁变成竖直一线。

姬青翰倒也配合着对方,把人往怀里揽了一把,游刃有余地问:“害怕?”

蛇妖勒着他的腰,小弧度点头。

“害怕的话,还能讲故事吗?”

他似乎真的只是想让蛇妖给自己讲完佛狼三则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倒让卯日迟疑着,打量着他的眉眼,讨好似的凑过去,用两条抱过荷花的胳膊抄过姬青翰的腰,揽着他的背,并将自己冰凉的脸柔顺地贴着姬青翰的胸膛上。

他掀起眼帘,眼底有对神佛的畏惧,还有故意装出来的柔情。

善于蛊惑人心的艳鬼,又伪装成蛇妖哄骗对方。

“可我不想在这里讲,长书。”

姬青翰不吃他那一套,只是捧着他的脸,忽然垂首,吻到卯日的眼睑上,轻柔得不可思议,似是一滴水落进池塘,竟然叫卯日止住了动作,有些困惑地享受着这个意味不明,但是格外轻柔的吻。

唇舌下的眼睛不敢乱动,舔吻的时候却能感受到细微的颤动,卯日的睫毛扫着姬青翰的下颌,他能清楚感受到蛇妖的不安。

卯日竟然也会害怕。

虽然是幻觉,可也十分新奇。

“不必怕。”

姬青翰意外地望了他一眼,也没有哄他,只是揉着他的后腰,“神佛广视众生,纵使有万千只眼睛注视世间,但大周百姓与生灵何止千万,她不可能事事都留意到。”

“就算你在她的佛像下给我,她也无暇理会,更不会问罪你。”

姬青翰的那张脸在烛火中显得有些张狂乖戾,太子爷向来不敬神佛,在幻觉中自然更加不会收敛,说出的话大逆不道,想做的事也惊世骇俗。

“就算要问罪,也是先发落要渡蛇妖的孤。怪孤一身贪欲,罪大恶极,偏要在神像下强迫小小的蛇妖。”

卯日蓦然转过头,仔细盯着他。

姬青翰又问了一遍。

“害怕?”

蛇妖问:“难道不该是你惧怕我吗?”

姬青翰手里把玩着他尾巴最细长的一部分,一双点漆的眸子落在卯日脸上。他的状态显得很奇怪,往日里他总是怒气冲天,对上戏弄他的巫礼,恨不得弄得卯日哭晕在自己床上,但今日的幻觉里,他显得十分镇定。

他似乎被欲望裹挟着,可目光却清明澄澈,但姬青翰也不是全然清醒的,偶尔还会捧着卯日的脸,亲吻一下对方的唇角,只是力道太轻了。

似是在吻一捧莲花,碰一碰花瓣,都怕抖掉了。

从眉心到眼睑,再往下滑到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到唇珠上,他啄着卯日的唇皮,扶着卯日的后腰,等巫礼弹探出分叉的蛇信回应时,姬青翰微微俯身,把卯日吻得身体后仰,情不自禁用双臂攀上他的脖颈。

吻逐渐从温存、磨合变为了更激烈的纠缠,姬青翰势必将艳鬼口中的氧气掠夺干净,口舌干燥,又焦急地舔着他的上颌,把卯日吻得懒洋洋的,呼吸灼热,脑袋晕乎乎的,也不知道反抗,只是瘫在供桌上,慢慢地回应着他,他就似是献祭的贡品,睁着一双眸子望着姬青翰。

太子爷什么时候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卯日。至少在巫礼清醒的时候,太子爷都要把他弄得魂飞魄散了。

现在古怪的姬青翰把卯日亲得晕头转向,蛇妖以为口是心非的男人锁上门是要和他大干一场,没想只是把他放在供桌上亲得唇瓣红肿,舔一下就疼。

他视线下滑,瞥见姬青翰不像是没有欲望的样子,可是一直不进入正题。

“你不想做?”

姬青翰又凑过去亲了一下卯日的下巴,把巫礼亲得有些烦躁,揪着他的头发,皱着眉,终于不装温柔和煦了。

“别亲了。”

姬青翰突然问:“青玉与白玉,你喜欢哪种?”

卯日不太理解他为何思维跳跃这般快,怔了片刻,下意识答:“青玉。”

“黄花梨木、金丝楠木、檀木、红木?”

“金丝楠木。”

“膳食偏清淡?”

“无辣不欢。”

“一日几顿,喜欢在什么时辰用膳?”

“一日三餐,准时准点。不过偶尔会因为太忙不用午膳。午后用些甜点。”

问到此处,姬青翰摸了摸他的鬓发,又过凑过去和卯日交换了一个湿绵的长吻,吻得卯日气喘吁吁,唇瓣分开时还连出一条晶莹的线,他伸手为蛇妖擦干净,也不管对方身上浮上来的薄红,继续追问对方。

“沐浴时用什么香?”

“我不喜欢熏香。不过祭祀前需要沐浴更衣,需要隔火焚香,用的是香丸。我不太清楚是什么香,香丸都是长姐的宫人调配的。”

姬青翰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把蛇妖问得兴致阑珊,急不可耐地扫着姬青翰的小腿,趴在佛像下,睁着一双倦意十足的眼睛,几乎昏睡过去。

“怎么还没问完呀。”

姬青翰捂着他的腰,问了最后几个问题。

“喜欢一日几次?喜欢我叫你什么?喜欢在上还是……你应当是喜欢在上面。”

卯日睁大了眼。

“回答孤。”

他伸出手,没忍住扇了姬青翰一巴掌。

太子爷被扇得偏过头,冠玉般的脸上有几枚浅淡的掌印,喉结滚动了一下,双臂撑在桌上,慢条斯理转回头,风轻云淡地望着他。

“原来是,五次。”

卯日硬生生忍耐住,没给他第二掌,他生怕姬青翰说出十次的胡话,不知道为什么,太子爷今日温柔得有些可怕了,蛇妖都被太子爷吓到了。

姬青翰却说:“你今日,性子更像春以尘。”

温温柔柔的,就连双眼也干净,比卯日抱着的荷花还要纯情。

他原本以为自己把卯日与春以尘辨认成了两个人,觉得春以尘更符合新都实纪里的那位巫礼的性子。没想到今日幻觉里的卯日,顶着成年后卯日的脸,性子却和顺得像年少时。

姬青翰恍然,他真的是书里的那个人。

他抚了一下卯日的下巴,站在供桌前,垂下手,随后往后退了一步,就站在烛火下望着幻觉。

满堂神佛金光璀璨。

供桌上的巫礼拥有一张比神佛还要干净的脸,两瓣唇泛着红,被吻得有些肿,有些疑惑地支起身子,下身生出的一条长尾从桌边垂下来,落到地上,蜿蜒着,寻找着攀附的东西。

世上有官宦总想寻找刺激,养一些别样的美人在家中玩乐,这是在幻觉里,明明可以对蛇妖任意妄为,但姬青翰却要做圣人,只是负着手,掌捏成拳,立在原地岿然不动。

他的脑海里有火焰在燃烧,还有一株孤零零的木芙蓉,树下少年时期的巫礼委屈地说。

我恨死你了。

胸腔里心便被蛊虫啃咬得千疮百孔,钻心的疼,难以忽视的酸涩。

随后,他又看见密道里被蟒蛇卷走的卯日,细长的眼睛,眼尾的孔雀翎似青黛的山川,凝视着他,眼中带着笑,可是看上去就伶仃,叫他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卯日说。

找到我。

他被折磨得对幻觉里的卯日连连退让,觉得什么错都是自己犯的。

“孤今日不欺负你,也不会做你讨厌的事。你可以为孤讲佛狼三则的最后一则故事吗?”

“以尘。”

原来,今日被哄骗的人,是蛇妖。

蛇尾盘踞在姬青翰身上,绕在双腿之间,像是攀着两根柱子那般来回拧纠,卯日双手撑在姬青翰的胸膛上,垂下头望着他。用带着鳞片的尾部蹭着姬青翰,慢慢地蹭,劲韧的腰一晃一晃的,细腻光滑的鳞片磨得姬青翰小腹瘙痒。

姬青翰望着自己身上的巫礼,蹙起眉,呼吸有些重,却一动也不动,只是掌心握着那段细长的蛇尾,逐渐收紧,似乎在全力克制着欲念。

蛇妖的尾部十分敏感,只是三分用力,卯日便红着眼,委屈地说。

“你弄疼我了。”

姬青翰同他对视一眼,半晌无话,拇指揉了一下尾根,懈了几分力道。

“孤的错。”

姬青翰总是对他拖长声音、低声说话时没什么办法,巫礼也不知道同谁学的,不发火的时候,那调子根本就不像是在责怪人,又轻又飘,似嗔怒,又像是撒娇,听得耳膜都在痒,骨头发酥,姬青翰后颈的皮肉都是紧绷的。

他明知道卯日脾气大,性子恶劣,肯定不会平白无故撒娇,多半是心里揣着坏点子想要拖长声音哄人,可还是目光幽深,扫了他一眼,一动也不敢动,片刻后,姬青翰又看了他一眼。

“别撒娇。”

姬青翰全然一副昏庸太子的模样。

“无论何事,皆是孤的错。不要撒娇。”

卯日迷茫地抱着尾巴,反应过来后,欲言又止,他似乎有些想骂姬青翰,但对方现在脑子估计有些不太清醒,就算被骂了几句,也只觉不痛不痒,甚至还嘲讽了一句卯日骂人的词句微薄,像是在调情。

姬青翰摩挲着卯日的后颈,只道:“打开。”

他在床上总是话不多,就算说话,大多数都是简短的,命令似的口吻。也只有这种时候,卯日才会听他的,比如打开自己的腔口。

姬青翰没和蛇妖做过这种事,也不知道怎么做,只是觉得那处实在狭窄,似乎用手指都会磨红,可身边没有更光滑细腻的东西。

太子爷的目光从荷花上掠过,荷花花茎中通外直,不太适合用在这事上,他沉吟片刻,于是揪着卯日细长的尾尖,折过塞入其中。

卯日甚至没来得及阻止他,便将自己细长的尾部吃了进去,身体内过电一般酥麻,他呜咽一声,肉眼可见软了腰,阖着眼帘,紧紧搂着姬青翰,把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

在那一霎那,他的身体便如同被疾雨摧打的荷花委在姬青翰身上,形骸中的灵魂也飘了出去,在佛堂里打着转,似乎去往了一个奇特的世界。

随后,他察觉到自己被姬青翰攥住一缕灵魂残片,似是拔绳一般,将他从极乐的世界生生拖了回来,从高峰跌向了无间地狱。

卯日嗯啊了一声,腰一塌,把自己往姬青翰怀里撞,他止不住喘息,听上去似在哭,又像是因为舒适传出的破碎鼻音,蛇尾全贴在姬青翰身上,似两条腿圈着太子爷的腰。

神像的供桌上,呈着一具白玉似的身体,在火光里微微泛着红,身体的主人拥有一张冰瓷的脸,现在眼尾都弥漫着彤红,竖瞳偶尔放大。他的下半身是一条硕长的蛇尾,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青色鳞片,表面水光淋漓。

佛家自来庄重慈悲,壁画石雕上无不雕绘四色莲花,生灵会长久地匍匐在神佛的莲花座下,追随神佛,聆听神佛的教诲。但今时今日,唯有一条蛇妖被摆弄在供桌上,姬青翰似乎想让他成为神佛的贡品,但又自私地将人困在怀中,手腕如同盘虬的龙在蟒蛇的长尾间摩挲。

卯日的薄唇里吐出一两声破碎的泣音,腿根倏然绷紧,又慢慢放松,揪着姬青翰长发的手也软软滑了下来,垂在桌上,懒散地叠在那束荷花上。

交错的青绿花茎,偶尔有几朵大捧莲花,巫礼的一条胳膊搁在上面,似乎肌肤都被荷花映照出淡淡的绯红色。

这般好的颜色,却只有满堂无言神佛与不懂怜香惜玉的姬青翰能见到,就算是幻觉,那估计也是专门嘉奖太子爷的幻觉。

姬青翰将手抽出来,抻着卯日的腹部,沉着一张脸,浑身肌肉紧绷。

堂中响起巫礼的一声惊喘,他忽然攥紧了那些散乱的花,花茎被手掌攥捏成泥,青绿色的汁液流淌在巫礼的手指间。

圈在腕上与腰上的蛇尾因为主人吃痛,奋力扭绞起太子爷的身体,姬青翰却根本不在乎,只是捞着一截尾巴,一条腿压着剩下的部分。

卯日难耐地仰起下颌,缩着腰身向后挪,又被姬青翰抓回来,按在桌上。

巫礼在蹬踹中,把桌上的贡品与香炉几乎都扫到桌下,只有那束荷花被姬青翰故意保留下来,呈放在卯日的身边。

卯日的身子战栗起来,还未干涸的水痕在肌肤上成股下流,被沁湿的单薄外袍透明,搭在肩臂上,倒有些半遮不掩的朦胧韵味。

花束透着一股淡雅的香,掩盖了甜腻的气息,他身上散发着一股荷花香,明明是罪恶的蛇妖,却圣洁得和神佛座下的护法一般。

诡异的纯情。

卯日的腰高高悬起来,急促地喘,因为尾巴不能像双腿那样夹在姬青翰身上,他只能张开两臂牢牢抱着姬青翰的脑袋。

姬青翰摸到了一手冰凉,他低头一观,见卯日玉色的身驱上,竟然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鳞片,尾部逐渐分裂,两条修长有力的腿出现在供桌上。

姬青翰又狠狠弄了一下,才不慌不忙地将人抱起身,将卯日抱在怀里转了个面,面朝着那尊金佛。两指衔着巫礼的下颌,迫使对方仰起头,他沉着声发令。

“睁眼。”

卯日仰起头,露出一截修长的鹤颈,乌发拢到胸前时,光裸且线条流畅的脊背便全然展示在姬青翰眼前。巫礼的身体并没有太多赘肉,平日里都包裹在礼服之下,见不着日光,此时在火光中透着月光般的白,还因为燥热浮上了一层薄汗。

姬青翰将他放在供桌上,上面就是那座金灿灿的大佛,卯日光洁无暇的身躯就像是上供用的贡品。他扶着卯日浮着鳞片的一条腿,掐着他的后颈,从后面拥住巫礼。

他们像是同时在瞻仰那尊圣洁的巨佛,佛像被供奉在莲花台上,高高在上,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垂下,隐含着天然的笑意,仿佛温柔地注视着纠缠的一人一鬼。

卯日竖瞳紧缩,一瞬不瞬凝视着巨佛,里面有天生的畏惧,还有懊恼与沉沦,浑身绷出粘腻的汗,低低地叫着,似痛苦,又似欢愉。

“现在给孤讲佛狼与小和尚的故事。”

太子爷顿了一下,用与凶狠举动截然不同的温柔语调询问。

“好吗,以尘。”

第48章 得鹿梦鱼(二十二) “我叫你停下,听……

卯日根本没来得及回答,毕竟姬青翰现在比他还不可控,他几次堪堪撞上头顶的佛像莲花座,又被姬青翰的手及时护住头顶。

巫礼倒没撞伤,只是太子爷的手背通红一片,等捞着卯日的腰腹时,和他那一身白皮形成对比,说不出的涩气。

他总想着把姬青翰的手推开,但每次都被太子爷强势地捉住手腕,卡在身侧,动弹不得,气得卯日一口咬在姬青翰的咽喉上。

不过太子爷似乎被幻觉折磨得神志不清,捧着他的后脑勺,被咬一口,竟然笑了一声,随后开始说胡话。

“不如咬死孤。”

“你咬你的,我弄我的。等我两一齐死在这,也算亡命鸳鸯。”

要不是腾不出手,卯日一定再赏他一巴掌,巫礼面上绯红,被汗濡湿的长发蜿蜒地贴在肌肤上,他被弄得有些急,挣扎着,试图抽出被钳住的手腕。

好在姬青翰没敢捏太紧,倒让卯日成功脱手,伸出一条带着吻痕的胳膊,胡乱一抓,把太子爷挠得脖颈通红,隐隐见血丝。

姬青翰倏地沉下脸,把他双手都反剪到身后。

巫礼抿着唇不肯说话,睁着一双朦胧带水光的眼睛,望着他,唇瓣微张,想要装乖哄骗姬青翰。

“等、等一下……青翰……”

姬青翰被吃得热汗淋漓,拧着眉抱着他,对卯日装出来的乖顺熟视无睹,只是一遍又一遍亲吻卯日的耳垂下方,沉着声答。

“孤在。”

他可以回答卯日自己在他身边,但却不会听从巫礼的话。毕竟太子爷除了宣王谁都不服,自然不听任何人的话,他就是一个狂放不羁的混账。

姬青翰为了不让他惧怕佛像,甚至体贴地将他抱到佛像边,让卯日的胸膛靠着冰凉雄壮的佛像,随后扣着巫礼的手,把掌心贴在金像上。

巫礼不得不伸手在光滑的莲花座上寻找着攀附的地方,却因为没有凹凸的落手处,几次被弄得从金像上滑下来,白腻的身子又被姬青翰捞回怀里。

幻觉的寺庙中,佛像竖着一只坠满环珮的肥厚手掌,掌上轻拈兰花,掌中一只饱满的佛眼虚敛,审视着堂下荒唐的一人一鬼。

凡人用讲故事的名头把蛇妖从莲花池扛到佛堂内,锁上大门,哄骗着对方骑在自己身上摇。一条青鳞长尾裹挟着太子爷的腰腿,双手撑着凡人的胸膛,像话本里的那样,吃着凡人阳气,是一条该被神佛惩治的美人蛇。

蛇妖肤色冷白,在烛火的映照下,和牛乳一般,上面布着细汗,像是浇了一层蜂蜜,让人看一眼就喉舌发紧,想要尝一尝那蜂蜜与牛乳是不是香醇甘甜的。

可惜的是,蛇妖没能猖狂多久,便被包藏祸心的凡人抱在怀里,按在供桌上,软着腰弄出了原型,两条长腿线条流畅、肌肉匀称,腿侧还有一层青色的鳞片,膝盖红红的,直打颤,跪都跪不住。

太子爷试图教导他佛法,让他伏跪在供桌上,向着满堂神佛朝拜,甚至慈悲地抚摸蛇妖的发顶,赐予祝福,消除他的满身罪孽。

他明明不信神佛傩巫,却在教化蛇妖的时候,无所不尽其用,当真是坏得彻底。

卯日的侧脸、脖颈与左胸膛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鳞片,与皮肉的触感十分不同,如果顺着抚摸,就和丝绸一般顺滑冰凉,但要是逆着抚上去,身体的主人便会竖瞳睁大,战栗着弓起腰,肌肉轮廓上蘸着一层水液,因为颤动绕着肚脐滑动。

姬青翰默不作声注视着对方,充当着自己善良温和的凡人,并好心安抚蛇妖。

“既然是慈悲的神佛,想来也不会为难区区蛇妖。”

佛像不会伤害小小蛇妖,但是姬青翰会把他捁在怀里,欺负得他的一双带着鳞片的长腿乱抖,喘得不成样子。

烟雾缭绕的佛堂中,红色的帘幕被高高扎束起,明明没有佛子诵经,可总能听见喃喃耳语声。

姬青翰结实有力的胳膊抱着卯日,一只手捂住卯日微张的嘴,把令人头皮发麻的喘叫堵住,掌下渗透出来的声音便成了低语,接触到卯日脸的指肚传来微不足道酥麻之感。

等他松开手时,指尖残留的温度慢慢氤氲,弥散。卯日身子骨一软,彻底靠在他怀里不动了,似乎在姬青翰身上化成了一汪浮着月光的水,只是小腹微微鼓起来,热修长的颈项上挂着汗液,就连锁骨都浮着一层晶莹的细汗。

他无力去骂姬青翰,明明自己是蛇妖,惩治一个区区凡人手到擒来,但卯日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哆嗦着身子从姬青翰怀里滑下来,没走几步就跪倒在地。

等姬青翰弯下腰来抱他,卯日喘息着,勉强撑起身子,赤脚踩在姬青翰的胸膛上,仓惶阻止对方靠近,玉白的脚杵着姬青翰饱满的胸肌,太子爷挑了一下眉,捂住他的脚踝。

薄薄的肌理下是纤细的骨骼,蛇妖的蛇尾变化出的双腿修长,似是笔直的花茎,上面托着两朵祥瑞的荷花。

“怎么?”

巫礼的鬓发被揉得凌乱,部分贴在脊背,剩下的都散在地上,粘黏成一缕的长发不安分地垂在胸膛上,随着卯日呼吸轻轻滑动。

那枚束发的铃铛也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去了。

因为抬脚踹人,不该看的全被姬青翰看了个清楚,卯日或许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有多危险,还在结结实实地蹬踩姬青翰。

他的眸眼带着潮气,顶着蛇妖的身份遇上满殿神佛,有意演出来几分惊惧与迷惘之意,但最令人难以忽视的,还是那股欲色,卯日长眉一蹙,恼怒地训斥姬青翰。

“我叫你停下,听不懂吗?”

姬青翰反问他:“不爽吗?”

过去是巫礼缠着他欺负,不光让姬青翰亲自用手服侍,还要让他吃下去安抚蛊虫。太子爷回回都大动干戈,动作又狠又重,三番四次差点把他弄昏在床上。

现在在幻觉里,姬青翰反而问卯日,难道他不爽吗?

卯日当真踹了他一下。

“滚开。”

姬青翰捉到他的脚踝,目光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感,就算在庄严佛堂中也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他一言不发,猛地把卯日抱起身,走到堂中的方池边上。

姬青翰坐在池水里,水溢出来一截,冲倒了边上的蜡烛,烛火熄了一片,室内的光线顿时昏暗下来。

巫礼与他面对面,坐在太子爷曲起的一条腿上,光洁的身上都是痕迹,在闪烁的火光里散发着漂亮的红,如同沁了水的美玉。

他想挣扎着起身,但姬青翰的一只手扶着蛇妖的背,另一只手却绕下去。

池水上还有荷花,有一朵打着旋飘到两人身边,卯日不得不伸手撑着他的肩,那朵莲花的柔软花瓣便撞上了巫礼平坦的小腹。

姬青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荷花。

“孤倒是知道佛狼三则最后一则讲了什么。”

他迟迟不肯给姬青翰讲故事,没想到太子爷心情愉悦地开了口,一边揉弄着他,一边顺着说书人的故事讲下去。

“徒惊惶起身,方知梦中,又见被褥翻湿,衣挎沾津,不堪入目。”

姬青翰的声音四平八稳,讲述的内容不太稳重,只是配上他那张脸,仿佛两人身处的不是佛堂,而是东宫宝座。他的眉眼流泻出若隐若现的隐忍之意,动作不疾不徐。

巫礼咬着下唇哼得又轻又缓,或许是因为这个幻觉里的卯日年纪更小,性子倒还纯良,竟然会隐忍着不肯叫,比起在百色寨中,那位在雷声下放肆呻吟的巫礼小心翼翼了不少。

姬青翰扫了一眼手,从卯日脸上刮下来一层薄薄的汗,像是工匠们从鎏金佛像上刮下来的细碎金屑。

“这点量,还不够弄脏被褥。”

“连养一朵荷花都不行。”

巫礼忍不住又想扇他,只是这次被姬青翰抓住了,太子爷一挑眉梢,抓着卯日的两只手,动作更加凶悍。

“又想打孤。你才凶,以尘哥哥。”

卯日被弄得弯下腰,趴在他的肩上,那朵莲花便被巫礼的胸与腰压入水中,轻盈的花瓣软软地戳着巫礼的皮肉。

佛门之下,故事里的小和尚从梦中醒来,惊诧不定,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被褥一团糟,小和尚一张脸赤红,倒不知道是在昨夜遇上野狼是在梦中,还是确有其事。

他觉得自己玷污了神佛,六耳不清,没法再继续吃斋念佛,做无欲无求的佛徒。

姬青翰皱了一下眉,扶着卯日的侧腰。

“咬得太紧了。”

卯日的腰剧烈颤抖起来,腰腹把水面拍出了水花,那朵压在水里的荷花也弹了一下,想从他的侧腰冒出水,但姬青翰顺手截获了荷花,将它放在巫礼的后腰上。

佛像有莲花座,上面供奉众神。他把巫礼的身体当做供桌,捧上一朵荷花,浇上水,恐吓对方不能乱抖,否则将荷花摇下来,就是不敬神佛。

大恶狼,大混蛋,黑心肝太子爷。

卯日咬在他的侧颈上,气得伸手掐上姬青翰的脖颈,太子爷却在此时整个人沉入水中,任凭他掐着自己,按在水底。可姬青翰的双手却捧着卯日,将对方的上半身托举在水面上,只是双腿跪在池水中,后腰顶着那朵圣洁的荷花。

“不准弄掉。”

“听孤接着给你讲故事。”

小和尚还了俗,可是回去的路上,他又路过那片野林子。小和尚总觉得心有余悸,于是两条腿止不住打颤,害怕佛狼在暗处埋伏,于是三步一回头。

姬青翰瞧了一下巫礼的双腿,并没有抖得厉害,于是力道更重,几乎弄得卯日浑身抽搐了一下,眼泪瞬间淌了下来,掐他的手也不敢动了。

终于,小和尚走出了林子,来到了山腰。却见又一位活佛坐卧在磐石上,他叩首作别,想要离开,却突然听见佛狼的声音。

我心悦之。

水面上,卯日的唇一开一合,姬青翰隐隐听见对方在叫自己的名字。他拉下卯日,在水里亲吻自己的巫礼,余光扫到那朵莲花要从卯日的后腰上滑入水中,于是抱着巫礼,狠狠揉了一把。

小和尚惊骇不已,抬起头,却发现活佛的脸与佛狼如出一辙,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行囊也不要了,直接丢盔弃甲,一口气逃了十里地。

可他还是听见佛狼的声音。

我心悦之。

小和尚吓得眼泪汪汪,一颗心似要从胸膛里蹦出来,连忙跪在地上,虔诚地叩首,您是神佛,我只是一个小小和尚,我不敢不尊敬您。望狼神网开一面,放了我,从今往后,我一定不再亵渎神明。

水里听不见喘息声,巫礼细碎的哭声也被淹没了,只是双臂缠着姬青翰的脖颈,在水下藏匿着,违背着满堂神佛和情人厮混。

接吻的力道有些莽撞,又带着沉重的欲望,他们毕竟不是胆小的小和尚不敢触怒神佛,而是一人一鬼,一个比一个专横跋扈,敢在佛堂的池水里纠缠。

姬青翰把手拔了出来,在水中睁开眼,做了一个口型。

“二。”

随后猛地抱着巫礼,压向自己,那朵莲花终于离开了蛇妖的身体,打着旋漂浮在水面上,被偶尔浮出水面的胳膊撞到了角落。

只是亵渎神佛而已,他今日要的不仅仅是亵渎神明,还要把献给佛像的贡品据为所有。从生着莲花的池塘,到这方水池、供桌、巫礼怀里花束,只要是卯日停留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东西,全变为自己的所有物。

第49章 得鹿梦鱼(二十三) 不知终日梦为鱼,……

巫礼想要骂他,可一张嘴,便吞进池水,太子爷便趁机捧着他的脸,含吻住卯日的双唇。

他被姬青翰捞住腰腹,咬着唇,按在水池底的白玉石上,双腿被曲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就连太子爷都要赞叹一句果真是负责宫廷傩的祭司,身体韧性好得令人惊讶。

两人在池水里折腾得了一回,卯日软得身体都在抽搐,趴在池边不愿动,两条胳膊曲在岸上,从倒塌的蜡烛边伸出去,手臂上满是爱欲的痕迹,长发也散开。

姬青翰从后面抱着他,亲吻着巫礼的耳垂,湿热的吻,让卯日微微仰起下巴,舒适地阖着眼,姬青翰的手还在慢慢揉着他的后腰。

卯日几乎是瘫在姬青翰怀里,被太子爷结实有力的胳膊牢牢抱着,在火光中温柔的接吻。

可在这时,佛堂外突然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房门后出现了活人的剪影,光怪陆离,似斑驳花影。

卯日余光扫到,浑身一惊,咬到姬青翰的下唇上,口腔中渗出丝丝缕缕的甜腥味,他想要结束亲吻,于是轻推了一把姬青翰,但太子爷反倒不慌不忙,又重重地含吻了一下,才把赤裸的巫礼抱起身,两人湿淋淋,径直往佛像后面走,水痕落了一地。

路过供桌时,姬青翰伸手一拽,把桌上的金边红布扯了下来,盖在巫礼头顶,将人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才转到佛像左后方。

太子爷背靠着佛像,手托着卯日的腰臀,安静地注视他。

“吱呀——”

佛堂的大门被撞开,人群涌了进来,姬青翰把卯日按在怀中,隔着佛堂中垂下的红布,观察幻觉中的他人。

幻觉众人的身形和正常人没有区别,可他们转过正脸时,姬青翰皱了一下眉。

寻常人的面部根据五官会有高低起伏,似山丘低谷的错落有致,但这些人,一张脸平薄如纸页,上面也没有唇鼻双目。

一声暴喝响起。

“大胆狂徒,佛门重地,岂容你们二人秽乱!”

这声音也不像没有嘴的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佛堂上方传来的威严吼声。

姬青翰抬了一下头,对上了头顶佛像的脸庞,他才发现这座佛像三头六臂,无论从哪个方向瞻仰,都会瞧见对方的脸庞。

之前他抱着卯日从正面仰视佛像时,那张脸祥和慈悲,现在换到了一个角度,对上佛像的另一颗头,那张脸肃穆庄重,额心开着一张竖目,手上持着斧头与铜铃,分明意味着忿怒降伏。

人群没有看见姬青翰与卯日,却仿佛已经撞破了两人的秘事,群情激愤,将佛堂团团围住,就要揪出两人惩治。

姬青翰猜测,幻觉要开始毁灭了。

好在他已经历经多个幻觉,就算再毁灭一次,心中也波澜不惊。

卯日却在此时问他:“他们要抓我们,青翰,怎么不跑?”

因为知道是幻觉,无论他做什么,最后都会结束,姬青翰之前从没有想过离开,更何况大多数时候卯日都会在他怀里变成白骨,他拢着尸骸,哪里还敢走去别的地方。

现在幻觉里的卯日突然发问,问他要不要逃跑,姬青翰只迟疑了一瞬,便答应了对方。

他甚至有些乐在其中,护着卯日身上的红布,凑过去蹭了一下巫礼的脸。

“好。”

他撕了一块帘布胡乱围在身上,从莲花台上取来烛火,点燃束在柱边的红帘,等火势舔上红帘的边缘,竟然直接拖在手里,抱着卯日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路过供桌时,姬青翰顺手把没有熄灭的烛火全部推翻,焦香在堂中弥漫,他面不改色迎上幻觉中的众人,把边缘燃烧的帘布披在自己身上。

“抓住他!”

姬青翰置若罔闻,抱着卯日往外跑。

他身上披着逐渐燃烧的帘布,众人不敢直接靠近,等帘布上的火爬上了姬青翰的后腰位置,人群更加不敢触碰他们,只是仓皇分出一条道,姬青翰便忍着灼热,紧紧护着巫礼,一脚踏出了佛堂。

幻觉中,满池荷花在月下颤动,他要带着自己的巫礼出逃。

路过池塘时,姬青翰一掀燃烧的红布,随手丢进水里,水中发出尖锐的咝咝声。

他一边跑,一边说。

“卯日,孤幼时读新都实纪时,总想着见一见你。”

他没有穿鞋,地面的碎石草根硌地脚底生疼,但姬青翰却浑不在意,就像故事里惊惶逃跑的小和尚那般,抱着卯日逃跑,可他半点都不害怕。

“张高秋闲暇之余,就会同我讲灵山十巫,但她从不称呼你们为灵巫,只说十巫中不少人都不信鬼神,只信真实行迹,所以每人都各有所长,以达救世助人的目的。”

他踹开寺庙的大门,甚至有空转头望了一下后面的佛堂,那方天迹透着隐隐的红,一道黑烟滚滚上升,又融在黑夜当中。

吵杂声、叫喊声,还有神佛怒吼,要伏诛妖邪。

姬青翰满不在乎地转过头,继续往外跑。

“她十分喜欢你,灵山十巫其余人也极其宠爱你,总是惋惜你过早离开人世,没能多陪她几年。张高秋几次跟我说,还差一日,就能赶上元日,她原本准备好贺礼要送你的。”

“可是,她收到消息时,你已经死在了苗疆。她最后一次提起你,那天正巧临近黄昏。”

橙红色的晚霞满布苍穹。岁月在客卿的脸上留下痕迹,张高秋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和蔼的笑容已经消失,只留下无尽的寂寞与哀痛。

她的眼中蕴满了泪水。

“她哭了,还劝我不要哭。”

在那之后,她把自己的医书编纂成册,将自己的一身医术传授给了府上大夫,搬来一张躺椅,躺在木芙蓉下,再也没醒过来。

“孤去寻她时,被宣王拦住。宣王交给孤一封信,是张高秋专门留给孤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不知终日梦为鱼,他生永不落红尘。”

“祈愿虽好,可孤觉得不妥。若你此生不落红尘,我上哪去追寻你。难道一直要在梦中,在幻觉里吗?”

幻觉中的卯日靠在他的肩上,也不回话,姬青翰一口气逃出十里地,累得气喘吁吁,双脚都是血,一步一个血印,他抬头,胸腔一震,只见自己踹开的佛门矗立在上方,后面火光滚滚,一座金色的大佛在月下平静注视一人一鬼。

故事里,小和尚被这样的景象吓得跪下身,懊悔地叩首,说自己不会再触怒神佛。

难道姬青翰也会跪下悔过?

绝不可能。

佛门下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是来捉拿两人的佛徒。他退了一步,果断朝着反方向逃。

姬青翰知道这是幻觉,竟然是幻觉,那就该一直留在原地,等着幻觉结束。可幻觉里的蛇妖却怂恿着他逃跑,他背负着年少的约定,卯日说什么,他都会全力去做。

哪怕一直跑,一直跑,最后又跑回庙的大门前。

他的手有些酸,于是换了个姿势,将卯日驼在背后,巫礼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双臂牢牢地圈在姬青翰的颈项上,湿漉漉的长发也在逃跑中被风吹干。

姬青翰只看了一眼佛门,又转过头,径直离开。

卯日:“我们出不去吗?”

姬青翰知道他说的对,但还是背着他,在道路上一圈一圈打转,或许幻觉里只有佛堂,超出佛庙的并不存在,可姬青翰还是执拗地寻找着出路。

如果找不到出路,他就带着卯日一直走,走到死,走到老,走到幻觉结束,无论哪种,都可以,唯独不能让他在佛门前跪下,说自己罪恶滔天,触怒神佛,更不会把蛇妖交出去。

“如果出去了,你就要把剩下的三次补给我。还要说,你喜欢我。喜欢我抱你,喜欢我背你,喜欢我,喜欢我听你的话带你走。”

“你喜欢我,才落进红尘,让我追寻你。”

幻觉外绝不可能开口的话,姬青翰一股脑吐了个干净,说完之后,他浑身轻松,再一次背着巫礼踏上逃亡之旅。

夹道的树木高耸,在月下一片漆黑,他背着卯日,沉重的步伐也觉得轻快。

“你喜欢什么,孤都给你。你喜爱木芙蓉,东宫中栽种的都是木芙蓉。孤还请了渝州新都的厨子,让他们携带着家眷搬到丰京,就在东宫任职,不过孤以前口味清淡,他们往往无事可做,常常想回渝州新都。等你去了,他们才有用武之地。”

卯日怔了一下:“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为什么之前还要问我?”

“那些都是张高秋书里说的,孤想听你亲口说。”

他们又走回了佛门前,姬青翰许是有点累,寻了一块磐石,把卯日放下来,摸了一下他的脸,吻一下巫礼的眼睑。

“好在都是幻觉,我胡说了,你也不知道。你想我带你走,那自然依你,不过幻觉外的你还等着我去找你,所以我该走了。”

怎么走呢。

姬青翰退了两步,望着坐在磐石上的卯日,对方只拢着一张金边红布,露出的脖颈还有吻痕。

幻觉里他是蛇妖,不是能沟通百万神佛的大祭司,可那一身,却比厚重的祭司礼服更加神圣

山道孤零零缠在山腰,头顶是大开的佛门,谷底是出不去的密林,一阵风刮来,他嗅到了焦糊的气息,山路上还漫起了尘土。

他似乎想记住巫礼的脸,只凝视着对方,伸手抚上自己的胸膛,随后五指嵌进去。

血液喷薄而出,似奔腾的河水。

他在蛇妖前倒下身,就像是跪在佛像忏悔。

死的时候,姬青翰还在想,真好,这次的幻觉卯日没有在他怀里成为白骨,他闭上眼的时候,对方坐在石头上,干干净净,比佛像还要璀璨。

真好。

他从幻觉里出来,猛地睁开眼,见屋子里没有卯日,而月万松站在身侧,正抱着瓦罐,把吸满血的蛊虫挑起来,放回罐子里。

细崽红着眼喊他:“啊!瘸子哥哥醒了!”

他跳到姬青翰身边,似乎想拍一拍对方,又被月万松用竹竿轻敲了一下手背,才悻悻地抽回手,打量姬青翰苍白的脸色。

“瘸子哥,你身体也太差了,怎么一声不吭就昏了过去,要不是我和万松姐姐回来了,你怎么办啊。还有我的媳妇哥哥,谁去找他啊?”

姬青翰揉着额角,咳嗽一声:“找到楼征了吗?”

第50章 得鹿梦鱼(二十四) 不谢将死之人。……

月万松:“找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跟到你们之前去的那间密室外面去了,还跑到树上蹲着,要不是鹦哥叫了一声,我都没看见他。”

月万松和细崽废了好大劲,才把人喊回来。细崽还专门去看了一眼密室,那个洞已经被堵上了。

她还要开口,外面却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月万松把瓦罐藏起来,前去开门。

姬青翰:“谁?”

月万松侧过身,多依挤进来,匆忙开口:“大长老说楼征破坏了祭祀,寨子众人怒气冲天,想要把你们这群外乡人抓起来,你们快跑吧!”

月万松来了怒气:“我还没去找那个老头,他竟敢先咬我们一口?”

多依扫过屋内:“怎么不见神仙哥哥?你们快叫上神仙哥哥一起躲起来。我不方便在这太久,只是来知会你们一声,我先走了!你们也快走!快走!”

他当真说完这话就往屋外钻,还不忘叫细崽给两人带路。

少年急得在屋内来回踱步,跑到窗前,见路上无人,远方隐隐传来人声,估计多依说的确有其事。

月万松虽然生气,可还是知道问一下姬青翰决定:“公子,我们是留在这和大长老对峙,还是先避一避?”

都说清者自清,可现在他们在别人的地盘,唯一能帮忙说话的阮次山出寨送信,最打的楼征状态不稳定,卯日失踪,剩下的三人,一个断手、一个断腿,还有一个被大长老觊觎的月万松。

姬青翰果断说:“撤。细崽,你带着月万松离开,我留下。”

既然阿摩尼要把卯日献祭,那肯定是藏在某个祭祀塔附近,姬青翰决定先从九族座祭祀塔开始搜寻。

月万松:“不如公子核查当中的五个,最外围的四个祭祀塔让我和细崽去。”

“多加小心。”

临行前,姬青翰挑了一只蛊虫出来,命两人把存放蛊虫的瓦罐带上。等两人离开,姬青翰把捆住楼征的绳索解开,把蛊虫放在楼征手背上。

不消片刻,屋外响起了嘈杂的人声。阿摩尼与大水果然领着人群来了。

姬青翰特意不闭门迎接,阿摩尼负着手走进屋,瞧了他一眼,又走到楼征身边,双手杵着拐杖,叹息似的说:“可惜了小伙子。”

姬青翰:“大长老何出此言?”

阿摩尼:“本长老体谅你们是外乡人,想邀请你们参加我们的赶鸟节与鼓臧节,感受一下百色人的风土人情,可公子和你的伙伴们倒好,一个装模作样是病人,转头却在祭司大典上发疯,破坏我们祭祀。一个信口雌黄,觉得老夫要娶她做什么小老婆,到处在寨子里说老夫的坏话,败坏老夫名声。要不是老夫在寨中积威颇深,大家伙都信任我,真叫你们的臭娘们污蔑了!”

姬青翰扫了一眼他的腿脚:“大长老,慎言。无凭无据,可算不得数。”

阿摩尼:“算数?叫那个臭娘们出来,和老夫当面对峙,看看她是怎么败坏我名声的!她在哪?大水!大水!”

“诶!”

大水侯在门口,闻言垂着头进来,看了一眼四轮车上的姬青翰。

“大长老,有什么吩咐?”

阿摩尼一杵地面:“去把月万松找出来!这种胡说八道的女人,我们百色寨可留不得!”

大水嗯了一声,在阮次山家中搜寻起来,万幸月万松已经先和细崽走了,大水没能找到,只能折返回来。

“大长老,屋内没人!”

他又看了一眼姬青翰,欲言又止,姬青翰却不理会对方,只说:“阿摩尼,你已经搜了阮次山的屋子,什么都没找到,还想做什么?”

阿摩尼瞪他一眼,半晌后,笑眯眯地说:“月姑娘污蔑不成,自个丢下公子逃跑,此人品行有失,不适合做同伴,比起那位舍己救公子的鬼魂可差太多了。不过,鬼魂难得心善救你一命,可说到底本质是妖邪,非我人族,其心险恶,他竟然敢阴魂不散缠着公子,理应当诛。”

姬青翰面不改色,只是衣袍下的手却暗暗捏紧。

“老夫怕公子有苦难言,所以专门为你报仇,请傩神镇压妖邪,用不了几日,必定叫他魂飞魄散,一丝一毫痕迹都不留在着世上。”阿摩尼慢条斯理道,“小公子,可要答谢老夫啊。”

姬青翰沉着脸转过头,大水也惊诧地望着阿摩尼。

“大长老,神仙哥哥他……”

阿摩尼打断他:“住嘴!这没你说话的份。”

他转过头,却见姬青翰眼中冷冽,盯着他,叫人无端心寒,阿摩尼自诩不该被一个瘸子吓到,却还是微微睁眼,听见对方说。

“阿摩尼,我向来不谢将死之人。”

姬青翰拍了拍榻上楼征的肩,此前昏迷不幸的太子右卫率蓦然睁眼,起了身,在姬青翰身侧单膝跪地。

姬青翰道:“不过你今日敢骂我的人,理应好好答谢一番。楼征,记得留口气,我还要留着他问卯日的下落。”

楼征的清醒时间很短暂,姬青翰却抓住这段时间,以武力镇压对方,试图逼问出卯日下落。大水上前一步,皱着眉挡住楼征,还没开口,楼征便伸手扣住他的肩背,反手一绞,把大水胳膊拽脱臼,伸脚踹在大水的后腿膝盖窝上。

大水虽然身材高大,却不是训练有素的太子右卫率的对手,不过几招便被踹倒在地,楼征一步步逼近阿摩尼。

阿摩尼自然觉察了他的古怪,上下一扫,视线盯在他掌背上的蛊虫上,当即也不再负隅顽抗,只是高呼一声,屋外竟然涌进来手持锄头木棍的百色百姓。

众人一看,一向和煦的大长老阿摩尼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孤苦无依。熟悉的大水手臂脱臼,被人打倒在地。

唯独两个陌生的外乡人完好无损地待在屋里,谁行凶,谁是受害者,几乎一眼得见。

百姓们顿时义愤填膺,纷纷上前扶起阿摩尼与大水,把伤员往屋外带,关上房门,挡在楼征与姬青翰面前:“我们好心招待你们这群外乡人,你们反倒殴打我们大长老和大水!欺负我们百色人,我们今天就和你们拼了!”

“逼叨逼叨和他们说什么!直接打死他们!”

“打他们!滚出百色!”

人群混乱起来,有人一锄头敲到楼征的背上,但似乎是血吸虫蛊影响,楼征只是身形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背,却没有倒下去。

人群窃窃私语,他们看着不怕痛的右卫率像是怪物,心里有些发怵,有人便瞧见了屋里的姬青翰。他们怕打不死的怪物,可不怕坐在四轮车上的姬青翰,当即有人猫着腰冲到姬青翰身边,一把撞翻了四轮车,举着棍子就要往太子爷头上砸。

姬青翰挨了几下闷棍,口齿又咳出血来,脑子嗡嗡的,半天没缓过神,趴在地上护着自己头颅。

他本就虚弱,这几下几乎把他剩下半条命也打没了,眼前闪烁着白光,偶尔能看见人群怒气冲冲的脸,偶尔屋子里又什么人都没有,只是巫礼跪在他面前,抱着花琴,弹的曲子似是蚕茧将他裹得密不透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姬青翰晃了一下脑袋,巫礼便从眼前消失,只有一个百姓高高举着凳子向他砸过来。

这一下,估计能把他砸死。

“公子!”

猛然间,有一声尖锐的鸟叫传来,原本不知飞到哪里去的鹦哥扑进屋里,一下子扑到举椅子的人脸上,扑腾着翅膀,用爪子抓挠对方的眼睛。

阿达还在大叫:“阿摩尼!阿摩尼!”

“啊!哪来的鸟!”

那人传出惨叫,眼边被抓出了两道血痕,椅子没有砸到姬青翰身上,倒是其余人见到阿达扑脸,连忙满屋子蹦哒着,伸手捉住鸟,阿达在屋里东躲西藏,一面惨叫着阿摩尼。

他们将鹦哥逼到墙角,啪的一声脆响,一铲子把鸟儿拍到地面。阿达的叫声便停了,扑腾了两下翅膀,被抓破脸的小个子男人揪着翅根拎起来。

男人眼里冒着火,也没问大长老的意思,在慌乱中,把鹦哥往地上一摔,狠狠碾踩了几下,啐了一口唾沫,龇牙咧嘴地走开。

大水不放心,走到门口,隔着门缝见姬青翰被人群围着,楼征被手持棍棒的众人阻拦着,对方似乎有手下留情,没有伤害百姓,想要往姬青翰那面靠,却回回被挡回来。

大水皱眉,朝着屋里大声喊到:“够了!别打了!”

暴怒的人群停了一会儿,但他们现在都在气头上,正放肆地发泄着莫名其妙的不满,也没理会大水,还要动手。

忽然,屋外有噼里啪啦的声响传来,是鞭炮声与敲锣打鼓声。

细崽尖细的声音响起来,连喷带骂,梆梆敲着傩舞的鼓,骂得唾沫星子乱飞,一屋子人气得脖子通红,骂骂咧咧丢下姬青翰与楼征要冲去教训他。

细崽身边插着一根竹竿,竿上还有一串正在炸的鞭炮,都是平时用来祭祀的东西,他手脚不干净,各种杂东西屯了不少,见姬青翰与楼征遇难,当即和月万松折返回来,自己身上绑着小鼓,一只手敲得鼓乱响。

见有人真出来抓他,细崽一踹竹竿,撒腿就跑。

屋内人少了,楼征解决起来更加轻松,月万松又换了一身衣物,混在人群里钻进屋,把姬青翰扶起来,看着他浑身的伤就眼里带泪。

“太子爷!”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又止住了,只是把楼征叫回来,让对方背着姬青翰。三人往百色寨外跑,但没多久,又被人群发现了,巷道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

“他们在这!”

“别跑!抓住他们!他们打了大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