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得鹿梦鱼(二十五) 当真非他不可?……
前路被拦,三人只能匆忙调转方向,在百色曲折的巷道里来回奔波。不出片刻,几人路过了一座祭祀台,趴在楼征背上的姬青翰隐隐有了反应。
“祭台……”
那座祭台由碎石搭建而成,当中插着数根竹竿,搭成简易的鸟架,上面系着五色彩经,几只黑色的鸟停在支架上,歪着头打量姬青翰。
这种小祭台,根本藏不下一个成年男子。
姬青翰胸腔里生出一阵难以压抑的闷痛,额上一道血水淌下来,污浊了视线,眼眶里方寸天地变成了血红色。
他趴在楼征背上咳嗽起来,唇边的血越来越多,姬青翰抹了一把,掌上都是猩红的血,温热的,又令人恐惧。
眼前的景象时而混沌,时而清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难挨的剧痛,姬青翰偶尔想像幻觉里的那般,伸手剖出自己的心脏,快速结束性命。
姬青翰难得想着,自己倒是命硬。自打掉下悬崖开始,他日日咳嗽不止,中箭、断腿、被三番四次殴打得头昏眼花不说,还被卯日种了情蛊,折磨得时常看见幻觉。可他竟然还活着,甚至没有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卯日除了说他凶以外,却没有说过他萎靡不振。
月万松几人也不觉得他性子有什么问题,反而倒还觉得姬青翰傲得理所应当,只是看着尊贵的太子爷一身伤痛,随行的几人还是有些不忍。
楼征已经背着他转过了巷道,那座祭祀台也被抛到几人身后,后面只有追逐不放的百色人,凶神恶煞,估计被追上就会被活活打死。
“卯日……”
幻觉出现得恰到好处,卯日的侧脸就在他身边,姬青翰恍惚以为对方在跟着一道逃跑。
巫礼侧过脸,温柔地望着他,当姬青翰伸出手想要抚摸对方时,卯日竟然主动握住了太子爷的手掌,看着姬青翰,唇角带着笑说:“青翰,怎么又弄得这么狼狈?”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百色人,心里有了计较,只是问:“需不需要我帮你一把。”
姬青翰隐约听见一声缶声,紧接着便是哀嚎声,他转过头,瞧见巷道里积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蛇,将百色人阻拦在后面,黑蛇顺着百色人的腿脚蜿蜒而上,几乎转瞬间将人群吞没。
卯日还在安慰他:“他们不该欺负你,你想杀了他们是应当的。”
巫礼的掌中升起一团青色的火焰,火在最高处幻化出一个青铜面具的形状,姬青翰疼得脑袋似要炸开,他猜到幻觉里的卯日想做什么,可又隐隐觉得不对。
“我帮你杀了他们。”
火焰如同流星坠地,落到蛇群上,似是草野上的熊熊烈火向着巷道后方扑去,将追赶而来的百色人吞噬,惨叫与哀嚎声充斥了天宇。
不出片刻,那条巷道只剩火海,所有人都倒了下去,估计已经死得七七八八。
卯日牵着他的手,笑得温柔和煦:“别怕,长书,有我在。”
火海太过猩红,竟然比卯日还要瞩目,惊恐与困顿交织,姬青翰古怪地望着他,手不肯松开,咳嗽起来。
他的脑子里冒出一段话,是张高秋与悬崖之下的卯日异口同声:灵山十巫此生,一试鬼神、占小祭司、驱疫避鬼。二救世人、化生万物,求风调雨顺、家国安定。
世态炎凉,尘世纷扰,万望不负初心,若磷圹漆火,照耀世人,天上人间,均一是。
姬青翰其实没做错什么,却被百色追了这么远。卯日也没有做错,他只是幽精,却要被人捉去献祭。
姬青翰隐隐约约明白了这段话的含义。
有时候寒心更容易击溃人的心智。
理智逐渐回笼,姬青翰压下喉舌间涌上来的血,缓缓说:“你不是卯日,巫礼不会轻易杀害愚昧的普通人。”
卯日笑吟吟地望着他:“那我是谁?”
姬青翰顿了顿,用力握了一把他的手,再无力松开。
他说:“你是,我的欲望。”
疯狂的、不受约束的、充满暴虐之意的欲望。
就像他想占有卯日时,总是遵从本心,不顾一切将对方裹进自己怀里,炙热的体温将冰冷的鬼魂染得温热,十指相扣,唇齿相依,他行事蛮狠粗野,如同山林野兽在卯日身上纵横肆虐。
可姬青翰又想轻柔地拥着他,捧着他,似是揽着柔弱的稚儿,捧着一株娇嫩的荷花,他会温吞地亲吻巫礼,从对方的发梢,如同水流一般徐徐往下,吻过卯日的眼睛,他眼边的孔雀翎,高挺的鼻梁,带着笑意的薄唇。
他在一霎那,觉得卯日的身体便是横亘在大周土地上的山脉,笔直如刀的山峰,深渊中潜藏的沟谷与洞穴,平坦裸露的荒野,会有盛开出花卉的白骨与郁郁葱葱的林木。
他在痛苦与梦境中交汇边界,心怀怜悯地登上山脉,触碰到卯日的灵魂,犹如爱上的广博人世间。
那就是他的野心与欲望。
姬青翰总是陷入幻觉,并长时间沉沦当中,不过今日他醒得很快。
卯日在他眼前化成一群蓝紫色的蝴蝶,轰然散去,最后消散在空中。
掌中一时空下来,姬青翰的心空落落的,他喘了一口气,听见身后的百色人还在叫骂,没有死在幻觉里。
好在楼征体力超群,背着他也将人群远远甩在身后。
等转过下一个墙角时,多依猫着腰站在门边,小声喊他们。
“喂!跟我来!”
多依提前来知会几人离开,现在不如信他,几人便跟着青年钻进更加逼仄的巷道,踏上曲折的小道,直到叫喊声远去,多依才领着姬青翰几人绕出来,回到自己家中。
楼征把姬青翰放在座椅上,多依连忙端来水,月万松则掏出从阮次山家中带出来小药包,给姬青翰灌下去,又用沾了水的帕子擦干净他头上的血。
月万松一面包扎,一面担忧细崽:“细崽去哪了?”
多依:“别担心他,他想跑没几个人能追的上他,等晚些时候,我出去转悠一圈,估计就能给他领回来。不过,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大长老怎么就说楼征破坏了祭司,还有神仙哥哥,怎么不见他人?”
姬青翰递了个眼神,并没有让他们多说。月万松挑着重点解释了几句,又说到自己被大长老强娶做小老婆的事。
多依将信将疑:“大长老他一直都是好人啊,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月万松也知晓说不通,索性不再和他争。
姬青翰道:“我们需要去看几个祭台。”
多依局促地擦了擦手,舍命陪君子:“现在你们在寨子里人人喊打,不如等晚间再去。我领你们去。”
他们一直在多依家中挨到月上柳梢,期间多依出去晃悠一圈,将浑身湿透的细崽引了回来。
少年从窗户翻进来,哆哆嗦嗦地讲自己如何将众人耍得团团转,最后跳入河中成功脱身。
等到夜间,几人换上百色的衣物,分成两批去搜查剩下的祭祀台。
多依在前方领路,楼征背着姬青翰。
等到祭台旁的时候,多依在旁边望风,楼征察觉到姬青翰体温有些偏高,小声喊了一声:“公子?”
姬青翰没有回应。
多依凑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火烧火燎的,他吓了一跳:“好烫!”
楼征连忙将人放下来,就靠着祭祀台,唤醒姬青翰:“公子!公子!”
姬青翰烧得迷迷糊糊,反应有些迟缓。
楼征有些焦急:“我带你回去吧!公子!”
“……回哪?”
“丰京,我们连夜搭船离开百色,在路上寻着大夫,要他一道陪着你,我们回丰京。属下的病不用您治了。”楼征跪在他面前,求姬青翰,“求你走吧,属下愿意做不人不鬼的东西,但请你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姬青翰知晓,现在的状态这般差,无非是情蛊发作与各种伤势导致,只要找到卯日,巫礼就会让他痊愈。若是找不到对方,他迟早也会因为情蛊折磨疯癫。
姬青翰靠着祭台,于是伸手摸了摸石块垒成的祭台,他摸到竹竿,随意摇动了一下,一块松动的石块便从顶上滚落下来,竹竿鸟架上歇息的鸟雀滑进夜色里。
姬青翰费力仰起头,看了半晌,才道。
“楼征,卯日是谢飞光的弟弟。”
谢飞光是楼征的师兄,楼征从麒麟阁孤身跑出来,就是要找谢飞光。
“有他在,说不定哪日,就能找到谢飞光的下落。”
楼征咬牙:“谢师兄失踪这么多年,属下只当谢师兄已经客死他乡,已经不再奢望找到他。就算他是巫礼的兄长,属下也只期望你看重自己的身体。赋长书,您就当真非他不可吗?”
相同的祭台,也不能藏匿幽精,姬青翰收回手,撑起破烂似的身子,摇摇晃晃站起身:“你既然知晓,何必再问一遍……多依,带我去下一个祭台。”
楼征没有再开口,只是背着姬青翰继续去下一个祭台。他们查看了其余祭台,姬青翰都没发现卯日的存在。
最后一个祭台在大长老家附近,估计是因为白天兴师动众的缘故,大长老家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打着火把围聚在平地上,那面祭祀用的夔牛战鼓放在台前。
多依探头望了一眼,问姬青翰:“要过去吗?”
姬青翰:“避开人群,咳咳。”
他的大脑又昏沉起来,眼皮沉重得难以掀开,多依也看不下去了,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声问。
“你再不回去治病,你真不怕烧死?”
姬青翰:“大夫救不了我。”
只有巫礼能救他。
多依连连说:“疯了,都疯了,诶!他们走了,走!我们过去。”
他们避开人群,曲着身,慢慢接近祭台,或许是靠近大长老家,那座祭台更加庞大,估计需要三个成年男子展臂合抱才能围成一圈。
祭台上放着一座红漆神龛,里面的十傩神造型刻工精巧、栩栩如生。
姬青翰却在此时想起来什么。
“多依,大长老的第三位老婆是谁?叫什么?什么身份,高矮胖瘦,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多依:“大长老的第三个老婆?我想想啊……我记得是一位百色的赶鸟人,叫……祝、祝音,哦哦我想起来了,祝音不高,胖胖的,是位很可爱的姑娘。就是可惜,她得了传尸,那几年咳得厉害,所有人都不敢去看望她,后来听说她咳死了,阿摩尼亲自把她的尸骸背到了悬棺洞里,用得最好的红木棺。”
姬青翰偏过头:“她是不是六年前死的?”
多依惊叹道:“你怎么知道?”
那只名叫阿达的鹦哥,就是祝音养的鸟。
“阿达看见了祝音咳出的血,染在身上,后来她出现尸绿,尸首逐渐干瘦。所以一直叫着红胖胖,绿瘦瘦。”
因为得了肺痨,所有人都没有去看望祝音,怕被传染。所以也没有人知道祝音是咳死的,还是被阿摩尼杀死借了命。
他们靠近了祭台,姬青翰从楼征背上下来,想伸手摸一摸祭台,忽然听见远去的喧哗声,火把连成逶迤一线,从四面涌过来。
人群分开,组成围堵的人墙。
阿摩尼被人搀扶着,慢慢上前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祭司服,头戴着一顶宽檐大帽,枯枝一样的手里握着卯日被折断的筇竹杖,走到姬青翰面前时,眯着眼笑了下。
“公子,又见面了。老夫为你搭建的祭台可还满意?”
这是守株待兔,姬青翰靠着祭台,被楼征扶着,站起身,他没有皱眉,只是疼得直冒冷汗,垂下眼,冷冷地问:“他在哪?”
“老夫不知道你问得谁。”阿摩尼道,“老夫一向不喜欢多费口舌,来人,把这群破坏祭祀的外乡人抓起来!至于多依,一个帮助外乡人的叛徒,应当赶出百色!”
人群举着火把靠近几人,多依当即想要溜走,又被围住,只能讪笑着看向阿摩尼,他还没开口喊大长老,就被大水敲了一下脑袋,反手一推大水。
楼征沉着脸,挡在姬青翰身前,他的配剑不在身边,赤手空拳,气势却足够唬人。
白天在阮次山家中,他一个人撂倒了数个百色汉子,众人倒是有些畏惧他,可架不住他们人多,又有大长老在一侧看着,当即一拥而上。
场面一时间乱糟糟的,火把落到地上,有人试图直接越过楼征抓住姬青翰,于是狠狠一掷火把,砸到楼征的身上。
火焰灼伤到右卫率的手,楼征微微拧眉,却看见姬青翰被人拉了一把,随后滚到地上,楼征想也没想,推开人群,扑过去护住姬青翰。
姬青翰的脑子似有千道锤子在敲,被人打了也一声不吭,只是闷哼一声,吐着血,护着脑袋,隔着众人的腿脚,看向阿摩尼掌中的筇竹杖。
隔了一阵,多依惊恐喊道。
“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人了!”
***
姬青翰闻到一点焦糊的气息,眼皮却仿佛被缝在一起,他睁不开,也懒得睁开,耳畔却有人一直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男声女声都有。
焦急的、担忧的、试探的。
最后所有声音都消了下去,只有熟悉的巫礼的声音。
仿佛山林之间,孔雀斜飞,青溪长流,温柔得叫人难以忘怀。
姬青翰掀开眼帘。
他先是看到一双眼睛,狭长多情,睫羽浓密,眸中掩藏着悲悯的光,似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在垂视人间,随后是交叉的两根翎子,巫礼手持翎子往外抽时,翎子便从尖部开始冒出细细的火。
这不是卯日,姬青翰清楚地知道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卯日,对方只是情蛊发作造成的幻觉,可是幻觉颤动长翎起舞的姿态实在逼真,姬青翰的目光便如同被牵引的绳索,被迫凝聚过去,最后定格不动了。
这不是卯日,他不能再被蒙蔽了。
姬青翰试图咬自己的舌头,逼迫自己从幻觉中挣脱出来。但在这时,冒着火的翎子刺入他的唇缝,拨开他的嘴皮,细长的翎羽在巫礼的侍弄下探入姬青翰的口腔,轻飘飘地压住他舌苔,翎子尖锐的顶端扎在舌头上,很快渗出了血。
巫礼却斜过眼,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了一番,似是猎人检验自己的战利品,不光瞟着他,还要将手指似是蛇一般钻进去,食指抬着姬青翰的牙关,阻止他咬自己。
“你既然分不清我是不是幻觉,不如就把我当成真的。”
姬青翰张着嘴,神色有些痛苦,他似乎想说话,但是咽喉中只能发出低哑的呻吟。
他还在劝告自己,对方不是卯日,只是幻象。偏偏那张脸与卯日并无分别,性格也同样强势,他被扯住舌苔,无法说话,呜咽了一声,因为恶心眼中泛着泪水。
翎子上的火灭了,巫礼叫他把长翎子衔在口中,不能反胃、恶心、皱眉,一切讨厌的神态都被扼杀。
卯日要他学着享受。
“他们要烧死你。你也想步我后尘,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第52章 得鹿梦鱼(二十六) 姬青翰回吻得极重……
姬青翰想着,不仅仅是在一起,他要卯日的视线永恒停在自己身上,要卯日的身体在拥抱时染上他的体温,还要卯日的心里住进他这个人。
可是,他执拗的想法,对于一道鬼魂,一个艳鬼来说,太难实现了。
更何况幽精没有心。
“你不是要我吗,我给你。把你给我。”
“卯日。”
姬青翰望着幻觉,眼眶酸涩,他觉得心中好疼,自己得不到的人与物在猖狂叫嚣,勾引着他的心神,逼迫他脱离常人的行事准则,从痴痴呢喃,到大声的嘶喊,他流着泪,衔着翎子对卯日说。
“把你给我!”
翎子便被抖落了。
“你不是艳鬼吗?你吃了我的心,你来啊!你吃了我!”
“你要是做不到……”
卯日没去捡翎子,只是问:“我要是做不到,就如何?”
姬青翰目不转睛地看他,忽然有一滴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你做不到?”
他似乎把这句话咀嚼了无数遍,最后平静又痛苦地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能做不到。”
卯日沉默地捧着他的脸,倾下身,唇贴着唇,吻得很轻,可姬青翰却像是渴水的旅人,回吻得极重,且急促,滚烫的鼻息冲向卯日,似是洪流滚滚。
姬青翰阖着眼,眼中满布血丝,眼尾还有泪在淌,完全看不出最初那光鲜亮丽的模样,好在卯日原本就没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从来都是破破烂烂、浑身是血出现在卯日面前。
哪怕是幻觉,姬青翰也有一瞬间,他似乎要把卯日的唇肉给咬下一瓣。
他从没觉得在乎一个人,如此难过,像是生生将他的心剖了出来,巫礼拿在手里,却不屑一顾。
姬青翰以为,自己或许能在卯日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于是模糊的爱意与澎湃的欲望,催生出了扭曲的恨意。
他当真恨上了卯日,恨得牙关发紧,恨巫礼只是随心所欲将他变成这副模样,恨艳鬼引诱他步入深渊。
又恨自己心智不坚,就这么一步步深入巫礼的陷阱,恨自己无能无力,叫幽精翩然而来,洒脱而去。
卯日叫他失魂落魄,情难自禁,却又满腔虚情假意,挑逗他、玩弄他、欺辱他。
姬青翰吻着他,被人殴打时没有哭的太子爷,脸庞上流下两道泪,被纠缠的口齿沾到,吻也变得痛苦酸涩。
卯日看见他在哭。
还是没有声音的哭泣。
他哄了姬青翰这么多次,倒也有掺杂私心的时候,不过那种私心很快便被疾风骤雨般的侍弄给填饱了。
卯日看了他一阵:“情蛊影响了你的心神,如果你真的难过,找到我,我会给你解蛊,解蛊之后,你会发现之前对我生出的感情都是情蛊带来的,都是……”
他瞥了一眼姬青翰,没有继续说下去,“前提是,你得找到我。不要被他们烧死了,姬青翰。”
卯日的额头抵着姬青翰的额头,私心也好,哄骗也罢,他总要编出一个理由、捏造一个赌注,驱使姬青翰平静下来,活下去。
“我想你活着。”
“想看见你称帝,大周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姬青翰闭上眼,颤抖着声音打断他:“骗子。”
现实里卯日没有一句真话,就连幻觉里也只会挑着好听的话哄他。
但这次他没有听见幻觉的回应,只能渐渐睁开眼。
天色很沉,奄奄一息的余烬形成阴影,伏在姬青翰头顶,篝火焚烧出来的阴嗖嗖黑烟,在火把之间游走。
姬青翰的眼前是升腾的火海,他迷茫着拧起眉,转过头,楼征被捆在另一个柱子上,距离他不过两步远。
“咳咳!”
楼征还在试图挣脱绳索,见他醒了,惊喜道:“殿下,你醒了!”
因为姬青翰被打昏过去,阿摩尼用太子爷威胁逼迫楼征停下手,右卫率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打,因为旧蛊再次昏迷。
现在两人都被绑在祭台上,四周堆围着木材,当中放着那个十傩神像,阿摩尼将火把抛入祭台,众人也如法炮制,将火把丢到台上。
不多时,祭台上火星肆虐,浓烟滚滚,姬青翰的鼻腔内都是呛人的烟。
阿摩尼竟敢杀人灭口。
姬青翰垂头,望见祭台下的阿摩尼。
多依被塞住嘴巴,正焦急地嘶喊两人。
楼征比姬青翰早清醒,所以发现那座十傩神像上,有傩神手持锋利的武器,当中有一把斧头。
斧头虽然小,可闪着光,估计是开了刃。
楼征一直在想办法勾到神龛,但是每次都差一点点,好在姬青翰及时清醒。
楼征:“殿下!属下试过了,这绳索靠蛮力挣脱不开!唯一的办法,只有你脚下的那个神龛,你把神像弄过去,上面有一个傩神手持斧头!可以磨断绳索!”
因为姬青翰双腿无法行走,又昏了过去,阿摩尼没有捆他的双腿,姬青翰坐下身,伸脚去勾神龛。
他腿脚无力,平日里也只能短暂站起来片刻,就算神龛不大,也累得他大汗淋漓。姬青翰费力够到了神龛,却因为脱力,仅仅将神龛踹动了一点。
他只得又尝试了一次。
火势越来越大,灼热感刺痛着两人的皮肉,楼征直接紧张地盯着他,不忘告诉姬青翰放慢呼吸,少吸进烟。
姬青翰没理会他,一面咳嗽着,一面进行第三次尝试,这一次他终于成功将傩像拖到自己身边,片刻也不敢耽搁,蹲下身,手腕上磨出了血,姬青翰直接垂下头,咬着神龛一角拖向自己。
随后折过身,将捆住双手的绳索凑到十傩斧头下,来回磨,硬生生磨开了绳索。
姬青翰正要摘下身上的绳索,忽然听见墨色群山外响起了百鸟振翅的声音。
人群诧异抬头,墨色的夜中千鸟自山线喷薄而出,似是鬼火砸向百色,它们越来越多,逐渐聚在祭台上方,围聚着被绑的姬青翰与楼征。
姬青翰已经解开绳索,爬到了楼征那边,正在解楼征的绳索。
阿摩尼察觉到了,但祭台火势已大,就算楼征解开束缚,他们也不可能直接从火海下冲出来。
阿摩尼更关心群鸟怎么突然出山:“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举着火把匆匆跑来:“大长老!大长老!不好了!百色外突然来了一支军队!”
阿摩尼一惊:“军队?领头的是谁?百色地势偏僻,军队怎么会来这里?”
青年正要开口,骤然间,自山巅的地方,传来了一声芦笙的回音,凌厉得惊醒了群山。
阿摩尼还没来得及问清情况,便看见百色红光笼罩,估计是有大批人手持火把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阿摩尼,“你们在这看着他们,走,扶老夫去看看!”
号角声传来。
只听一声嘶鸣,一匹快马如同黑色闪电从巷道里冲了出来,马上的人身穿战甲,直接冲向失火的祭台。
百色没有高头大马,这匹马一看就是随军战马!
那人疾驰到祭台前,直接翻身下马,马背上匍匐的少年也顺势滑了下来。
他匆匆扫过四周,一眼望见祭台上的姬青翰与楼征,二话不说,直接狂奔过去,阿摩尼正要去拦,士兵直接拔剑出鞘,一剑砍断阿摩尼的手臂。
“滚开!”
细崽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哀叹连连:“哎呦,我的肚子……啊瘸子大哥!”
他连滚带爬站起身,也要去救人。
武真军随行而来,阮次山与月万松也在当中,见到起火的祭台,当即大喊。
“快去救火!”
沐良玉一把揭下头盔,嘶喊:“赋长书!你还活着吗!来人!快救太子!”
阿摩尼捂着手臂,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望向祭台,若是军队没出现在这里,有人同他说太子出现在百色,他会一百个不相信。
可这伙人来势汹汹,一看就是真的军队!他匆匆扫过后面的战旗,瞧见上面一个武字。
“武真军?”
阿摩尼后知后觉:“……他当真是太子?”
楼征一直喊姬青翰公子,所以太子肯定不是楼征,那只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瘸子!
他咬着牙,眼中闪过阴狠的光。他不光打了太子,还要把对方烧死,这下证据确凿,就算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阿摩尼砍。
“大长老,这下怎么办?”
阿摩尼:“能怎么办!走!”
阮次山却在此时喊道:“阿摩尼要跑!快拦住他!”
武真军当即涌出一批人,困住阿摩尼与附近的百色人。
“让一让!水来了!”
武真军自来训练有序,很快在附近搜来的水,在百色组成人链,手递手快速传到祭台。
楼征:“火势太大了,殿下!你直接出去,不必管属下了!”
“住口!”姬青翰却在此时朝沐良玉大喊,“沐良玉,把剑丢给孤!”
沐良玉如他所愿,姬青翰稳稳接住,一把割开楼征身上的绳索,两人没等火焰扑灭,竟然直接从火墙里扑了出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士兵的水都冲到两人身上。
沐良玉确保姬青翰的状态平稳后,跪下身:“沐良玉救驾来迟,请太子降罪!”
一时间,武真军乌泱泱跪了一片,士兵搬来一张椅子供姬青翰休息,阮次山上前为他诊脉。
细崽一头雾水仰望瘸子大哥,又被跪在一侧的月万松拉了一把,后知后觉跪在地上。
姬青翰模样狼狈,可神态却极其平静,等缓过气,才缓缓开口:“武真军救驾有功,当赏,孤不会这点都辨认不清。”
阮次山给他用了药。
沐良玉:“殿下,百色地势偏僻,医药不比丰京,不如现在启程返回丰京。徐忝的船就候在渡口。”
“徐忝?”姬青翰顿了一下,“他从春城过来了?此事稍后再说,把阿摩尼带过来,孤有事问他。”
阿摩尼被士兵押了过来,他的一条胳膊被沐良玉砍断,本就苍老的一张脸似乎又衰老了十岁,看上去就剩一口气,就能迈入棺材里。
“他在哪?”姬青翰冷声问了一遍。
大长老咧着嘴笑起来,那目光里有明晃晃的讥讽之意。
“你找不到他。他被我拿去献祭了,”阿摩尼似乎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狞笑道,“我拿了一个祭司借命,老夫还能活许多年,等到你们一个个死了,老夫也还活着!”
他原本不肯承认,现在武真军在这,当即交代了个干净。
姬青翰听不下去,被扶起来,从沐良玉手里接过剑,直接手腕一甩,剑刃插在了阿摩尼的膝盖上,他弯下身狠狠一捅,一字一句问道。
“阿摩尼,他在哪?”
他翻找了九座祭台,卯日都不在这些地方,他在哪里?
就算是被献祭,也该有蛛丝马迹,但武真军把百色寨搜了个天翻地覆,都找不到一个祭司,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的耐心被阿摩尼耗尽了。谜题太难,线索太杂,真要一个个联系起来就和绳串珍珠一般令人烦躁,卯日到底在哪。
姬青翰打量着阿摩尼,拔出剑,似乎想朝着他的心口捅一剑。
月万松连忙拦住他:“殿下,冷静!”
沐良玉在来的路上,听阮次山与细崽解释了个七七八八,知晓他要找谁。
沐良玉也道:“赋长书,你现在杀了他,更找不到巫礼!”
第53章 得鹿梦鱼(二十七) 艳鬼用来饲虎的身……
姬青翰沉着脸审视阿摩尼,脑子里却在思索自己到底漏了哪个环节。
阮次山原本搀扶着他,想把姬青翰扶回位置上,这一动,姬青翰的目光顺势落到了阿摩尼家门前的夔牛战鼓上。
夔牛战鼓是专门为鼓臧节准备的,每隔十三年,百色就会准备新的战鼓,随后挖出旧的战鼓,埋下新战鼓。
姬青翰的脑海闪烁过巫礼抚摸百苗图的画面。
卯日给他种情蛊的那日,他们在阮次山家中发现了一幅《百苗图》,巫礼对那副双面绣十分感兴趣,抚玩了好一阵,甚至专门取下来放到姬青翰身边,邀太子爷一道欣赏。
后来,卯日跟他设了一个赌注。
他要姬青翰找到他。
他不慌不忙,如同独坐钓台的垂轮客。姬青翰被玩弄得丧魂失魄,那日的景象如蛆附骨,时时在眼前掠过,就连在幻觉中,也绕不过去。
他曾怀疑过巫礼是故意这么做的,万一姬青翰找不到他,难道卯日会心甘情愿被献祭?
不可能。
姬青翰不信。
这是卯日给他设下的圈套。
姬青翰的手攥紧了剑柄,咬紧牙关,伸手拽住阿摩尼的头发:“阿摩尼,孤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你说出巫礼的下落,孤大可对你从轻发落。”
阿摩尼眯着眼:“老夫本就活到头了,不如寻个做伴的,去地狱的时候也不孤单。小公子……不,应该叫你太子爷,呵呵!太子爷,他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你就算找到了,与他此生也无可能,何必呢?劳心费事的,耗的也是自己的命。”
姬青翰松了手,阿摩尼以为自己的劝诫有效了,得意地一抬眼,沐良玉已经一拳砸到他的额头上,将人打得侧歪在地上,四周的百色人立即担忧地喊着大长老。
暴脾气的边护使抬脚踩在阿摩尼的头上:“老头,我看你是疯了!”
姬青翰又咳嗽起来,士兵们将椅子挪到他身后,太子爷坐在阿摩尼身前。
“阿摩尼,孤知道,夔牛战鼓对你而言十分重要,那间密室里的东西也是。”
阿摩尼愤怒的脸一僵。
姬青翰已经道:“沐良玉,寻几个百色人带路,去把他们的战鼓挖出来。还有那间密室,派人去烧了。”
他看见阿摩尼慌张的目光,心中有了恐怖的猜想。
沐良玉应了一声,松开阿摩尼,点了人马去开掘夔牛战鼓。楼征则领着人去那间密室。
新的夔牛战鼓被埋在芦笙广场正下方,武真军押着阿摩尼走到广场边,士兵们撬开下葬的封土,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就连细崽都加入了挖掘的队伍,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响起,挖出来的土在四面堆成丘。
半个时辰后,细崽挖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他顿时睁大眼,弯下腰,手左右抠挖出泥块,露出夔牛战鼓的一角。
少年大喊:“我挖到了!在我这!在我这!”
人群振奋,连忙围过去继续开凿,两个时辰后,夔牛战鼓露出了原貌。但因为战鼓实在巨大,沐良玉便派人把战鼓四周挖平,直接刨出了一个平整的大坑。
新的夔牛战鼓在前夜刚刚埋下去,表面的牛血还带着腥臭的气味,铺盖的绣图穿花纳锦,看上去十分干净。
沐良玉绕着战鼓走了一圈,忍不住扯下绣图,抖落泥土,才伸手拍了拍大鼓,感慨地说。
“确实是一面好鼓,殿下,你要做什么?”
姬青翰靠近战鼓,从上到下仔细抚摸过去,掌上都是褐黄的泥土,他摸到战鼓上方的一处不平整。
“将火把递给孤。”
沐良玉将火把交给他,姬青翰借着火光瞧见,手感古怪的地方似是被人故意凿过,上下约有不足半寸的误差,这面巨大的战鼓是由两块木头拼成。
姬青翰冷静下令:“去舀水把战鼓冲洗干净。”
沐良玉虽然不解,却还是依照他说的去办。月万松挽起袖子,和细崽一起去舀水。武真军的将士们从寨中借了锅碗瓢盆,一盆一盆冲在夔牛战鼓上。
泥水嘶嘶下淌,逐渐显露出战鼓表面的刻花,等流下的水逐渐透明,姬青翰止住众人,脱了外袍,重新回到有裂缝的地方,用干净的外袍从左往右缓慢擦过去。
战鼓平整的地方便被擦干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出现在视野中,那条细细的裂缝中残留着泥土,周围都被冲洗干净后,格外明显。
姬青翰回头:“沐良玉!给孤一把匕首!”
沐良玉二话不说把匕首抛给他。
姬青翰把匕首尖一点一点刺入缝隙,刮出里面的泥,随后猛地用力,手背上青筋鼓起,硬生生把匕首推进缝隙一小截。
他松开手,匕首便插在缝隙上。
姬青翰的脸色有些可怕:“沐良玉,叫你的人,把兵器沿着那条缝插进去。”
沐良玉沉着脸点头,士兵们照做。
夔牛战鼓四周围聚着士兵,密密麻麻的兵器插在缝隙里,众人面色凝重,甚至不等姬青翰下令,便喊着三二一,一起往上用力。
百色寨中响起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似是一棵百年大树轰然折断。
战鼓好似棺盖一般被众人掀开。
顶部的巨盖侧翻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姬青翰被人搀扶起身,走到战鼓边上,捏着木头,探身往里看。
战鼓里四壁都是猩红色,上面绘制着诡谲的图案,大约都是百苗图上的花纹。
最下面,卯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魁丝如同茧将他身躯裹挟起来,他的礼服有些残破了,露出的四肢上有些黑色图腾。
他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姬青翰缓缓道:“找到了……”
他伸手想去抱巫礼,但在那一霎那,蛊虫暴乱,他心脏剧痛,姬青翰猛地咳嗽起来,竟然咳出血,他捂住唇,血液便从指缝渗透出去,顺着手骨下流。
沐良玉一急:“赋长书!”
“我没事!”
他又重复了一遍,“别过来。”
随后才伸手,摸了摸卯日冰凉的脸,指腹上的血便抹了几点到卯日脸颊上,姬青翰将睡着的卯日从战鼓底部抱起来,揽在怀里。
人群有一瞬间窃窃私语,细崽踮着脚,扯了一把身边的士兵。
“怎么了!怎么了?瘸子大哥找到媳妇哥哥了吗?”
那士兵没有理会他,细崽便问月万松,女人还没开口,却听见身后的士兵有些惊骇,小声道。
“太子爷,怎么抱着一副骨头……”
“我怎么看殿下抱着一个男人?”
月万松没有说话,只是望了一眼细崽,少年同样大吃一惊。
原来,在能看见幽精的人眼中,姬青翰是抱着卯日。可在瞧不见幽精的人眼里,太子就是从鼓里拢了一捧白骨出来,抱着对方,像是自己的爱人。
他们惊恐地睁大眼,想到姬青翰在春城所做所闻,脑子里平白冒出来一句话。
“太子……失心疯了。”
细崽猛地回头,大喊道:“你胡说什么!瘸子哥哥才不是!他……他!”
少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自己也曾将卯日当做妖邪,可后来卯日没有伤害他,甚至救了大水与多依,细崽便知道对方不是妖邪。
细崽:“他、他是大祭司!”
“什么祭司?白骨也能做祭司?”
月万松按住细崽的肩,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
武真军大多数人是随宣王的厌巫之流,真让他们知晓姬青翰救的人是巫师,反而弄得人心动荡。
果不其然,有人追问:“边护使!我们救的人是祭司吗?”
沐良玉皱着眉,将士兵呵斥了一顿:“殿下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滚下去领罚!”
他看向姬青翰:“殿下,阿摩尼怎么处理?”
姬青翰抱着卯日:“明日孤……”
他还未说完,喉舌间迫不及待涌出了腥甜的血,一大口,把众人吓得心惊胆战,阮次山立即拨开人群,挤到姬青翰跟前。
“快让开,我是大夫!我是大夫!”
姬青翰的眼前已经黑下去,听见阮次山的声音愣了一下,强撑着说:“回渡口,待孤亲自审问阿摩尼……”
话音未落,他已经闭上眼昏了过去。四面响起惊惶的叫喊。
“殿下!” “赋长书!”
***
百色渡口停靠着十条渡船,当中一艘较大。月万松与徐忝从船舱内端出水盆,盆中是污秽的血,他们一连倒了十来盆。
沐良玉刚刚安顿好武真军,单手抱着头盔走来,见到两人倒血水,眉头紧皱:“殿下还没醒?”
徐忝摇头:“阮大夫说,得熬过今日。”
沐良玉火气上来:“赋长书这小子!我都给了他信函,说半月就会折返春城,他倒好,直接不带护卫跑没影了!当真天高皇帝远,宣王不在,可着劲胡来!”
要不是看姬青翰那副模样,沐良玉说不定一拳揍人身上去了。不过他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姬青翰毕竟是太子,沐良玉只是边护使,是臣子,不能做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举。
刚才说的话本就大逆不道,他要是真这么干了,还不等沐良玉提头去见宣王姬如归,沐家也给抽他一顿,再提溜着沐良玉上丰京负荆请罪。
沐良玉:“他还是抱着那个祭司不放手?”
徐忝红着脸点点头。
“死都不放,阮大夫只能把殿下的衣服剪了。至于巫礼大人的衣服,是我拆的,不、不过我蒙着眼的!什么都没看见!”
沐良玉没察觉有什么问题,只是纳闷:“一个大男人,治病脱衣还要蒙眼?”
徐忝没说话。
沐良玉抬脚要进去,走到门前,便听见姬青翰的咳嗽声,他敲门问一声,得了阮次山允许后,才推门而入。
阮次山正在桌前写药方,沐良玉转过身,瞧见船舱的床榻上,昏迷的姬青翰紧紧拥着一个人。
卯日趴在他的身上,也闭着眼。两人身上盖着锦被,只是姬青翰露在外面的胳膊与半个胸膛上除了伤,就是吻痕与指印。
沐良玉步伐一顿,脑袋一炸,甚至没敢看卯日,想也没想大步流星奔出去。
“徐忝!你他娘这是抱在一起?你说他们干起来我都信!”
徐忝平白无故被骂:“不是?阮大夫说殿下身上有情蛊,子蛊和母蛊待在一块,殿下伤势才恢复得快,你没看殿下脸色好多了吗?我靠,别打!右、右卫率救命!”
楼征从渡口登上船,见徐忝被沐良玉按着揍,神色不改,只同月万松打过招呼:“殿下醒了吗?”
月万松:“还没。密室烧了吗?”
楼征:“我便是来找殿下说这事的,烧密室的时候,我还发现了一些东西。之前我走到那密室附近待着不动,或许也是因此,现在只能等殿下醒过来再说。边护使大人,阿摩尼怎么处理的?”
沐良玉:“关在广场,我的人在那守着。那老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火烧当朝太子!还有你,你这个太子右卫率怎么当的,铁废物!”
他放开徐忝,直接揪着楼征领口,就要往他脸上揍。
阮次山却抱着药方走出来:“去别处骂,别打扰病人休息。”
几人连忙望向他:“殿下怎么样了?”
“有母蛊在,他没有性命之忧,屋子里发生何事,你们都不要进去,最好退远一些。”
月万松却道:“阮大哥,你现在能看得见巫礼大人吗?”
阮次山还是摇头。
月万松有些担忧:“昨夜,有士兵说看见太子爷抱巫礼大人,也有人说……他抱了一捧尸骨出来,他们说,太子爷失心疯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沐良玉铁青着脸,丢下一句:“武真军那里我来管,你们看好船。”
船舱内不比外面热闹,渡船随着浪轻轻晃,偶尔能听见浪花拍打到船身上的水声,一波接着一波。百色的群鸟在晴空翱翔,发出婉转的啼鸣。
昏迷的一人一鬼安静地拥在一起。
情蛊向来神秘,能叫不忠心的人死心塌地地爱上种蛊之人,且此生非他莫属,所以情蛊在西周的官宦世家中风行一时,偶尔还会用在闺房当中,增添一些缠绵乐趣。
姬青翰的胸腔处,蛊虫将皮肉顶出一个小小的凸出,他明明没有苏醒,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抱着卯日,先是抚过巫礼光洁的脊背,拢着那把长发缠在手腕上,随后按在卯日的后颈上,轻轻地摩挲。
巫礼也没有清醒,却回应着他的抚摸,侧过脸柔顺地靠在姬青翰的身上,半晌后,卯日睁开了眼,只是眼中一片混沌,隐隐泛着青绿的光,眼尾的孔雀翎花叶一般舒展开。
他撑在姬青翰的胸上,慢慢支起上半身,歪着头观察了半晌姬青翰,随后垂下头,吻到姬青翰的唇瓣。
他听见,情蛊在雀跃。
姬青翰在昏迷中皱起眉,却又不舍得放开自己的巫礼,只能纵容母蛊入侵。
吻从轻柔,单纯贴着唇皮,到一步步深入,姬青翰主动张开唇齿,卯日的舌苔便顺势钻了进去,勾着姬青翰舔吻,随后逐渐焦急地吮含。水声从两人口中传来。
他吻得姬青翰眉头皱得很深,喉结不断滚动,难挨地闷咳,卯日咬着姬青翰的唇皮,似是打磨一尊造像,精细地扫到他的下颌,并含着姬青翰的下颌研磨。
巫礼弓着身子,捏着姬青翰的胸膛,正面骑到太子爷的身上,有些迷茫地掀开了身上的被子,露出绘制有繁复图腾的身体,刺目的白,浓重的黑,还有一些未消淡下去的青紫痕迹。
艳鬼用来饲虎的身体斑驳性感,满是恶虎留下的罪证,谁见了都要赞叹一声,举世无双的善鬼。
现在,善鬼还要充当药膳,把自己一点点喂进昏迷的太子爷口中,从鬼门关里,拉回姬青翰的三魂六魄,拯救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第54章 得鹿梦鱼(二十八) “卯日。你喜欢过……
船舱里渐渐响起了一些细碎的声音,似是有人撑着小船滑行,一面唱着舒缓的曲调,催得人头脑昏沉。
博山炉里的烟在船舱里汇成一片乳白的海,缭绕在巫礼身体四周,如同山涧蒙蒙的雾气。
巫礼过去救死扶伤,如今成了艳鬼还不忘救治昏迷的姬青翰,握着姬青翰的手,十指相扣,身上的光芒源源不断传递给太子爷,他仰着脑袋,长发披散在身后,似是瀑布一般垂下。
或许是子蛊与母蛊小别重逢,情蛊没有停止躁动,蛊虫在两具躯壳里奋力嚎叫,试图左右人和鬼亲昵无间地贴在一起,最好是如胶似漆,永不分离。
卯日垂下眼,姬青翰还没有苏醒,躺在床上堪比一具傀儡,既不能主动亲吻他,也不能伸手给予他温暖的拥抱。
但卯日很快就释然了,捉过姬青翰的手,落到唇边温柔地亲了亲。
如果艳鬼也有心脏,姬青翰应该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有一颗心脏在快速跳动。蛊虫在撞击薄薄的肌肤,而情欲叫他的身体兴奋发抖,这一切让他看上去与凡人并无区别。
他像是成了一个人,而不是冰冷的幽精。
这一直是卯日想要实现的愿望,做一个活生生的人,爱自己想爱的人。
卯日弯下身,偏艳的唇落在姬青翰的唇上。就像是跪在佛像前,虔诚地叩首,巫礼的脊背在床榻上弓出山峦的形状,且山巅覆雪,上面流淌着黑色的河流。
他身上的光芒快速汇聚到姬青翰那边,长发逶迤散落,似是一团乌云盖在太子爷身上。
卯日很多时候觉得,与姬青翰之间不带旖旎之意的吻,是吻他倦怠的灵魂,把他孤独了三十年的破碎三魂安抚得平稳下来。
他不但内心安稳了,还获得了新的乐趣。
巫礼驯服了一头野虎,掌控着他高傲的灵魂,他主宰姬青翰的爱与欲,如同操纵一具傀儡那么游刃有余。
船舱外有白鹭低低掠过水面,划出一道清浅的波纹。船舱内的博山炉燃着浓厚的乳白香烟,一侧的床榻上,锦被已经被蹬踹到地上,就连缠在病患身上的绷带也散开,堆积在踏脚上,一圈圈白中渗透出几抹猩红。
绣有孔雀羽的幔帐轻轻晃荡,随后一只手背有蝴蝶纹的手拨开帘子,一把攥着幔帐,缠绞在手腕上,将手臂吊起来。
床幔被拨开后,露出床上两个人,昏迷的姬青翰躺在下方,他的身体精壮结实,只是浑身都是伤。巫礼更白一些,身材偏瘦但劲韧。
巫礼总是毫不犹豫救治姬青翰,也万幸姬青翰遇到了这道艳鬼,才能次次从绝境中死里逃生。
现在的卯日,就是一只舒展着翅膀的风筝,在姬青翰身上飘荡,连接两人的绳索勾着他飘忽不定,被风一吹动,就起起伏伏地飞,左左右右地摇。
若是不长时间细心摆弄,松紧合宜,风筝就会弃你而去,始终落不到地。
脊背冒出一层薄薄的汗,看上去犹如在云层里裹了一层细雨,细长手指紧紧攒着幔帐,巫礼的指关节隐隐泛白。
他把自己的身体吊高,可时间一久难免体力不支,于是皱着烟霞般的长眉不想动弹。
卯日还是觉得清醒的姬青翰逗弄着更有趣,每次瞧着对方恨不得啖其血肉,他就觉得妙趣横生。要是见了姬青翰浑身是血的惨淡模样,巫礼又破天荒怜爱不止,一边哄对方,一边继续招惹太子爷。
缓和了许久,他想拽着帘幔爬起来,突然,一双骨骼分明的大手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又把卯日拖向后方。
卯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惊喘一声,攥着帘幔的手不松,紧紧扯着边角,竟然直接撕裂了帘幔。
透薄的帘幔飘下来,覆盖在巫礼的发顶与脊背上,船舱内似乎也因为那片莹莹白雪的脊背被掩住一半暗了些许。
卯日回过头,隔着帘幔瞧姬青翰。
昏迷的姬青翰被他弄醒了,现在眼皮耷拉着,里面充满攻击性与侵略欲,将卯日盖着帘幔的样子刻在心底。太子爷在眨眼之间被欲望击溃了理智,只晓得捉住将要离开的巫礼,凶狠地往自己怀里裹。
姬青翰喉结一滚,捏着他的手腕,艰涩开口:“……睡了我,想跑?”
“没、没有,”卯日慢悠悠地说,“我只是累了……”
他说得实在委屈,明明知道艳鬼擅长示弱装乖哄骗人,可还是把姬青翰心脏蛊惑得隐隐作痛,怜惜与欲望似山洪般一并喷薄而出,他抱着卯日,端详了对方良久,才迟疑着,轻柔地吻了一下巫礼的眼睑。
好轻、好轻,就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扫去面上的灰,还要压抑着破坏欲留下自己的印记。
“你又救了孤一回,想要什么奖赏?”
虽然知道姬青翰在说笑,卯日还是窝在他怀里,手指捂住太子爷的手臂,慢悠悠地说:“真要论功行赏,太子爷,不如把灵山赏给我罢。大周太子的命,应该抵得上一座荒废的灵山长宫?”
姬青翰掰过他的脸,目光在巫礼咬破的唇上打转:“孤将东宫赏给你。”
赏一座东宫给他,里面附赠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太子爷,每日想着怎么把艳鬼分食下肚,要么就玩上一出金屋藏娇的戏码。
姬青翰这是在想着法奖赏自己。
卯日懒懒地一斜眼,也不点破他,只是掀起盖在自己头上的帘幔,罩住姬青翰,两人困在一张破碎的帘幔下,又私密,又亲昵。卯日倾身凑过去,慢吞吞地朝他面上吹了一口气,玩味地指责他。
“小小年纪,坏胚子一个。”
姬青翰忽然想起,那日幻觉中,年少的卯日曾哭着骂他坏死了,那时的他会觉得内心酸涩。
可如今的卯日骂他坏胚子,他竟然半点不难过,只是浑身气血上涌,眸中压抑着暗光,沙哑着声音说。
“哥哥,坏胚子想看你哭。”
不仅仅是哭。
他还想听卯日唤他的名字。
充满玩味地哄骗,揣着坏点子地讨好,委屈地呢喃,怒气冲冲地责问,还有被逼上顶峰的崩溃叫嚷。
他都想听。
太子爷看见卯日身上盖着的那层帘幔,边缘坠着细流苏,快速甩动起来时似水波摇动,透过细纱一般的料子,还能瞧见巫礼正在啜泣,泪水打湿了半张脸,就连眼尾的孔雀翎也晕花了。
他喜欢逼迫卯日一遍又一遍唤他的名字,从赋长书到姬青翰,再到太子爷,只要听上一声,燥热的内心便被熨烫得服服帖帖的。
无法抗拒的魅力,难以言说的诡美,巫礼身上总是充斥着一股强悍的力量,逼迫见到他的人将视线定格在他身上,就连心神也被他囚禁了。
想要被他俘获,想要向其臣服,想要将心掏出来博他一笑。
想要……他。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子爷便想要对方。
想要一道鬼魂,以及他荒唐的爱。
姬青翰怔了一下,心中生出微不可察的欢喜,搅得他魂不守舍,屏住呼吸,莫名觉得卯日盖着帘幔的样子像是戴着洞房时的红盖头,他忍不住覆过去,撑在卯日上方,隔着帘幔亲吻卯日的耳垂,随后从耳垂慢慢挪到那张艳红的唇上。
他吃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姬青翰压着眉:“……吃得很爽吧,巫礼大人。”
他调侃卯日,旁人软硬不吃,巫礼大人是吃软不吃硬。卯日睨了他一眼,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血腥味弥漫在船舱之间,姬青翰身上的伤开裂,卯日只能一边数,一边治疗他的伤。
温柔的光从巫礼身上渡给姬青翰。
姬青翰牢牢抱着他,卯日数到一百三,实在不愿动,瘫在他怀里,还在骂太子爷是坏胚子,满肚子坏水,从不学好。
太子爷充耳不闻,伸手揭开卯日头上的帘幔。
“孤找到了你,拥有了你。”
姬青翰终于能问出那个叫他寝食难安的问题,企图得到让他魂牵梦绕的答案。
“卯日。你喜欢过谁?”
快告诉他,不然姬青翰要被折磨疯癫了。
卯日平复了一阵,偏过了头,眼中的光消散,露出原本的眸色,他凝视着姬青翰,懒散躺在他怀里,慢慢地呼吸。
“你真的想要知道?”
姬青翰沉默一瞬,闷闷地嗯了一声。
卯日懒得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动了,只道:“附耳过来。”
姬青翰贴过去,耳廓就靠在他唇边,湿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上,姬青翰的耳垂慢慢红了,却听见卯日说。
“……赋长书,他死了。”
心中震骇,他不知道巫礼是什么意思,姬青翰蓦然抬头,见卯日眼中冷漠,只是两行泪淌了下来,明明带着轻佻的笑意,可注视他的时候,似在看他,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别人。
涌到唇边的质问与暴怒之意便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对上巫礼那双眼睛,凝噎一瞬,心中便被慌张与局促笼罩。
不要。
他不想听。
姬青翰猛地把他抱进怀里。
心里有道声音急促地说,那你喜欢我好不好?那你喜欢我。
可他没有开口,只是抿着苦涩的泪,靠着卯日的脑袋,觉得浑身都疼。
他说,“孤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他还命硬,生生死死几回,现在还敢带着伤和艳鬼在床上抵死缠绵,足够卯日去喜欢。
姬青翰甚至暗自思考过许多次,若是他活在西周,他肯定会好好对待卯日,不然就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
卯日抛花他会将全丰京的木芙蓉都买回来,卯日要上哪他定然也寸步不离,要是谁敢伤害卯日,姬青翰定然搅得丰京不得安宁。
可那仅仅只是臆想,他根本没有机会结识巫礼。
时光好似天堑鸿沟,斩断了他与卯日相识一切可能,现在他只能抱着艳鬼,匆匆转移话题。
“你被拖走后,发生了一些事,耽误孤找你。”
卯日靠在他的肩上,泪止住了,只是抓着姬青翰的一缕头发,无所事事地绕在指尖,漫不经心听他说这几日发生的事。
“要是孤找不到你,你真的会被埋在下面,然后被献祭……卯日,不要再同我定下这种赌约。”
巫礼许久没有开口,姬青翰松开拥抱,瞧卯日打着哈欠,脸靠着太子爷的掌心,轻柔地说:“我困了。”
估计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姬青翰憋着满腔怒火,却没有爆发出来,只是抹干净他眼尾晕开的花纹。
“真的?”
卯日眨了一下眼:“真的。”
姬青翰捧着他的脸,慢条斯理地又问一遍。
“真的?”
卯日同他对视了半晌,一挑眉,改口说:“假的。”
姬青翰早有所料,猛地抄过卯日的背和腿,将人横抱在怀里。
“巫礼大人,是骗子。”
卯日一条胳膊环在他肩上,自然地说:“反正弟弟你也没信,有什么问题。”
姬青翰狠狠抱了他一下,重得像似要把人鬼魂揉进自己血肉里,才将人放下,让卯日趴在床上,上半身趴在自己腿上。
“你做什么?”
姬青翰从床头取了膏药,轻拍了一下他的腰后:“别动,孤给你上药。”
卯日握住他的手腕:“不用,我已经好了。”
姬青翰不理会他:“孤看看就知道了。”
卯日犟不过他,只能趴好,等姬青翰给他上药。
凉丝丝的药膏抹在身上,偶尔还能感觉到太子爷指腹温热,磨得卯日心痒,又觉得古怪,明明两人更过分的事都做了,现在这样单纯的上药,竟然还叫他觉得有些难耐。
烦人得很。
他把这种怪异,归结于姬青翰定是没亲自给人上过药,手法粗糙得很,就算有意克制力度,可架不住他本身力气大,揉在人身上,轻而易举就把皮肉按得塌陷下去,来回几次,便把那一小块肌肤摩挲得滚烫。
卯日阖着眼,脸靠着手背,忍受着姬青翰的动作,半晌,腰一塌,长发顺着礼服滑到地上,他猛地睁大眼,转头抓住混账太子爷的手。
“不是上药吗?”
姬青翰面不改色:“腿也破皮了。”
卯日推开他的手腕,顺势拍了一下姬青翰的脸。
姬青翰望着他的侧脸,没再乱摸,只上了药,将人抱起来,给卯日揉腰,停顿了片刻,才道。
“卯日,和孤去丰京吧。”
巫礼翻过身,伸手摸了摸姬青翰的脸,笑着说:“看你表现。”
他要怎么表现,才能让卯日心甘情愿跟他走?
姬青翰蹭了一下卯日的掌心:“好,那你也得答应孤,以后不能再胡来。”
第55章 得鹿梦鱼(二十九) “愿君千万岁,无……
卯日伸出一指,懒懒地戳着姬青翰胸膛,目光停在对方的伤口上:“太子爷,你说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
包括巫礼在内的所有人,谁能有姬青翰胡来?卯日好歹是幽精,可姬青翰只是凡人,肉体凡胎,死了便一了百了,分毫没有回转的余地。
“你说的这话也原封不动还给你,小姬。我不在,可不要胡来,你的命有几条呀,我虽然能救治重伤的你,可若你真是断了气,”卯日顿了一下,用手指敲了他胸膛三下,似乎在思索,随后释然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可救不了。”
“艳鬼也不是万能的。”
姬青翰捂住他的手指,拢在掌心,垂下头亲吻一下卯日泛红的指关节,口吻听上去波澜不惊,目光却带着势在必得的侵略性:“答应孤。”
卯日的困意被他吹散了,双臂环过姬青翰的肩背,佯装听不懂,故意道:“答应你什么?”
姬青翰只得护着他的腰背,却不想又被巫礼推到床边,靠着床头,卯日顺势趴在他身上,一手撑在姬青翰胸膛上,一手倚着下颌。
“先不提别的,你怎么发现我的?”
两人的姿势相当亲昵,姬青翰的目光不经意落到一侧的帘幔上,思索着怎么让卯日再戴一戴,满足一下他的私心。
一面抚玩着巫礼柔顺的长发,姬青翰见卯日有一缕长发因为汗湿凝成一块,用指腹慢慢揉开。
卯日瞧了一眼:“都弄脏在头发上了。”
姬青翰:“再抱一会儿,孤带你去沐浴。”
他回到正题。
“那幅百苗图,当中有一只金色的蝴蝶,你研究了许久,应当是那时就留了心。孤与月万松等人,连夜将百色的九座祭祀塔都查了一遍,可都不像能藏人。”
“孤便想起你说百色会用红木棺下葬尸骸,你去悬棺葬的那夜,百色下了暴雨,放在阿摩尼家的夔牛战鼓一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