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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落在实木与空心木上的声音有细微的区别,孤便试着拍了一拍战鼓,声音很闷,不像是实心的。”

卯日眯着眼听着,满意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姬青翰的话,又见太子爷的目光一直在那半截帘幔上打转,于是伸手拽过一半滑落在地的纱幔。

“一直盯着这东西做什么?”

姬青翰的目光锁在上面,瞧着巫礼修长的手指拨弄边缘的流苏。

那些零零碎碎的流苏晃动起来时,就和卯日佩戴着首饰坐在他身上摇时一般,轻颤如水。

姬青翰咳嗽起来:“你戴着……倒还不错。”

卯日疑惑地望他一眼,只觉得方才这帘幔缠在他身上时,像是将他整个人罩住了,束缚着手脚,叫他莫名不适,可时间一长,却有别样的趣味生出来。

“你竟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姬青翰没说话,只是扯了一把帘幔,轻盈地盖在巫礼脊背上,遮盖住满是痕迹的肩头。越看越暧昧,因为刚刚云雨了一番,巫礼的肌理白里透着粉,现在甚至染上了一抹朦胧的纯洁。

胸膛里生出一股烈火,炙烤着他的心神,太子爷唇舌干涩,忍不住按着卯日的后颈,将人拉起来。

面对面,四目相接。

“一百三,以后数不到一百三,孤便不停,如何?”

靠得这般近,情蛊早就叫卯日酥痒难耐,闻言朝着姬青翰面色吹了一口气,玩味地与他针锋相对。

“太子爷,刚刚被我欺负的时候昏迷不醒,一声都不吭,现在叫出来我听听,叫得好,我便答应你如何?”

姬青翰揉着他的眼尾:“孤是病患,医者仁心,巫礼大人难道不该先治我的病。”

卯日舔了舔唇瓣,似是一只乖顺的狸猫,亲吻着姬青翰的手,挨着姬青翰蹭了一下:“你有什么病?”

求不得,苦相思。

妒火中烧,贪婪无厌。

姬青翰有一身毛病,也不知道该让卯日先治哪一个。

只得先谋求一个缠绵的吻,安抚自己满腔躁意,再用拥抱佐证求得,以此欺骗自己,卯日现在在他怀中,他没有喜欢别人。

刚刚平复下去的情欲又死灰复燃,卯日的牙关被突破,舌灿莲花的巫礼被吸得唇舌发麻,情不自禁磨蹭着姬青翰,又被太子爷捞住腿,往自己腰上搂。

姬青翰捧着他的侧脸,拇指不断抚玩巫礼柔软的耳垂,他发现卯日没有戴那两枚长流苏耳坠,耳垂上只有一个细小的耳洞。

舒适的喟叹从唇齿间泄出来,紧接着又被绵密的吻吃下去,屋内热度缓缓攀升,姬青翰还发着热,却急促着亲吻着卯日,并且一次比一次重。

半夜时分,船舱外响起一声雷吼,狂风吹得渡船都在摇摆,骤雨浇下来,天地间一片昏暗,枯枝残叶乱飞,可船舱内的一人一鬼还在忘情厮混。

从泥泞不堪的床上到地板上,甚至浴桶里,卯日的唇被咬得丝丝抽痛,身上就没一处干净的肌肤。

暴雨中崩溃的叫声,变成有气无力的惨叫,他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流泪,浑身都痒,明明没有力气,可还想要姬青翰的吻。

胡闹一晚上,巫礼叫得声音沙哑,姬青翰便抱着他睡着了。

姬青翰因为发烧,身上暖烘烘的,卯日的困意早被搅和个干净,被他抱着,也察觉到了温暖,懒洋洋地戳姬青翰的手臂,直到玩得哈欠连天,枕在太子爷的胳膊上昏睡过去。

次日醒来,外面雨还未停,姬青翰发烧得更厉害,脸色不正常的红,唇紧紧地抿着,喊了几声也不转醒。

卯日便知晓出了问题,从姬青翰身上爬起来。

屋内的香烟已经变得细细长长,可味道却挥之不去,卯日猜测是那博山炉里的香有问题。

可他刚挪到桌边,姬青翰便浑浑噩噩地跟了过来。太子爷微微垂着脑袋,眼睛都没睁开,一张俊脸困意十足,像是幼虎循着味道摸过来,抱着卯日的腰,用额头蹭着卯日的后颈,近乎“乖巧”地贴着巫礼的脊背。

“青翰……青翰等一下,香有问题……不能做了……”

卯日趴在桌上,腿脚撞在坚硬的桌腿上青了一块。姬青翰已经失去理智,卯日说什么他都不听。

巫礼只能费力勾到博山炉,把香炉砸在地上。

屋外响起一连串闷雷,炉盖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动,滚到门边终于停下,炉中大量香丸散落一地,已经燃尽的灰烬则显露出一两块漆黑的残骸。

蛊虫的尸块。

卯日目光闪烁,泪水顺着脸庞滑,又小死了一番,姬青翰才慢慢停了动作,抱着他坐在椅子上,脸上滴着热汗,烧得迷迷糊糊的,半晌后,眼中渐渐有了神采,似乎大梦初醒。

卯日坐在他怀里,吐出长长一口气,身上的光芒渡给他,颤抖着手腕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见姬青翰难受地皱着眉,又将杯子凑到太子爷唇边,半哄半劝。

“喝一点。清醒一下。”

姬青翰垂下头,就着他的手喝完了水,灼热的咽喉终于好受一些。

“……孤怎么了?”

卯日伸脚,踢了一下地上的香炉:“香有问题,我们都失去理智了,做了太久了……你烧得厉害,我没办法给你降下热度,再不停下……”

巫礼摸了一下隐隐作痛的腹部:“太子爷,我可要被你弄死了。”

“还那么凶,也不哄哄我,不知道呢,我还以为你是刚开荤的雏呢。”

姬青翰沉默片刻,竟然道:“孤的错。有血味,你受伤了吗?”

卯日挑着眉,惊奇他会向自己道歉,巫礼只想逗一逗太子爷,可没想过让对方认错,他揉了把姬青翰的发顶,心情极好地说。

“没关系的,相公,艳鬼只会爽。”

姬青翰被哄得失神,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给卯日揉肚子,后知后觉两人从床上到了桌边:“孤怎么过来的?”

他一提这事,卯日也诧异地捏了捏姬青翰的腿:“你自己走过来……嗯?难道我真给你治好?”

姬青翰试图抱着他站起身:“使不上力。”

“或许是情蛊控制你的身体,叫你短暂走过来了,先叫人清理一下吧。”

卯日环顾四周,见好好的船舱被两人搞得一片狼藉,床上的帘幔全部撕毁了,他抬起手腕,有些浅淡的红痕残留在上面。

卯日隐隐约约回忆起那些细软的纱幔都用来缠他的手脚,有一阵子似乎还盖在他头上。

姬青翰非要他喊自己相公,卯日颤抖地唤他,太子爷便会隔着纱幔怜爱地又亲又抱,等掀了帘幔,姬青翰又跟发了疯一般,逼他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

他说了,姬青翰就满意地啄卯日的眼尾。

他要是迟迟不肯开口,暴怒的太子爷就会捉着他的手,带着他,在卯日心口一遍又一遍地写。

没有。

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反手写字的感觉很古怪,卯日几乎都认不出那两个字了,耳畔回荡着自己纵容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回答。

没有,真的没有呀。

“真的?”

他说了,可是姬青翰又不信,还要怀疑地追问,妒火都要把巫礼烧穿了。

卯日又不开口了。

外面雨下得很大,窗外墨一般黑,姬青翰带着他到了窗边,靠着镂花的窗子,问他听见几道雷声。

那雷声在渡船上方滚动,照得昏暗的舱内白昼一般,他们似闪电凶恶地纠缠着,泪与汗挥洒如磅礴的大雨。

世间一切事物都黯然失色,姬青翰流着泪躬身吻他的眼睑,他说。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姬青翰一直都记得他的年岁,只活到二十一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大好年纪,却死得那般落魄。于是他神志不清时,终于同卯日说出自己的祝愿。

愿他千岁、万岁。

年年岁岁,都是春日。

岁岁年年,满目青山。

卯日笑得肆意张扬,同他十指相扣,回答他。

“可我见众生不过草木一秋,唯有见你才是,青山一发。”

那时,天地间落了一道暴怒似的雷霆,仿佛雷公竖目圆睁,极度忿懥地审视着人与鬼,试图用闪电铸成锤子砸断这段孽缘。

刺眼的白后,姬青翰双耳嗡鸣,粗喘着问他刚才说了什么,卯日掀了掀眼帘,知道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回答。

于是逗弄他。

“我说,听见了,太子爷。”

***

阮次山果然没说错,赶鸟节之后便是雨季,暴雨来势汹汹,原本驻扎的渡口附近的武真军迫不得已进了百色寨。

好在他们在西南一带赫赫有名,百色虽然地势偏僻,但也有百姓听过他们的名号,双方商议之后,武真军分批住进了百姓家中。

不过也生了一些小插曲,沐良玉昨日抓了百色的大长老,长老的拥护者敲着锣鼓让武真军滚出百色。

阮次山与众人沟通了许久,一身衣衫都被暴雨淋湿了,对方也没松口。倒是大水朝他们招手,又许诺了一些好处,才准许所有人进了寨中。

事发突然,姬青翰重伤昏迷,谁也不知道太子爷被藏有蛊的烟催得失去理智,和艳鬼胡混了一日一夜。要不是卯日及时发现他体温过高,估计姬青翰会弄得油尽灯枯,体虚而亡。

听多了旁人说他虚,姬青翰反而面不改色,等沐良玉说完这两日发生的事,派人去把阿摩尼带来。

大长老被带进船舱的时候,一身祭祀服侍都被大雨冲湿了,身上的蓑衣淌了一地的水,断掉的胳膊被阮次山草草处理了一下,混着泥,干涸的血迹凝固在衣衫上,进了屋,就脱力坐在地上,一直哀嚎不断,模样十分狼狈。

卯日坐在姬青翰右侧,屋内依次立着沐良玉、楼征、月万松等人。

姬青翰披着外袍:“阿摩尼,有人怀疑祝音死因蹊跷,不是肺痨咳死,而是你杀害,你有什么想说的?”

阿摩尼冷笑一声:“是谁怀疑老夫?”

阮次山抱着一个盒子走进屋:“是我。”

他先将盒子推给姬青翰:“殿下要的无衣草。”

姬青翰没有忙着打开盒子:“阮次山,你说。”

阮次山便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跪下身,端正一叩首,挺直脊背,坦然道。

第56章 得鹿梦鱼(三十) 无情也成了深情。……

“小人阮次山,告百色大长老阿摩尼杀害自己妻儿祝音,证据,”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眸子亮得惊人,“是小人家中养的鹦哥阿达。”

他一提起此事,姬青翰便想起前日他们在百色挨打,那只花花绿绿的鹦哥还救了他一次,后来因为场面太过混乱,他没能顾得上鸟儿。

多依候在门口,闻言提着鸟笼进来了,只是笼中阿达已经不像往日那般活泼,翅膀上的翎羽黯淡,瘫在笼底,有一搭没一搭地惨叫。

卯日:“来我这里。”

多依便将鸟儿捧到巫礼面前。

他伸出一指轻抚阿达,细微的光渡了过去,阿达的胸膛顿时起伏,眼睛也明亮了,不一会儿扑打着翅膀跳了起来,在笼中歪头打量卯日。

卯日揉了一下它的脑袋:“我想诸位都听过阿达叫阿摩尼,以及另外一句,红胖胖绿瘦瘦。”

卯日将之前同姬青翰说的那段说辞复述了一遍,不过这次,他多了一个人证。

“阮次山,接下来由你说罢。比如,你为何爬上悬棺葬,去掏出那具尸骸?”

阮次山:“阿达到我家中后,我渐渐察觉了这只鹦哥的异常,但那时要我怀疑大长老也毫无根据。我便想起,祝音既然是肺痨咳死的,那死前一段时间一定会有些病症,比如手足心热、腰痛嗜睡,秋冬可,春夏极等。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包括我在内的百色人并没有见过她,所以没人拿得准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时距离祝音下葬不久,我只远远见过阿摩尼背着尸骸爬上悬棺葬,大致还记得是哪个洞穴,所以在无人之时,去开棺检查祝音的尸骸。”

悬棺葬实在高,登一次软梯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跌下高崖,阮次山怕惹人注意,还不能白日去爬山,于是天晚时,便爬上了洞。

阴风在崖壁哀嚎,他认出祝音的棺材,撬开棺木,腐臭扑鼻,阮次山微微退开,用面巾遮住口鼻,举起火把,探头往里看。

“棺木里除了祝音,还有一具肉身已经腐烂的白骨。”

卯日:“是谁的骨头?”

阮次山沉默一瞬,目光阴沉:“是阿摩尼的第一位老婆,苗姑娘的。”

阿摩尼身体佝偻,气得脸上的皱纹都在剧烈震动:“你撒谎!阮次山!你少在那胡说八道,阿苗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和祝音一个棺材!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阿苗的尸骨!”

“我为何知道?”阮次山平静说,“因为我检查祝音尸首时,发现棺木里有一只死掉的蛊虫!那是情蛊!”

阮次山把蛊虫尸骸收集起来,放在随身携带的小罐子里,随后仔细检查祝音的尸骸,腐烂很严重,在密不透风的棺材里,尸绿已经遍布遗骸。

“她不是因为肺痨死的。”

阮次山翻过祝音的尸骸,发现她背后有一处窟窿,直径大约两寸宽,是用利器从背后直接造成的,且正中祝音心脏。

他坐在阴森森的洞窟里,猜出了行凶的人是谁,阮次山毛骨悚然,却不敢冒然指证阿摩尼。

于是把现场恢复原样,只带走了那只蛊虫尸骸。

后来他偶尔借着进山采草药的名头,在山里多待几日,就是在各个洞窟打转,检查阿摩尼亲自主持葬下去的那些有人的尸骨有没有问题。

阮次山眼中闪过仇恨的光,死死地盯着阿摩尼:“我师傅阮红山的尸骨也在悬棺葬里,我记得是哪个洞,之前一直没有去检查过,因为师傅的遗骸是我亲自背上去的,我觉得不会有问题!但那日我路过他老人家的葬洞,我便想着去给他老人家上一柱香,但我去了之后,发现师傅的棺盖开了,里面的尸骨不见了!”

阮红山的遗骸不翼而飞。

阿摩尼拔高声音:“你瞪老夫做什么!你师傅尸骨不见了,难道还是我撬走了吗!悬棺葬野猴那么多,说不定就是那些畜牲给你师傅带走了!再说了,这与祝音、阿苗的死有什么关系?阮次山!你小子少在那里东扯西拉,实话实说吧,你根本拿不出证据,就污蔑是老夫杀了祝音,简直荒谬!”

阮次山:“阿摩尼!你怕是不知道吧,我那日检查祝音尸首,还从棺材里找到一样东西。”

他从衣兜里找出一块折叠齐整的布,慢慢打开,里面是一片木片,阮次山将东西呈给姬青翰,太子爷看了一眼,便交给了身侧的卯日。

卯日错眼,见那是一片黑红的木片,上面用指甲挖出了扭曲的字迹。

阿摩尼凶手。

卯日:“你从哪弄到的?”

姬青翰将他的问题转述给阮次山。

阮次山:“祝音的棺盖内,大人,祝音姑娘被重创后没有立刻死!她被阿摩尼放入棺材后,许是又清醒过来,在棺盖上生生抠出了无数抓痕!指甲挖断了,就用血迹在棺盖上写阿摩尼凶手这几个字!”

卯日:“你为何不同寨中其他人说此事?”

“我说过!我说过!可殿下,六年前我不过十六岁,人微言轻,但阿摩尼已经是寨中长老,我拉着一个阿嬷说这事,她就摇着头说我是癔症,说阿摩尼怎么会杀自己的老婆?他是寨上最痴情的人!我一急,便找了好几个人,叫他们跟我一起上悬棺葬上去看看,唯有一个人将信将疑,随我去了,可是我们到的时候,那棺盖上的痕迹已经被交错的刀痕毁了!”

对方说他杜撰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污蔑大长老的名声,让阮次山自己去找阿摩尼道歉。

阮次山咽不下这口气,但也只能谎称自己做了噩梦,魇住了,误会了大长老,跪在门前,对着阿摩尼叩了十个响头,回了百雀堂,从此甚少出门。

“但我从未放弃寻找我师傅与祝音姑娘的尸骨。”阮次山双手紧握成拳,“我把百色所有的棺材都翻遍了,突然想起还有一口木棺,我从未打开过。”

姬青翰不动声色,心里接下去,夔牛战鼓。

“夔牛战鼓,那面比寻常棺材还要高大的战鼓!十三年前便由阿摩尼主持亲自埋入地下,最适合藏尸骨!我本想自己想办法得到那面战鼓,看看里面有什么,没想到殿下你们来了。”

别人查总比他自己查起来方便,所以阮次山顺势让他们用夔牛战鼓换取无衣草。

姬青翰:“孤从战鼓里找到了巫礼,不见里面有其他东西。”

卯日摸了一下姬青翰的手背,慢悠悠地说:“新旧交替,新鼓藏的是我,若你们的猜测是对的,那之前的那些尸骨便是藏在旧鼓里。”

姬青翰:“沐良玉,旧鼓就在阿摩尼家中,带你的人去将鼓打开。”

沐良玉抱拳,立即冒雨出去了。

卯日的目光落到阮次山身上:“那么,你为什么知道战鼓里面是空的呢?”

“是阮红山师傅告诉我的。”阮次山冷笑一声,“这还要从大长老的第一位老婆,苗姑娘说起。”

阿摩尼确实也在赶鸟节上吹奏了芦笙,但那一日吹芦笙的人不仅仅是他一人,阮红山也会演奏这种乐器,且吹得比阿摩尼更动听。苗姑娘一眼看见了两人,更钟情的却是相貌俊朗的阮红山,而非阿摩尼。

那颗绣球一开始也抛向了阮红山,阿摩尼笑着打趣他得了姑娘青睐,却不想对情爱不开窍的青年皱着眉,说自己并不愿娶妻,便把绣球塞到了阿摩尼怀里。

阿摩尼惊喜交加,正想同苗姑娘说话,却发现对方一双美目追随着阮红山而去。彩球易主,苗姑娘的芳心却不会随着彩球易主。

苗姑娘知晓他与阮红山是好友,请阿摩尼去当说客,阿摩尼捧着那颗彩球,一面觉得自己可笑,一面却应了下来。

节后,他同阮红山说了此事,想撮合两人试一试,阮红山避而不谈。阿摩尼不愿自己喜欢的姑娘伤心,于是转告苗姑娘,说阮红山与她约见,不过两人得戴着傩面剪衣、换带。

“红山师傅没有去,是阿摩尼穿着阮红山的外衣,戴着傩面去与苗姑娘私会了。”

每次同苗姑娘私会,一面戴着面具说着掏心窝子的话,用糖衣炮弹哄得苗姑娘喜上眉梢,一面将蛊虫磨成粉掺在对方的膳食与茶水里,等积攒到了一定量,虚情假意变成了真情实感。

无情也成了深情。

苗姑娘当真钟情于他,情难自禁下,委身给了他。两人相处时阿摩尼不肯摘面具,苗姑娘便趁他昏睡时摘了面具,露出阿摩尼那张脸,顿时面色煞白,捏着那片衣带,半晌才将面具叩回阿摩尼脸上。

数日后,阿摩尼满心欢喜地上门提亲,苗姑娘望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年,苗姑娘生下一个女儿,可孩子先天体弱,早夭了。

那时阮红山已经知道了阿摩尼打着他的名头骗苗姑娘私会的事,见对方因为孩子终日以泪洗面,解了苗姑娘身上的情蛊。

阮次山说到这里顿了顿,望向阿摩尼:“可你知道吗,因为那蛊虫在她体内待了几年,她真的爱上了你。但你呢,阿摩尼!知道我师傅解了苗姑娘的蛊虫,一怒之下与他撕破了脸。不光如此,苗姑娘本就因孩子一事心力憔悴,可你觉得她不会再爱你,又将蛊虫磨成粉掺在她的药里,给她喂下去!”

“阿摩尼,你就这般自卑自责,觉得几年夫妻相处,苗姑娘却不曾爱过你?所以一直给她下情蛊!你哪是什么痴情,我看你分明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娃娃!去满足你可笑的私心!”

阮次山痛骂阿摩尼时,姬青翰忽然转过头望了卯日一眼。

巫礼捧着证物,一挑眉,知晓对方因为自己身上的情蛊代入了阮次山的话,默不作语,只是用眼神告诉姬青翰。

好好听案,不要胡思乱想。

阮次山捏着拳,“好在我师傅知道此事,生前将所有事都告诉了我。”

第57章 追魂碑(一) “你把蛊虫,给了谁?”……

阿摩尼已经不顾大长老身份,爬过去要抓挠他,被楼征及时拦住,反绞住手臂,一张老脸狰狞无比:“信口雌黄!不可能、不可能!阮次山,你少在这胡言乱语!你就和你爹一个样,狗眼看人低,瞧不上老夫!”

他满口污言秽语,听得姬青翰不悦皱眉。

“但要不是老夫,他阮红山炼得出来情蛊与长生蛊吗?要不是老夫!他连巫医都做不成!”

姬青翰揉着额角:“长生蛊是何物?”

阮次山:“殿下,救治楼征的蛊虫,就是炼制长生蛊的蛊虫。”

他的目光移到桌上的无衣草上,“无衣草也是炼制长生蛊所需的草药。长生蛊,顾名思义是许人长命百岁、事事无忧,据说种下此蛊的人将会比常人活得更久,只是反应较为迟钝,随着年岁渐长,五感也渐渐丧失。虽然是一道凶蛊,可效果却是实打实的,若要想追寻长生之道,此蛊绝对首选。”

姬青翰原本不信这些东西,但他身上毕竟种着一个情蛊,所以听了长生蛊后反而阡默不语。

卯日倒觉得他的形容有些耳熟,问阮次山:“阮红山带去丰京的那盒蛊虫,是不是长生蛊?”

他的话都由姬青翰转述给阮次山,等阮次山点头,卯日便打开盛放无衣草的盒子,里面放着几株草药。

无衣草十分特别,没有枯萎的时候,花形似宝塔,从下往上依次盛开。等花枯萎了,原本粉紫色花苞看上去就和骷髅头一般,奇异惊悚。

巫礼曾经用这种花炼制生金雪魄丹,自然认识这种草药。

徐忝在门边道:“殿下,边护使回来了。”

沐良玉已经折返回来,他脸色看上去十分诡异,手按着剑柄,手背青筋暴起,一入船舱,便频频望了阿摩尼几眼,似乎想拔剑砍了阿摩尼。

“殿下,那棺里确实有三颗头骨,”沐良玉抱拳行礼,沉声道,“只是属下撬开夔牛战鼓时,里面竟然蹦出来一个怪物,一下子跳到距离战鼓最近的士兵脸上,张嘴就咬到那士兵的脖颈,一时惊变,属下只得一剑砍过去,削断了怪物的手。”

百色下了大雨,为防止雨水灌入战鼓内部,沐良玉派人在旧鼓上支了一顶雨棚。

那怪物断了手也不知疼痛,只松开了士兵,朝着四周的武真军龇牙咧嘴,众人惊诧不定。

沐良玉抓过一杆长枪,二话不说一枪抡过去,直接将怪物串在枪头,钉在战鼓上。

他又检查了士兵伤势,发现对方已然断气,再去看钉在战鼓壁上的怪物时,顿时面色铁青。

那东西头颅扭曲,正在急迫舔食着战鼓表面的干涸牛血。

茹毛饮血,行为怪异,且砍了手臂也没有死亡,大约小腿高,骨瘦如柴,形状似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叫,只会抓挠旁的东西。

万幸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将士,见到这种怪物并没有太过恐惧,沐良玉派人把小怪物抓起来,又搜寻完夔牛战鼓内部。

里面有一堆破碎的尸骨,只有三颗头骨还是完整的。

他将两样东西都带到了渡船上。

姬青翰:“好生安葬那位士兵。至于尸骨……”

卯日主动说:“我去,麻烦边护使把东西放在另一个船舱,我去摸骨辨识一番。”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卯日净了身返回船舱,一进门就和姬青翰说:“确认过了,三具尸骸分别是阮红山、苗姑娘与祝音的。至于那怪物,阿摩尼,我原本以为你杀苗姑娘与祝音只是为了借命,没想到你竟敢用幼童采生养蛊?”

卯日似要发怒:“采生与巫蛊之术有关,只要将人杀害后肢解,采其生魂,便可以祭祀鬼魂。这种吊诡的巫术在西周便被律法禁止,而你竟敢用幼童采生!”

沐良玉勃然大怒,揪住阿摩尼的衣领:“你还杀害了谁家孩童?”

卯日想起了阿摩尼死去的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阮次山也反应过来,睁大了眼:“你杀害了苗姑娘和祝音的子女!”

那两个孩子还是阿摩尼的亲骨肉,这已经不能用自私自利来形容了,这是丧尽天良!

“你到底想做什么阿摩尼!”

阿摩尼竟然笑出声:“若不是阮红山,张高秋当年邀请的人本该是老夫,本该老夫去丰京,本该我将炼制出来的蛊虫献给成王!红极一时的巫师,也该是老夫!”

长生蛊最后用在谢飞光身上,卯日不知道对方受了多少折磨成为非人怪物,但谢飞光那时是还有意识的,可阿摩尼采生弄出来的这个小怪物,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

他觉得不对劲,望着那片红木片与桌上的无衣草。

“后来呢,阿摩尼,你做了什么?”

阿摩尼:“老夫不甘心,于是跟着阮红山去了丰京,他被召入宫献了蛊虫,我也想办法,把蛊虫献给了一位大人,并且还当面给他演示了一遍,我的蛊虫比阮红山的更好,更凶狠,更不要命!”

姬青翰沉下脸:“你把蛊虫,给了谁?”

他一字一顿,阴森道。

“何儒青。”

那时的何儒青还不是什么大将军,只能算许嘉兰身边的幕僚,阿摩尼拜访何儒青不过投石问路,真正想献蛊虫的对象是“不夜侯”许嘉兰。

外面响起一道轰然的闪电,闷雷似千军万马碾过上空,船舱内的烛火跳跃起来,姬青翰坐在主位没有动,可卯日已然走到阿摩尼跟前,伸手揪住巫师的领口。

“那密室里放着李淑云的骨灰,也是何儒青给你的!”

阿摩尼既然与何儒青搭上了线,两人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也该为他分忧。何儒青便交给阿摩尼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那人正是血侯李莫闲的母亲。

“他原本只是想我领走李淑云。”

但李淑云既然能入何儒青的眼,自然是有几分姿色。

卯日松开阿摩尼:“所以,你的第二位老婆,那个外乡来的女人,是李淑云,对吗?”

事已至此,阿摩尼也不再隐瞒什么,古怪地哼笑两声:“不错。李淑云在丰京一带学了女红,技艺比寻常女人好太多。我对她起了心思,于是给她种了情蛊,教她说自己是从外乡来的,对我一见倾心!”

“李淑云当真深爱我,织了一身百鸟衣,在河边起舞,百色所有人都瞧见了她的模样!”

不过李淑云本就疯疯癫癫的,闲暇之时,便会织一些奇怪的图案,阿摩尼怕旁人看出她的异常,又叫李淑云把图案绣成难辨的百苗图,就算是传出了百色,也不会有人发现那是李淑云的求救信。

“阮次山家中的那幅百苗图,是双面绣,后面绣着阮红山。”卯日神色冷静下来,坐回原位,“他既然能解苗姑娘的情蛊,自然也能看出来李淑云身上的情蛊。”

阿摩尼道:“所以,他该死!”

“他不过见了李淑云几面,便发现了淑云身上的情蛊,趁我不注意,悄悄为她解蛊,甚至想要带她离开我!这对狗男女想要背着我私奔!”

李淑云心中感激阮红山,为了答谢对方,悄悄绣了一幅双面绣,正面仍旧是往日绣的难辨的百色图案,后面则是阮红山。

他们死后,阿摩尼自然发现了那幅织品的蹊跷,出于某种阴暗目的,转赠给了阮红山的儿子兼徒弟阮次山。

阿摩尼阴狠地说:“他们该死!”

阮次山已经流下泪,不可置信扑过来:“我师傅?你杀了我师傅!”

楼征与沐良玉将两人各自分开。

姬青翰深呼一口气,捏着桌角:“你怎么迫害的阮红山与李淑云?”

外面下着暴雨,所有人都待在船舱里,隔壁只有武真军守候,可此时却响起了兵戈声。

沐良玉推开大门,在暴雨中朝着另一面船舱大喝:“发生什么事了?”

甲板上跑出一个士兵:“边护使大人!那小怪物又活过来了!”

沐良玉皱起眉头,下一刻,百色寨中突然有一匹马从雨幕中狂奔了出来,在渡口上慢慢行走,马背上却没有人。

那匹马是沐良玉的战马。

这次前往百色,沐良玉只从武真军中点了一百号精良的士兵,因为百色河网纵横,到了渡口,士兵只能将战马留下,只有沐良玉的这匹宝马上了渡船。

姬青翰被卯日推到门边。

沐良玉冒着雨去拉住宝马。

姬青翰突然瞳孔一缩,喊他:“沐良玉,小心!”

他们看见雨幕中,出现数道扭曲的影子,因为雨声太大掩盖了影子前进的声音,所以借宿百色寨中的武真军都没能发现。

直到影子越来越清晰,在渡口形成一条扭曲的黑线。

沐良玉没有听清姬青翰在说什么,正想拉着马回渡船,骤然间,马匹惊惶不已,连连砸蹄,他拽不动缰绳,猛然回过头,却见一个人样的东西蹲在马鞍上,歪着头,直勾勾地瞪着他。

“轰隆——”

那人已经没有头发,面色发黑,皮肤满是凹陷,一些黑黝黝的虫在窟里蠕动,他身上挂着几条破烂似的布料,四肢干瘪,别扭地缩在胸前,似是猿猴一般蹲屈着身子。

眨眼之间,怪物直扑沐良玉的脸!

沐良玉拔剑砍下怪物头颅,脑袋在泥地上翻滚,里面的蠕虫散落,紧接着那颗头便被一脚踩烂。

不知什么时候,渡口已经挤满了怪物。

姬青翰:“沐良玉!快回来!”

临近的渡船上传来嘶喊声,紧跟着便是噗通一声落水声,姬青翰扭头,正巧撞见一只枯瘦的胳膊爬上渡船的船舷!

楼征拔剑出鞘,一剑插在怪物的手背上:“殿下,这里交给我,你们快回船舱!”

第58章 追魂碑(二) “卯日,和孤去丰京吧。……

众人退进屋中,将门窗反锁,楼征在外面诛杀小怪物,时间一久,外面渐渐安静下来,楼征敲了敲门。

“殿下,武真军反应过来,已经前来渡口支援我们了。”

这一次是卯日去开的门,巫礼扫过楼征全身,除了剑淌着乌黑色的血,万幸没有受伤,便错开身子,把右卫率放进屋。

楼征朝他点了一下头,才在姬青翰面前跪下身:“殿下,属下之前还没来得及同你汇报,密室烧成废墟后,有士兵发现了那条隧道,所以属下与几个士兵下去探查了一番,我们发现了一些鸟类骸骨,就在倒塌的回字走廊另一边。”

百色赶鸟人实在太多了,群鸟铺天盖地,谁也说不清具体有多少鸟儿,就算失踪一批,估计也不会引人注目。

楼征以为那里只是百色人埋葬死去鸟雀的地方,所以没有着急禀告给姬青翰。

卯日也反应过来,那些鸟估计是用来喂养这些小怪物了:“阿摩尼,那些怪物是你养出来的?”

阿摩尼闭着眼,不置可否。

不光养了,还把百色群鸟当做小怪物们的食物,现在阿摩尼把它们放出来,无非是拉着众人与他同归于尽。

但百色寨中其他人何其无辜?

船舱的正门打开,还能看见楼征杀死的怪物瘫在甲板上,乌黑的血被大雨冲击得到处都是。

姬青翰微微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姬青翰虽然没有直面小怪物,可也看出来那东西来历古怪。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东西,自然回答不了太子爷的问题。

卯日却道:“傩尸。”

“那夔牛战鼓里只有三具尸骸,是三位大人的,可两个孩子的尸骨不知去向。既然阿摩尼用阮红山、祝音采生,那很可能用那两个孩子放入婴儿塔里,弄成傩尸。”

傩巫当中,有一心为民、驱疫避祸的善良巫师,自然也有穷凶极恶,专门研究旁门左道的恶人。

婴儿塔便是这些邪恶巫师研究出的凶骇巫蛊之术。

据说,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塔,是专门为刚出生的婴孩与幼童设置的屠宰场。塔一共五层,塔顶是圆形的,四面都有扇形口。一旦婴儿被丢入其中,就会哇哇啼哭不止,等饿了几日后,孩童就连哭声都消失了,这时候看守塔的人会把一把火丢进去,烧死他们。

可怜的婴孩就变成了傩尸。

阿摩尼却在此时哼笑起来:“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杀害的阮红山与李淑云吗?实话跟你们说吧,我根本没有动手。只需要将傩尸饿上三日,把残留两人气味的东西系起来,吊到傩尸前,它们便会记住这种味道。就像狗一样。它们原本就饿得饥肠辘辘,这时候只需要打开密道,把傩尸放出去,这些小畜生就会自己找到气味的主人。”

“不需要全部,只要五只,就可以追上跑了三天的狗男女!毕竟阮红山那时年近半百,根本跑不远,他和李淑云还没走出百色后山的密林,便被傩尸找到!”

阿摩尼眯着眼说:“你们恐怕不知道吧,我的傩尸,吃活物时向来不会先杀死食物,而是刨开肚子,拉着它们的腿,在地上跑三圈,然后……”

他还没说完,月万松与阮次山已经听不下去。

月万松直接快步上前,扬手给了他一巴掌,阮次山慢她一步,刚刚挣脱楼征的束缚,直接撞过去,掐住了阿摩尼的咽喉。

“我师傅原本那么信任你!阿摩尼!”阮次山双眼通红,手上用力,当真把阿摩尼掐得口吐白沫,双眼上翻,“你怎么对得起他的信任!你怎么对得起他!阿摩尼!你还骗我说,他是从悬棺葬上摔下来,身体摔得四分五裂……”

阮次山痛苦地哀嚎起来,泪水挂在面颊上,外面电闪雷鸣,照出他悲惨的神情。

姬青翰示意楼征将人捞起来,退到角落。

他们对阮红山等人的遭遇感到悲哀,但也不能让阿摩尼就这么痛快地死去。

卯日继续问道:“阮红山的尸骨放在夔牛战鼓里,你为什么单独把李淑云的尸骨烧成灰,放在那间密室里?”

阿摩尼:“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巫礼。她曾是何儒青身边的女人,何儒青一心只想青云直上,才不会管一个疯子是死是活!我把她弄死后,还担心过何儒青要查此事,便给他传信介绍了这种巫蛊之术,他半点不在意,只教我自己去做,日后不要再联系他,也不准说认识他。”

如果不是姬青翰阴差阳错来到百色,谁能查到这其中秘闻?就连卯日都不会猜到,当年西周疫祸,某种程度上讲,是人祸。

好在阿摩尼现在招供,对姬青翰倒有利。阿摩尼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好人,他如今必死无疑,死前还要拉一个人下水。与其拉旁人,不如就拉最大的老将军何儒青。

船舱内一时静默下来。

片刻后,他们听见桀桀的一声叫,甲板上被楼征杀死的傩尸突然又颤抖起来,在地上扭曲着身体,慢慢爬起来,歪着脑袋似乎在嗅什么气息。

可是雨势很大,似乎把它想要寻找的气息掩盖住了。

它在原地爬了一圈,终于抬起头盯着敞开的船舱,一片黑的瞳仁死死锁定住主位上的姬青翰,然后猛地扑了进来。

楼征刚要出手,卯日手指衔着长翎,奋力一甩,如同箭支射了过去,将傩尸钉在甲板上。

巫礼手按着姬青翰的肩膀,偏过头同他说:“你看,星火。”

巫礼伸出两指,指尖上冒出一团青金色的火焰,翎子的最上方也生出细细的火苗,卯日的手指往下,火苗便顺势往下延伸,直接燃烧到傩尸身上。

叫声都没有。

片刻就被烧成了黑灰。

那捧青色的火苗似在暗夜中的一簇怒放花卉,把惨死的生灵引去了化生的地方。

姬青翰同他对视片刻,捏着扶手,似在思索什么,忽然问阿摩尼:“你养出傩尸,何儒青知道吗?”

太子爷与其他人关注点不太相同。傩尸只能用火烧,如果寻常人不知道这种办法,只能与其一遍又一遍殊死搏斗,凡人总有力气耗尽的时候,而傩尸却还会复活。

那时候,只剩下灾难。

阿摩尼阴恻恻地笑了笑:“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小殿下,他不光知道,他还问了老夫该如何培养傩尸,能不能用士兵养傩尸。”

众人脸色大变,姬青翰沉下脸,道。

“卯日,去把这里的傩尸全杀了。”

巫礼应了一声,路过傩尸时便把自己的翎子拔走。等他一出去,徐忝把阮次山带到了隔壁房屋休息。

只有姬青翰与楼征守着阿摩尼。

雨中偶尔传来嘶鸣声与缶声,阿摩尼享受似的眯起眼,压低声音问他。

“那殿下可知道,老夫为什么偏偏挑他献祭吗?”

姬青翰烦得厉害,并不想听:“楼征,把他嘴堵上。”

阿摩尼不慌不忙,在被堵嘴之前,自问自答:“我拿他献祭,会有什么后果?你难道不想知道?”

姬青翰猛地偏过头,心中警铃大响。

“他不是三魂分离,永世不能解脱吗?那老夫帮他一把,一百日后,只要他的最后一魂回来,那我们的巫礼大人就会立即解脱!只是巫傩当中不存在转世的说法,恐怕他会当日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姬青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前又出现重影,胸口处的蛊虫在震动,可他偏要装作处变不惊,让楼征把阿摩尼的嘴堵上。

右卫率带着私心赏了他一脚,抬头见姬青翰转着四轮车的车轮出了船舱。

“殿下……”

姬青翰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船舱的,外面下着暴雨,渡船船檐漏下珠串般的雨帘,飞溅到他的袍角上,他没有知觉的腿也隐隐作痛。

更痛的却是心脏。

楼征于心不忍:“殿下,雨急了,要不回去吧?”

姬青翰呼出一口气:“此事,不要告诉卯日,孤亲自同他说……你先退下吧,孤在这里等他回来。”

百色在雨中死去,大约两个时辰后,巫礼回来了,他身后跟着武真军与百姓,人群远远跟着他,似乎是畏惧他,又敬仰不已,却始终不敢上前。

天色阴暗,三面高山呈现墨一般的黑,天际线下翻卷着阴沉的风云,潜藏着雷暴,渡口广阔,地上散落着傩尸。

巫礼从远方走来时,雨避开了他的身体。

他做了三十年的幽精,可上天偏偏在他死后独宠了他的魂灵,叫他成为鬼族的祭司,请神、送神,他成了百万神佛的佳友。

姬青翰一直望着他登上渡船,目不转睛,直到卯日停在他面前,冷冷的容颜忽然绽开笑容。

卯日伸手抚摸了一下姬青翰的脸颊,打趣他:“有些凉,怎么不进去,别又感染了风寒。精贵得很呐,我的太子爷。”

姬青翰握住他的手腕:“孤在等你。”

“嗯,我知道。”卯日笑吟吟,被捉住手腕也不恼,只是脸边还有一抹血迹,估计是驱杀傩尸时溅上的,“想来太子爷也不会等别人。”

卯日蹲下身,看上去似乎单膝跪在姬青翰面前,太子爷伸出一指抚干净他的脸,垂下头,专注地说。

“卯日,和孤去丰京吧。”

这是姬青翰第二次说这话,如果第一次说时可能是情蛊作乱,叫他神志不清,但现在卯日极其确定,姬青翰是认真的。

“我当时怎么回答你的?”

“看孤表现。”

姬青翰的目光里压抑着痛苦,看上去充满了偏执的攻击性:“孤表现给你看……传令下去,沐良玉。将百色寨尽数烧毁。”

“居住在此的百姓全部转移到临近的村寨,告诉他们,抵达安置点后,孤将会派人根据具体补偿项目,给予他们货币与房屋补偿。若不肯离开,也不必理会,将他们留下喂傩尸。”

卯日愣一下:“这便是你的表现?”

姬青翰执拗地盯着他看:“来人,将巫礼大人关进船舱,谁也不准接近!孤今日,必定带他去丰京!”

楼征已经走到卯日身后:“巫礼大人,别在这淋雨了,进去吧。”

雨是淋不湿幽精的,这话不过是托辞,卯日也没看楼征,只是瞧着姬青翰忽然笑了笑,说不上生气,估计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优雅地站起身,不满地磨了一下牙。

突然伸手拽过姬青翰的头发,他单脚压跪在姬青翰腿上,将太子爷按在车上狠狠咬了一口,舌苔卷走了血丝,分开之时口中连带出一条晶莹的线。

卯日舔着唇皮说:“赋长书,表现差劲,好在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第59章 追魂碑(三) “小姬,你好黏人,好烦……

百色寨的火烧了整整两日两夜,第二日的时候,卯日还是要出去继续诛杀傩尸。

百色寨有几条通向山林的路,姬青翰下令将那些道路上的树木砍下,形成一片露天空地,再用麻布装上河中沙石,堆叠成小腿高的防火堤,拦在寨子与山林中间,火就被围困在百色寨这块地方。

百姓们将渡口围得水泄不通,运送武真军的其余几艘渡船全用来转移百姓。好在百色人自己也有渔船,多运载几次,便将百色人安全转移。

巫礼在没有祭台的地方,点燃了两颗滚了油的球,当中用铁链连接起来,就当着一众士兵的面起舞,邀请百神神降。

磅礴大雨中,缶声高亢,众神投下锐利的视线,见火海中傩尸仓皇逃窜,钟馗便手持宝剑摘星换斗,气势汹汹杀了下来。

沐良玉一枪贯穿了两只傩尸,只觉得大地颤抖,碎石滚动,正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卯日站在火海前。

巫礼面上戴着金色的青铜面具,一双眼睛藏在诡谲的面具之后,随后,似乎有一阵狂风猛地吹过,沐良玉隐约听见千军万马的声音,隆隆地在百色回荡。

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军队,驱赶着傩尸冲进火海,他朦胧看见,高大的神像手持宝剑一剑劈向火海,又或者是慈祥的神女轻垂鹤颈,泪如雨下。

百色已死,慈悲的傩神在流泪。

武真军一共丢了三百多具傩尸进火海。

等最后一只傩尸被丢入火中,火焰猛地一窜,火光如同激流。

沐良玉累得满头大汗,和武真军坐在渡口上,仰头喝了一口水。卯日头上的面具已经消失,正拎着礼服慢悠悠往姬青翰的那条渡船前行,一众士兵偷偷望着他走过去,半晌才开口。

“大人,他到底是什么?”

沐良玉憋得脖颈通红:“问什么问!那是太子妃!”

“啊?”

“我说了你们就信啊!蠢货!”

他整理了仪容,前去找姬青翰汇报,却见巫礼已经到了,现在正坐在姬青翰腿上,太子爷抱着对方的腰,认真看楼征呈上去的信。

这一人一鬼,当真是丝毫不避人。

等姬青翰处理完信,又要把巫礼送进船舱关起来。

沐良玉适时道:“殿下,明日即可启程回丰京。”

姬青翰嗯了一声,又见边护使迟迟不离开,不悦皱眉:“你退下吧。”

沐良玉啧了一声,从甲胄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甩到太子爷的桌上,卯日垂眼一观。

“新都……纪实?”

姬青翰这才转过头,扫了一眼上面狗爬一样的字迹,目光落到沐良玉身上,嘲讽似的呵了一声,又被卯日轻拍了一下肩,才吐出一句:“这几日有劳边护使。”

沐良玉没说话,抱拳走出去,合上门时,瞧见太子爷偏过头,似乎在和巫礼争执什么,隔了一息,才朦朦胧胧说一声。

“多谢。”

烈火烧了整整两日两夜,第三日清晨,雨下得更大,天地间一片昏暗,把百色的火浇灭。渡船中点上灯,调转船头,驶出被摧毁的渡口。

***

渡船行了半月,因为有姬青翰的命令,卯日的船舱外一直有士兵把守,阮次山只能跪在门外,等姬青翰开门。

“殿下,可以将阿摩尼交给小人吗?”

阿摩尼是阮次山的杀父仇人,交给他处理倒也合情合理。但于公,阿摩尼以下犯上,谋杀太子有弑君之罪。于私,在必要时,阿摩尼将作为太子一派扳倒何儒青的底牌。

更何况,姬青翰对于他说的话耿耿于怀,绝对不能轻易放人。但这些东西,他没必要说给阮次山听。

“孤需要带他去丰京。依法论罪。”

阮次山还要争辩,姬青翰叹息一声:“孤知晓你心中不平,孤同样心中愤懑,阿摩尼行事惨无人道、罪恶滔天,断不是只言片语能够阐述明了。若交于你,你顶多将其殴打一顿,随后再焚烧其尸,你虽然解了心头大恨,可那惨死的三位女子与其一儿一女又何其无辜,谁来平她们的怨愤,为她们报仇雪恨?”

“再则,阿摩尼养出傩尸,如果这法子没有传出去倒还好,万一传出去,并被有心人掌控,危害大周江山社稷。那么他不仅仅是你我二人的仇人,还是全天下的敌人。”

姬青翰神色一凛:“胆敢危害我大周江山的乱臣贼子,就是一捧尸骨,孤都要给他押到丰京去。”

姬青翰身后响起了卯日戏谑的声音:“好端端的,又吓人家做什么。”

巫礼站没个站像,仗着阮次山看不见他,先是双手交叠,弯着腰趴在姬青翰的车背上,见姬青翰不回话,索性捏了捏太子爷的肩,又坐到姬青翰的扶手上去了。

姬青翰不得已伸手扶着他的腰,防止人掉下去,另一只手揉着额角:“阮次山,你若没有其他事禀报,便退下吧。”

等医师垂头丧气离开,卯日伸脚关上门,直接滑到姬青翰怀里。

他压着太子爷的大腿,丝滑的礼服蹭得姬青翰有些痒,下袍便顺着交界线翻卷开,露出卯日光洁裸露的长腿,腿上的系着腿环,勒得皮肉微微鼓起,脚踝上还有一道细细的链子。两条长腿就那么随意交叠,倚在扶手上。

“弟弟,胆子变大了,竟敢趁我睡着给我系上锁链,你把我当鹦哥儿养呢。”

姬青翰的手便落到他的腿环上,捏着银环慢慢转了一圈,鼓起的皮肉也微微扭动。

卯日觉得痒,轻轻动了一下腿:“知道你喜欢我的腿,摸摸其他地方。”

姬青翰便顺着腿根抚上去。

太子爷一本正经地问:“好了没?”

“我说没好,你就不做了吗?”

姬青翰只道:“拉开衣襟。”

巫礼也不起身,就横躺在四轮车上,扯开自己的礼服。他的身子很干净,跟大雪后的荒野似的,玉一般的白,下手只要重一点,就会留下猩红的痕迹。

他颈边还有一枚吻痕,姬青翰用指腹揉了揉,才用唇印上去,吮吸得那块肌肤颜色更深,就和印章一般惹人注目。

很多时候,姬青翰捏得重了,卯日也不说疼,只是捏着太子爷的肩臂叹息,姬青翰便知道他得了趣。要是点拨似的挠姬青翰,那便是瘙痒难耐,需要揉一揉,最好哄一哄,巫礼才会心情极好地奖赏太子爷一个吻。

等两人都被一个吻弄得气喘吁吁,眸中压抑着暗光,卯日才伸手摸摸姬青翰的心口。

“它这几日倒还安分。”

因为巫礼在姬青翰身边,所以情蛊也稳定下来。卯日不在的那几日,姬青翰日日困在幻觉里,基本没合过眼,他眼下青紫变得更重,也就这日才慢慢淡了些。

太子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抱着卯日玩的臭毛病,没人的时候总要卯日坐在自己腿上,就连回应丰京传来的信纸时,也要命人坐在他身边。

卯日不肯,姬青翰便一扯链子,手腕一圈一圈地绕锁链,将巫礼拉到身边,最后头也不抬伸出手。

他原本想让卯日牵住他。

但没想到手被夹在一处细腻的地方,姬青翰诧异抬头,见卯日拎着礼服下摆,用两条长腿的腿肉夹着他伸出的手,正打着哈欠,问他做什么。

“小姬,你好黏人,好烦。”

嘴上说着烦,卯日却不是真的嫌弃姬青翰,只是用腿夹着人的手,嗔怒似的责怪一两句。

“虽然我不是人。”

倒把心里装着事的姬青翰听得神魂颠倒,放下狼毫笔,一推信纸,把人抱到桌上,板着脸说。

“你敢烦孤?小舅舅,那每次还抱孤这么紧,口是心非,没一句实话的艳鬼。”

卯日每次抱他都会抱得很紧,跟蛇一般缠在他身上,倒把姬青翰缠得心满意足,抚着卯日的背,跟抚摸狸猫一般从上往下,顺着他的长发走势摸。

卯日垂下头,系着锁链的腿踩着他的大腿:“小外甥,怎么天天不学好,就可劲欺负你舅舅。再这样,舅舅我可要代天子教训你了。”

“到时可别哭鼻子。”

姬青翰寸步不让:“你在孤的幻觉里哭了许多回,都快成泪人了,昨日在床上,只是弄你一次,就哭得天塌了一般。”

他捉着卯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投来的目光蘸着惊人的野欲,明明坐在椅子上比坐在桌上的卯日矮了大半截,气势却不虚半分:“色鬼原来是水做的,不光会哭,也发大水。”

“啪!”

清脆的一声响,门外紧接着响起叩门声,楼征:“殿下,没事吧?”

姬青翰的侧脸一阵火烧火燎地疼,他用舌苔顶了一下口腔,脸上留着清晰的掌印,如愿被赏了一巴掌。

“无事,只是被巫礼大人挠了一下。”

卯日伸手将那只手在姬青翰面前张开,给他看拍红的掌心,太子爷也不发怒,只是顺着掌心慢慢地揉。

楼征:“……殿下,船家说明日就到郢城,需不需要停下修整一日?”

卯日坐在桌上,高高地俯视姬青翰,见对方顶着半张被打红的脸给他揉手,挑着眉,挣脱姬青翰的手,两指衔着姬青翰的下颌,掰着太子爷的脸侧过来。

姬青翰任凭巫礼动作,四平八稳地问:“为何?郢城有什么特别之处?”

“殿下,郢城外有一处将军墓,葬的将军是西周的许嘉兰。”

卯日和许嘉兰关系平平,闻言提不起太多兴趣,他更喜欢欣赏姬青翰舔吻他的掌心。

“据说,许嘉兰的墓碑还是双面碑,前面是他的碑文,后面是……玉京子的碑文。”

双面碑,追忆的是谁的魂?

卯日停了动作,心神却落到了楼征的话上。他确实与许嘉兰关系一般,可与玉京子却是熟稔无比。

姬青翰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状态,他皮笑肉不笑,吻了一下巫礼的掌心,随后咬住了卯日的两根手指,细细地咬着指尖,慢慢含入口腔,太子爷故意示弱,舔吻他的手,同时掀起眼帘,打量自己的巫礼。

卯日喜欢谁在他心中已然成为一根刺,刺不能拔除会把皮肉刮得鲜血淋漓,姬青翰既然从他口中问不出答案,那就只能从卯日身边的人一个个查起来。

灵山十巫、西周官吏。

他总会揪出来。

他甚至有意含得卯日的手指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啾声,卯日直直地盯着他,视线从姬青翰张狂的脸,落到终于被太子爷放过的两根手指上。

姬青翰望着他,回楼征的话:“在郢城停几日,巫礼大人需要祭拜他的好哥哥们。”

第60章 追魂碑(四) “别哭。孤没有欺辱你。……

如果他没有把好哥哥们四字念得气势汹汹,这话听上去估计会更加体贴。

姬青翰:“小舅舅,孤的玉京子舅舅喜欢什么?既然是去祭拜他们,也得准备一些礼品才行。”

卯日踹了一下姬青翰的腰腹:“还想被教训呢,太子爷?”

姬青翰眯起眼,抱着他的腰一顿揉,连腰封都没给巫礼留下,抽走之后便捆到卯日的手腕上,并一把将人扛到肩上,捁着卯日的腿,手掌从礼服下摆钻进去,拍了一下巫礼挺翘的臀。

那一掌把卯日拍红了脸,压着声音直呼他的大名。

“姬青翰!”

卯日又被打了一下。

浑身没多少肉,唯独腰后手感奇佳,捏着时候还容易留下指印与掌痕,现在被太子爷不讲道理地拍打,就连一向游刃有余的卯日也没忍住,用捆住的双手砸姬青翰的背。

“……你敢打我……”

姬青翰又打了一下,响亮的一声啪在屋里回荡。

“你再为了别人凶孤,凶一次,孤便罚你一次。”姬青翰深呼一口气,继续拷问他:“巫礼大人,玉京子舅舅喜欢什么?”

卯日的长发落在后面,红着眼,咬着唇砸姬青翰的背,始终不肯松口。

姬青翰瞧了眼,正要开口,卯日伸手捂住他的嘴,眼中含着泪,睨了他一眼。

他坐到姬青翰坚实的大腿上,蹭了一下,偏艳的唇凑到姬青翰的咽喉处,伸出舌苔去解开太子爷的盘扣,一寸寸往下,直到全部解开,卯日才坐起身,含住姬青翰的喉结,慢吞吞地说。

“相公,轻一点弄我。”

姬青翰拢着他的腰,轻揉一把,哼笑一声,回他:“做梦。”

等闹了几个时辰后,他才呜咽着,心不甘情不愿地给出答案。

玉京子平生喜好酒与剑。

这两样倒也不出姬青翰所料,只是由巫礼口中亲自说出来,似乎也变了一种味道。

卯日趴在床上,脑袋埋在手臂上,冬眠的蛇一般懒洋洋地不肯动,锦被被蹬踹下床,他身上不着寸缕,长发铺散在光洁的背上,唯独腰间搭着姬青翰的外袍,露出的两条长腿上满是猩红指印。

姬青翰坐在床边,揉了揉他的发顶,好声好气地问:“还疼吗?看新都纪实吗?”

卯日转过头,双眼潮红,眼尾分明带着泪痕,又被姬青翰欺负哭,睨了他一眼,讥讽他:“明知故问。你们边护使的字迹龙飞凤舞,下官看不懂。”

姬青翰一挑眉梢,给他擦干净眼泪,五指插入长发,不疾不徐地为巫礼按摩:“那孤给你揉揉。不看他写的,孤可以背给你听。别哭了,哥哥。”

卯日被自己年纪小的人打了屁股,委屈倒也谈不上,只是姬青翰吊得他不上不下的,这让一向压着人逗弄欺负的巫礼有些不适应,他靠着自己胳膊,也不说话,一双沁水的眸子垂下来,心里思量着怎么报复回去。

姬青翰看了他半晌,咳嗽一声:“不是上过药了,怎么还疼得哭。”

卯日张口就来:“谁让我是水做的巫礼,碰一下就发大水,相公也不怜惜以尘,叫以尘平白受罪。也就仗着以尘如今在西周孤单一人,没个倚仗,嫁入你东宫,日日受欺负。”

姬青翰的目光一移,谁让卯日因为别人男人忤逆他,太子爷控制不住情绪,罚得重了一些。

可他也听不得卯日胡说八道,虽然那些话半真半假,可就叫姬青翰目光一暗。

卯日抓着他的衣袍,将脑袋靠在姬青翰的腿上,装得绘声绘色的,就差委屈哭出声,数落他:“相公好凶,一下子打了我十几下,我如今坐都坐不了,只能趴着。等见了六哥,不如随六哥去了,省得日日被欺辱。”

姬青翰额角突突跳动,抄过他的胳膊,将人抱起来,揽在怀里,尽可能不去碰卯日的腰后。

太子爷板着脸,捧着卯日的手落到之前挨打的侧脸上。

“孤错了,任你打回来。”他不会说漂亮话,被逗弄了也只能干巴巴地接下去,“别哭。孤没有欺辱你。”

掌下的肌肤温热,卯日不打他的脸,只抽到姬青翰的肩颈上。

一下,又一下,姬青翰仰着头,闭着眼,五指攥紧。喉结轻微一动,又是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把喉结都扇红了,姬青翰才深喘一口气,垂下头,慢条斯理地系好暗扣。

镶边的高领衣袍,露出的半截脖颈通红,嶙峋的喉结滚动,每次都是火辣辣地疼,又被领口磨蹭着更加瘙痒,姬青翰甚至不敢用手背抚一下,只能硬生生受着。

巫礼用指尖戳着他的盘扣,露出得逞的微笑,唇一开一合,笑骂他。

“小流氓。活该。”

翌日,渡船在郢城渡口停靠。

郢城只是一座寻常城池,并无出名人物,也无精彩事迹,时间一久,就连城外的将军墓也荒落萧条。

马车一直驶到将军墓外,楼征便停了车,同姬青翰说到了目的地。今日只有右卫率与月万松跟着姬青翰,其余人都被打发到郢城中去采买。

卯日推着姬青翰下了车,今日他脚上没有系锁链,只是手指上多了一枚扳指。姬青翰又趁人睡着,套了一枚在他手指上,和自己手上的那枚正好是相同样式。

“郢城的将军墓其实算不得完整规格的陵墓,不然也不会出现双面碑,对碑上人不敬。”

姬青翰:“许嘉兰自马上跌落,过劳而死后,随行士兵原本想将他就地安葬,他安寝的地方被称作将军墓。但绥靖之乱结束后,慧贵妃念其立下战马功劳,孤身一人远在他乡,实在心寒,专门选了一处风水宝地做许嘉兰的陵寝,随后派人千里迢迢把将军抬回了丰京。”

因为昨日两人胡闹,姬青翰的脖颈还有些泛红,说话时总是发痒,他忍耐了半晌,没用手去碰,只是不咸不淡地望了卯日一眼。

卯日无视了他的目光:“那郢城的将军墓是怎么回事?”

“因为玉京子曾言,自己与他此生不再相见。这其中秘闻,应当是哥哥你更清楚。”

卯日顿了一下,当真快速回忆了一番,但时间相隔太久,许多人事都埋藏在过去,他也记不太清楚。

只是大概记得,玉京子高轩过丰京时,被先帝姬野斥责自古只有天子驾六,命其将二十六匹名马上贡朝中。

“六哥自然不肯,所以许嘉兰专程从中州回来劝他。”

许嘉兰估计也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什么性子,所以想劝一劝对方,让玉京子把名马上贡。

但玉京子是什么人?

“六哥似乎与他大吵了一架,我那时喝醉了,没听清他们吵什么,只是等我醒来,许嘉兰大约是横了我一眼,把六哥给我的斗篷拎走了。”

卯日皱着眉,有些气恼:“那小子简直莫名其妙!灵山辰时风寒露重,我在车上宿醉刚醒,他拽走了斗篷,我便被冻得嘴唇发紫,感染了风寒几日才好转。”

他越说,姬青翰的脸色越难看,捏着扶手都变了形,几人遥遥望见一块碑矗立在荒地中。

太子爷还没发话,卯日已经放开了他的四轮车,从楼征怀里接过了酒,将姬青翰丢给了楼征与月万松,自个拎着酒快步走到墓前。

“混小子一个,怪不得六哥不喜欢他。是我也不待见他。”

姬青翰深呼一口气,让楼征继续推他:“那之后你与他关系如何?”

卯日揭开了酒盖,想了想:“六哥将宝马放归山野的那日,他还是跟来了,不过却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将斗篷重新捧到我面前,又亲自给我系好,压着声让我劝一劝六哥,说还能回头。”

回头?回什么头。

玉京子可不是什么优柔寡断,旁人能左右他的人,他既然敢为了张高秋直出西域,买来宝马,自然也要亲手交到对方手里才对。

至于上贡?

少做春秋大梦。

“六哥直接一剑拍开了许嘉兰的手,我当时还觉得他捂着手背,落魄的模样有些可怜,私心却偏袒六哥,认为他做得对。成王虽是天子,人人都说,四海之内,莫非王土,九州之内,圣上想要的人与物,不过探囊取物。但我偏偏不那么认为,强夺他人心头所爱,当为寇盗之举,就算他是天子,也不过贼寇小人。”

他说的这话实在离经叛道,楼征与月万松不免观察姬青翰的脸色,见太子爷没有说话,缓了一口气,也觉得巫礼实在非常人,做着西周官吏,却敢骂上司是贼寇小人。

胆大妄为,十个脑袋都不够他掉。

姬青翰打量着卯日,见对方正拎着酒坛站在碑前。

那块石碑四周没有杂草,碑文上的刻文倒还清晰,卯日先是查看了玉京子的那面,见上面只留了一个名字,才绕了一圈,转到石碑后。

许嘉兰的生平事迹只用一块石碑根本记载不完,但奇怪的是,这面碑上并没有什么刻字,有的只是一个潦草的名字。

卯日抚了一下刻字,觉得字迹十分熟悉,但他实在想不起出自何人之手。

“我那时以为许嘉兰不过见风使舵的官宦子弟,处事圆滑,一切都为了升官进爵,所以六哥放马时,我并未与他说一句话。”

“但许嘉兰或许是知晓,从玉京子那面不好入手,便转而奉承我,让我去京中买马,代六哥送给成王也好,我被他拦了几日,觉得烦,只当成王不会为了几匹马责罚六哥,所以没有信他的话。”

不想,一纸贬谪闹得满城皆知。

许嘉兰骑着马,端着圣旨,从长宫门前而过,俯视单膝跪地的玉京子,不为所动。

“我姗姗来迟,在宫门口望见他,许嘉兰抬起头,对我做了个口型。”

他伸出两指。

他说,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