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书报长春】
第61章 *大书鬼手(一) “哭什么哭,滚!”……
成王八年,姬野为治国兴邦,广求天下贤能之士,在荷花台设宴,宴中佳肴美馔、奇珍异宝含耀流英。
寺僧献上一尊天竺观音大士像,大慈大悲,据说能闻声救苦。董淑妃十分喜爱尊造像,从姬野那讨要了去。
“那陛下要了什么?”
“据说只留了岭南进贡的一只红鹦鹉,那鹦鹉聪慧过人,能学人说话,陛下给它取了个绯衣郎的美名。”
座下一阵喧哗,有人打岔道:“我怎么听说,绯衣郎是位少年郎?中州贼寇猖獗,陛下想遣人去中州剿匪,文武百官竟然却无人敢应,惹得龙颜大怒。好在夜间陛下与惠妃谈及此事时,陛下说,接连三日,有一位身穿绯衣的俊美小神仙托梦,说广陵扶风家有一位少年郎可以助他成大业。”
“成王想要派人去将他寻来,但又苦于不知道用什么样的理由,好在惠妃秀外慧中,只说不管什么人,由她收作义弟,若是年岁相仿,那正好与她师弟做个伴。”
“那小神仙是谁?惠妃师弟又是何人?”
官员垂下头,在宴席中搜寻了一番,见最靠近成王位置的地方,有一处案桌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当中一位白衣青年端坐在席上,发髻高束,剑眉入鬓。
青年左手持着酒樽,垂头轻轻一嗅,也不知听见了什么,忽然哼笑一声,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玉京子习惯了受人追捧,在人群当中神态自若。就算他没有穿官服,在群贤毕至的荷花宴中也表现得游刃有余,倒不像凡尘中人,更似天上仙。
官员将他指给同僚:“还记得四年前名声大噪的玉京子吗?就是师出隋乘歌的那位。小神仙,是他的亲弟弟。惠妃师弟,则是他的义弟。”
官员拉了他一把:“诺,绯衣郎来了。”
侍女在前方引路,身后绯衣官服的少年郎从容不迫地前行,他师出无名,不比玉京子,所以无人上去同他攀谈,周围人只是暗中打量着这位“绯衣郎”,思考着对方身份。
绯衣郎越走越近,路过两位官员的案桌,却没有停下来。
两位官员匆匆扫了眼,绯衣郎倒真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年,剑眉星目,狷狂坦荡,浑身上下未佩戴首饰,看上去干练洒脱。
荷花宴是天子设宴,座次讲究尊卑。越靠近成王的位置,意味着身份越贵重,玉京子无官无爵,却挨着王公重臣,他在成王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而这位半路杀出来的“绯衣郎”,竟然也直直走向玉京子桌前。
“据说,他出生广陵扶风家,却一直在外求学,漫游天下,考察古战场。年仅十五,就入朝为了官,现在若是真能帮陛下平定中州贼寇,倒也……”
两人谈话戛然而止。
只因那绯衣郎率先开口:“大哥,许久未见。”
玉京子扫了他一眼,语意不详:“你是陛下的托梦神仙,某当不起你的大哥。”
周围人各个都是人精,自然听出两人隐隐不对付,既然玉京子下了逐客令,他们也要帮人解围,于是端着酒杯围住许嘉兰,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仙君的位置在对面,来人,快请仙君过去休息,别杵在这里,让我等的浊酒污了仙气。”
“陛下念郎君年幼,不宜饮酒,所以特意准备了广陵玉露春,郎君不如尝一尝……”
几人围着许嘉兰轮流灌茶,把人渐渐拉开玉京子的案桌。
许嘉兰轻皱眉头,随后展颜笑了笑,用裹着绷带的手接了茶杯。
“郎君的手怎么了?”
许嘉兰:“遇到一只野狸猫,瞧着可爱,于是逗弄一番,没想到狸猫野性难驯,抓伤了手背。”
官员们只当绯衣郎果真少年心性,又胡天海地地扯了几句,把人送回自己位置,反正离玉京子远远的。
等了半刻钟,成王携惠妃与董淑妃抵达荷花宴,玉京子望了望自己右手边始终空落的位置,招来侍女。
“以尘呢?”
侍女摇摇头。
成王:“忘忧君何在?”
宴会上方响起秋公公的传唤声,玉京子搁下酒杯,整理衣襟,随着宦官上前。见成王与惠妃携手而坐,依照规矩寒暄了几句,才询问惠妃:“娘娘,下官的师弟不在荷花宴,下官想问一问他是否还在百兽园?”
惠妃:“你与以尘倒是莫逆之交。但不巧的是,渝州新都来信,本宫的师妹乘船出新都时,赶上了大浪,被困在白帝城,本宫派他领人去接了。事发突然,下人们疏忽了,没能知会你一声。忘忧君也不必担忧,以尘向来机警,不会有危险的。”
成王也安抚他:“朕的人会在后面接应小公子,忘忧君放心,朕定还你个全须全尾的义弟。”
***
西南边的川江近来暴雨倾盆,雷急、风大,湘妃三峡水涨船高,船只迫不得已靠岸。
雨脚如麻,水势湍急的川江夹在两面雄壮险峻的高崖当中。一艘渡船逆流而上,在夜色中左右摇摆,幽幽的灯火时明时暗。
这样急的雨,竟然还有人站在甲板上。
那少年口齿叼着一根绳索,迅速捆扎在木板上,随后扛起来,在甲板上左右晃荡了一下,被浪推到船舷边,在暴雨中大喊。
“禾中!禾中!”
一片昏暗中,左前方隐隐传来呼救声,少年抓着船舷,探身张望江水,但视野漆黑,他根本看不清哪里有人落水,只能边喊禾中大名,一边奔过去,从船舷边把捆好的木板抛下去。
“快抓住木板!”
他将绳索缠在自己腰上,末端捆在船舷上,雷电一闪,照出一张艳丽的脸。
年纪不大,遇上随从落水竟然还显得冷静从容。
“禾中!快抓住木板!”
禾中在大浪中抓住了木板,放下去的绳索绷得紧紧的,卯日双手拽着绳,不忘喊船中其余人。
“来人!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可他的声音根本就没人能听见。
川江大雨,船家一早告诉众人不要上甲板,没想到禾中出来放水,被大浪打下了船。
好在卯日听见了呼救声,衣服都没披就冲上来救人。
四面是墨一般的黑,似有三道黑压压的高墙盖下来,禾中不知道漂到了哪里,呼声都消失了,卯日不敢松手,抱着船舷竭力大喊他的名字。
只听嗖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铁器撞到了船舷上,紧接着,头顶窜过去了一个黑影。
雨短暂停滞,卯日眨了一下眼,感受到自己拽着的绳索不断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撞击在上面。
随后绳索一轻。
连接木板的绳索断裂,他拽空跌到甲板上,忙不迭爬起来,朝黑暗中大喊禾中名字。
“咔嚓!”
又是一道铁索撞上船舷,这一次就落到卯日的手边,木板四分五裂,钩爪牢牢凿进船身里。
卯日认得这种钩爪,是麒麟阁的至宝,也是谢飞光的贴身暗器之一。
他惊喜交加:“二哥!”
刚刚那道黑影,是谢飞光跃下去救人了!
卯日立即回神,跑进船舱,去敲醒众人。
十来个士兵乌泱泱涌上甲板,拽着钩爪铁索将谢飞光和禾中拉上来。
众人提着灯笼,七手八脚给禾中罩上被褥,把人抬进船舱。
卯日披着外衣:“吩咐下去,叫厨娘熬一锅姜汤,所有人都领一碗。”
他打了个喷嚏,鼻尖红彤彤的,头顶的雨却停了。
卯日抬头,见神色寡淡的谢飞光解开外袍,张开衣袍盖在他头顶。
说起来,谢飞光的长相其实并不适合做暗卫。藏在黑暗中的杀手相貌最好是普通样子,这样完成刺杀任务时才会不引人注目,至少不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但谢飞光高鼻深目,英武高大,只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也压不住那股强悍的气势,似是一匹汗血宝马,英姿勃发。
千里追光,叫人一见倾心。
卯日一直觉得二哥是胡人与西周人混血,却从对方口中撬不出答案。
谢飞光垂下刚毅的面庞,朝他点了一下头,大意是夸奖他今夜的所做所为。
两人进了船舱,谢飞光换了湿衣,给卯日端来姜汤:“喝了。”
卯日换了一身绯衣,罩着透纱外衣,擦着头发开了门,见到谢飞光当即笑吟吟的。
谢飞光受惠妃所托保护他的安全,卯日对他浑然无惧,只双手捧着姜汤,礼貌答谢。
“谢谢二哥!”他喝了一口辛辣的姜汤,肚子暖烘烘的,却愁道,“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高秋姐的船怎么样了?”
谢飞光摸了摸他半干不干的发顶,索性用内力给他蒸干长发,随后解下自己的钩爪,重新规整一番。
“惠妃说,张高秋乘船离开渝州新都前便传信,道自己最多半月能抵达丰京。如今半月已过,却不见张高秋本人,也迟迟没有新的信函传来,惠妃猜测,她是被困在湘妃三峡中。”
这是卯日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一段话,颇为新奇地眨了一下眼,喝完姜汤,坐在他一旁:“禾中还好吗?”
谢飞光:“喝了些江水,吐干净便醒了。”
“二哥,长姐怎么舍得派你来接高秋姐?”
谢飞光缠钩爪的手一顿。
西周世勋贵族讲究“师出有名”,惠妃季回星是隋乘歌的挂名弟子,算是玉京子的半个同门。后来隋乘歌收了颓不流为弟子,便将他的青梅竹马张高秋也记挂在门下。
张高秋此次出渝州新都,是为了颓不流寻天下名医,四处托人打听,最后被惠妃知晓前因后果,便以照拂同门师兄妹的理由将张高秋接入丰京。
“她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麒麟阁的钩爪由臂腕发射机关、绳索与钩爪组成,每次使用完,就会自动收回臂腕机关当中。谢飞光却习惯取出来清理一番,自己缠回机关当中。
卯日哦了一声,觉着那东西实在好用,心里有些发痒,目不转睛瞧着:“长姐说六哥会参加荷花宴,还有他的弟弟,叫许、许嘉兰也会参加……许嘉兰与我同岁,却比我早入朝为官。我自来没什么同龄朋友,二哥觉得,我会与他成为好友吗?”
谢飞光察觉了他的目光,把手臂一展,取下了钩爪,交给卯日:“不知。”
卯日与谢飞光见过的次数不多,很多时候这位麒麟阁榜首都是藏在暗处,也就惠妃遇到危险时,他会突然窜出来,挡在惠妃身前。
卯日也沾着惠妃的光,被他救过几次,不过那时他实在太小,被谢飞光抱在怀里,呆呆地,也不知道哭,就盯着二哥手上的机关瞧。
手指还没摸到机关,就被惠妃娘娘接了过去,山君低吼着,紧紧地盯着他,凑过来嗅他身上有没有血腥气,卯日便被白虎舔得浑身痒,把机关抛在脑后,骑着山君作威作福去了。
他对于谢飞光的印象只有,话少、武功厉害,满身都是暗器机关。
“真给我瞧呀?不怕我拆了你的机关?”
“随意。”
少年一面不可置信,一面怕谢飞光反悔,见对方沉稳点头,当即双目一亮,用食指划拉过钩爪机关,捧在掌中翻来覆去地看。
“外面雨急,有事叫我。”谢飞光站起身,揉了一下他的发顶,才举着烛台出去,带上门时,还不忘添一句,“在屋里玩。腻了再给你别的。”
卯日笑出声,觉得二哥真把他当三岁幼童养,把自己从不离身的机关取下来哄他玩,就为了让他少出去。
今夜只是禾中意外落水,他出去救人而已,卯日可不是什么毛头小子,明知道大雨还要往外冲。
“砰砰砰——”
卯日正拆解着机关,房门却被敲响了,他放下钩爪,去开了门,屋外是脸色惨白的禾中,披着厚厚的棉衣,见他开门,当即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卯日只觉得膝盖疼。
“禾中多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卯日扶起他:“你起来,怎么不多休息一晚,非要现在谢谢我,都在一条船上,我又跑不了。”
禾中许是冻着了,浑身发抖,嘴唇也乌紫,卯日皱了一下眉,转身就去倒姜汤:“厨娘没给你喝姜汤吗?”
好在厨娘多送了一些给他,谢飞光身强体壮,不需要喝这种东西,卯日便把多出来的那份送给了禾中。
禾中捧着姜汤,竟然落了泪,又往地上缩,要跪在卯日面前,呜咽着谢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卯日听着头疼,好言好语安慰他,两人站在门前,左侧船舱是谢飞光的屋子,右侧却不知道是谁的,卯日怕打扰了旁人,只能先把禾中劝回去。
“有事等明日再说。”
禾中哭得伤心欲绝,卯日瞧着束手无策,只能用手绢给他擦泪,两人边劝边走,一条不过几尺长的走廊,竟然走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屋内响起咚的一声。
随后右侧的房门从里打开。
卯日转过头,对上的却是一片袒露的胸膛。
少年眼皮一跳,漫不经心抬头,见到那陌生人只穿着单衣,似乎在梦中被吵醒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色,眼下挂着浓厚的青紫色,薄薄的唇抿着。
好看是好看,但更像是夜里的鬼。
“哭什么哭,滚!”
恶鬼几乎是震开了门,逼到卯日与禾中面前。他比少年高出半个头,气势骇人,居高俯视禾中,抬脚就是狠戾一踹,把禾中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昏死过去,倒是不哭了。
卯日抓着手绢,睁大了眼,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禾中,又不可置信地望向陌生人,脑袋一炸,却只憋出一个:“你!”
对方目光一凛,就朝卯日伸手,凶神恶煞地警告他:“闭嘴。”
卯日没敢躲,走廊烛火一闪,谢飞光已经截住了陌生人的手腕,卯日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陌生男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收回被掰脱臼的手,阴沉地扫了一眼谢飞光与卯日,随后砰的一声甩上房门。
船舱似乎都被他的大力震得一抖。
虽然知晓是自己先叨扰了对方休息,可卯日就是气不打一处来,私心不满对方的态度,他去扶起昏迷的禾中,觉得心里堵得慌,有些不舒心,问谢飞光:“二哥,那是谁?”
谢飞光的目光在禾中与紧闭的房门中走了个来回。
“大约是,颖川家的某位长子。”
颖川早已没落,那位估计是颖川族中某个体弱多病的公子哥,并不常见人,所以就连谢飞光都不认识对方。
也不怎么,对方与卯日他们同在一条船上。
不过一面之缘,却能看出那位寒门子弟脾气差,性子大约同样恶劣,被吵了睡觉,直接将下人踹昏过去。
卯日不想去结识对方,他讨厌这样的世家子弟。
两人将禾中送回房中,也没了睡意,卯日便拉着谢飞光教他组装机关。
谢飞光不愧是麒麟阁榜首,亲自演示一番后,只需要简单点拨卯日几句,便让少年成功组装了钩爪。
他捡起钩爪,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钩爪能成功使用,不由得点头,扣回手腕上,又从另一只胳膊上取了新的暗器交给卯日把玩。
谢飞光:“惠妃说,你前段日子,抓获了一位采花大盗?”
卯日在尝试描摹暗器,闻言头也不抬:“嗯!丰京的姐姐们有口难言,官差们实在捉不到人,我怕更多人受采花贼侮辱,索性帮了他们一把。”
谢飞光沉默寡言,也不主动问他之后发生了什么,只将手指落到他绘错的地方,耐心地指出错误,协助卯日重绘。
卯日自然而然道:“好在我年岁小,穿上女装,扮成姑娘的模样,不仔细看,别人也瞧不出来。然后,我便派人散播消息出去:丰京来了一位美娇娘,三日后便抛绣球提亲。”
少年便带着人,连着三夜候在房中。
卯日抬起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玉白的手指转着狼毫笔,眉飞色舞道:
“二哥!你不知道,第三日,那小贼果然来了,我便哄骗他说,我喜好男子的手宽大、手指修长,最好是骨节分明,有力,能直接抱着我举起来那种,要他在窗上掏个小洞,伸进来我看看。”
笔上的墨汁甩了一地,卯日笑出声,吩咐人进来打扫:“他果真伸进来了,我便一把抓住对方,姐姐们拽着他的胳膊,搬出一堆厚实的书卷压在他胳膊上,我取来西席的尺子,抽在他掌心,把他掌心抽红了。问他还敢不敢欺负人。”
“他先是破口大骂,骂我,二哥你别生气,”卯日一边画图纸,一边道,“他骂一句我便抽他一下,就这么抽了三十次,那手掌都出了血,我又取来笔,沾了盐水,在他掌心写字。”
谢飞光低声问:“写的什么?”
“我问他知错没?”
“他先是说自己没错,天下女子,如花美眷,我当采撷,一亲芳泽。歪门邪理!我就把他的话一笔一划写在他掌心,姐姐们举着烛火,为我照亮。他叫得所有人忍俊不禁,我还是问他,有没有错?”
知不知道错?
这一次盗贼不说话了。
威逼利诱,他小惩一番对方,当抛出橄榄枝,最好引诱得对方自己说出罪行。
“我便问他,你伤害了哪些人?怎么伤害的她们,为何要这么做?”卯日搁下纸笔,叹息一声,慢慢把暗器图纸吹干,交给谢飞光核查准确度,
“他欺辱的那些女人,都是闺中小姐,听见这些秘事恨不得一头撞死,我苦口婆心劝了许久,才把她们劝住,不再做傻事。那一夜,听他说的那一桩桩混账事,所有人无声流着泪。我既为姑娘们惋惜,又恨他恨得牙痒。”
卯日便将尺子交到其余人手里,让她们发泄怒气,屋里藏着十来位姑娘,刚开始还不敢抽他。
“好在我专门安插一位,领着头,直接使出全身力气抽上去,把他抽得嗷嗷叫。后来,其余人渐渐敢了。”
那小贼被抽得哀嚎连连,手掌滴着血。一遍又一遍说自己知错。
“不过小惩而已,等姐姐们罚完,我便派人领了官差过来,将他押进了大牢。根本不用为这种人渣感到惋惜,大牢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他理应在里面一辈子,两辈子!伤害了几人,便该偿命几次。”
卯日说完了,眯着眼,眼中带着笑,也不向谢飞光讨奖赏,他根本就不需要别人评价他的所做之事,只是闲来无事,讲给自己兄长听一听罢了。
谢飞光给他指了指纸上的图案,又绘制了另一种机关:“机关术,当有多种衔接之法。双目仅仅能看见一种,使用时却灵活多变,不拘泥于一格。”
卯日还想说什么,但却听见隔壁传来惊天巨响,渡船剧烈摇晃,卯日差点被浪打到另一边去。
谢飞光当即收了暗器,一拽他的胳膊,把人护在怀里,钩爪探出,射向舱内的柱子。
第62章 *大书鬼手(二) “逢人就乱叫哥哥,……
有钩爪牵引着两人,就算大浪拍得夜航船左右倾斜,谢飞光也会稳稳拽着钩爪,将两人固定在原位。
只是船舱中其余物件来回滑动,就连卯日刚刚画完的暗器图纸也散落了一地。
烛台滚到地上,谢飞光扫了一眼,怕引起大火,曲指一弹,飞出一枚银针灭了火苗,细长的暗器扎在地上闪烁着光芒。
有麒麟阁榜首谢飞光在,卯日无需担忧自己的性命安全,索性猜测起外面发生了何事:“这么大的动静,难道是撞上崖壁了?”
谢飞光不置可否,余光瞥见桌椅朝着两人撞来,松开卯日:“抓住钩爪。”
他一手捞住滑动的椅子,又抬腿,踩住桌檐,大腿紧绷,他身上的机关器械碰撞出冰凉的声响。
谢飞光使了巧劲,一脚将桌子踹回原地,手抚着椅子,让椅子单脚立在原地转了半圈,身上内力一泄,把椅子也干净利落地推回桌下。
“嗖嗖嗖!”
屋内闪过细微的光亮,银针射了出去,竟然沿着桌椅的边缘扎出轮廓,不仅仅是桌椅,屋内的东西全部被银针卡在原地。
卯日头皮发麻,双眼亮晶晶的,要不是双手拽着钩爪,他一定鼓掌,为谢飞光的身手大声叫好:“二哥,好身手!如果你不是长姐的暗卫,我一定倾家荡产请你做我的护卫!幸好你是长姐的人,我也能沾沾长姐的光,见见麒麟阁榜首的绝世身手!”
谢飞光转过头,冷硬的脸庞上带着一抹罕见的柔情,揉了一把卯日的发顶。
“回星疼你。”
惠妃,本名季回星。
卯日歪了一下头,觉得谢飞光接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但转念一想,他的意思很有可能是。
惠妃疼他,果真没错。
惠妃在意的人,谢飞光也会全力保护。
少年也没多想:“二哥你可真听长姐的话。”
谢飞光的手一顿,不着痕迹收了回去,等船摇摆弧度渐小,两人出去观察情况,路过颖川公子那间屋子的时候,房门紧闭,卯日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好沉得住气。
寻常人早就出来检查船是不是失事了,颖川家的这位公子,竟然还能在大风大浪中安稳入睡,心态稳健,绝非常人。
甲板上众人披着蓑衣斗笠,手提着灯笼,高声喊话,卯日与谢飞光站在檐下,乔装成普通人的士兵见两人出来,恭敬地点头:“小公子。首领。”
卯日:“发生何事了?”
“回公子,船家说这里是明月湾,川江向左急转,形成了狭窄长硕的月牙形弯道,以往都是白日过明月湾,但今夜大雨影响了船夫判断,叫渡船撞上了崖壁,好在船头有部分搁在滩涂上,撞得并不严重。”
卯日双手环抱在胸前,靠着门廊,哼笑了一声:“影响了船家判断?他们这么同你说的。”
能在湘妃三峡长年累月摆渡的船夫,哪个不是对三峡水况了如指掌?
不说把百里三峡每段水况山势背得滚瓜烂熟,至少身经百战,区区雨夜根本不会影响船家前行。
士兵哑口无言,卯日并不打算为难自己人:“去把船家喊过来。”
船家是位中年男人,黑黝黝的皮肤,脸上都是皱纹,戴着蓑衣斗笠,里面穿着黑色的短衣,见了卯日与谢飞光便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抹着脸上的雨水。
“见过两位大人。”
卯日站直身体,唇角噙笑,他长了一张冰瓷的脸,又正是少年时分,长发披散着,晃眼一看有些雌雄莫辨:“船家说自己被大雨影响了判断,所以不小心撞上了崖壁?”
船夫连连称是。
卯日一挑眉,直勾勾地盯着他。
“可我怎么瞧着不是。来人,扒了他的衣服。”
他表现得就和欺辱贫苦船家的纨绔子弟一样,随行士兵竟然没有人忤逆他的命令,只按着船家的胳膊,将他的蓑衣与黑色短衣都剥了下来,露出壮硕的麦色上身,船夫身上有些疤痕。
卯日绕着他走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船夫似乎惧怕得很,又羞又忿:“公子剥了小人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卯日微微屈身,玩味地说:“我瞧一瞧你的皮够不够我抽。”
“你!”
明眼人都瞧出他是想诈一诈对方,没想到船夫先耐不住,他原本跪在地上,伸手从衣堆掏出一把匕首,豹子一般扑向卯日。
一瞬间,随行的士兵有小部分反水,与谢飞光的人在甲板上交手起来。
谢飞光早有防备,手捏着少年的肩,把人向后一推,长腿一伸,直接踹到船夫的脸上。船夫脑袋往左侧一偏,榜首手掌往下劈,砍刀似地砸在对方的手腕上。
船夫手腕酥麻,匕首落到地上,谢飞光卸了他的胳膊,脚尖碾住匕首,挑飞起来,抓在掌中,冷冽抹上船夫的咽喉。
他也不说话,卯日便主动开口:“说,谁派你来的!”
船夫一不做二不休,就要咬藏在舌苔下的毒药,却听咔嚓一声,他的下颌被谢飞光硬生生掰脱臼,张着嘴口齿流津。
谢飞光用匕首熟练地从船夫口中挑出药丸,瞧了一眼,眸光一暗,用内力碾成了粉末,紧接着掌中冒出五把飞刀,闪电一般投向甲板上的刺客。
连着几声倒地的声音,士兵们立即占了上风,把身中飞刀的刺客解决掉。
谢飞光把船夫丢给其余士兵,也不避讳卯日,只简练地说。
“捆上沙袋,丢进川江。搜船。”
卯日:“二哥,我需要做什么?”
“先回船舱。”
谢飞光点了两位士兵护送卯日回船舱,期间士兵忍不住问他:“小公子,你怎么知道那船夫有问题?还命我们脱了他的上衣,是故意逼他动手?若他今夜沉得住气,不动手,小公子能看出他的问题吗?”
卯日点点头,摊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掌光洁白皙,五指纤长,指关节透着淡粉,指甲盖饱满圆润:“其实我瞧了一眼他的手。虎口虽然有老茧,但远远比不过川江船老大们手上的厚茧。”
“这么说吧,在川江一带,船家在上游载了客,渡船通常会顺江而下,水急、浪大,船能日行千里。等到了下游放了客,渡船还需要载客回来呀,逆流而上的渡船行程缓慢,有时到了湘妃三峡,甚至会因为大浪在原地漂泊。”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时船家与纤夫们就会抄着拉船的家伙下水,游到浅滩与崖壁上,纤夫要么扛着缰绳、要么拉着绳索,曲着身子,合力拉着船前行。”
卯日用手掌模拟出拉绳索的动作。
“缰绳粗粝,不光会磨坏纤夫身上的衣物,还会把他们的手掌磨损得鲜血淋漓,尤其是虎口与掌肚。除了老茧,也会有开裂的伤口。”
他有些唏嘘,“这些纤夫生活在岸边,大多是贫苦人家,做的活络辛苦,总会大量出汗,汗浸盐汲与绳索磨损衣服,他们肯定会心疼,所以拉船的时候大多赤身露体,不穿上衣。”
但那船夫穿着干净,蓑衣下的黑衣连补丁都没打过。更何况他脱了衣服后,肩背上也没有绳索勒出来的伤与茧,只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伤。
好端端的船夫怎么会伤在那些地方?
所以卯日只是看了他的上身,就知道对方就不是真的船家。
“二哥让你们搜船,除了让你们找他的同伙,估计还让你们找真正的船老大的下落。毕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他打了哈欠,揉着酸胀的后颈:“闹了一晚上,脖子好酸。”
卯日转过头,乖觉地喊两位士兵:“两位哥哥,若是我明日睡过头,辛苦你们劝着二哥,别来叫我,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士兵咳嗽一声,他们知晓卯日的身份,是惠妃的义弟,原本还觉得对方只是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卯日才思敏捷,也没什么架子,最重要的是。
嘴甜得很。
怪不得能哄得惠妃与陛下喜爱不已。谁能拒绝家中有一位这样的义弟。
“小公子放心,好好休息。我们会守在门口。”
卯日背着手,进了房。
他先是将屋内的东西归回原位,把自己绘制的图纸捡起来,放在床榻边,卯日不敢去碰谢飞光的针,索性换了寝衣,爬上床,从床头暗格里翻出来一块青玉,在手里掂量一下,又摸出一把刻刀,在灯火下慢慢纂刻。
后半夜,他累得昏睡过去,刻刀落到地上,唯独那枚玉石还攥在手里。
他睡得并不安稳。
在梦中隐约听见细微的几声木板碰撞声,卯日以为是谢飞光他们在甲板上搜人弄出的响声,没有苏醒,随后又朦胧听见脚步声,对方的步伐很沉,不像是习武之人的轻盈步调。
卯日的眼皮沉重,像是被针线缝在一起,无论如何都掀不开,浑身软绵绵的。
那道黑影似乎立在他床边,在那里站了小半刻,卯日拧着眉没能醒,只察觉到黑影慢慢盖下来。
似有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身上,镇压住他的身体,将他的手脚捆了起来,随后有只宽大的手掌捂上他的脸,蒙住了卯日的唇鼻。
卯日是被捂醒的。
他猛地睁大眼,室内的灯火都熄灭了,帘幔遮挡住外面的日光,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直到与面前的一张诡谲巴巫面具对上。
什么人?
瞳孔一缩,他浑身寒毛竖立,想要爬起来,四肢却酸软,双手被绸带捆扎着,掌中捏着他入睡前纂刻的玉石。
面上的大手扼制住他的呼吸,滚烫的鼻息吐出去又被吸了回来,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顶着卯日的咽喉,逼迫他的肺部痛苦地抽搐。
要被捂死了!
对方是真存了杀心的!
卯日的瞳孔涣散,咬着舌尖,手脚并用踢踹对方,但口腔中氧气越来越少,他的力气也渐渐缓下去,卯日五指紧握,捏住玉石,孤注一掷,朝着对方侧脑砸了过去。
结结实实,闷闷的一声响。
对方手掌一松,新鲜的空气从缝隙灌了进来,卯日贪婪地吸气,察觉到有一滴水滴落到了眼睑上,他眯起眼,被对方按住手,虚睁着眼帘,眼眶里却全是血色。
“唔?”
卯日抬头。
那张巴巫面具的侧脸,一道血痕蜿蜒流过,是刚刚他用玉石砸对方脑袋砸出了血。
他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完了!
没能砸得更狠,直接把人砸昏或者砸死,对方肯定心生恶念,要除他而后快!
事不宜迟,他被捆的双腿一蜷,积攒着全身力气,直接朝着对方的小腹踹去。
少年把那人踹得往后一跌,自己也滚下了床,脑袋磕到踏脚上,不过这次却摸到了自己的刻刀,捏在双手里,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
“来——”
对方扑了过来,一手凶狠地捂住卯日的唇鼻,另一只手按住卯日的后脑,把少年压在地上,抽出腰带,将卯日的口齿捆起来。
他一句话不说,站起身捂着脑袋,居高临下踩在卯日的肚子上。
少年心想着门外的士兵怎么没有反应,又被踩住肚子,肚子里翻江倒海,疼得他眼泪直淌,目光却冷静,一瞬不瞬瞪着对方的面具,脑子飞快想着解救办法。
卯日心里骂骂咧咧的,挨千刀的混账玩意,别落到我手里,小爷我抽得你哭。
对方估计看出来他正在骂人,脚上又用了几分力度,卯日疼得冷汗直冒,缩着肚子,试图用手抓住他的靴子,藏在掌中的刻刀毫不犹豫出手,扎在对方的小腿上。
那人吃痛,卯日立即蜷起身体,侧翻滚出去,然后连滚带爬起身,扑了过去,双手掐着男人的脖颈,两人因为惯性跌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一会是卯日坐在他身上,用腿夹着对方的腿。一会他又被掀翻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双眼时而发黑、时而发白,卯日被男人压在身下,对方似乎也生了怒意,想掐死他。
两人就掐着对方的脖颈,谁也不服谁,也不松手,就在屋里翻来覆去地互殴。
好在这人也不像会武功的样子,只是靠着蛮力和抢占先机把卯日捆起来,所以占了一阵子上风,时间一久,他也没讨到好处,被砸了脑袋、扎了小腿,血流了一衣领,有些蹭到了卯日脸上。
大约互殴了半刻钟,两人喘着粗气没了力气,被砸了脑袋的人也终于坚持不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捆住卯日嘴巴的绸缎在混战中松开,他躺在地上平复了几息,把绸缎摘下去,口齿隐隐作痛,没能立即合上嘴,索性滚到男人身边,从他腿上拔出刻刀,把捆着自己的绳索磨开。
卯日累得满头大汗,寝衣大敞,纤细的身体上都是被打出来的青紫痕迹,脖颈上留着一圈掐痕。
他实在没力气站起身,看着体力不支昏过去的男人,恨得咬牙,当即又踹了一脚,把人踹得翻滚了一圈,仰躺在地上,自己浑身脱力。
卯日又平复了一阵,才爬过去,掀了男人的面具。
是隔壁的颖川公子。
这人长相并不丑陋,但念及他要杀了自己,称一句面目狰狞、穷凶极恶绝不为过。
少年想不出自己哪里招惹了对方,只是看着那张脸骂了句:“搞偷袭的无耻小人!就你这种病秧子,正面来,我能打十个!”
脑袋晕乎乎的,卯日打了个喷嚏,霜打茄子一般萎靡下去,眼皮上似有无数小人在踩塌,他摸摸了自己额头,果然滚烫。
淋了暴雨,闹了一宿,没能好好休息,又和颖川公子互殴,就算他是热血沸腾的少年人也扛不住。
他叹息一声,实在扛不住困意,竟然就趴在对方胸上昏睡过去。
***
翌日,卯日是被疼醒的。
谢飞光坐在床边,正在往他胳膊上扎针,他疼得眼泪汪汪,差点应激把谢飞光踹下去,榜首从容不迫躲了过去,用锦被裹住他的腿脚。
卯日理智回笼,嗓子沙哑,慢吞吞地问:“二哥……我怎么了?”
“你发烧昏迷过去,现在已是酉时。”
他昏迷了一整天。
卯日想起昨日与他互殴的颖川公子,瞟了一眼地面,却不像有人打过架,但他浑身都疼,胳膊上也有伤。
“这是?”
“你昏过去后,刺客袭击了屋外士兵,把你扛出去与我对峙,要我放下逃生的小船,让他们离开。”
谢飞光稳稳地说着后来发生的事,卯日听得晕晕乎乎,根本没有印象,他只记得自己回到床上刻玉石,然后被颖川公子捂醒了,他与对方互殴了一宿,才累得昏死过去。
“啊?颖川公子呢?”
“昨夜你回房后,我去搜过他的房间,并在门前留了一道机关。机关没被触发,他一直待在屋内。”
谢飞光给他抹了药:“你怀疑他?”
谢飞光说的话与卯日的记忆完全对不上,少年也不知道怎么会出现这种误差,他摸了摸脖颈,咳嗽一声:“那后来呢,二哥你放他们走了吗?”
“他们当时要挟了你,若我不松口,便将你在睡梦中掐死,我迫不得已松口,命人放行。暗中在小木船上动了手脚,他们走不了不多远,便被大浪掀翻。”
“我将你救了回来,其余刺客,”谢飞光眸光冷静,“无一活口。”
“他们是谁派来的?”
谢飞光却没有回话:“好生养病,不必操心。”
他避而不谈实在明显,卯日知晓再追问估计也问不出来,心里却疑惑,难道昨夜发生的事真的是谢飞光所言,那他与颖川公子互殴是怎么回事?南柯一梦?
他压在心中疑虑:“二哥,我们到哪了?还有多久才到白帝城?”
“不去白帝城,我们在巴王宫停靠,”
谢飞光站起身,推起舱内窗户,外面天光明媚,山岭向后退去,远处高耸的山峰山势起伏,似是一位窈窕女子横卧在山顶。
云雾溶溶,风吹细雨。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巫山神女。”
卯日从床上爬起来,披着外衣匆匆到窗边,见远处山崖下有一团乌黑影子,连连点头,又裹了好几层衣服,才往甲板上冲。
路过颖川公子的门前时,卯日脚步一顿,他冷哼一声,见谢飞光跟在后面,于是伸手狠狠砸了几下门,才负着手大摇大摆出去。
谢飞光不解:“你找他?”
“不找!我讨厌世家子弟!”
卯日磨着牙:“二哥,我想了想,你不如教我一点拳脚功夫,我不能总叫你担忧。”
他心里想的却是,学点拳脚功夫,等登徒子再过来,他揍得人爬不起来,跪在地上叫他大哥饶命。
甲板上已经候着一批士兵,他们一上去,众人便礼貌问好,昨夜守门的两位士兵头上缠着绷带,手脚都是伤,见卯日出现,顿时满脸歉意地靠过来,关切地问。
“小公子,我等失责,没能保护好你。”
卯日瞧他两比自己还要惨,也不忍心苛责:“呃,你们受伤这么重,先好生养着,等好了,再跟着二哥好好练练!”
他转了一圈,没瞧见禾中。
“禾中呢?”
谢飞光:“昨夜劫走你的人中,就有禾中。”
卯日哦了一声,坐在士兵搬来的座椅上,看着渡船靠近神女峰,等过了湾,又见一艘船撞毁在崖壁上,水中漂浮着木板,船上已经没有人。
谢飞光派人那艘船上搜寻了一番。
士兵拿着一只方盒回来。
卯日接了过去,打开木盒,盒中的香气扑面而来,盒里放着一只香膏,下面压着一叠信纸。
他翻找出了熟悉的笔墨:“长姐的回信!”
卯日展开瞧了一眼,递给谢飞光。
“这盒子应该是高秋姐姐的,”他取出香膏,嗅了一下气息,品出是一种花香,丰京没有这种花,多是渝州新都才会栽种这种花木,“我记得高秋姐在信中提起过,说这种花叫……叫?”
卯日双目一亮,一锤定音:“木芙蓉!”
他又忍不住嗅了嗅,才把香膏放回盒子里,抱在怀中,望着那艘撞得四分五裂的船,免不了担忧。
“如果不出意外,这艘渡船就是高秋姐乘坐的船只,只是撞上了崖壁,船中人都失去了消息。”
谢飞光拍了一下他的肩,当做安慰,同时传令下去。
“靠岸,先在附近搜寻张高秋下落。”
假的船老大昨夜被他们沉江,现在这条夜航船上,除了摆渡的船夫与颖川公子基本都是卯日与谢飞光的人,所以谢飞光命令下去,船锚便抛了下去。
卯日抱着盒子,踩着木板下船,因为连日在船上漂泊,刚落地时,整个人还有些飘忽,双脚似踩在棉花上,觉得大地都在摇。
他没站稳,撞上了身后人。
卯日抬头。
对上了颖川公子苍白的脸,对方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衣,头围着白布,似乎同样下船望风,被卯日撞了胸膛,不讨喜的一张脸一偏不偏,只是斜睨卯日一眼,瞳仁浅淡,冷漠地吐出二字。
“滚开。”
卯日眯起眼,推开一步,抱着木盒的手却痒起来,只想朝着对方的脸来一拳。不管是不是梦,反正昨夜谁也没能取胜,少年的好胜心被激发出来,下一次,他一定掐着对方,跪在地上向自己认错。
现在,他装出一副笑脸,“乖顺”地望着对方:“这位哥哥,不知你尊姓大名?”
颖川公子停了步子,扫过来,语气似是讥讽。
“逢人就乱叫哥哥,什么臭毛病。”
第63章 *大书鬼手(三) “我随母姓赋,名为……
蹬鼻子上脸?
卯日脸色冷淡下来,抱着盒子,见他不高兴,亲卫当即凑上前,将颖川公子围在当中。
颖川公子身后的两位随从,也上前一步,粗壮的胳膊挡着士兵。
水火不容,势均力敌。
对方似乎也不惧怕他,淡定扫了两人一眼,最后将目光定在卯日身上,语气让人恨得牙痒。
“原来是带了人。”
他抬起手,手腕上缠着绷带,正是谢飞光昨夜掰脱臼的那只手,颖川公子慢条斯理地抚着手腕。
身前的护卫大声呵斥道:“看什么看!”
颖川公子:“若我猜得不错,这些人想必是你的好二哥派人来保护你的。把你当做瓷娃娃看着,你是他的什么人?亲人?爱人?还是娈宠?”
卯日压着眉,展臂揪住他的衣领。
双方士兵摩拳擦掌。
卯日原本比颖川公子矮半个头,竟然硬生生拽着他的领口,把颖川公子的头扯下来,微微弓着身,两人面对面。
“我要是娈宠,现在就该让二哥把你捆起来沉江。”卯日道,“丑八怪!”
他拎着拳头直接揍到对方脸上,颖川公子捂着脸退了两步,似乎没想到他竟然直接上手,所有人都愣了一息,随后立即动起手来。
卯日只揍了他一拳,觉得还不够过瘾,浑身热血沸腾,索性脱了外面的袍子,包裹着张高秋的信盒,交给护卫,然后直接扑过去,骑在颖川公子身上。
他双手揪着对方的领口,猛地掀开,露出底下苍白嶙峋的胸膛,上面有些青青紫紫的痕迹,一截被白绷带缠起来的脖颈,绷带下的肌肤隐隐透着红痕。
卯日气势汹汹地垂下头,压着声说。
“昨夜就是你潜入我房中,和我互殴一宿!”
当着众人的面,被自己骂娈宠的人撕了衣服,颖川公子沉着一张脸,眉头似乎能拧出水,他也不留情,直接扯住卯日的衣袍,准备重现昨夜互殴景象。
两人你一拳、我一拳打得热火朝天。
颖川公子估计是个病秧子,卯日还没碰他几下,便咳嗽得厉害,眸光凶戾,浑身萦绕着一股阴郁冷感。他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又被卯日踹了一脚小腿,顿时面色铁青。
卯日的衣袍被扯得凌乱,发髻也歪歪斜斜的,眼下带着淤青,嘴角被打破皮。
两人滚到地上,卯日还要再打,忽然,一双锦靴出现在颖川公子头顶,少年动作一顿,没来得及抬头,后颈的衣领却被人拎住。
谢飞光把他提了起来。
“二哥!”
卯日先是气势汹汹地喊了一声二哥,见到谢飞光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道怎么有些发怵,害怕他把这事告诉长姐,被提溜站在一边,态度软下来,小声解释。
“二哥,他欺负我。”
谢飞光瞧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颖川公子,见对方正在抹唇角的血,朝身后人示意。
立即有士兵将颖川公子扶起身,并递给他一张干净的手帕,擦身上的血。
刚刚交手的四人被谢飞光的人拉开。
谢飞光:“私自斗殴,去领罚。”
卯日:“二哥,他们是我……”
谢飞光扫眼过来:“我会把此事告诉惠妃。”
卯日倒吸一口凉气,顿时觉得身上哪都不疼了:“是我之过!我不该打架!”
他转过头,瞪着颖川公子,瞧着他那张没表情的脸就来气,又觉得现在告诉谢飞光对方骂自己娈宠,像是在告状,所以欲言又止。
他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不是两三岁蹒跚学步的孩童,惹出了麻烦,要学着自己摆平,不能连累别人才对。
那两个帮他打架的士兵本就是无端受牵连,卯日心里过意不去。虽然现在告诉谢飞光,对方肯定会帮他出头,但是等榜首回去告诉长姐。
他又要被惠妃调侃。
不行!
他收了目光,整理了衣衫,从侍卫手中接回张高秋的盒子,恢复从容淡定:“只是口角矛盾,犯不着告诉长姐。我能处理好。”
谢飞光没有多问,只探了一下他的脉搏,没什么大碍,但卯日手有些凉,命人给他加了一张斗篷,才朝颖川公子拱手:“公子若有需要,可以派这两人寻我。”
颖川公子嗯了一声。
“多谢。”
谢飞光望着他若有所思:“我们要上巴王宫寻人,公子不如跟我们一起。”
卯日正要开口,瞧见谢飞光的眼神,目光在几人当中绕了个来回,头脑逐渐清醒,后知后觉,这位颖川公子似乎故意激怒自己。
好引起卯日注意,不,最好是谢飞光注意。
谢飞光身手不凡,在这群人当中明显才是领头的那个。
而颖川公子身边只有两个五大三粗的护卫,看上去像是船上的渔夫。两人一左一右将病秧子夹在当中,一旦有谁靠过去,便露出凶神恶煞的目光,逼退那人。
在渡船上的时候,颖川公子一直待在房内不出来,现在下了船,那两人跟着他寸步不离。
最重要的是,卯日觉得颖川公子是个病秧子。
换句话说,他虚。
一个身子差的主子,随从难道不该多细心关照着,叫他多添衣之类的吗?
但那两人,根本就不关心颖川公子冷不冷,被打疼不疼,身体有没有事,只是守着他。
更像是,变相监视。
卯日用余光瞥了一眼,见那病秧子面上都是伤,眼下的浓重阴影让整个人瞧上去阴郁虚弱,穿着单薄的白衣,宽大的衣袍罩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是脊背挺拔,似乎吹来一阵山风,都能把人刮走。
他啧了一声,心中懊恼自己怎么就被激昏头脑。
但两人打了两次架,颖川公子还骂了他,让卯日单方面冰释前嫌,凑过去关照对方,倒也不可能。
一行人沿着山道爬行,卯日溜到谢飞光身边,拽了一下榜首的衣带。
“二哥。”
“嗯?”
“高秋姐真在巴王宫吗?”
谢飞光没有回复,是随行士兵解答的卯日的问题:“小公子,刚刚我们在附近打听,有一位砍柴的老人家说,那艘船撞上巫山神女峰,船上的人都漂走了。有一部分人被巴王宫的人打捞到,其中就有张高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不知何时,艳阳再一次隐在云层之后,乌云盖顶,神女峰在阴暗的天色中呈现黔黑色。
“巴王宫的人说,最近还有大雨,船只走不了。”
卯日抬头望神女峰的时候,正巧与颖川公子对上视线,也不知道是对方正好抬眼,还是一直在打量他。
他想起那句娈宠就来气,冷下脸,转过头,快速登上长梯,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
半个时辰后,大雨果然落了下来。
卯日率先冲到巴王宫的大门下,抖落斗篷上的雨珠,见谢飞光与其余士兵提着衣摆,飞身踏阶而来,忍不住扬眉夸赞了几句。
开门的是一位手持油伞的侍女,谢飞光同她说明了来意。
姑娘十分爽快,把众人引进宫,就要关门落锁。
谢飞光已经前去拜访巴王宫的主人,卯日不着急,脚步一顿,想起那病秧子,反正他最后都会上来,估计会慢一点,这种事上他没必要和一个病人计较,便顺口提了一句。
“姐姐,后面许是还有人。”
姑娘应了一声:“这么大的雨,小公子的朋友们有带着油伞或者蓑衣吗?”
那病秧子下船望风的时候两手空空,怎么可能带伞。
卯日抚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唇角:“瞧,我给忘了。”
他喊来两位士兵:“两位哥哥,我们的人跟着那个什么颖川公子还没上来。劳你们去送几把伞,别让我们的人淋湿了。”
士兵们没有拒绝,接过多余的油伞与蓑衣就推门出去。
卯日被领进自己的客房,推开窗户,能瞧见湘妃三峡罩在雨幕当中,山势曲折,郁郁葱葱的草木覆盖在山壁上,左侧是吊脚楼的客房,右侧隐隐露出一条崎岖小道。
正是他们爬上来的那条道。
他趴在窗边,想着说不定等会还能瞧见落在后面的颖川公子。
房门却被敲响,门外是持伞的张高秋。
“以尘。”
“高秋姐!”
卯日将人领进屋,连忙去倒壶中热水,那茶壶却空空的,他趁机望了一眼窗外,那条石阶上还没有人的影子,也不见下去接应的士兵。
“高秋姐姐,我与长姐大半月前便收到你的信,结果迟迟不见你的人,长姐终日担忧你,叫陛下都看出来心神不定,专程命我们前来接你,”卯日转过身,懒散地靠在窗边,“你这次把我们吓坏了。”
张高秋喊人送来热水与膳食:“我本来想着乘船出渝州新都,为不流找大夫,所以给惠妃娘娘千里飞书,说最多半月能抵达丰京。但过湘妃三峡时遇上了暴雨,”
卯日原本笑吟吟听着他的话,余光瞥见那条道上出现了恬淡的人影。
一身白。
是颖川公子。
他果然没有打伞。
然后是四个护卫,其中两个是他们的人。
大雨倾盆,又隔得太远,他听不见那面的声音,只看见下去送伞的两位士兵与颖川公子撞上。
“以尘,你在听吗?”
卯日转过头,讨好地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壶茶,又从桌上摸起一个点心,叼在嘴里:“自然在听呀。高秋姐,你继续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二哥说你的船撞上了神女峰?真的吗?”
张高秋点点头:“那夜大雨,夜航船撞上了礁石,一道大浪打来,船只直接翻了过去,我也昏了过去,等醒来,已是三日后。附近砍柴的老人救了我,说船上的人都在巴王宫,让我来这暂住几日。”
雨太大,估计没有别的航船下三峡,张高秋别无他法,只能先上巴王宫,没想到这一住就是十来日。
她回忆当日之事仍然心有余悸,正想问卯日,却见少年猛地攥紧了窗栏,叼在嘴里的零嘴都没来得及吃,探身出去,如临大敌般望着外面,险先跌出去。
“以尘!”
卯日匆匆吐出嘴里的小吃,在屋里快速环顾一圈,瞧见张高秋来时撑的那把伞,大步流星过去,提着伞就往外跑,也没撑伞,只是行色匆匆地跑开。
张高秋在后面莫名其妙,根本追不上他,连喊了他几声:“打上伞呀!以尘!”
天地之间都是暴雨,拦在巴王宫高耸的石墙外,那些石墙上挂着阴诡华美的巴巫面具,卯日却来不及欣赏,只提着伞,冲了出去。
下台阶时三步并做两步。
他看见。
他看见那病恹恹的公子一手抱着伞,突然伸手用伞骨捅进随从的腹部,另一人冲过去,要擒住他,抓住了颖川公子的胳膊。
抓的就是那条被谢飞光拧脱臼的胳膊。
于是,颖川公子二话不说,从士兵那边拔出剑,砍在了自己手上!
怎么会!
不可能不可能!
就算是有些私仇在身上,他也不能见到一个人陷入危险,却坐视不管!
卯日一路狂奔下去,连伞都没打,生怕是自己看错了,想去确认一番,面上都是雨水,乌发被冲成一缕一缕的。
转过弯道,他正对上几人。
“颖川!”
石阶上的士兵转过身,惊讶地望着他,见到他浑身湿漉漉的,伞都没打,连忙凑过来给他撑伞。
颖川公子站在两具尸首当中,石阶上晕开乌黑的水液,闪电不劈下来,倒是看不清那是血液的颜色,他捂着自己胳膊,绷带上满是黑红的血,顺着手指淅淅沥沥往下滴。
一张脸上,有些污秽的血丝。
明明身着白衣,却像是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这哪是什么病秧子,这是疯子!
“小公子……”
卯日冷静下来:“怎么回事?”
颖川公子抬起头,望着他。
他的背后是巫山神女峰,高耸壮丽,山风浩荡,吹来腥臭的血腥味。
西周无数瑰丽神话都由湘妃三峡开始,巫山神女自然也是当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可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说,向来出自不同神仙。
唯独面前这个人,这个快要病死的人,长了一副人面,杀起人来却状似阎罗。
卯日把伞推到士兵怀里,也同他们一起淋雨:“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是首领的命令,帮助颖川公子解决私事。”
卯日睨他一眼:“我不是问这个。”
他走上前,瞧到颖川公子那只胳膊没有断,只是受了一些伤,却没有松气,胸腔里又冒出一股无名野火,觉得自己都没能揍得他这么狼狈,两个护卫却要把他打死了。
耻辱。
他咬了一下牙,凶狠地瞪着对方:“你到底是谁?”
颖川公子垂下头,就算是一身沾了血的湿淋淋白衣,也别有一番风骨。
他没有立即接话。
等卯日不耐烦,他才抬起头,缓缓道:“与你何干?”
卯日就要走:“好啊,与我何干。”
“你们跟我走,让这个人自己爬上巴王宫。不许帮他。”
颖川公子抬起手腕,瘦削的手掌握上捅入护卫腹部的那把伞,手腕一用力,从里面拔出来。
血水倒淌,把油伞染成了血红色,他捏着伞骨,隔了半晌,才低声说:“我随母姓赋,名为长书。”
被人利用,又被耍着玩,就算他随着成王改姓姬,卯日也给不了他好脸色。
只微微错身,睨他一眼,圆润的双目分毫无惧,眼尾上挑,看人时带着一股傲劲。
“哦。与我何干?”
第64章 *大书鬼手(四) 不要去招惹他。……
卯日把四人带走了。
士兵们都是谢飞光的人,先得了令,要协助赋长书处理两个护卫,现在已经解决,自然护着卯日上巴王宫。
卯日衣衫淋湿,撑着伞也无用,索性就拢了蓑衣斗笠胡乱披着,还能避避风。
“二哥,除了让你们帮他,还说什么没?”
士兵摇头。
卯日走了一阵,停了步伐,又忍不住往后面看了一眼。
心道,一个浑身是伤的病秧子,刚杀了人,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他也不是好奇,就是觉得把人丢下了,不太符合自己的行事风格。
少年在雨中咳嗽起来,偏艳的脸上红彤彤的,士兵们怕他发热,劝他先回去。
卯日摆手,抓了一下自己的耳坠,一会拧着眉,一会又舒展开,最后又下了决心,朝着阶梯下走。
天上又打了雷。
刚刚躺着两具尸首的地方,只剩下一具尸首,赋长书不在,一条血道顺着石阶蜿蜒而下,延伸进林子深处。
错落的山木之间,隐约看见赋长书背影,对方正拖着尸体慢吞吞往山林深处走。
估计是打算把人拉去埋了。
“犟种。”
他嘀咕了一声。
“你两把这人处理了。”卯日站在老松下,指挥剩下的两人,“你们去帮他。”
谢飞光的人处理尸首得心应手,从赋长书背上接过遗骸时,还不忘朝着对方颔首,又把一个斗笠交给赋长书。
“小公子在等你。”
卯日瞧着他从枯枝乱林里走出来,摇摇欲坠,惨烈得触目惊心,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他没忍住:“你撑得住吗?”
赋长书凉凉地瞥他一眼,就往山下走。
卯日太阳穴一跳:“你哑巴吗?”
赋长书停了步伐,转过头,终于施舍一般开口:“能闭嘴吗?”
卯日拳头痒,牙根也在发痒,气得打了个喷嚏,心里默念了八百遍不和傻子一般计较,一脚踹在老松上,瞧见松边有颗比拳头还大的石头,连忙挖起来,拦住赋长书。
赋长书瞧见他手里的石头,警惕地望着他。
“怎么?气不过要砸死我?”
卯日带着斗笠,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明知故问,犟种!看石头!”
赋长书举起那条好的手护住头,卯日却没有砸下去,而是飞快扔了石头,双手拽住他那条脱臼的胳膊,猛地拉到自己背上。
他连拖带拽把赋长书弄到自己背上,对方身量比他高大,双腿还拖在地上,脱臼的手被少年扯着,疼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卯日的斗笠刺着赋长书的脸,不伦不类地背着赋长书往巴王宫走。
赋长书掐住他的后颈,手掌上冰凉的血水接触到少年的皮肉。
温热的体温,冷若寒冰的水,对比太过明显,激得他五指颤了一下。
赋长书头晕目眩,压着声:“松开。”
卯日哼哼两声,热情高涨:“叫大哥,我放你下去!”
五指捏紧,虽然被对方背着,可那条脱臼的胳膊也被卯日紧紧抓着,纯当做威胁,疼得赋长书双目发白,模样狼狈。
也不知道卯日是真的想帮他,还是羞辱他。
“烦人精。”
卯日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胳膊,果然疼得赋长书闷哼一声,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后颈,他咬着牙,也凶得很。
“赋长书,你再骂我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丟山崖下去!”
“求之不得。”
“我算是知道那两护卫为什么不管你这副破烂身子了,就你这张嘴,他俩就该左右开弓,一人赏你一个巴掌!”卯日还觉得不过瘾,“丑人多作怪,你又丑,嘴巴还欠,活该孤家寡人!”
背后没声,卯日觉得骂赢了对方,实在大快人心,得意洋洋地捏了捏赋长书的胳膊。
“怎么不说话了?真哑巴了呀弟弟?”
没想到赋长书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盖在他身上,一口咬到卯日的肩上。
少年的叫声响彻云霄,几个士兵匆忙寻过来,却见自家小公子又和那病秧子在地上互殴。
不过这一次是卯日单方面殴打对方,赋长书已经没有还手的力气,那张脸上就没一处好肉,鼻腔与唇角的血流了一脸,神色阴狠地瞅着卯日。
几人连忙把卯日拉起来。
卯日摸了一把自己的脖颈,疼得只皱眉,指关节也疼:“把他给我拖上去!”
他又气又疼,路过地上的赋长书时,还不忘踹一下他昨夜扎过的小腿。
“你等着!”
张高秋一直在巴王宫门前等卯日,见他匆匆跑出去,又狼狈跑回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叫人抬来热水,又去找谢飞光回来。
她抱着卯日的斗篷裹住对方,摸摸少年的脸:“这是做什么呢!好烫,快回屋,还有你这个牙印,谁咬的?”
卯日被她拉进屋,又被厚被子拥住。
他在大雨里和赋长书动手时浑身热血,丝毫不觉得冷,现在停下来,脊背凉嗖嗖的。
雨水淋湿了衣衫,贴着皮肉十分难受,卯日裹在被子里,打着喷嚏回张高秋。
“被狗咬了。”
瓮声瓮气的,还有一丝委屈之意。
张高秋心都软了,也没说他不是,见热水抬进来,连忙催促他去沐浴。
“姐姐去叫人熬姜汤,再给你端些风寒药来。”张高秋心疼地揉了一下卯日的头,也不介意手上都是水,“到底干什么去了,唉!”
卯日没说话,等泡了热水,也没那么冷了。
屋内按照他的喜好重新摆设了一遍,张高秋怕他夜里冷,还遣人多加了两床厚被子。
他喝完药,正巧谢飞光过来,还给他带了晚膳。
榜首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些低烧,晚上好好休息。我们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面容冷峻的男人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又和那小子打架了?”
卯日也没瞒着:“他嘴欠!”
谢飞光:“我刚刚去见过他了。”
卯日欲言又止,有张高秋与谢飞光在,他淋了雨立即泡热水、喝药汤,张高秋担忧得就差把陪他胡闹的士兵揪出来骂一顿了。
但那个病秧子没人看着,估计要大病一场。
“他处理了自己的护卫,没人看顾着,进了门就发了高烧,昏死过去。”
卯日目光游曳,觉得这应当怪不到他头上吧?
“送他上来的人同我说,他失血过多,脱臼的手伤势恶化,鼻梁断了,小腿还有一处伤口。”
卯日垂头,好吧,这的确能怪到他头上。
少年低声道,“他骂我。”
谢飞光道:“嗯。就算千刀万剐了,沉江喂鱼也不为过。以尘,趁他昏迷不醒,不如二哥帮你出气。”
卯日揉了揉脑袋,把自己的头发揉得和鸟窝一般,眨了一下因为风寒泛红的眼睛,憋了许久,才说:“犯不着,犯不着……我也下手重了一点点。”
谢飞光眼中闪过寒光:“回星嘱托我保护你,却叫你遭受这般侮辱,我这个二哥做得不好。”
卯日脑袋嗡嗡作响:“没没没,不是,二哥你很好!二哥,要不,等他醒了再动手吧,我亲自来,对!我亲自来!现在不能叫他死了,我得狠狠报复回去!”
他把谢飞光按在座位上,灵机一动:“好!我现在就去报复他,二哥你等着!”
话音落下,少年披着被套就出去了,隔了三息,他想起自己不知道赋长书住在哪,又歪在门边,扒拉着门问谢飞光。
“二哥?那混小子住哪呀?”
谢飞光:“出去往右走,沿着走廊的第五间。”
“好!我这就去教训他!”
卯日气势汹汹关了门,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又找士兵领了一碗药汤,才一手捏着被套,一手端着药碗,在廊下数房间。
巴王宫的楼房依山而建,有一部分悬空,在民间叫做吊脚楼。大雨落在房顶上声音密集,和瀑布似的。
卯日数到第五间,却不敢直接敲门进去。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谢飞光是在激他,赋长书只是骂了他几句就被拉去沉江也太过了,闹得他像是仗着惠妃娘娘恩宠胡作非为一般。
可他一时间拉不下脸。
赋长书嘴巴是真欠。
卯日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人,于是轻手轻脚放下药碗,提溜了一下身上裹的被子,悄悄贴在门上,探听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听了半晌,听得他直皱眉。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还昏着吗?”
他不解,按照谢飞光的话,赋长书应当醒了。
他挪到窗户下面,那窗户是一块木板,一般是从里往外掀开,再用一根木条支撑着,卯日用小指抠起木板,眯着眼,小心翼翼往里看。
屋内很安静,冷冷清清的,地上有一堆湿漉漉的绷带,还染着血。
“你在做什么?”
卯日浑身一僵,转过头,瞧见屋内主人站在他身后。
赋长书已经换了湿衣,身上裹着绷带,他没有下人伺候,只能自己去膳房领了一碗药汤,现在刚好回来,与卯日撞上。
他鼻梁上有伤口,唇角有伤口,一张脸没有表情,眼神却冷冷的,似是大雨一般淋在卯日身上。
赋长书看见他放在门口的那碗药汤,又扫了一眼卯日。
“投毒?”
卯日哑口无言,找不到解释,索性顺着他说的话应下来。
“对。”
赋长书推开门,跨过药碗进去,哐当一声从内关上门,卯日瞪圆眼睛,正要弯腰去拿自己的那碗药汤。
只听吱呀一声,门又开了,一只瘦削的手端起了药碗。
赋长书瞥了他一眼,没有喝药汤,而是淋在地上,细细的汤汁溅到卯日脸上,和针扎一样。
等倒完药汤,他把空碗往卯日面前一丢。
啪嗒一声。
碗碎了,门也关上了。
心里却闷闷的。
卯日没去捡碎片,只是披着被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热,把被子一丢,飞快跑回自己屋,关上门。
谢飞光还在等他,手里拿着一只皮影。
卯日:“哪来的?”
谢飞光看了他一眼,直接把皮影递过来。
“张高秋给你的。怕你病中无聊。”
谢飞光没有问他赋长书解决得怎么样,只是说:“出发前惠妃同我说,此次夜中行船,明面上是接应张高秋,其实暗中还命我保护一个人。”
卯日捧着那只皮影,指腹透过轻薄的棉帛印出来,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伤痕,他翻过手,隔着栩栩如生的神女皮影,瞧见自己指骨上都是揍人擦出来的伤。
皮影的手脚关节上用木杆支撑。
“哦,接谁?”
谢飞光看见他捧着皮影爱不释手:“惠妃道,成王曾有六位兄弟,他的长兄姬重曾有一子,先天体弱,早早过世,长兄思念心切,终日心神恍惚,所以不理朝政,后来犯下大错丢了太子宝座。成王登基后,将他的东西都销毁了,唯独有一只箱子留存下来,辗转到惠妃手中。”
“箱子里是什么?”
谢飞光一指他手中皮影:“一箱子皮影。”
“惠妃闲来无事,便寻了会皮影戏的戏子入宫,叫他们手持皮影,围上方帷,点上烛火,惠妃坐在帐中观看。”
“讲的是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卯日停了手,抬头望向他。
谢飞光不可能为了哄他,兜兜绕绕讲这么多故事,定是因为那个故事联系到他们要保护的人。
“姬重察觉到东窗事发,用一个必死的病婴瞒天过海,将自己孩子送走,归入世家宗谱,从此隐姓埋名。”
卯日迟疑着问:“那个孩子……没死?”
“不但没死,还平安长大了。”
他曾是太子的孩子,自古立嫡长,他既然长大了,若是有心皇位,也合情合理。可成王定然不会放任这么一个竞争者活在世上,觊觎他的江山社稷。
“他想要杀了他,所以派人跟着。而我,受惠妃所托,要暗中保护他。”
卯日原本想问那个人是谁,可又见谢飞光凝重地看着自己。
少年的目光落到那只巫山神女的皮影上,脑海中闪烁过赋长书立在雨中,身后是神女峰的画面。
“颖川公子不过是他对外的身份,他的真实身份。”
卯日急匆匆打断谢飞光:“好了好了,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他放下皮影,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了。我不会去招惹他了。”
谢飞光轻拍了一下他的发顶:“好在我们远在西南,监视他的护卫也解决了,不必担心成王知晓你与他认识。”
“他之后要去哪里?”
“惠妃只告诉我护送他出湘妃三峡,之后他会去哪,并没有说。”
一时间接收了太多讯息,脑子里乱糟糟的,卯日觉得淋过雨的头疼了起来,趴在桌上没了力气,戳了一下皮影。
“怎么是他啊,”少年趴在桌上,“要是他日后登基,那我岂不是第一个因为以下犯上被砍头的。”
谢飞光:“这话不要再说第二次了。”
卯日点点头:“我知道。”
谢飞光见他兴致怏怏的,没再多说,掩上门出去了。
屋外风有些大,卯日兴致阑珊地去关窗户,趴到窗边时,他竟然发现能看见赋长书那间屋子。
他关窗,正好看见站在窗前的赋长书。
形单影只,一身病体。
他的生父生母也在夺嫡之乱中死无全尸。颖川世家已然没落,知道他身份的人寥寥无几。离开颖川之路危机四伏,若是不小心死了,也就真的死了。
当真是孤家寡人。
卯日啧了一声。
觉得谢飞光及时告诉他,还挺好的,万一他真下手没个轻重把人打残打死了,那不罪过大了。
不要去招惹对方。不要去招惹他。
趁赋长书没有察觉到他,砰的一声,他关上了窗户。
后面三日,卯日烧得厉害,正好躲在屋里不出去。
张高秋每日都带着一堆零嘴与玩意来看他,见少年裹着被子靠在床上病恹恹的,往日亮晶晶的眸子都黯淡了些,更加心疼。
“我落水都没事,你倒还染了风寒。”
张高秋在给他剥红柑橘,将果肉上的白橘丝一条条抽了,投喂到卯日嘴边。
少年嘴里没味,专门要吃酸的,张高秋喂他的也是酸橘瓣。
卯日酸得只拧眉,随后才品出一点甜,终于噗呲一声笑出声:“这么酸啊,高秋姐。”
张高秋:“酸到了?我给你拿块蜜饯去。我挑了几盘,才找出这么几个酸的,你可别不吃了。”
卯日含着蜜饯,哄自己的姐姐:“姐姐挑的,我肯定要吃!来!再喂我一块。”
张高秋自己尝了一块,酸得连忙吐了,十分嫌弃,将剩下的橘瓣用丝帕捧着,放到卯日手里。
“酸死了,你自己吃,都使唤上姐姐了,你在惠妃那,怕不是要人喂饭!”
“长姐要是喂,那我肯定吃!”
张高秋:“得了,你长姐跟我说,你小时候最不爱吃饭,回回吃几口就开小差,喂你饭的嬷嬷端着碗,从宫门追到后山,饭菜都凉了,你都没吃几口。”
卯日含着酸橘瓣,酸得五官狰狞:“唔污蔑!污蔑!”
张高秋:“后来怎么好了?谁给你治好了?”
其实没治好。
卯日咽下橘瓣,连忙含了一块蜜饯:“没好,其实是因为,有日长姐遇上刺客,二哥突然窜出来,一剑就把刺客捅死了,啊!高秋姐!你不知道,那血,”
他哄着自己姐姐玩,语调十分夸张,眉飞色舞地说,“喷得到处都是!宫里的地是红的,山哥的皮毛也染红了,我抬头,见长姐宫里的藻井也溅上了血!后来,长姐说,我吓得失魂落魄,什么话也不说,等洗干净了,就缩在床角发抖,谁安慰都不好使,也不吃饭,也不哭。”
“二哥那时候,好凶,根本不笑,我又是第一次见他,怕得梦里都在做噩梦!想着突然窜出来一个大黑影,一剑把我砍成两半!”
张高秋也露出吃惊的神情:“然后呢?后来谁治好的?”
卯日哼哼两声:“闹了几日,长姐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就把二哥从房梁上喊下来,让他端着米粥来哄我。”
麒麟阁榜首样样精通,却唯独不会哄孩子,端着碗像是拿着刑具,板着脸,长臂一伸,冷冽吐一个字:“吃。”
宫内一片死寂,嬷嬷们紧紧瞅着他,生怕浑身煞气的陌生男人突然拔刀砍了以尘。
惠妃一怔,却见卯日惊恐地盯着谢飞光,竟然开始委委屈屈落泪,然后从床上爬过来,捧着饭碗一勺一勺舀着吃。
泪水都吃进了肚子里。
好歹是吃东西了。
“后来她们发现,我还是怕二哥,只不过饿了,所以自己吃东西了。”少年说着自己的黑历史哄姐姐,丝毫不觉得羞耻,“我吃完了,还给二哥看空碗,他没有凶我,也没夸我,只按了一下我的头,疼死了,然后朝着长姐行了礼,嗖的一下,又窜没影了。”
惠妃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半晌才露出一抹笑容,又让人去百兽园把山君带来,陪着卯日玩耍。
“然后嘛,我渐渐知道二哥其实一直都在,他只是藏着,没让我发现。有一阵子我总想着把他找出来,好难,找不到,”卯日双目亮晶晶的,“但是我发现,长姐每次找他,他都在!”
“只要长姐念一声,飞光。二哥,就像是一道光突然降临。我见他次数多了,也不怕他了,知晓他只是面冷心热,他还经常教我画暗器图纸呢!”
张高秋笑着点头:“谢飞光与惠妃娘娘相识许久,和我与不流一般,似青梅竹马,却更胜。”
她又和卯日说了一会话,突然问道:“以尘,那日咬你的人,是不是住在右边第五间的男子?”
卯日疑惑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张高秋怎么突然提起他。
他都已经不去招惹对方了,赋长书还往他面前凑做什么。
“是啊,怎么?他欺负高秋姐?”
“没有,他……我远远瞧见过他几次,总是一个人,上膳房去领汤药。我听膳房的人说,有几次他都病得糊涂了,差点撞上门,还要自己领药,他……”
张高秋迟疑着问,“他是不是没什么下人照顾,我去问谢飞光,他也劝我不必理会。”
卯日叹息一声:“不必理他,那是个犟种。别人照顾他,他还嫌烦的。”
话是这么说的,等张高秋离开后,卯日还是端着药汤摸出去了。
走之前,他瞧了一眼自己的酸橘子,挑了几个,又抓了一把蜜饯,最后都用丝绸捆起来。
他这次没做傻事,专门等赋长书出去领汤药时才去的,把装着零嘴的丝帕吊在门上,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
回到门前时,他意外见到了路过的赋长书。
卯日下意识找了个角落藏起来。
隔了半晌,等赋长书走开了,他从角落出来,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怎么回屋子还避着人。
他踩在软趴趴的东西上,脚步一顿。
卯日垂下头,见地上放着一只皮影。
第65章 *大书鬼手(五) 我教你什么是云雨。……
连着几日,卯日都在门口发现皮影,有时张高秋会帮他捡起来,捎进屋,少年便将蜜饯与柑橘裹在丝帕里,悄悄挂在赋长书门上。
他病好了,屋里便待不住,找士兵制作了一个弹弓。
抓着弹弓趴在窗边,等着赋长书开窗透风的时候,卯日嘴里含着一枚蜜饯,又从盘里挑一枚,用弹弓弹到赋长书屋里。
他只露出半颗头,弹进去了立即猫下身藏起来,偷偷看赋长书捏着那枚蜜饯陷入沉思。
弹过去几枚蜜饯后,又抓来一张纸,写上,哥哥知错,我们聊一聊?
随后揉成一团,弹到赋长书屋里,他这次不躲了,只靠在窗边,手指转着弹弓的弦。
赋长书捏着纸条目光古怪。
卯日在雨里喊他:“那个谁,聊聊?”
他俩当真凑到一块,卯日选了巴王宫唱皮影戏的屋子,张高秋曾带他来过两次,看了几出皮影戏。
他点上烛火,从箱子里翻出自己挑选的好的皮影,手捏着木棍,支撑着脆薄的皮影演戏。
赋长书认真看了半天,没看懂他在演什么,就要起身离开。
卯日从戏台后探出头:“诶别跑!我正哄你呢,看不出来吗?”
赋长书:“你演的皮影,人都爬地上了,哄什么?”
卯日疑惑地嗯了一声,折到戏台前一观,因为他没掌握好距离,皮影的影子没有准确投影在白布上,画影整个趴在地上,完全瞧不出是什么角色。
“你不早说!”
他索性把赋长书拉到戏台后,把自己的那只皮影递给他。
赋长书只想看他要搞什么名堂,一直忍耐着还没骂人。
卯日翻出皮影,断断续续给他演了一出戏,因为直接举着皮影演,这次勉强看出来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你知道巫山云雨的典故吗?”
赋长书皱了一下眉,却没有说什么。
“猜你也没听过,昨日巴王宫的人演给我看的,我还记得。”
“还记得湘妃三峡外的高山吗,就是横卧着,似婀娜神女的那座,那座峰名为神女峰。”
卯日先是拿着宋玉的皮影站在一侧,赋长书手里的那只皮影是楚襄王,他操纵着木棍叫“宋玉”皮影张嘴、抬手,惟妙惟肖地讲述起来。
“传闻楚襄王与宋玉游历云梦高台,见云海飘渺,变化万千。”
卯日从箱子里翻出各种卷云,云海翻涌,变化莫测。站在云下的两个小人仰起头。
“楚襄王于是问宋玉,这是什么云?”
“宋玉指着流动的云海,回答他:朝云。”
“楚襄王摇了摇头,似乎不理解。”
宋玉走了两步,仿佛在思考,随后转过身来,同他解释:先王曾在高唐游猎。
卯日便翻出一个先王形象,挽弓骑马,在高唐打猎。过了许久,先王许是困倦了,跃下马背,靠着一颗大石头,地为席天为被沉睡过去。
“却见彩云追月,梦里有一位婀娜的女子徐徐降临,广袖飘飘,绸带飞扬,女子自称是巫山之女,在高唐做客,听说先王来这里游猎,愿意为先王铺好枕头与席子。”
于是先王与她同寝。
第二日,神女离开前,同先王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即巫山的南面,高山的险要处,清晨是云,徬晚是雨。日日夜夜,都在高唐下生活。
楚襄王对她念念不忘,朝思暮想,在巫山为她建立了一座朝云庙。
“这就是巫山神女的故事,”卯日捏着木棍偷偷瞄了赋长书一眼,见对方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觉得氛围正好,适时道:“赋长书,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你今年贵庚?”
赋长书:“我年长你两岁。”
卯日哦了一声,有些可惜,心道这小子真比自己大,嘴上还不忘说:“就算比我年长,可你连巫山云雨都不懂,可见年岁不与学识见闻挂钩。”
赋长书似是讥讽:“你懂?”
“自然,”卯日抓起两张薄薄的皮影,盖在一起,“男女欢好,鱼水之欢,颠鸾倒凤,翻云覆雨。”
他支撑着两张皮影的脸庞逐渐靠在一起,赋长书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卯日却依依不饶,把两个皮影凑到赋长书眼前,差点用木棍戳到他的脸。
“弟弟,你叫我一声哥哥,我教你什么是云雨呗。”
赋长书嫌弃地推开皮影:“胡说八道,不必你教。”
卯日眨了一下眼,又忍不住逗弄他:“怎么不用我教,我偏要教你,你知道男女欢好时要做什么吗?你那么虚,别行房事的时候成了底下那个,到时候夫人还没亲你一口,你先不行了,丢了哥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