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
“你今日又凶我,赋长书,我好心好意看望你,带着你玩,你还要凶我,你没良心。”
“那个楚先王和神女玩耍一晚上,人家都念叨着神女的好,为她修建了一座朝云庙,可你呢?除了凶我,就是让我滚,就连哥哥都不叫一声。”
赋长书似乎也气急了,猛地抓住他的两只手:“我说了,我会,不必你教。”
他猛地用力,蛮横地把卯日推到戏台边,皮影戏的红木台颤巍巍一抖,右侧的烛火倒下来,灭了,只留左侧豆粒大的烛火,照亮赋长书半张脸,另外半张却隐藏在黑暗里。
他面上还有些细小的伤疤,看上去野性难驯,双眼凶戾阴郁,就这么骤然逼近卯日,胳膊把卯日的手压在身侧,一条腿插进少年的腿间。
两人小腹贴着小腹,卯日顿时察觉了他的鼓鼓一团,少年瞪大眼忍不住往下瞄,又被赋长书猛地揪住头发,逼迫着抬起头。
赋长书凑到他耳畔边。
“我会干死我的夫人。叫他死在我身上,瘫在怀里,哭不出来,叫不出来。”他沉沉地说,“少自以为是,烦人精。就你这张脸,你才是下面那个。”
卯日一动不敢动,也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怎么的,耳垂却慢慢红了,手指搁在台上被滚烫的烛油烫了一下,手指微蜷。
他偏过头,挣扎起来,试图推开赋长书:“你胡说八道,我不是下面的!”
少年踹不了对方,捏着拳头又要往赋长书那张脸上揍,这一次却被赋长书按住,反剪到身后,这样的动作,叫他们靠得更近,卯日几乎闻到了赋长书身上的药汤气。
明明只比他高半个头,赋长书身量却宽阔一些,只要一臂便能把他捞进怀里。
卯日一急,撞到戏台上,当即疼出泪花。
“赋长书你个混账,松开,我们再来打一架!”
赋长书静默了半秒,似在打量他,倒是松开了卯日的手腕,又伸手蒙住少年的眼睛。
“哭什么哭,小气鬼。烦死了。”
卯日一拳打在他下巴上,赋长书顺势退开,不再理会少年,匆匆往外走。
皮影戏台被两人弄得一团糟,现在坏人之一就要逃跑,只剩下卯日自己收拾,他反应过来,立即抓起木棍砸过去,随后三步并做两步,撞到赋长书背上。
“赋长书!你王八蛋!你又想跑!”
两人在屋内扭打,赋长书被缠得怒气冲冲,掐着卯日的脖颈,压着声吼道:“我走不走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无事可做,所以纯拿我取乐?”
“春以尘,我赋长书是病气怏怏,可我不是死人,我脾气臭,还是丑八怪,我杀人从不眨眼!你招惹我做什么!还教我巫山云雨,小小年纪下流无比!”
卯日气得双目冒火,揪住他的头发,语速极快,倒豆子一般往外冒。
“赋长书!你——谁拿你取乐了!谁是下流胚子!你给我说清楚!好心当做驴肝肺!你没良心!我给你送的红柑橘与蜜饯都吐出来!”
他掐住赋长书的嘴,手指就要往对方嘴里探,试图要把自己送给对方的零嘴扣出来。
赋长书却猛地睁大眼,舌头也不敢动,只是捏住卯日的手腕,把他拎出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小子把皮影丢在我屋门口!想讨好我偏偏又做哑巴!你才是有病!今天谁来劝都没用,我管你是太子还是天子,我今天就和你拼了!”
赋长书被揪住头发,疼得眯起眼:“谁吃你送的东西了,我全扔了,你自己去渣斗里翻!”
卯日一听,脑瓜子直疼:“高秋姐给我挑的柑橘你全扔了!赋长书!你等我回去,我就、我就把你的皮影全撕了!”
谢飞光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打了一刻钟。
因为动静太大,叫路过的侍女发现了,侍女知晓这样的情况态度柔和的张高秋肯定劝不住两人,连忙请来榜首。
谢飞光一颔首,立即有士兵上前分开两人。
赋长书好劝,只用一人就拉开,站在一侧咳嗽不止,眼中泛着寒光。
卯日脾气更大,两位士兵只能抱着少年胳膊将人拖开,他正在气头上,被拽开还要挣脱过去揍赋长书。
谢飞光颇为新奇地望着他,伸手按住少年的肩,也不知道按到了哪里,卯日浑身一麻,被士兵捞在怀里。
“怎么又打架?”
卯日瞧见了谢飞光,想骂赋长书,又忍住:“你问他!”
谢飞光看向赋长书。
赋长书更不肯回答,只朝谢飞光草草拱手,一瘸一拐地走开。
谢飞光一愣,问卯日:“你又踹人家腿?”
卯日皱了一下眉,打架谁还管踹哪,不都是哪里是弱点专挑哪里下手吗?
“以尘,为什么打架?”
卯日自己亲口说不去招惹赋长书,最后又和人打起来,这一次还打得格外久,一直小声嘟囔左手胳膊疼。
谢飞光探了一下他的骨头:“断了。”
他在一瞬间起了杀心,扶着卯日胳膊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少年望向他的时候,直接道:“我会命人打断他的左手。若你们下次还打架,我会亲自处理他。”
卯日紧张地望着他,张高秋却在此时赶来:“怎么回事?在路上就听说以尘和人打起来?怎么这么多人?以尘,手怎么了?”
谢飞光冷静道:“和人打架,折断了。”
张高秋:“哪人呢?姐姐带你找他去!”
卯日摸过去,扯了扯张高秋的袖子,讨好地说:“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走走走,我们先回去。”
谢飞光屏退了士兵,跟着他俩一道回屋。路上,卯日一直踮起脚,偷偷和张高秋咬耳朵:“真是我不小心,姐姐,你劝劝二哥,我手断了,他要去把人的手也打断!”
张高秋连连望着他手看了几眼:“你二哥做得对,就该打断那人的手!”
卯日:“唉!不是,其实是我先招惹的对方!”
“真的?”
等到了屋,巴王宫的大夫来给卯日医治断手,木板缠住胳膊,卯日疼得直哼哼,欲言又止,想了半天,才咬着牙点头:“哎哟算了算了,我也有错,就是看见他那张脸就忍不住生气,是我先动的手……他本来都要走了,我从后面撞了他,又踹他的那条伤腿。好吧,我知错了,高秋姐,你劝劝二哥,好不好?”
张高秋果真心软,给他理好了鬓发:“下不为例。”
张高秋劝住了谢飞光,卯日便摸过去,用好的手给谢飞光端了茶水,又要给他捶肩膀。
谢飞光的手掌挡住卯日的拳头:“我肩上有暗器,不要乱动。”
卯日便歇了心思,背着手站在榜首身前,垂下头:“二哥别生气了,我知错了。”
谢飞光不语。
张高秋也不好劝,索性提议:“要不,你和那人商议一下,去向对方诚心道个歉。”
卯日神色一僵。
“三日后若是雨停,我们便启程离开。”
谢飞光道:“以尘,若是他一直招惹你,不必维护他,二哥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不是……今日其实真是我先动的手,我想着他一个人无聊,所以拉着人去玩皮影,然后吵了几句,就打起来了。”卯日也不敢说自己缠着对方教什么巫山云雨的事,“我知晓他身份特殊,但都远在天边了,应当没谁会知晓我与他认识。”
谢飞光端详了他片刻:“告诉你他的身份,二哥有责任。”
卯日摇头:“二哥你没错。其实按我的性子,无论知不知道他的身份,我若是想和他玩耍,都会与他结交。”
“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还要打架?”
卯日:“我没有喜欢他!好吧,我老实说,以往从没人这么讨厌我,我不信邪,所以找他玩,但是玩着玩着觉得他欠揍,没忍住。”
喜欢与讨厌这事,通常人和人见面的第一眼就决定了。之后要改变,比登天还难。
“我们打了这么多次,他估计讨厌死我了,没事,我也讨厌他。”
他还想说什么,又听见外面传来兵戈声,谢飞光一把扯过卯日,将他按在角落,手抓起果盘,往前一掷。
盘子里的蜜饯散了一地,那盘子飞快扎穿木门,屋外传来一声闷哼,一个人影倒在门上,紧接着猩红的血喷洒了一房门。
谢飞光目光一凝,匆匆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人:“别出去,我去救人。”
第66章 *大书鬼手(六) “哑巴小狗。”“孤……
屋外发生混乱时,赋长书便熟练地反锁门窗,藏在角落不出声,就算有士兵在门前唤他,他也没有出去。
直到谢飞光破门而入,简洁道:“戴上斗笠,随我走。”
赋长书戴上斗笠,压低帽檐跟着他转到卯日的屋子,谢飞光朝张高秋点头,将门一关,屋外即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卯日偷瞄着赋长书的神色,见他似乎司空见惯,忍不住觉得他可怜。少年不愿和赋长书道歉,但也不想显得自己小肚鸡肠,无理取闹。
他主动丢给赋长书一张帕子:“擦一擦你身上的水。”
赋长书接过去,仔细检查了一下,才开始擦拭外袍的雨水。
三人谁都不肯开口说话,只能干等着谢飞光与士兵们处理刺客,大约一个时辰后,屋外嘶喊声小了。
谢飞光拎着剑推开门。
榜首剑上滴血,快速道:“恐怕我们的行踪已暴露,眼下有三种办法。一,我们一起乘船离开,不分船,我便不会分心担忧你们几人,不过目标更大,若是再出现船毁之事,太不保险。二、我们分船走。我带着赋长书先乘船离开,有我在,他们不会怀疑赋长书的身份,以尘与张高秋的船也许会更加安全。”
“第三种办法也是分船走,不过需将人员调动,并且十分危险。我会选人扮做赋长书的模样,随我先登船离开。以尘则陪着颖川公子在三日后再出发。”
谢飞光道:“这个办法看起来很好,但要是有人发现被骗,就会全力围堵以尘与颖川公子的船。我不推荐。”
后面两种办法纯粹是在豪赌。
众人选择投票决定。张高秋与谢飞光选择了第二种,卯日选择了第三种。
赋长书没有参与,但架不住卯日会哄张高秋,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把担忧他安全才选第二种办法的张高秋唬弄过去,最后跟着他选了第三种办法。
“巴王宫深处有一间密室,你与赋长书暂时搬到里面去住。三日后,若是安全,会有人来敲门,接你们离开。敲门暗号是三短一长。”
榜首第一次有些犹豫:“只要三日,以尘,尽可能不要打架。”
卯日点头:“二哥放心,我一定和长书弟弟好生相处!”
他越这样说,谢飞光眉头皱得越深,总觉得不安稳。但现场太过混乱,他只能先派人把两人送进密室,再把外面简单处理一下。
那密室在巴王宫最深处,是高崖向内凿出来的屋子,需要从一间正室的书柜后绕进去,卯日与赋长书一前一后走进深处。
赋长书点燃油灯。
卯日在密室内转悠,瞧见有一方狭窄的洞口,从洞口望出去,隐约能看见湘妃山峡起伏的山势。
他猫着腰望了半天,直到赋长书把洞里的油灯全部点亮,卯日才发现身侧不远处有一个棋盘。
不是寻常的围棋,而是一种名为直棋的凡间游戏,棋盘上没有棋子。
他瞧着新奇,索性坐在棋盘边,让赋长书陪他玩一把。
赋长书:“断手也玩?”
卯日不以为意:“你断腿还和我打架呢。”
两人坐在棋盘前时,便有士兵将三日需要吃的东西与用品全部搬运进来,那些干粮中赫然放着红柑橘。
赋长书不着痕迹地瞧了一眼。
卯日便抓了一个柑橘边吃,边用橘瓣皮撕成小块做棋子,赋长书则用橘皮白面做棋子。
两人下了小半晌,卯日赢了。
少年手里叼着橘瓣,甜得眯起眼,拉着赋长书再下一次。
“这次,谁输了,谁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赋长书哼了一声,果不其然,第二把赢了。
卯日眯起眼审视他:“你作弊?”
赋长书冷笑一声:“和你下棋需要作弊?”
少年不信邪,指骨敲着棋盘,扬了一下下巴:“手伸出来,我看看你有没有藏棋子。”
赋长书并不理会,作势就要离开棋盘。
卯日拽住他的袖子:“你心虚。”
“呵。”
赋长书斜睨他,那张带着伤的脸露出讥讽的神色,瞧得卯日觉得自己真该赏他一巴掌或者一拳头。
换作是别人,少年可能想着法哄骗一下对方,让人心甘情愿伸出手给他瞧一瞧,但对上赋长书,卯日只有一个策略。
胡搅蛮缠。
“弟弟,给我看看呀,我还会看手相呢,来来,手掌递给我,哥哥给你算算。”
赋长书会信他半个字才有鬼,望着他没动,卯日啧了一声,手撑在棋桌上,爬过去,抓住他的右手。
赋长书眼皮一跳:“松开。”
卯日没理他,抓着那只手揉了把,混不吝地说:“还挺滑?”
赋长书咬牙:“春以尘,如此行事,小心哪日走路上叫人背后套上麻袋揍一顿。”
卯日原本就是恶心一下他,闻言浑身舒服,抓着赋长书的手紧紧不放,笑吟吟地回:“承我们长书弟弟吉言,下次大哥做了混账事,就报你赋长书的名号,必定让你名动丰京。”
他的目光落到赋长书的手掌上,轻轻嚯了一声,这一看倒是让卯日不满地皱起眉。
还挺好看的手,赋长书的那只手五指修长,瘦削有力,虎口有一层薄茧,摸上去却不粗糙、干燥,他又翻过来看手背,上面青筋微微明显,要是用力,估计会全部凸起。
卯日抓着赋长书的手看了好一阵,才发现赋长书的手比他的手大了一圈。
打架造成伤害的面积也会更大。
卯日忍不住心想,这小子果然作弊。
“那只手也递给我。”
赋长书不堪受辱,还是不肯伸手,卯日直接站起身,从棋盘上跨过去,盘腿坐在他身后:“别小气扒拉的,又不是女儿家的柔荑摸都不能摸,反正都看了一只了,左手也让我看看呀,快点呀,弟弟。听话一点。乖啊。”
卯日眯着眼:“你还委屈上了,行行行,大哥的手也给你看一眼。”
他将好的那只手探到赋长书眼前胡乱一晃,袖口的花纹在面前飘了一圈,倏然收了回去。
赋长书只能看见一片白从眼前滑过,自己的左手便被卯日捉住了。他的右手陡然攥紧,眼中迸发出寒光。
少年却没有察觉,只是意外发现赋长书左手上戴着黑色的半指手套,于是伸出细白的手指沿着手套边缘探进去,捏住轻薄的手套慢慢褪下来。
他惊奇地挑起眉。
赋长书盯着他。
卯日瞧着他的食指,又抬起头,撞进赋长书阴沉的双眼中,他察觉到对方隐忍的杀意与莫名其妙的痛苦之意。
两人对视了几息,少年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嘀咕道。
“不就多了一根指骨么,我就说打人怎么这么疼。”
他拨弄了一下棋子,“好吧,算你没作弊,哥哥我也不是输不起的人,答应你一个条件。你尽管开口。”
赋长书直接道:“在你下船前,不许开口和我说话。”
“不是?”
“就知道你做不到。”赋长书重新戴上手套,“我们丰京大少爷,惯会逞口舌之能,却对自己说出的话做不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卯日气得连连深呼吸,半晌才危险地眯起眼,咬牙切齿地说:“行,颖川公子。”
话音落下,他便抿着唇不开口了,赋长书冷淡地扫了一眼。
“以尘弟弟怎么瞧着气鼓鼓的,”赋长书恍然大悟,“不会说话?原来是个小哑巴。”
卯日哼哼两声,一字一字跟牙缝里蹦出去似的,试图砸死赋长书:“赋长书,你别得寸进尺。”
“好吵。”赋长书浑然不怕他,“哑巴弟弟,看着我凶巴巴的,想咬我一口?还是牙刚长好,需要找什么东西磨一磨。”
赋长书当真从桌上抓来一个红柑橘,随意剥了,经络都没挑,自己尝了一下,酸得举着袖子挡着脸吐了,才喂到卯日唇边。
“张嘴。”
饱满的果肉触到唇皮上,酸涩的果汁顺着唇缝渗了进去,唇齿都弥漫着酸意,卯日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猛地叼走果肉,囫囵吞枣一般咽下酸橘瓣,酸得五官隐隐扭曲,天灵盖都在颤抖,牙齿都麻了,才呼出一口蘸着橘瓣香的气。
他直接伸手抓过橘瓣,扑过去,把一整个酸橘子往赋长书嘴巴里按。
不能说话是吧?
他直接动手,今日谁也别想好。
赋长书特意挑的酸橘子,酸得他直泛恶心,但是嘴巴又被卯日捂着,他捏着少年的手腕,试图将人掰开。
暴怒的卯日实在让人难以招架,骑在他身上作乱,被推开就双腿缠上赋长书的腰,不忘单手捂着赋长书的嘴,不准他把酸橘子吐出来。
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口齿都在冒酸液,卯日掌心都是酸汁,碰上一点都让赋长书的面色变得狰狞,他索性抓了剩下的橘瓣,也揪着卯日的头发,往少年嘴巴里塞酸橘子,又被卯日咬住手指。
口腔灼热,软烂的橘肉在口齿里化成汁水,顺着手指滑了下来。
两人吃了一嘴酸橘子,面目全非。
最后忍不住同时松开手,吐得一干二净。
卯日连喝三大碗茶水,瞧着赋长书用袖子挡着自己脸,等酸劲缓过去了,才骂他:“赋长书,你是真有病。”
赋长书冷冷地瞪他一眼:“彼此。”
他将手指擦干净,不忘给卯日看手指上的咬痕:“哑巴小狗。”
恶人先告状,卯日还没骂他之前咬自己脖颈,赋长书居然敢因为被咬了手指就骂他小狗?
“我是小狗?那赋公子是什么,咬了我脖颈一大口,伤疤都留了三日,现在痕迹都没完全消下去,”卯日道,“孤僻疯狗!”
赋长书:“我让你滚,你自己不滚,是你自己招惹我,活该。”
这话可太难听了,好在攻击人的话谁都会,卯日忍不住拔高音量:“我又活该?要不是看你一个人,谁理你!丰京那么多人求着我玩,我都懒得理他们,就你赋长书我找你时还敢天天摆个死人脸,装什么装,没人理你,我看你才活该!”
赋长书漱了口,把自己收拾干净,压着声道:“那你怎么还不滚?春以尘,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嗜好,别人甩你脸色,你还上赶着往前凑?怎么?做惯少爷,处处顺心,所以忍不住在我身上找刺激?”
“也不知,赋某身上有什么东西得了大少爷青睐,叫你没脸没皮地找上来,”赋长书道,“你说,赋某必定改。还望丰京大少爷滚得远远的,你这种人,赋某看一眼就恶心。”
卯日哐当一声放下茶壶,瞪着他,先是怒火横生,随后竟然破天荒冷静下来,眼中的热意消散,瞧着赋长书似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索性闭了嘴,也不和赋长书继续吵下去了,扭过头就往外面走。
门一开一合,外面的雨声轰然流窜进耳膜,湿意从湘妃山峡弥漫进屋内,吹在卯日身上,叫他浑身躁意消淡。
外面的雨没停,卯日却愿意冒着大雨跑出去,也不愿和赋长书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从巴王宫密室一路跑出去,外面都是尸首,也不知道谢飞光与张高秋的情况,卯日这才有些担忧,挨着屋子搜寻起来,发现巴王宫内已经没有人。
既然谢飞光与张高秋都不在,说明刺客已经引到别处去了,至少把赋长书留在这里是安全的。
他索性推开巴王宫大门,沿着下山道直接离开。
直到见到渡口的夜航船,谢飞光戴着斗笠站在船前,正在同士兵们交代善后事宜。
他跑过去喊了一声二哥。
“二哥,我要和高秋姐一起走。”
谢飞光刚好交代完事宜,衣带被扯了一下,垂下头时,对上卯日的脸。
少年的脸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雨水,矜傲的一张脸,他看上去有些委屈,但又似乎在强装坚强。
谢飞光顿了半秒,突然想起当年自己端着米粥哄对方吃饭时的景象,他也不点破,把自己的斗笠扣在卯日头上。
“嗯。”
卯日登上船,隐约听见谢飞光在后面说:“我与点到的人暂时留下,等出了三峡再追上张高秋与以尘,到枸忍碰头。”
他这么临时改变计划,让谢飞光自愿留下,与赋长书一同成为活靶子,卯日站在船头犹豫不决,最后才下了船,拦住谢飞光。
“二哥,我只是回船上拿些东西,你不必留下,就按照原计划进行。”
谢飞光沉默地打量他,严肃地说:“以尘,你可想好,船一开动,就没有反悔的机会。”
卯日点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二哥,一路小心,枸忍见。”
第67章 *大书鬼手(七) “哥哥疼你。”……
谢飞光摸了摸卯日的后颈,手腕猛地用力,估计是按到了某个穴位上,少年便双眼一闭,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榜首四平八稳横抱起他,转头瞧了一眼士兵。
“启船。”
卯日醒的时候视野一片漆黑,记忆还停在谢飞光同他告别,自己突然不省人事,他以为自己被带上船,连忙爬起身。
爬动的时候脚上传来金属清脆的响声,他探手一拽,脚腕上扣锁链,顺着脚链摸过去,链子末端延伸进黑暗深处,似乎固定在什么东西上。
天塌了。
他不会因为搞乱计划惹谢飞光生气被锁起来了吧?还是他们的船只已经失事,他落入敌手了?
少年把好的坏的都想了个遍,更忍不住心酸,他的高秋姐姐都还没见到丰京呢,他还约好和六哥玉京子出去跑马呢。越想越难过,他真情实意地抽了一下鼻子,从床上顺着脚链爬出去,想看看锁链末端在哪。
没曾想按到一个人。
皮肉还是温热的,是个有体温的活人。
赋长书点起油灯,一张脸跟活阎王似的,双眼下是浓厚的青黑,脸色沉得可怕,他先看了一眼自己被按出血的伤口,又抬头看卯日,见少年眼眶红红的,拽着自己的锁链,不知道要爬到哪里去,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压着声不耐烦地问。
“春以尘,大半夜不睡,哭什么哭。”
卯日和他对视了片刻,惊诧道:“你怎么在这?不是,你也上船了?”
他扑过去揪住赋长书的衣领:“别不耐烦,快说怎么回事,不然我动手了!”
赋长书举着油灯,怕他撞翻,索性放在床边的春凳上。
“你突然跑出去,谢飞光怕影响计划,只能营造出将你带上船的假象,等到半夜时分,才把你悄悄送回巴王宫密室,他们现在已经启船。”赋长书拽开他的手,瞧着他脚上的锁链心情骤好,“你二哥怕你与我在密室里打架后再次跑出去,所以将你脚锁起来。”
卯日一只手折断,现在脚也被锁起来,闻言不可置信:“那你打我怎么办?”
赋长书:“你不招惹我,我不可能打你。”
“你果然想打我!”
赋长书从容不迫回答:“是。”
卯日心道,你小子坏虽然坏,好在还挺诚实,哼哼两声:“钥匙在哪?”
“在我这里。”
卯日瞪大了眼,只觉得当头一棒,难以接受:“我不信二哥能把钥匙给你!”
赋长书没说话,目光中透着赤裸裸的鄙夷,就差直接骂春以尘是个混世魔王,心里没点自知之明。
但他今夜大约有些乏,不想和卯日继续进行无聊的争辩,靠着床头,抱臂偏了一下头,长发贴在侧脸,没让他看上去柔和一些,只是更加野性。
“不睡觉滚下去。”
卯日这才发现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密室里只有一张架子床,除此之外还有放棋盘的石榻。那石榻上虽然垫着软垫,可睡上去始终太硬。赋长书不可能勉强自己睡石榻,又困得厉害,所以迫不得已和被锁着的少年同床了一夜。
白日里天天打架,晚上躺一张床上,这不就是天方夜谭。卯日耳垂红红的,凶巴巴喊他:“你去石榻上睡!”
赋长书不理他,躺回原位,拉好被子盖住伤口,手肘遮着自己眼睛,挡着光,看上去真要睡觉。
“我没和人睡过一张床,你在这我睡不着,”卯日踹了一下他,“你快走。”
赋长书被踹了几脚,猛地拽住卯日脚踝:“谢飞光怎么没能让你再昏迷久一点,吵死了。”
他卷走被子,不耐烦地从床上翻下去,走到石榻边推开棋盘,整理好被窝,自己坐上去。
卯日幽怨地望着他,赋长书把油灯带走,架子床附近黑黝黝的,被子也被赋长书卷走,少年觉得有点冷,用床单将自己裹起来。
细碎的锁链声在黑暗里响。
赋长书被石床硌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冷冷地说。
“谢飞光虽然把钥匙给了我,但也命我吃下一种毒药,若是一月后他见不到你,我会毒发身亡。”
那声音明明听上去很平静,可卯日总觉得赋长书有些羡慕与不甘心。
谢飞光此行明明是要保护赋长书,可为了卯日的安全,却还是给他喂了毒药。谁在榜首心目中更重要显而易见。
少年察觉到一种无言的关心,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满意地哼哼两声。
密室里静悄悄的,赋长书折了一半被子垫在石榻上,还是被硌得浑身僵硬,越发清醒,在夜里不断咳嗽。
卯日的精力被消耗大半,眼下困意上头,摸摸锁链,拢着床单,可还是有习习凉风往缝隙里钻。
那油灯越来越黯,他爬起来找保暖的被子,锁链撞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好在链子只是防止他跑出密室,他还能在屋里蹦来蹦去,蹦到果盘前捡了个柑橘,单手剥橘皮有些麻烦,他在黑暗里一直弄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赋长书先是用被子捂着耳朵,后来实在挡不住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崩溃,坐在石榻上,凶狠地瞪着他。
卯日找到一床被子,扛在肩上,夹断手的木板上放着剥好的红柑橘,嘴里叼着橘瓣,眨了一下眼,和他对视半晌,心里没有半点愧疚。
“要吃吗?我把橘络都抽了。”
赋长书边咳嗽,边说:“大哥,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他眼下的青黑很重,本身又在病中,一直咳嗽,把人赶到石榻上睡的少年被弄得良心找回来一点,匆忙把最后几瓣橘瓣吃了,擦了手,蹦回床上,严肃地回答他:“好的,赋小弟,大哥满足你的小小要求。”
后半夜卯日不折腾,但赋长书越咳越厉害,弄得少年也睡不着,望着黑漆漆的床顶,想他俩是不是非要互相折磨。
还是说报应不爽,他搅醒了赋长书睡觉,现在病秧子咳得他都怕对方死了。
“你白日的时候,明明都不咳了。”
赋长书和他在石榻上下棋的时候明明好端端的,卯日昏了一整日,结果这人咳得跟快要死了一样。
一条胳膊断了,他不好翻身,只平躺着,退让一步:“你回来睡吧。”
估计是真的难受,赋长书没有和他呛声,很快抱着被子回来,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可站在架子床前的时候,明显把密室里的冷气挡住,卯日才发现架子床的位置不太好,是风口。
他往里挪。
赋长书裹着被子躺在身侧。
这种体验还挺新奇的,卯日只和山君窝在一起睡过,结果因为没有盖被子,在梦中着凉。今夜他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同龄的少年睡在一张床上。
赋长书挡着风,卯日也没那么冷,但他还是咳嗽,少年啧了一声,往外爬:“去,滚进去。你睡里面。”
赋长书睨了他一眼,八风不动,只是把被子盖过脑袋,挡住风,就在被窝里闷咳。
卯日爬过去,拉他的被子,语气格外霸道:“你不呼吸啊?让你睡里面就睡里面,摸个手别别扭扭的,睡觉还犹犹豫豫的,都是男的,让你睡里面,我还能占了你便宜不成?”
结果赋长书突然说:“是我背你上来的。”
“什么?”
他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就不再开口,将被子盖过头接着咳嗽,卯日又给他拉下去,瞧着他咳得眼睛潮红,看上去很是委屈。
“你跑出去许久没回来,我去找你。”
吵架是一回事,安全才是当下最重要的,白日里卯日一时脑热跑出去,赋长书再生气也很快反应过来不妥,便扣上巴巫面具在巴王宫寻人。
寻了一圈,只发现尸首已打扫干净,凄清的宫殿坐落在群山之间,他站在那,又成了孤家寡人。
赋长书便从山道一路走下去,没见到卯日,等到了渡口,江上大雨,山崖高耸,唯独没有那艘渡船。
他以为卯日和谢飞光走了。
就站在雨里,站到傍晚。
突然见一艘小船飘飘荡荡地驶回来。
船上有个扮做渔夫的士兵,遇上他在岸边,十分诧异,又见他浑身湿透,不知道淋了多久,于是喊了他一声。
士兵把谢飞光的计划说给他听,同时掀开甲板,把昏迷的卯日抱出来,扣上面具斗笠,准备送回密室。
赋长书嗯了一声,从士兵怀里接过少年,把他背上巴王宫。
他按照谢飞光的吩咐翻找出链子,把昏睡中的卯日锁起来,自己换下湿衣,才困得在床上睡过去,结果因为淋了雨,夜中发热,咳嗽得厉害。
他的病一直没痊愈。
他不想和卯日吵架。
卯日也背过他,现在他还了回去,其实不用吵架。
卯日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下一句,觉得赋长书古怪,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怪不得赋长书委屈呢,原来是烧糊涂了。
卯日垂头,嘴角微扬,心里的坏点子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叫哥哥。”
赋长书扫了他一眼,移开视线,缩回被子里。
登徒子笑眯眯地把被子拉下去:“快叫。”
“叫了,我就帮你治病。”
少年垂着头的时候,长发便从一侧肩头滑了下去,他头发刚好及腰,堆在床铺上,似是一道黑色的瀑布,被外面吹来的风吹得飘动,有几缕颤巍巍地飘进赋长书的被窝,磨蹭着他的脸。
卯日瞧见了,也跟着吹了一下,把头发吹走。
赋长书一怔,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更委屈,闭着眼喊他:“以尘哥。”
舒服了。
太舒服了。
卯日往日还不理解为什么在丰京时,同龄的几个少年之间,总会喜欢逼好友叫自己爹,似乎对未婚拥有一个好大儿有着莫名兴趣。
现在他懂了。
因为爽。
少年满意得连连点头,摸了一下赋长书的发顶,又揉他的眼尾,跟几位姐姐哄他一样,哄赋长书。
“哥哥疼你。”
爽得心花怒放的卯日移到床边,把自己的被子挂在架子床外挡风,他索性也不裹被子,整个人跟战神一般,强得令人胆寒,在屋里蹦来蹦去找谢飞光提前给他们准备的风寒药。
忙了小半晌,他才端着药碗磨蹭到床边。
“来!我的宝贝弟弟!哥哥喂你吃药!”
赋长书已经没精力和他对骂,只听话喝了药,又被塞了一瓣橘子。
卯日不忘说:“甜的。”
他顺带往自己嘴里塞一瓣。
等药碗见底,卯日把空碗放在春凳上,将油灯挑灭,爬上床。两人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赋长书认命掀起被角。
真流氓还在说:“不怕你睡着我摸你手了?”
和登徒子没法沟通,赋长书忍耐着,转过身,闭上眼。
卯日钻进被窝里,那块床榻被赋长书偏高的体温捂暖和,十分舒适,他其实也没想真的摸赋长书的手,只是觉得逗弄对方好玩,困意上来,很快昏昏欲睡,系着锁链的脚有些冷,也蜷缩进被窝里。
半梦半醒之间,他察觉到赋长书转过身,两人之间的缝隙便不再灌风,卯日往赋长书那边蹭了蹭,腿脚不自觉往赋长书腿上搁,被赋长书的腿夹住。
卯日睡得迷迷瞪瞪,听着赋长书压抑着咳嗽声。
白日里他特别留意过的那只手已经褪下手套,自然而然地放在他掌中。
赋长书似乎是烧糊涂了,似乎又没有。
只是在黑暗里睁着一双眼,点了一下他的掌心。
一下,又一下,直到指腹与手掌接触的地方生出痒意。
他把自己滚烫的手放在卯日手里,觉得面前的少年一直招惹自己,很讨厌,烦得厉害,却纵容对方牵着,陷入沉睡。
***
卯日做了一个十分愉悦的梦,梦里赋长书对他恭敬有加,他指西赋长书决不往东,他要摸对方的手,赋长书便诚惶诚恐地伸出手。
他摸了一把,滑还是滑的,只是久了,始终觉得缺少了一点滋味。
于是,他在梦里同赋长书说,你装得不情愿一点。
就像我强迫你一样,目光里要充满不甘心,恨不得也给我几巴掌那种。
赋长书听话地露出不堪受辱的神情,似乎要揪准时机揍他一顿,卯日满意得只叫好,牵着人玩了许久,甚至兴致勃勃地拉着赋长书在丰京转了一圈。
他问赋长书喜欢什么,对方答了,他就不买。
赋长书不说话,估计就是讨厌,他就买给对方。
玩意零嘴购置了一堆,赋长书冷着脸说他还挺会为人一掷千金的。
卯日夸他学到了精髓,就是那个阴阳怪气的调调惹得他拳头发痒,他兴致勃勃,眯着钱,胸有成竹地说,这点东西算什么,哥哥我也算腰缠万贯,等我在灵山长宫旁修个行宫,让弟弟也住一住,再点几百个同龄人陪你玩耍,不让你可怜巴巴一个人。
赋长书便装模作样地呵了一声,讥讽似的。
卯日在梦里啧啧有声,瞧这神态,太像赋长书本人了,太欠揍了,他更满意了。
于是脱口而出,到时候哥哥再给你系条锁链,你听话的时候我就给你开锁,你不听话我就强迫你伸手给我摸。
梦里的赋长书似乎也觉得他变态,半晌才开口,其实你现在想摸也可以。
那不行。
给他摸了,那还是赋长书吗?果然是梦,装不像。卯日又不满意,直接一脚踹到梦里赋长书的小腿,让他滚。
咚的一声,现实里的赋长书被踹下床。
病人下去的时候把被子扯走,卯日冻得打了个喷嚏,哆嗦伸手在床上找被子。
被赋长书阴沉的声音唤醒:“春以尘。”
卯日迷迷瞪瞪,喷出一个疑惑的鼻音,随后一张冷帕子丢到脸上,弄得他一激灵,咬着牙骂赋长书:“昨晚还叫我以尘哥,今早就甩冷帕子凶人!你果然没良心!”
赋长书:“起床。”
“我不!叫哥哥!”
赋长书今日瞧着有了些气色,也没见咳嗽,估计发热已经消下去,现在冷冰冰地叫他:“少无理取闹。”
卯日在床上摆大字:“这里又不是丰京,又不用进宫拜见长姐,我才不起!你要起自己起,把被子还给我!”
赋长书冷静指出他的错误:“这是我的被子。”
卯日伸脚去勾被子,锁链在床上响,叫赋长书及时察觉,他退了一步,护着自己的被子,警惕地望着卯日。
卯日又困又冷,不想和他说话,只想回梦里去找那个听话的赋长书,二话不说取了挂在架子上的被褥,裹着继续睡。
“你不准上来,滚远点。”
还不如病糊涂呢,至少肯叫他以尘哥。
他要去梦里摸那个赋长书,摸个爽。摸得赋长书委屈地喊他哥哥,然后卯日豪横地用行宫把孤家寡人藏起来。
少年还真的续上之前的美梦,瞧着那只手直点头。
自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赋长书的手虽然异于常人,有四截指骨,但实在好看。卯日拥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觉得他戴个扳指定然赏心悦目,带着赋长书在丰京最大的玉器坊采买。
只是看了一圈,玉器水头一般,配不上对方,他回忆着朝中进贡的玉石,寻思着讨几枚来做扳指。
恰好在梦里,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携手走过,两人手上戴着用花枝编的指环。不贵重,但胜在时花新鲜。
卯日照例问赋长书喜欢什么花,他都不选。
唯独问到他宫中的木芙蓉时,梦中赋长书沉默下来。
木芙蓉很难栽种,他好不容易养了这么一株,心道,赋长书这小子还挺会挑的。
好在只是摘一两朵,编个指环凑合一下而已,等日后遇到质地更好的玉石,再买来打造成扳指,送给赋长书也不迟。
卯日便摘下花,用青玉刻了一朵相似的花在扳指上,和梦里的赋长书说,你伸手。
赋长书已经演得得心应手,也不主动伸手,等卯日不耐烦,过去抓他手腕。
把自己雕的木芙蓉扳指套在他手上,卯日故意装得严肃,威胁赋长书,要是弄丢,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灵山。
赋长书问为什么。
卯日哼了一声。
“哪有为什么。我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我养的人也该如此,想走就走,洒脱狷狂,这才叫好。不过现在,我不想你走。”
“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赋长书,你讨厌我。”
而我不讨厌你。
赋长书不说话,卯日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耳垂红红的。
那你还疼讨厌你的人么。
这不废话吗,他勾着唇笑出声,梦自然而然醒了,对上赋长书的正脸。
和梦里一样有些薄红的脸,垂下头审视他时,却莫名其妙的强势,赋长书已经把自己收拾整齐,鬓发都一丝不苟地束在发髻里,只是弯着身子看他的时候,耳边的坠子与长发一道蜿蜒下来,像是要把他淹没。
赋长书大约睡眠一直不太好,眼下的青紫痕迹瞧着很重,已经消淡不了,不笑的时候阴郁狠戾,总叫人看着不愉悦。可那双眼睛却十分干净通透,一瞬不瞬凝视着人的时候,感觉时间都会慢下来。
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性格却又桀骜不驯。
两种气质莫名其妙混揉在一起,组成一张诡异的脸,有时候欠揍,可听话的时候却极其顺眼。
卯日歪了一下头,心想,好像赋长书的脸也没那么丑。若他心情好的时候,疼一疼对方也未尝不可。
他这么想着,于是顺理成章开口,一本正经地问。
“赋长书,你想要个爹疼你吗?”
第68章 *大书鬼手(八) 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腰……
赋长书先是茫然一瞬,随后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当即跟吃了酸橘一般,五官隐隐扭曲。
“春以尘,白日做梦。”
卯日没觉得自己思路有问题,一把抓住他的长发,躺在床上,气势也没有半分弱下去:“怎么会是做梦呢,你想想,若是你有爹,你病糊涂了,难道你爹不会寸步不离地照顾你么?没事就疼疼你,想要什么,喊一声爹,爹就给你买。”
赋长书:“我没有父母。”
卯日顺口道:“现在你有我这个爹。”
赋长书瞧了他半晌,冷笑一声:“你错了,若是终日缠绵病榻,不光爹会照顾儿子,母亲也会,若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母亲还当宽衣解带喂孩子乳汁。”
他的视线落到卯日胸上:“爹,你有奶吗?”
室内死一般寂静,卯日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胸,少年的胸膛平坦,他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意识有些分散,隔了一阵,才严谨地回答。
“爹没奶,喂不了你。不过你都这么大个了,吃了也没用。”
赋长书靠在床边,捂着眼睛,隔了几息长叹一声,十分后悔接了卯日的话。
“你敢这么和谢飞光他们说话吗?”
少年实话实说:“不敢。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瞧着儿子你就敢说了。”
估计是赋长书的神态让他觉得苏爽,反正今日这个爹他是肯定要做,卯日浑然不觉两人对话有什么问题,爬起身:“乖儿子,你刚刚爬我身上做什么呢?”
赋长书:“你一睡就是两个时辰,怕你死了。”
卯日踹他一脚:“不听话,叫爹。”
赋长书拽住了锁链,硬生生忍住抽他的欲望,对上卯日的眼睛,隔了一阵,憋出一个滚。
卯日自觉代入角色,不满地皱眉:“不孝子!”
他从床上膝行过去,捏住赋长书的肩:“回头就罚你睡石榻!”
赋长书拽着锁链,实在忍不住,猛地按住他两条腿,用锁链从下到上缠起来,不动他折断的那只手,只是将人按在自己腿上,反握住卯日的手腕,随后一巴掌拍打到他后腰上。
少年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张脸逐渐涨红,偏过头要骂他,赋长书索性分开腿,让他整个人横在腿上,头则从大腿外侧垂下去,又啪的一声打到他的屁股上。
“不知礼数,不知尊卑。不敬父母,不尊长幼。”
他念一声,便打卯日一下。
“轻嘴薄舌,巧言令色。”
“跋扈自恣,欺人太甚。”
“若以西周律法,你当罪无可恕。”
卯日一直在挣扎,可手腕被死死捏着,头又从大腿垂下去,脸上蒙着布料,恼羞成怒,听到他数落自己的罪状,骂了几声,却也知晓现在没人可以帮自己,便咬着牙不说话。
赋长书落在屁股上的手越来越重,屋里逐渐只有卯日挨打的声音,等罚完了,赋长书松开他的手,却没把缠着的锁链从卯日腿上取下来。
他将人扶起来,瞧见少年眼眶红红的,憋着不肯落泪,估计是因为不能还手生气,同时羞耻不已,沉默了片刻,觉得警告不能到此为止。
“春以尘,我年长你两岁,已是成年男子。你可以不懂轻薄于我,但若是我真的强迫你,你该怎么做?”他阴沉地问,“张开腿给我干吗?”
卯日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没有泪水淌下来,他当然知晓自己一直在戏弄赋长书,有意为之自然不觉得自己有错,这次被捆着打了,更不能束手就擒,眼里虚敛着光,极快想着应对办法。
他忽然抽噎出声,委委屈屈地望着赋长书,眼中湿濡,睫毛都在颤动。
“长书,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你别凶我。”
赋长书第一次被他这般对待,直觉不对,他心里觉得卯日被松开以后应当会和他互殴,而不是故意哭泣示弱,于是警惕地望着他。
卯日躺在床上,可怜巴巴地伸手拽他:“弟弟,我真的很疼。”
赋长书没有放轻力度,结结实实打了八下,有没有打痛他不清楚,但是肯定不好受。
“下不为例。”
卯日在心里想,下次保准我抽你,面上还是那副委屈的样子:“好像见血了。”
赋长书皱了一下眉:“不可能,只是八下,顶多红肿,不会出血。”
卯日就等着他上套,翻过身,趴在床上:“你不是我,怎么知道呢。”
顺着他的思路走,现在就该帮卯日看看有没有红肿,但赋长书没有伸手,甚至准备从床上下去,卯日却拽住他的衣角。
“跑什么?”
他直接把赋长书的衣角撕裂:“赋长书,你过来。”
赋长书又往后退了一步。
“做什么?”
卯日趴在床上,歪着头,乖顺地说:“罚也罚了,我也认错了,你怎么还把我当做洪水猛兽。叫爹你不愿意,摸手你不愿意,叫大哥也不开口,你好难伺候呀。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我在丰京就没同龄好友,你却再三欺负我,我不动手,难道让你一直打我吗?”
颠倒黑白,明明是他先招惹赋长书,可说完听上去却全都是赋长书的错。
“我说过,若你不主动招惹我,我不会动手。”赋长书狐疑地望着他,“你想做什么?”
“将手递给我,我不摸你。”
赋长书实在觉得他太古怪了,想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把手伸了过去。
卯日直接抓着架子站起身,拽过赋长书,把他的手用锁链捆起来,又拎着另外一段锁链缠在赋长书的脖颈上。
两人又打了起来,架子床乱晃,把被子全都蹬了下去。
锁链将两人捆在一起,卯日揪着他的头发,笑着说:“赋长书,你爹我可不是被吓一吓就不敢胡作非为的怂货,你有的,我也有。谁强迫谁还不一定。你敢打我,就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今日打不着,那就是晚上,要么明日、后日,总有一天,会给我抓着机会报复回来,明白吗?”
姬青翰被锁链缴得咳嗽,被他打了几拳,发髻撞掉了,发丝贴在脸上,双眸里生出一点血丝,没什么神色地瞪着他。
但在这时,他们听见外面传来响动,卯日偏了一下头,狠缴了一下赋长书,从他身上爬起来。
他不能过去,在屋子里乱蹦肯定会传出响动,只能让赋长书去看。
“去看看。”
赋长书脖颈上有一圈勒出来的红痕,他伸手捂着,止不住咳嗽,卯日瞧了他一眼,目光就往对方的喉结上瞟,赋长书脸上被打出了伤,少年忍不住想,自己为什么打他脸,而不是打赋长书喉结呢?
病秧子走到密室门口,靠在门上听外面的响动,半晌才退回来,低声和卯日说:“外面的人在搜巴王宫。”
这和卯日猜想一样,好在谢飞光为他俩准备的物资充足,只要等上几日,这群人自然无功而返。
现在,他们只要不发声即可。
等了几个时辰,卯日隐隐觉得有些饿,让赋长书给他拿些干粮过来,就趴在床边慢慢吃。
“会弄脏床。”
卯日横他一眼:“你要是不打我,我能趴着?”
“只是八下,应当不至于坐不起来。”
卯日一听就来气,并不想和他多说:“我皮肉娇嫩不行?喂,赋长书,你这天天被追杀的,等你出了三峡你准备去哪?别说与我无关,你信不信我这就砸床,把外面的人引来。”
出乎意料,赋长书没有隐瞒:“我想去汝南求医。”
汝南世家以医药闻名于世,赋长书先天体弱,估计要去那里寻医问药。并且汝南距离丰京少说千里路途,远离成王,纵使赋长书的身份敏感,在汝南估计也没人会想着查他。
说起来,张高秋出渝州新都,也是为了颓不流求医,若是在丰京找不到良医,他们或许可以去汝南试一试。
“我有一位哥哥,常年卧病在床,若你在汝南寻到了良医,”卯日本想说,劳你引荐给我,可他和赋长书根本算不上好友,对方身份梗在哪,传信给他这个丰京的人平白惹一身麻烦,他便闭了嘴,“算了。”
赋长书盯了他半秒,有些不愉:“谁都是你哥哥。”
卯日下意识呛他:“你管我。”
“管不住。”
说完这话赋长书便不开口,卯日琢磨过味来,觉得他话里泛酸,想着昨晚赋长书病糊涂喊的那声哥哥实在叫他舒适,又靠过去,就直跪在床上,手肘搭着他的肩。
“弟弟,这不是你不能跟我去丰京么,你要是跟我去丰京,我保证只认你这一个弟弟,以后都不认人叫哥哥了。”
赋长书不能去丰京。
卯日自然知道。
“我还可以同你保证,要是你和我去了丰京,我呢,就像梦里那样,带着你在丰京玩,你想要什么都送给你,再给你修一座行宫,挑一群男女老少做你亲人,如何?哥哥对你好吧,就是可惜,你去不了。这可怪不了我。”
赋长书睨他一眼:“你对谁都这样。”
哄人嘛,当然要挑好听的说。
他贴过去,笑吟吟的,手腕绕过赋长书的肩,手掌伸出来,冷白细长的手指在赋长书面前轻盈地一绕。
赋长书的目光情不自禁锁定那只手指,最后瞧着对方指向自己。
少年说,“不,爹只疼你。”
第69章 *大书鬼手(九) 你想我做你的娈童?……
等到第三日,密室外还是有响动,赋长书甚至觉得人更多。
为了防止卯日身上的锁链暴露两人,赋长书已经给他解了锁,现在两人都贴着密室入口听外面的声音。
卯日伸手比了个数。
三个人。
他的神色有些凝重,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搜了一整天还没离开,今日甚至有三个人在搜寻进入密室的宫殿。
好在入口机关极为隐蔽,是书架上的一副未完棋谱上的一枚棋子,只有准确拨动棋子,密室才会打开。
他们就等到徬晚,却听见屋里人声交谈,卯日吃了最后一个橘子,红橘放了几日,已经有些不新鲜,干粮倒还能支撑一二日,但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
两人坐回石榻上商量对策。
“等晚上,我俩跑吧。”卯日用橘瓣放在直棋棋盘上,“我总感觉我们还在这里的消息泄露了,外面人越来越多,也没离开的意思。”
赋长书这次没有反驳他。
“二哥有和你说接我们的船在哪吗?”
按照原计划,谢飞光的船会于第三日在渡口停靠,接两人离开,但是今日天光未亮,外面便有人堵着,他们没能出去。
卯日摸了一下下巴:“那晚上怎么办呢。”
赋长书已经去打包余下的干粮,其实也没多少,主要是两人本就在长身体,现在食量很大,再加上卯日总忍不住半夜拿来解馋,余下的其实只够一日,今夜不跑,明晚他们也要跑。
赋长书扣上自己面具,又瞧了一眼卯日,将斗笠扣在少年头顶。
他说,“只管往前跑,别回头。”
卯日总觉得他很熟练,估计是常常遇到这种事,觉得他有些可怜,但是又不好开口,所以欲言又止。
等到了晚上,两人确认过外面没有声音,打开密室,悄声钻出去。屋子里没有人,白天的人不知道撤到哪去了。
卯日却不敢放松,跟着赋长书往外走,他们还记得巴王宫离开的路,隐在夜色里摸黑前行,卯日几次差点被碎石绊倒,被赋长书及时拉住。
少年压低声音:“要是我夜里能像二哥那样什么看得清就好了。”
赋长书却道:“你是丰京的大少爷,要夜视能力有什么用。”
他本想反驳赋长书,可歪头一想,赋长书说的话并无道理,湘妃三峡一行之前,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同一位陌生人藏在密室里三日,现在还要在夜色里逃跑。
卯日从没想过。
“那这么看,你还和我有几分缘分。真的不考虑认我做爹吗?”
赋长书猛地按住他的脑袋,两人扑在地上,嗖的一声,一只冷箭擦着卯日脸庞过去,钉在地上。
他脊背生寒,如果赋长书没有按住他,现在那根箭就会正中他的身体,或许不会一击毙命,但肯定会身受重伤。
赋长书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起来,快跑。”
一股大力扯着卯日仓惶站起身,拉着他往前跑,卯日极快反应过来,跟着赋长书在夜色里狂奔,明明看不清路,却半点不害怕。
赋长书喊他:“小心楼梯——”
卯日已经一脚踏空,身体往前跌,好在赋长书拉着他,直接用力将人勾了回去,赋长书心有余悸地按了一下卯日肩,五指捏着少年的皮肉。
“走。”
两人在夜中逃跑,万幸今日巫山未下雨,到后半夜时,乌云渐渐散开,一轮明月挂在天上,似是孤光玉盘。
他们沿着石阶下去,在渡口没有看见夜航船,赋长书喘息着,当机立断领着卯日往河滩的树林钻。
身后响起了箭支声,隐在山林当中的石阶上升起一条火道,似是匍匐在山野密林当中的狞厉火龙,是追杀的人打起火把。
卯日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追上去。
两人在夜中跑了许久,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赋长书才停下来。卯日一头撞上他的背,两人瘫在地上起不来。
“你以前……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卯日喘息着问,“逃跑……也太熟练了。”
夜里看不清赋长书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喘得厉害,停了片刻,又开始咳嗽,卯日爬过去给他拍背,叹息一声。
“弟弟啊,你真的好惨啊。”
赋长书不愿听:“闭嘴。”
他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干粮给卯日,试图用食物堵住少年的嘴,“先休息一刻钟,再走。”
“还跑?”
“只是这么点路,受不了了?”
卯日反悔了,他觉得自己就该和谢飞光走:“受不了,我应该和二哥走的,而不是和你逃跑,还要跑一整晚。我又不是他们追杀的人。”
赋长书却突然抓卯日的胳膊:“走。”
“可我饼还没吃完。”
赋长书从他手里抽走干饼,也没嫌弃他手上都是食物渣,握住卯日的掌心,凶戾地说:“不准吃。”
到底谁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啊?
要不是因为太黑,他看不清赋长书的脸,卯日一定给他一拳,没了食物,他只能被赋长书拖着继续逃跑,又跑了半个时辰,卯日觉得脚酸。
“弟弟,我跑不动了。”
赋长书把行囊丢给他,二话不说就在卯日面前蹲下身:“上来。”
卯日不可置信,爬上去,被赋长书搂住双腿,他一条胳膊揽着对方的脖颈,百思不得其解:“你不是病秧子吗,为什么体力这么好?”
赋长书有些气喘吁吁,闻言咳嗽一声:“幼时,家中曾出过几次意外。有一次外出,我没有带侍卫,遇到了刺客,所以在山中跑了整整两日一夜,才摆脱他们。”
卯日如听天书:“什么?你没骗我?”
“骗你有什么好处?能叫后面的刺客不追我们吗?”
他趴在赋长书背上,灼热的呼吸就喷洒在赋长书的耳垂上,对方不适地偏过头:“离我远点,我能闻到你吃的油饼味道。”
卯日连忙偏过头,朝着手掌哈气,想闻闻到底有没有气味,但是什么味道都没有,掌上还有一股柑橘的清香,他就知道赋长书这小子又骗人,气得想掐他,又考虑到对方还背着自己,硬生生忍住,冷冷地嘲讽对方。
“狗鼻子。骂你是疯狗还不认,哪个好人被追会跑两天一夜的?”
而且赋长书还是个病秧子,卯日生怕他大病一场人没了,结果自己看走眼了,他才是两人当中那个更虚的。
赋长书没理他:“呵呵。”
后半夜,他实在扛不住困意,趴在赋长书背上睡了过去。
他又梦到赋长书,这次他逼对方叫自己爹,但赋长书反而不听话了,直接冷笑一声,抓着他的手腕,先是盯着他的屁股,问,谁家爹会被儿子打屁股?
卯日气得当场就给他的脖颈套上锁链,扯得赋长书弯下身,少年咬牙切齿,好啊,不叫爹,叫大哥。
赋长书那张脸又变得可恶无比,问他,谁家大哥会被小弟背着逃跑,还在小弟背上睡着了?
卯日气得眼睛发红,手腕一绕锁链,直接一巴掌打在对方的屁股上,白天赋长书打的哪里,他也打对方哪里,还一字不落地将赋长书给他定的罪重复了一遍。
“罪大恶极,赋长书。”
甚至无师自通多加了几条。
“傲慢不逊,出言无状。”
“装聋作哑,对牛弹琴。”
“你今日落到我手里,我非要教训你不可。”
少年抓着梦中赋长书的头发,猛地咬在他的脖颈上。
赋长书闷哼一声,推开卯日脑袋,压抑着怒火骂他。
“春以尘,睡糊涂了是吧,梦里做狗咬人?”
卯日摔在地上,终于清醒了,瞧见天色大亮,赋长书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伸手捂着自己的后颈,身子投下的阴影狰狞古怪,和本人一般冒着怒气。
口腔里还有腥甜的血丝,卯日手撑着地,眯着眼想,原来他是咬了赋长书本人,怪不得口感这么真实。
赋长书不背他了,让他自己滚。
前面就是川江,曲折的江岸线消失在奔腾的水中,两侧则是陡然而起的高崖,死路一条。
卯日抿了一下唇,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憋出一个笑,调侃道:“赋长书,你觉得等那群人追上来,他们是先捅你?还是先捅我?”
赋长书斜睨他一眼:“我不想和你同一日死。”
卯日一听,极其不乐意,揪着他的头发:“哥哥我是因为谁才这么狼狈的?你竟然敢嫌弃我,还不和我同一日死?你小子,我告诉你,要是他们先捅我,我必定反手拉着你跳江!要是他们先捅你,那我就求他们放了我!你还不乐意?你以为我乐意和你死一块?”
他狠狠一拽,拽得赋长书头皮发麻,猛地闭眼,仰头露出咽喉,不耐烦地催促他,“松手。”
“我就拽着你头发一起跳江!”
赋长书眼中晦暗,似乎想直接把卯日踹入江水。
两人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走到江边,卯日实在没力气,身子往下一滑,想坐在滩涂碎石上,赋长书却猛地捞住他的腰。
“起来。”
卯日的腿脚酸软:“我不要,哥哥实在没力气了,这里没路了,你总不能让我跳下去游到对岸吧。要跳你跳吧。”
赋长书神色严肃,又重复了一遍:“春以尘,起来。”
他直接拉着少年站起身,似乎不准他坐在地上。
卯日仰头看他。
“坐一会,没关系的。”
赋长书偏过头:“现在停下来,他们会追上来。”
“前面没路了。”
赋长书却不管,往陡峭的山崖边走,紧紧拽着卯日的胳膊,几乎把少年那只完好的手拽脱臼。
卯日不用看就知道他给自己捏出痕迹了,认命地跟着他走到崖壁边。
峭壁偶尔有一些凸出的石头,只要找准落点,他们还能往侧面爬,只是能爬多久、多远,谁都不知道。
赋长书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来探路,你看准我的落点,跟着我。”
他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块,似是攀岩一般,往山崖侧面前行,胸前是崖壁,身后是澎湃的江水。
卯日觉得他是个疯子,站在原地没动。
赋长书却在此时,朝他伸手。
“来。”
他的目光很坚定,跟凿在卯日脑子里似的,卯日没有回握他,只是自己研究了一下崖壁,沉默地爬上去。
赋长书见他跟上来,也收回手,继续摸索前面的路。
其实山崖上根本没有路,爬了一会,他根本找不到两只脚都能同时落的地方,崖壁有些湿,上面的杂草依附着浅薄的土壤,支撑不了两个少年的体重。
他们没办法继续前进了。
但是吊在崖壁上,不用半个时辰就会脱力,然后从崖壁上滚进水里。
卯日现在更加想念谢飞光的钩爪,要是有那个机关,他们俩或许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与其等脱力掉进江水里,现在不如和赋长书坦白,多骂对方几句。
“要是我们这次平安无事,你不如和我去丰京吧。”
赋长书转过头,一双沉静的眸子,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最好别说话,保持体力。”
卯日抓崖壁手腕有些酸,想活动一下,赋长书却突然拽住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做什么?”
赋长书:“你做什么?”
“我手腕好酸。”
他原本就断了一只手,只靠一只手爬了这么一段距离已经是极限。卯日原本还以为自己五尺都爬不了,结果回头,却发现已经看不见滩涂。
赋长书领着他,硬生生摸索出一条路。
卯日的脸贴着崖壁:“刚刚说到哪了?”
“你想带我去丰京。”
虽然有些不同,但是意思大致是类似的,卯日没有过多纠结,眯着眼说:“你想不想去?我可以麻烦二哥给你弄个新身份,以后你就待在我身边。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就算有人刺杀你,你住在灵山长宫,我的人也能保护你。”
赋长书沉默一阵,回他,“你想我做你的娈童?”
“啊?”卯日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你不是我的好大儿吗?怎么又做我的娈童?而且我还没成年,长姐不会准我养娈宠的。不对,你想哪去了。我没想玩你。”
赋长书转过头,继续寻找落脚的地方。
“赋长书,为什么不找一个人护着你呢?”
赋长书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了,卯日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发现他突然提起兴致,拔高声音喊:“以尘,你来。”
卯日探头一看,发现他找到一块木板,估计是拉船的船夫们打上去的,大约两尺宽,足够叫一个人站上去。
赋长书先试探着站在上面,确定木板没有松动,才活动着酸软的手,折过身来牵卯日。
“你确定站得下两个人吗?”
赋长书点头。
卯日便在他只指挥下一点点挪过去,先伸出前脚踩在木板上。
赋长书尽可能贴近崖壁,给他腾出更多空间。
少年犹豫着,觉得那块木板只够站一个人,自己上去估计有半截脚会悬在外面,但赋长书却信誓旦旦同他保证没问题。
“我会拉住你。别害怕。”
卯日的重心便往前靠,直到后脚垫起,他猛地踩到木板上,手胡乱抓着赋长书的肩,被赋长书一只手牢牢揽住后背。
两人以一个亲密无间的姿势贴在一起,赋长书松了一口气,一手反抓着崖壁上的岩石,一条胳膊把卯日往怀里揉。
谁也没掉下去。
卯日悬着心骤然落地,手腕开始隐隐颤抖。
他靠赋长书靠得极近,像是要埋在对方肩上,卯日只能盯着他脖颈后的崖壁,目光游曳。
赋长书:“你靠着我,我会轻松一些。”
现在不是心猿意马的时候,卯日便催促自己放松身体,依靠着赋长书,似是藤蔓一般依附在他身上,贴在他的肩上。
更加亲昵。
他没办法抓着对方,索性垂下手,只让赋长书抱着自己,把他像是一块海绵捂在自己怀里,身体各处都严丝合缝,就连颈项都交叠,赋长书的喉结滚动时,他能清晰感受到。
卯日莫名其妙觉得赋长书心脏跳动得有点快。
不过他也心若擂鼓。
两人不遑多让。
“如果我说,我靠着你困了,想睡觉,你会抱着我不让我掉下去吗?”
赋长书如实回答:“有点难。”
与此同时,他将卯日抱得更紧。
少年觉得身上的饰品都在硌人,尤其是两人本就瘦削,现在骨头硌着骨头,他觉得疼。
“赋长书,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
赋长书深呼一口气:“安静一点,我松一点力。”
背上的手就要挪开,卯日平白觉得冷,更重要的是整个人摇摇欲坠,没有依靠点,忍不住拽着赋长书的衣角下摆:“算了算了,你还是抱着吧,我总觉得没安全感,像是要掉下去。”
赋长书又揽着他。
两人在木板上站了一刻钟,手腕终于没那么酸软了,卯日埋在他肩上的脑袋一歪,脖颈漫上红,小声说。
“你顶着我了。”
赋长书不做解释,只道:“忍一忍。”
卯日不知道该怎么忍,那东西太明显了,他没法把注意力移到别处,只能咬着牙说:“它戳着我肚子,会把我顶下去。”
赋长书也没有办法控制,索性说:“那你夹着吧,就不会顶下去了。”
第70章 *大书鬼手(十) “无耻狂徒。”……
“你还说我胡说八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赋长书喑哑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奈,仰头靠在崖壁上:“是你先招惹我的。春以尘,平白无故给我送东西,缠着我,教我云雨,逼我喊你大哥,叫你做爹,你混账事做得不少,还想把我带去丰京,做你的娈宠。”
卯日转过头,拽着他的衣角,不满地在他耳边说:“前面我都认,是我做的事。但我把你带去丰京,不是为了让你做我娈宠,我没想玩你。或者说,我不喜欢男的,我喜欢女孩。”
赋长书眼神一动,紧紧捞着他,说的却是:“我该松手把你丟下去。”
卯日立即攥得他更紧了,他察觉到赋长书的欲望贴着他的肚子,因为靠得更近,他甚至能感受到热度。
赋长书忍得难受,捏着他的后颈,委屈地说:“你真的,坏得彻底。”
他没办法去看赋长书的脸,只是觉得对方的话像是示弱。
“你不是打我了吗?”
赋长书又不肯说话,两人站在木板上吹了一阵冷风,赋长书冷静下来,也没提打架的事。
“你在外面,我没办法开路,我建议我们游过去。”
卯日下意识垂眸望了一眼江水:“太冷了,我游不过去,更何况我只有一只手使劲。”
赋长书却说:“你可以的。”
他似乎下定某种决心,鼓励卯日,“你不是想带我去丰京吗?我估测了一下,从这里游到下一段滩涂,只需要小半个时辰,你靠着悬崖,若是坚持不住,就抓着崖壁。你过去了,我便答应你。”
卯日头脑冷静,直言不讳:“你疯了。靠近崖壁的水更急,底下甚至会有暗流,若不注意,便会被卷下去。我水性只能算勉强,就算没遇上暗流,这么长的距离,我也不可能到岸。”
赋长书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你可以。”
“你很聪明,对寻常事物总是观察得细致入微,但同时也会被困在这些规矩当中,比如你会觉得病弱之人无法杀人,无法长途累奔,无法护着你带着你成功游过去。你不信任我。春以尘。”
赋长书道,“你一直都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姿态在和我对话,觉得逗弄我有趣,给你的反应不同于他人,会捧着你、护着你、哄着你,你认为我讨厌你,所以可以随意逗弄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许从没讨厌过你。”赋长书道,“不过你有时是真的令人费解。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我嫌弃你行事轻狂,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难过不能同你一般行事,嫉妒你有那么多人相护,怨恨你明明有了那么人的拥簇,却还是要来招惹我。诸多情绪,唯独没有讨厌。”
“我不讨厌你。你信我一次。也信你自己,你能游过去。”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他的剖白只叫卯日怔在原地。
惊惘?有。
疑惑?还是有。
窃喜?更有。
密密麻麻的感觉一股脑涌进身体里,卯日还以为自己是舂米用的捣缸,被人手持臼杵凿得粉碎,稀碎破烂的情感杂糅在一起,粘稠又荒唐,让他理不清,心脏被揪着发疼。
他沉默不语,不敢纠结是讨厌还是欢喜,只是想着自己不可能游过去。
绝对不可能。
赋长书见他不肯松手,只冷静地说。
“你深呼一口气,闭上眼。”
“你要做什么?”
赋长书用另一只护住他的后脑勺。
“憋住气。三,”
卯日猛地反应过来,对方要把他丢下江水,连忙深呼一口气,紧紧闭上眼,赋长书甚至没有数完,下一刻,他整个人向后一倒,被赋长书抱在怀里,两人一道跳进水里。
砰——
好冷。
这辈子,他从没做过这么疯狂的事!
耳膜里都是水,奔腾的江水声被隔绝在上方,骤然安静,卯日什么都看不清,眼前一片混乱,拥抱的两人被冲开,他被涡旋打到暗流中,在湍急的江水里打旋,卯日挣扎着往上游,又被浪打过头,盖下去,口中空气一股脑吐了个干净,江水顺势挤入口腔。
“春以尘!”
赋长书在喊他,呐喊声时远时近,似乎在前方,又似乎在左右腾挪,可入眼都是浪,卯日根本不知道他在哪,也没法回答他。
“春以尘——”
赋长书胡乱一抓,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提出江面。
耳膜里又冲进了喧哗的水声,还有赋长书慌张喊他的声音。他掐着卯日的嘴巴,逼迫少年张嘴喘息。
卯日浑身都是水,猛地吐出一大口水,发现自己趴在一根树木上,赋长书捞着他的胳膊,趴在对面,见他咳得眼泪直流,竟然展颜笑了笑。
水顺着鼻梁与脸庞下流,阴郁的眉眼却因为疯狂的举动更加狂戾,催生出一股蓬勃而隐晦的张力。
赋长书把自己的手和卯日的那只手捆在一起,上半身爬上树木,随后双手抄过卯日腋下,揽抱着他,自己往水里一落,借力将人拖抱上树木。
卯日脱力趴在树上,实在没力气,断手都在隐隐作痛,他又怕赋长书被水淹没,一直紧紧拎着他的袖口,觉得不够,还伸手去拽他的衣领。
“咳咳……你上来。”
赋长书卡在树杈上,暂时没有危险:“你管好自己。”
卯日胸膛剧烈起伏,觉得自己把这辈子最刺激的事都做了,脸贴在树皮上,喘了一大口气:“你是看见这段木头,所以抱着我跳江了吗?”
赋长书站在木板上时背靠崖壁,面朝江水,真要两人一起游到新的滩涂,他根本没有十足把握,但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段上游冲来的树桩,与其留在原地孤立无援,不如放手一搏。
“嗯。”
赋长书抹了把脸,这样偏激的行事,他的身体竟然能扛得住。
卯日见他一直带着笑,忍不住问:“你看上去心情很好。”
“我是疯狗。”
这不是疯狗不疯狗的问题,赋长书看着病骨支离,可一副骨头又犟又野,最明显的就是,他在身处危险时刻的时候,竟然会兴奋得有反应。
他不光自己行事偏激,还要带着卯日一起乱来,逼迫丰京来的小少爷做八辈子没做过的事。
卯日现在想起来还心中发凉,有些后怕:“你要死,能别带着我吗?”
赋长书:“你刚才自己说要拉着我一起跳江。”
“你也不愿意和我同一天死。”
赋长书望着他,眉骨上滴着水:“所以我们没死。”
果然是对牛弹琴,两人对话没一句能对上,可卯日却还是理解他的意思,他一面生气自己能猜出赋长书的言下之意,一面烦燥对方当真敢逼他胡来。
与此同时,他觉得疯狂,双眼燃起炙热的火焰,浑身热血腥涌,兴奋、狂乱、畅快,似有一块被锻打的铁胚,在烈火的捶打与炙烤中猛地猩红滚烫,胀得他的精神都在嚎叫,神思飞跃。
卯日呼吸逐渐急促,一种焦躁的渴望之情喷薄而出。
如果再来一次,他绝对会肆无忌惮跟着赋长书逃跑。
而且,他会主动自己跳。
他们一直漂了半个时辰,水流缓下来,树木漂到回水湾,卯日和赋长书解开了手上绳,松开树桩,从江中游到浅滩上。
连滚带爬,姿态狼狈,卯日爬到有卵石的地方就仰面躺下,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赋长书这次没有拦他,也瘫在他身边,大口喘息。
他们躺在白石滩涂上,三面高崖夹着青天,白鸟回飞。
卯日积攒了一点力气,便用那只好手敲了一下赋长书的胸膛。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敲了一下还觉得不够,又想打一下,结果被赋长书捏住手腕,抓在手里,懒洋洋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了,任凭赋长手扣住手,躺在地上,畅快地笑出声。
“疯了。”
两人瘫在地上,却听见竹竿敲打石头的声音,赋长书猛地坐起身,卯日仰起头,眼眶里视线颠倒,一位鹤发老人手持竹竿站在一侧。
“老人家。”
老人家:“噢!我还以为是遗骸被冲上岸了,原来是两个活人呐。”
卯日眨了一下眼,爬起身,盘腿坐在原地,他实在累得没力气站起来,朝老人点点头。
对方摆摆手,朝他们一指下游:“若你们是来找夜航船的,沿着白石滩走两刻钟,就瞧见。”
他说完这话,便背着手离开,掌中横卧着那根捞人的长竹竿,口中念念有词,赋长书还想问他话,被卯日拉住。
“不必问了,他是救起高秋姐的那位老渔夫,”卯日站起身,把自己外套拧干,“二哥和我说,这里是个回水湾,上游冲来的人马都会在这里打转,老人家在这救了许多人,之前高秋姐就是他救起的。我们走吧,不能把老人家牵扯进来。他在这里一辈子,救的人比我两岁数还多。”
估计是冷静下来,赋长书又回到了之前的相处模式,只是扫一眼,似乎就在嘲讽人。
卯日没力气理他,想把湿衣服脱下来,但是断手打着夹板,只能叫赋长书帮一把。
赋长书下手没个轻重,弄得卯日直冒冷汗,叫得极其惨烈,好歹是将湿衣服脱下来。
少年身材纤细,肌肤偏白,皮肤瞧着和皮影画一般又薄又透,偶尔还能看见底下精细的血管,赋长书只望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主动走前面去开道。
“你不把湿衣服脱了,等风寒发热,谁照顾你?”卯日跟上去,“别指望爹照顾你。”
赋长书果真阴阳怪气地接下去:“那就等死。”
也不知道谁为了逃跑翻山越岭、跃江纵壑,赋长书的求生欲能把卯日烫两个洞,也就现在嘴欠。
卯日偏偏也放松下来,坠在他身后:“弟弟,你经历这般丰富,也跟我说说呗,还做过什么?”
赋长书:“我曾四日三夜不睡,中途只休息一刻钟,跑死十匹马,只为了从颖川到北面孤竹。”
脚下一踉跄,少年差点摔得四仰八叉,又被赋长书拉住,卯日被他一开口就震慑住,将信将疑地追问:“你做什么了?”
赋长书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片白上凝聚,他掀起眼帘,瞧见卯日一脸莫名,皱着眉头,低声说:“不成体统,青天白日不穿上衣,就该让谢飞光叫你把西周律法全背诵下来。”
卯日拎着湿衣服,冷笑一声:“欠揍直说,我必定追你四天三日,到时候就不止跑死十匹马。”
“你还想光着身子追我?”赋长书怔了一下,向后退了一大步,“无耻狂徒。”
“赋长书,我今天不揍你,我名字倒过来写!”
卯日把湿衣服胡乱套上一只袖子,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直接要砸赋长书。赋长书见他动真格,下意识撒腿就跑,卯日就在后面追,边追边骂。
两人你追我赶,两刻钟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半刻钟,赋长书瞧见那艘夜航船,卯日自然也看见,但是他一心抓到对方,要把病秧子揍得爬不起来。
两人赶到渡口的时候还在扭打,卯日抱着赋长书一条胳膊,用肘关节砸他的后腰,赋长书拖着少年前行,两人别扭地爬上船,顶着船家古怪的目光,找了船舱溜进去。
门一关上,船舱内顿时响起咚的一声。
卯日被赋长书按在地上,后脑勺着地,疼得他眼泪水当场冒出来,眼前闪着白光,揪着赋长书头发的手便松开。
赋长书坐在少年腿上,喘着粗气。
“别闹了。”
卯日没回话,断掉的胳膊被夹板缠着,纱布早就湿濡,好的那条胳膊胡乱套着袖子,湿漉漉的衣服搭在半张胸膛上,水珠顺着肋骨下滑,流淌到肚脐处,被兜住,他在喘息,所以绵软的肚皮偶尔起伏,似是江上白水一般,生生不息,生涩而柔美。
脑子里冒出的,却是巫山神女对楚先王所言。
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浑白如山的阳面,挺拔似险要的山峰,柔顺的时候是云,激荡的时候是雨。
朝朝暮暮,见山是他,见水是他,欲望便顺理成章汇入山水。
从此以后,峰岭似眉眼,山脊如脊骨,水声若吐息,青鳞成衣。
赋长书猛地站起身,似是见到洪水猛兽,靠在门上,手指捏着门框,青筋鼓起:“我去让船家送热水,你去床上待着。”
卯日累得昏昏欲睡,根本没力气爬回床上,他只想找个安全地睡得昏天黑地,现在没赋长书打扰,正好方便他合眼睡觉。
船夫抬水进来时候门被拦住。
赋长书挤进来,瞧见卯日缩在地上已经睡着了,因为他睡在门边,门打不开。
赋长书把人摇醒。
“起来沐浴。”
卯日懒懒地眯着眼:“噢……”
他把少年拉开,船家将水桶搬进来,卯日爬进去,整个人淹没在里面。
赋长书把人捞起来:“别睡了,你要给我表演淹死在浴桶里吗?”
卯日跟没骨头一般,却学着他样子:“呵呵。”
攥紧的拳头差点落到少年脸上,赋长书拎着他,垂下头,忍得直咳嗽:“你在我面前样子都不装。”
卯日终于清醒了,但又呵呵了一声。
“澡都不会洗,滚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