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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大书鬼手(十一) 指腹探到赋长书的……

两人差点又打起来,却因为卯日一个喷嚏暂时收手。

卯日坐在木桶里,断掉的胳膊高高举过头顶,因为只有一条胳膊实在不方便,他转过脸,瞧见赋长书正在换衣服,趴在木桶边,笑吟吟地喊:“长书弟弟,帮我舀舀水呗。”

赋长书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少年打量着他的神色,第一次有些打退堂鼓,捏着水瓢,滑稽地举着胳膊,警觉地说:“你看上去想要把我按进桶里淹死。”

赋长书脱了湿漉的上衣,披着干燥的外套,胸膛上还有些伤疤,他走过来,朝卯日伸手:“知道就好,水瓢给我。”

“快点。”

卯日把水瓢丟过去,磕在木桶上,发出咚的一声响,赋长书伸手探了一下水温,舀了一瓢就要往卯日脑袋上泼。

公报私仇。

绝对,报私仇。

卯日被泼了一脸热水,水泽渗进眼里,立即紧闭双眼:“给我丝帕。”

“别擦了,你捂着眼,我给你舀水。水都凉了。”

卯日只能举着胳膊,捂着自己眼睛,湿淋淋的长发顺着指缝流下来,赋长书舀着水从他头顶缓慢倒下去,水液便顺着头颈的线条流淌,好似山崖上渗下的细长瀑布,会因为突出的蝴蝶骨骨骼而陡然改变路线。

水顺着卯日的脊背骨在淌,像是一条蛇,慢慢在爬,毒蛇锁住了赋长书的视线,让他的目光一寸一寸下滑,最后落到卯日的腰窝上。因为泡了热水,少年的身体白里透着红。

那处腰窝,却好似不见底的深渊,会将人的心神勾下去。

水停了。

卯日揉着眼睛,眯着眼看赋长书:“怎么不倒水了?”

赋长书把水瓢一丢,直接上手捏着卯日的肩按进水里,狠狠按了一下,好在他还有分寸,提着卯日的断手,没让那只手沾水。

卯日勃然大怒:“赋长书!”

他猛地转头,却看见赋长书突然跨入桶中,腰间只围着一条长布,上半身的外套也没脱,就这么进来,直接把干燥的衣服打湿了。

宽敞的水桶顿时变得拥挤,赋长书一掀眼帘:“坐下。”

卯日:“我不要和你一起沐浴,你出去!”

赋长书烦得厉害:“我要累死了,大哥,快点洗完,快点睡觉。”

卯日只是不习惯和陌生人泡在一个桶里,不过想到对方是赋长书,其实也没什么不舒服,他跪坐在水里,比赋长书矮了一截,手还搭在木桶上,心安理得指挥赋长书。

“行行行,谁让我是你爹。”卯日摸了摸后颈,还有些湿滑,“弟弟你再帮我冲一下后颈,好像皂角没冲干净。”

卯日把自己的头发捞到一侧,露出后颈,弯着头,赋长书顿了半晌,才捞过漂在水面的水瓢,舀了水,细细地浇那块肌肤,稀碎的泡沫藏在发根处,他伸手用拇指搓了一下,没想到直接把卯日搓红了一块。

“嘶,你能轻点吗?”

卯日不满地转过头,见赋长书盯着自己手掌,比他还要不可置信。

“我就说你浑身上下使不完的牛劲,打架还作弊,你还和哥哥我呛,你看,我没说错吧。”

赋长书收回手:“你自己不经碰。弄一下就红,搞什么?”

他确实没想到卯日后颈搓揉一下就泛红了,盯着那块红好半晌,觉得心中异样:“还有别的伤吗?”

卯日嗯了一声,把手腕递给他看:“喏,你弄出来的。”

那只手腕上都是青色的痕迹,似乎是被碰撞出来的,赋长书没反应过来,卯日主动说:“你拉我的时候太用力了。”

赋长书头皮一麻:“你……”

他搜刮了肚子里的词汇,都找不出合适的语句去形容卯日这种情况。

“娇气。”

卯日哼笑一声:“是,我娇气。你娇气大哥,能揍得你爬不起来,洗完滚出去,占地方。”

赋长书却说:“只有一张床。”

卯日警觉地偏过头:“想说什么?”

“谁先躺床上,谁睡床。”

卯日二话不说,倏然站起身,直接往外爬,甚至不忘捡起水瓢,舀水往赋长书脸上泼,把他逼得眯起眼。

少年单手不好穿外套,只能胡乱拢着,边扎腰带,边冲向床上去霸占床铺。赋长书不慌不忙,又在水里坐了一会,把自己冲干净了,才走进船舱内。

卯日坐在床上,压着被褥,断掉的手没套上衣服,雪白的胳膊需要打上木板,顶着湿淋淋的头发挑衅地一指地板。

被褥被湿发洇湿一块,赋长书走到床边,带着讥讽的笑。

卯日盘膝坐着,手托着下巴:“弟弟,你乖乖叫我一声爹,我让你睡床。”

赋长书伸手抓他压着的那床被子,没拽动:“屁股挪开。”

卯日:“这床被子是我的。”

“谁要和你抢?湿了。”赋长书,“你头发打湿了被褥,我抱出去让船家换。”

卯日从被子上挪下来,见自己温暖的被子被扛走,赋长书丢给他一张干净的丝帕,叫他擦头发。

胡乱擦了擦,等赋长书回来时,他已经昏昏欲睡。自己的那床被子被少年裹在怀里,赋长书拢着换来的新被子,坐在踏脚上,靠着床。

卯日迷迷瞪瞪,不懂他在做什么:“你不睡觉?”

赋长书闭着眼:“管好你自己。”

卯日懒得理他,霸占了整张床,合上眼睡过去。他们闹了许久,外面还是白日,但船舱里没有点灯,有些昏暗。

赋长书坐在黑暗中,外面偶尔传来潮水拍打船板的声音,夜航船晃得他心荡神驰,视野极黑,耳膜里只有卯日绵长的呼吸,挤入头脑的却是如阳山般雪白的胸膛,吐息时,皮肉似乎也氲着光,微微颤动。

他拧起眉,隔着被子望向下方。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日太过疯狂的缘故,他总是克制不住起反应。白天还在和卯日荒唐发言,要对方夹着,后来跳江不了了之,也没有想起这事,可现在安稳下来,他居然又生出了欲望。

卯日还在床上,他不该胡来,分心留意少年反应的时候,赋长书却伸手握住了自己的欲望。

浓稠的黑暗放大了视线以外的感官,他听见细微的呓语,似在处心积虑地诱哄,又仿佛是在怯声声讨他的所作所为。

他嗅到干净的柑橘香,应当是放在船舱的果盘里的红橘子,又好像是从少年的掌上传来的。甘甜,带着一点涩。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香气骤然浓郁。

因为赋长书坐在踏脚上,那只手堪堪搭在咽喉边,只要稍微一动,就能抚玩到赋长书的咽喉,捂住他滚动的喉结。

他一惊,动作顿了片刻,掌下的东西在跳动,烫得他闷哼连连,理智告诉他那只手的主人是谁,赋长书却不敢回头去看卯日是不是苏醒了。

好在,卯日没有醒。

丰京少爷的手细长白皙,从没做过什么粗活、重活,指关节透着粉,搭在肩上的时候和他主人一般,弥漫着一股懒散意。

他剥红橘时,橘皮是暖橙色的,那只手指似是探入水潭里搅弄满天霞光,漂亮得让人心生古怪,视线却粘黏在上面,始终却移不开。

浓烈的欲望从肩上的手辐散到他的胸膛,心脏灼痛得似要蹦出来,隐秘的涨痛与迟缓的快意一并撕扯着他的四肢。

莫名强烈的痛感下,心口滋生出隐晦的快感,他的脸半明半暗,高挺的眉骨投下薄薄的阴影,神色还是平静的,只是呼吸更加粗重。赋长书安抚着自己,猛地更加用力。

船舱里流淌着静谧,荒谬感在他脑海中萦绕不散,他坐在原地如同一座造像,虚妄的形骸中翻涌着炙热的思绪。

白日里看见的一片白时而掠入眼前,肌肤柔软,如同清晨流动的云,霜一般白的月,温暖的体温比起少年张狂的性子更加讨人喜欢。

他口不择言,要卯日夹着,现在荒唐的想法卷土重来,叫赋长书忍不住猜测卯日如果真的按照他说的话做,他该怎么办。

他一定、一定……

他闭着眼,咽喉里泄出一声滚烫的闷哼,却在这时,搭在肩上的手动了动,沉睡中的少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胡乱摸了一把,指腹探到赋长书的咽喉,且虚虚碾过喉结。

赋长书猛地睁开眼。

他一定会死。

死无全尸,魂飞魄散。

骨髓里蒸腾着情欲的热,血肉被烹煮得岩浆般粘稠。他要被鬼神咀嚼个一干二净。

赋长书维持着坐在原地的动作,好半晌没有动。隔了许久,他侧过身,额角渗出汗,鼻峰上坠着汗液,有意避开卯日的手,将脑袋仰靠在床榻上。

一觉醒来,赋长书不在船舱。

卯日还以为赋长书是因为睡地板和他置气,套上外衣转出去,瞧见赋长书站在船头。

夜航船顺流而下,眨眼之间已过万重山,湘妃三峡奇雄险峻,传说异闻不胜枚举,畅快的风吹拂着面颊,卯日走到他身边,瞧着两岸高山,不由得心中感慨。

偶尔还能看见崖壁上朱红色的大字,苍劲有力,卯日好奇问船家:“船老大,那是什么?”

“小公子,那是诗!”

“谁题上去的?”

船老大笑起来:“是忘忧君!”

卯日来了兴趣:“他题的什么?”

“可笑不惊如虚舟,八万四千说如是!”

自来下渝州新都与出湘妃三峡的文人墨客多如牛毛,船家听多了,也会背上那么几句,索性手持船桨,长喝一声。

那呼喝回荡在崖壁之间,久久不散,高崖两侧想起孤猿的嚎叫,船家却当做遇见熟人,吸一口气,拔高嗓子唱道。

“以歧路为麦光,险地成绨椠,曲行作狼毫,灵府化玄圭,斩金剑之妖。”

“山外万马喑,峡中夔龙灜。身负屠龙志,力践宝筏行,犹云襟带系盘涡,蛟腭虬龈皆无惧。”

高崖夹青天,孤舟上立着孤鹤般的剑客,他手持宝剑,对上盘踞在陡峭高崖之间的夔龙浑然无惧。

我当斩龙足,嚼龙肉。

嗤笑求长生的痴儿,唾弃惧怕夔龙淫威的小人。

浪打船头,他们的歌声雄浑有力,嘶哑高亢,明明浑身粗野之气,唱出的诗歌却气势磅礴,自成一片广阔天地。

“万丈竹竿不俗,凿乱石插青冥。倏过千仞,不误眉目!”

卯日抚掌,忍不住赞道:“好,好一个金剑斩妖,不愧是六哥!”

赋长书别过眼:“你到底有几个哥哥?”

卯日数了一下:“不多不少,刚好三个。有个与我同年出生,只比我早几个月,我却与他不熟,但从不叫他哥哥。”

“那人是谁?”

卯日:“我六哥的亲弟弟,许嘉兰。”

***

二十日后,夜航船出了三峡,船靠岸的时候,赋长书见到了岸边等候多时的谢飞光。

赋长书上了船,朝着谢飞光点头。

榜首将解药递给他,两人始终无话,直到船舱内传来卯日的含糊声音。

“赋长书,到哪了呀?船怎么停了。”

卯日打着哈欠地走到甲板上,他还没来得及束发,长发随意披散着,眯着眼在甲板上扫了一圈,惊喜道:“二哥!”

谢飞光颔首。

卯日立即跑到谢飞光身前:“二哥在这?高秋姐姐呢?”

谢飞光见他披发,衣着单薄,只命人拿来斗篷,给人披上,卯日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只是仰着下巴等榜首系好绸带:“张高秋乘坐马车先去枸忍,你收拾一下,我们赶上去。”

卯日点头:“我没什么要收拾的,换身衣物就行了,二哥你等我片刻。”

说完,他急匆匆就走了,甚至没察觉到谢飞光身侧站着的赋长书。

谢飞光难得开口:“我们离开后,他有同你动手吗?”

赋长书被冷落在一侧,目光落在卯日移开的方向,他和卯日打架次数难以数清,就连出三峡的船上偶尔还会互殴,大多数时候是少年先动手,赋长书率先动手只有在巴王宫打他屁股的那次。

但这事他肯定不能给谢飞光说,可如果说完全没有打架,赋长书自己也不信。

“打过几次。”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开口,好在卯日回来得很快。

谢飞光带了一身新的圆领袍给他,绯红底,金色团花刺绣,外面罩着一层茶红色透薄长衫,腰带上坠着各种玉石环珮与禁步,卯日边走还在往右耳上挂自己的红流苏耳坠。

一路碎响,似泉水叮咚。

“二哥,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他路过赋长书的时候,赋长书欲言又止,但直到少年兴致勃勃地跃下甲板,他都没和卯日说一句话。

那么个大活人,卯日回来就看见了,不过他故意没和对方说话,索性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当作没看见。

谢飞光突然道:“你们又吵架了?”

这回不是吵架,按照约定,出了三峡后,他们应该割袍断义,对外宣称二人关系碎如瓷杯。

只是卯日不太理解,自从甲板上的那日后,赋长书与他的话少了许多,也不会和他呛声,似是有意冷落他。

少年不会长期热脸贴冷屁股,赋长书无视他几次,就算招惹对方也极其平淡,卯日不上赶着凑,更觉得他近来无趣。

“他又不能去丰京。”卯日想了想,把准备好的说辞念给谢飞光听,“而且他身份敏感,若我要入朝为官,最好不要与他有来往,这不是二哥你告诉我的么。我思来想去,觉得你说得对,我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恩断义绝才是最好的结局。”

谢飞光负手而立,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一动,望向停在渡口的夜航船。

过了湘妃三峡,曲折汹涌的川江河道逐渐变得宽阔,江水平缓,不时有白鹭群飞而过,在河道上拉出零碎影子。

夜航船的转角,却有一片衣角倏然收了回去。

谢飞光:“不后悔?”

卯日没懂他的意思,说的话足够铁石心肠:“他不是正好讨厌我吗?我也玩够了,那不正好。”

谢飞光盯了他半秒。

“你想清楚即可。”

士兵来报马匹已经准备妥当,卯日与谢飞光需要追上前面的张高秋乘坐的马车,最好即刻出发。

士兵给卯日牵来一匹白马,他利落地翻上马背,牵着缰绳,听见身后夜航船上传来船家老大的呼声,缰绳被拉回船。

他们要走,夜航船也要驶离渡口。

卯日最先想到的,他还没和赋长书道别。

马匹沿着河道走了几步,夜航船渐渐远离渡口,甲板上仍旧没有赋长书的人影。

也是,这些天都是卯日逗弄对方,赋长书估计巴不得离他远远的,生不见面,死不送终,敬而远之,不相闻问。

卯日皱了一下眉,心里骂他不孝儿,又觉得自己与赋长书好歹相识一场,分开的时候他都不出来送一送,当真小气。

白马喷出响鼻,少年引着缰绳:“你也觉得他没良心,是不是?都不来送哥哥,白疼他了。”

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扬鞭催马,朝着谢飞光追去,全力追赶了一刻钟。

卯日心中恼怒,突然从士兵马背上抓来弓箭,又骤然调转方向,朝着渡口赶。

士兵甚至来不及制止他:“公子!”

“弓箭先借我,我晚些时间还你!”

谢飞光停了马,望他一眼:“走,不必管。”

卯日急匆匆赶回渡口,见那艘夜航船已经在河道上形成了一个墨点,气得怒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肚,咬牙沿着河道追赶。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在河道上急驰。

直到追上那艘夜航船,在河岸距离船最近的地方一把扯下自己雕刻好的扳指,套在弓箭上,随后张弓引弦,嗖的一声,一箭射在甲板上。

船家正在甲板上收拾船锚,被那支箭吓了一跳,拔出箭,那扳指在甲板上滚动,船家连忙捡起来,趴在船舷边左右张望,却见岸上有一位少年策马追船。

那可是祖宗!

船家喊:“公子!你有何事?”

卯日大声回他:“我找赋长书!”

船家连忙派人去问。

“公子!赋公子不开门!估计是睡下了!”

卯日还在追:“叫那个混账滚出来!赋长书?长书!”

赋长书当真不愿意见他?

他红着眼接着喊:“船家!你们派人把我的话记下!立刻!”

船家不敢怠慢他,只能催人去拿纸笔,恭敬地问他要说什么,却听少年忽然开口唱道。

“常忆朝霞泻金翎,芙蓉盛紫云。”

船家捧着纸笔,干巴巴瞪眼,汗流浃背同自己的渔夫说:“不会写啊……”

但那面卯日还在喊。

“楚江阔然,灯影星波;道途坦荡,缘盖围花。绫罗迭梦,拾遗为书。”

墨痕在纸上晕开,他们大约听懂了,这应当是要给那位赋公子送别,可他们实在不通笔墨,记不下来。

“车梁长虹,层楼流丹,匣蛇形宝剑在城;香木不凋,樊圃难折,庇金堤载徒于碑。”

“白首松云,得意鹤骨,万丈竹竿皆不俗。长阳笛晚,风雨两乡,天涯终有君归处。”

“送尔三千里,望长毋永安。莫愁前路……莫愁前路,快善至哉!”

卯日一鼓作气唱完,胸膛起伏,便停了声,皱眉问:“记下来了没!”

船家们望着空白的纸张面面相觑,这时,却有一只瘦削的手从船家手中夺去了笔,船家抬头,正对上赋长书冷淡的眉眼。

赋长书:“你回他……”

他顿了一下,也不知道该回卯日什么话,迟疑了半晌,叫卯日捉到了他的身影。

少年气得直接喊他:“赋长书,是不是你!你在听吗?”

赋长书不回话。

船家老大也不敢怠慢岸上追船的卯日,瞄了一眼赋长书的神色,咬牙喊:“是赋公子!他在听!小公子,你还想说什么,都说给他听吧!”

他喊完,觉得畅快无比,就算赋长书发难也不在乎。

就是赋长书始终抿着唇不肯开口。

卯日:“赋长书,你到了目的地,托人给我传个口信,我给你写信!你等我几年,我或许会去你那求学,在那之前,你别给哥哥乱跑!”

两人动静闹得挺大,船渐渐在江中停驻,甲板上围聚着许多人,都在瞧热闹,赋长书皱了一下眉,掩着唇咳嗽一声,同船家说:“你问他,要几年?几年他才会来,难道叫我一直等他?”

船家面露犹豫,还是把话传给卯日。

卯日额角一跳,拽着缰绳的手背上都冒出了青筋,怒极反笑:“不知道!你就说,你小子等不等我吧!”

赋长书只回了他一个词:“蛮横无理。”

随后卷走笔墨,毫不犹豫回了船舱。

船家老大讪讪地安慰卯日:“赋公子说知道了,小公子,您请回吧!”

卯日还想确认赋长书是不是真的知道了,可是船家已经命人启船,对方又回了船舱,似缩头乌龟躲了起来,甲板上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去。

马蹄踩在滩涂上,留下凌乱的蹄印。卯日渐渐停了马,目送夜航船远去。

船帆溶在金鳞般的霞光中,一轮红日悬在江面,他认识的唯一一个同龄人就这么怅怅不乐地走了。

卯日有些惆怅,绵密的悔意生出来,他觉得自己不该和赋长书吵架,至少该好好道别,而不是策马追船,唱一首不入流的送别诗。

也不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第72章 追魂碑(五) “舔。”

“殿下,接您的车停在郢城城门前,闹的动静有些大,郢城齐君请你去看看。”

从将军墓折返渡口后,姬青翰原本打算休息一日便折返丰京,但没想到郢城齐君听闻了姬青翰在春城的所作所为,知晓他的车驾落入山崖,摔了个粉碎,特意准备了一辆新的虹车来讨好太子爷。

姬青翰不太在意,眼下他只想着从卯日口中套出话来,颇几分乐不思蜀的意味,却见巫礼偏过头来,水淋淋的眸子里掠过一道光。

卯日一只胳膊攀在他肩上,下颌依在上面,轻柔地朝他吹气:“弟弟,我想看看你的虹车。”

巫礼一直对太子爷的虹车念念不忘,还曾说过想被姬青翰在虹车上干的放肆言论。

姬青翰打量他片刻,总觉得他心里揣着坏点子,所以他将卯日送他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对方。

“那得看巫礼大人表现。”

要怎么表现,才能让太子爷心甘情愿供出他的虹车玩耍呢?

卯日转过身,松了松礼服的衣领,伸手把自己长发抓到一侧,露出半截光洁如玉的后颈与圆润的肩头,他偏过头,眼尾的青黛纹样好似一把钩子缠绞住姬青翰的目光。

“我记得,相公喜欢从后面来,这次我便答应你。”

“多少次都可以,随你高兴,好不好呀,太子爷?”

他甚至不等姬青翰抱他,自己趴在床上,双膝盖分跪,从礼服边缘拉开了自己的长摆,像是一条长尾的蛇柔顺地趴伏在姬青翰面前,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没有半分攻击欲。

卯日还特意道,“不过,相公可要轻一些,我不想在虹车上就没力气了。”

层层叠叠的帷幕垂下来,似是馥郁的花瓣,半截修长的小腿从帷幕底部探出,脚踝上系着金链子,几枚斑驳吻痕与交错指痕覆盖在腿肚上。

姬青翰将锁链缠在手臂上,逼迫卯日的腿收回床上,那段帷幕便晃悠悠垂下去,印出里面两道缠绵的人影。

腰腹往下一塌,似一座拱桥被洪水中的巨石骤然冲垮,卯日觉得各处隐隐作痛,难受地哼了一声,正想转过头调侃一声小姬,好急。

声音却戛然而止。毫无征兆、毫不留情。太子爷半点道理都不讲,猛地从后面抱住他,将一切玩笑都堵了回去。

就算被骂了无关紧要,姬青翰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留给他,一张脸冷峻地似要淌水,看上去极其性感。

卯日面上出现醉酒般的酡红,平日里含笑又戏谑的眸子泛起波澜,他趴在被褥中,觉得姬青翰亢奋得似要在自己身上凿出几个洞。

巫礼生出异样的惧意,仿佛自己是一只皮影,关节处被铆钉牢牢固定着,太子爷手持皮影木杆操纵着他的四肢。

楚先王钟意巫山神女,而姬青翰贪恋上一道艳鬼,凡人求神问鬼,到最后陷在自己的欲望当中。

卯日小声骂了一句:“混、混账……”

又被姬青翰握住手,十指相扣,听太子爷压低声音应下那声混账。

一人一鬼将那出戏演得百转千回、酣畅淋漓,从天上神佛至地府鬼怪,都被勾得神思恍惚,在无言当中懂得了这戏的名字。

巫山之会。

卯日刚开始还有些不适,皱着长眉轻颤,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泪,犹如水波里发着光,责怪姬青翰弄得他有些疼。

随后便被太子爷霸道地捂住了口舌,让艳鬼好一阵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好在话语向来是两人床笫之间可有可无的存在,只言片语里有时蘸着滚烫的恨意,有时又酸涩得叫人心中恼怒。

姬青翰得不到甜言蜜语,索性堵住他的口舌,只听卯日断断续续地呜咽,欣赏艳鬼被迫悄无声息地流泪。

掌控欲得到满足,极致爽意冲击下,他情不自禁吻卯日耳廓,姬青翰神魂荡飏,五感被调动到濒临巅峰。

他热汗淋漓,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卯日冷白的脊背上,瞧着似山阴夜中的一捧雪,炙热淌进去时,能融化卯日的骨头。

一塌糊涂,软如白泥。

太子爷抱着巫礼胡闹了几次,才将人翻过身。

“几次了?”

卯日晕乎乎的,抚玩着姬青翰的耳垂,被捉住手腕,亲着指骨。

他念了一个数。

混账太子爷应了一声:“再来。”

卯日虚敛着目光,眼尾都是潮红的泪,见到姬青翰的脸,半晌才凝聚了眸光,他被太子爷罩在身下,手臂懒懒地搭在姬青翰的肩上,双腿被折到胸前,瞧见姬青翰出了一身汗,雄健的胸膛似山崖向他倾轧而来,他微阖着眼,全身都冒着热气,热得心口灼痛。

他好像,不太敢直视这样的姬青翰。

汹涌澎湃,如临高山。

他只擅长把姬青翰按在地上,自己骑在上面作威作福,叫对方的强势如同山崩,破碎又充满血色,他偏爱伤痕累累的姬青翰一些,脆弱得让艳鬼生出怜悯心,甚至在欺负姬青翰的时候,也多出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欲。

而不是姬青翰在上面,与卯日面对面。

艳鬼的心脏处在极速震动,热潮直直窜上头顶,绯红漫上周身,卯日瞳孔一缩,偏过了头,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姬青翰察觉到卯日忽然反应激烈,他停了停,垂下一张淌着热汗的俊脸,挪开那条胳膊,揉卯日带水痕的眼尾,心中酸涩,低声问。

“怎么了?”

卯日呜咽了一声,猛地掐住姬青翰的咽喉,吻到太子爷的唇上。

他不可能和姬青翰说,正面太过纯情,他有些受不住。

无法说出口的话换成了绵长的湿吻。

城池被攻破,巫礼放纵太子爷一步步深入,探寻他口腔里的每一寸,甘甜的津液,短促的呻吟,柔软的舌苔,他品尝着艳鬼的吻,将卯日的欲望吞咽进腹里,让子蛊雀跃,身体狂热,一遍又一遍动情地抚摸卯日的脊背,从上往下,如同抚玩一块完美的玉石,并用水液浇得透彻。

两人厮混了个昏天黑地,房门紧紧闭了三日,齐君传信的下人被拦在夜航船外,距离渡口至少一里,却始终见不上太子爷一面。

楼征带着人马设置了一道关卡,谁也不准放过去,右卫率甚至专门寻了一位聋哑的仆人,每日负责给太子爷送药膳。

郢城齐君的人摸不准姬青翰在做什么,试图从右卫率与边护使那里探一探口风,可这两人嘴巴一个比一个紧,随行的月万松人又被送到城中居住,所有人都不知道太子爷把人遣散了,只是为了看卯日的表现。

第四日时,姬青翰派那位聋哑的下人传来手令:“将虹车拉到渡口。”

这便是不准备亲自去郢城了。

姬青翰不肯赏脸见人,齐君也不能说什么,反而还要庆幸一声太子爷好歹是将东西笑纳。

午时,那辆华光耀耀的车辆从官道上驶来,虹车有九匹宝马拉车,装饰贴金银,点缀着各色珠宝,车辆表面髹漆彩绘,四面支柱均设有帷幔,若要避风,也可关上门窗,确保里面足够私密。

车内宽敞,足够容纳五六个成人。里面案桌、宝座、藻井顶棚、藏纳绢本的书柜暗阁一应俱全。

郢城齐君顺带送了十六位侍从给太子爷,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穿着赭红长衫分立在虹车两侧,似是群仙罗列。

姬青翰扫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声:“郢城齐君倒是用了心思。”

“青翰,虹车到了吗?”

巫礼因为这三日闹得太狠,有些困顿,现在依靠在他怀里不肯动,一身绯红的长礼服,金色的宽腰带勒着腰,繁复的礼服严严实实包裹着他的脖颈,却也遮不住从耳垂往下的吻痕,他身上的金饰繁重而精贵,却比不过那张脸艳丽。

姬青翰不清楚他为什么那么喜好太子的虹车,但是不妨碍他纵着艳鬼。

他揽着卯日的腰,给人揉了揉,嗯了一声:“去看看,有不满正好让齐君的人改。”

卯日这才来了兴致,从他怀里坐起身,绕着气势宏大的群马走了一圈,最后登上梯子,躬身上了车。

十六位侍从不知道发生何事,他们看不见一道艳鬼在享受太子爷的专属车驾,也不敢多问,只是识趣地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姬青翰瞧着卯日兴致勃勃,推开车门进去,唇角难得带着一点笑意,在人群前赞扬了齐君几句。

“叫车夫拉着虹车在郢城驶一圈,孤陪着太子妃逛一逛。”

侍从们不知道姬青翰何时有了太子妃,只能恭顺应下,楼征将姬青翰推上车,三位车夫在前头牵马。

车辆缓慢驶动,宝盖上坠下的金铃泠泠作响。

马车内四平八稳,轻盈的香烟被风吹得满室流动,姬青翰同坐在自己位上的卯日颔首,又拍了拍自己的腿。

巫礼自然而然环着他的肩臂,侧坐在姬青翰腿上,懒洋洋地靠着姬青翰的肩,等太子爷给自己揉腰。

车厢里开了一扇窗,是卯日推开的。

四面的门都能打开,但他没有推开,而是放下帘幔,隔着薄纱窥探着外面。

“这么喜欢?”

卯日心情极好,连带着也哄着太子爷玩,凑过去在姬青翰侧脸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姬青翰眼神微动,捧着巫礼的后颈,与他在车里接吻。

一反常态的温热之吻,双方似乎都陷在爱欲当中,缠绵悱恻,忘乎所以。

半晌后,姬青翰吻了吻卯日的耳垂,问他:“早上吃了什么,这么甜?”

卯日用手指推开太子爷,朝他伸出软舌,给太子爷看自己咬出来的血迹,慢悠悠地说:“多吃了几枚郢城的乌梅,裹着糖霜,味道还不错。”

姬青翰嗯了一声,遣人去买了一袋乌梅,与一袋糖霜。

乌梅盛在瓷碗中,紫黑的果子,上面蘸着细如沙的霜糖。

而姬青翰从丝帕中抓起一把雪白如沙的糖霜,倾撒在卯日身上,从头顶往下,如同雪崩翻滚下来,覆盖在他的肩头。

姬青翰岔开腿,让人坐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卯日伸手抚摸太子爷,把糖霜都弄到姬青翰的衣袍上,整个人懒懒靠在他身上。

姬青翰皱着眉不赞同地望着他。

太子爷一直觉得艳鬼的手法太过随意,却足够暧昧,卯日一只手揩着他小腹,沿着腹肌轮廓轻慢地抚,把姬青翰挑逗得喉间干涩,只能捏着艳鬼的腰,压低声命令。

“仰头。”

卯日仰起下巴,修长的脖颈暴露出来,喉结细细滑动,糖霜顺势滑下去,沿着敞开的领口直接撒到巫礼的胸膛上,晃眼一看,还以为是水面颤动着月光般的银霜。

姬青翰被揉得舒服,欲望如同潮水漫上来,含着卯日的下巴,舔到糖霜,唇瓣上都是甜丝丝的糖。

轻薄的雪粒浮在肌理上,舔上去的时候舌尖回甘,似是一块蘸着霜糖的木芙蓉糕点,看上去又白又软,只有入口,才知道质地粘稠,弹牙劲韧。

他顺着锁骨一路往下舔吻,留下一串晶莹的水痕,似是扫去玉壁上的薄雪,当中剩出的一条蜿蜒小道,巫礼舒服得直喘息,叫得姬青翰骨子发酥。

“青翰……”

“嗯,孤在。”

卯日突然伸手推了推姬青翰,坐在虹车主位上,懒散地喘息,慢悠悠地伸手抚摸姬青翰的脸。

艳鬼唇边带着笑意,伸脚踩在姬青翰腰腹上,太子爷把他脚踝握在掌心,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繁复的礼服却没有完全褪下去,只是随意挂在巫礼的臂腕上,糖霜分布在他的身体表面,他撑着下颌,呼出热气,等姬青翰再一次凑上前,便抓着太子爷的长发,揉着姬青翰耳垂。

“长书,你的糖霜弄得到处都是,该怎么办呀?”

姬青翰察觉到他异常兴奋。

果不其然,艳鬼按着他的头,迫使太子爷垂下矜贵的头颅。

“那就,”他笑吟吟地说,“舔。”

他像是供养在香车宝马里的一只华贵孔雀,傲然垂首时,也只是为了强迫饲养的人为他退步,向他俯首。

姬青翰的眼睑蹭上了糖霜,不得不半眯着眼,从艳鬼的小腹一路往下,将肌理上的上糖霜逐一卷走,最后吻到卯日。

捏住肩头的手指倏然收紧。

艳鬼听见情蛊在窃窃私语,他在一瞬间想着,要是没给姬青翰种这道蛊,他们该如何相处。

很快,他便把这种毫无意义的想法抛在脑后,反正已是幽精,与其惆怅旁的事,不如一度春风,相会巫山。

谁也想不到,华盖宝顶的太子虹车当中,正位上坐的却不是当今太子,而是昳丽的艳鬼,一双眸子微挑秾艳,乌发散在四周如同黑色的蛛网,他被真正的太子爷用唇舌服侍得不断低吟,周身浮着一层潮红,皮肉上点缀着细密的糖霜。

香烟袅袅婷婷,那碟乌梅却始终没人去动,只要一袋糖霜所剩无几,车内撒得满地都是,如同细密的雪。

姬青翰慢慢咽下去,双臂撑在卯日身侧,追问道。

“为何喜欢虹车?”

卯日的腿抄过姬青翰的腰,架在他的腿上,缩到姬青翰怀里,两人面对面拥抱,巫礼伸出手抚开窗边的帷幔,含笑说:“我也曾拥有自己的车驾,载着自己的姐姐兄长四处玩耍,后来那辆车在西周疫祸之时,被饥寒交迫的百姓拆去烧火,上面的宝物也被砸碎。”

那时的卯日身份贵重,却无法阻止身患重病的百姓。

“那辆车,在西周鼎盛之时载花盛歌,而大难之时,便成了烧火祭祀的废柴。”

第73章 追魂碑(六) 卯日的呼吸慢慢变得浓稠……

更惋惜的是,那车辆上除了髹漆彩绘的门窗是木头所制,其余都是青铜,所以框架部分难以烧毁,百姓便拖了去,当做傩巫燃篝火的架子。

一遍又一遍烧,慢慢地烤。

只是一辆车而已,卯日犯不着放在心上,慧贵妃也许诺他,等日后她会赏卯日更好的车驾。

“我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有些可惜,我一直想驾车带着我的好友在丰京绕上一圈,随后到灵山长宫去。”

卯日把下巴叠在姬青翰的肩上,手指抚着窗檐,瞧见方寸窗口外面是郢城的城墙,随后是飘动的旌旗。

“噢?你要载谁去灵山?”

姬青翰顺着他的脊柱骨轻缓抚摸,从上俯视时,他能瞧见卯日缎瀑似的乌发,从白壁高崖上一坠而下,砸入瘦削的腰谷,淹没进腰股深壑当中。

美人自然是赏心悦目,他抱着卯日的腰,摸了摸他的小腹,轻柔地吻,两人好似榫卯精准无误地凿合在一起,胸膛贴着胸膛,脖颈交缠。

卯日的呼吸慢慢变得浓稠,胳膊紧紧捞着姬青翰,他故意玩味地说,“……秘密。”

“啊……青翰?”

姬青翰徒然开动,粗野地将他劈成两半,眸光里压抑着凶光,听他说出秘密二字,便知晓卯日又在隐瞒他,那不是秘密,是巫礼精心抛给他的诱饵,卯日明知道他在意什么,却迟迟不肯吐露真心,不愿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他把姬青翰当做玩意在逗弄。

太子爷冷冷地说:“叫得太大声,外面百姓或许会听到。”

“但孤今日,只想听见你唤孤的名字。所以你得叫出声,要喘得孤满意。”

卯日腰身颤动,笑骂他:“坏死了,我的太子爷。我就该小惩你一番。”

姬青翰捏着他的腿肉,抱卯日的腰在自己怀里颠:“用什么惩戒?用你这具碰一下就出水的身子?巫礼大人哪里孤没进去过,只是这样怎么够给孤涨教训。”

卯日的一指杵着姬青翰的锁骨当中,指甲盖的边缘轻轻划着肌肤:“你吃开心了,就可劲欺负我。相公没把我放在心上,只把我当做泄欲的工具,以尘好可怜呀。”

姬青翰拍了拍他的腰臀。

“胡言乱语,太子妃怎可自轻自贱。等到东宫,还得找人教你规矩。”

卯日凑过去舔吻他的唇皮:“青翰……我要你亲自教。”

姬青翰哼笑一声:“教了,你会学?”

艳鬼被他知根知底,他哄着姬青翰亲自教,可事实上呢,“那自然不学。”

“我要成为你的规矩。”

他可是请动百神的巫礼,成为姬青翰的规矩合情合理。

虹车却停下,郢城齐君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殿下,郢城齐君求见。”

姬青翰正在兴致当中,捧着卯日的脸亲吻,听见楼征的话,不耐地捡起案桌上的杯子,就要砸门,卯日却靠过去,就着他的手饮下杯中酒。

太子爷欣赏着艳鬼饮酒,唇瓣上有一层润泽的水液,喉结在细细滚动,如同一只优雅的仙鹤。

脑子想的却是,等到了丰京,他需要凿一个新的浴池,倒上琥珀美酒,让卯日睡在里面。酒光流动在艳鬼的身上,似是金色的鳞片,馥郁的香会弥漫到最深处。

姬青翰扶着卯日的腰,冷静地说:“让他上虹车门前来同孤说。”

卯日闻言要起身,姬青翰却按住了他的肩,让他靠在门上,隔着门,太子爷一面与齐君说话,一面抱他。

门上的刻花在卯日脊背上印出了花纹,似是生出了一团团鲜红的花卉,姬青翰故意没有弄得太狠,甚至握着卯日的腰,让他自己来。

太子爷拇指抚着卯日乳白的小腹,为他介绍郢城齐君:“郢城的监市,年四十有七,骄奢淫逸,好美色。孤听闻齐君身侧佳人无数,养在府中的子女共有十九位。”

“此人做了监市也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秉持一点,少做少错,所以就算私下荒淫无度,也没人找他麻烦。”

姬青翰揉着卯日的肚脐,似乎福至心灵,慢条斯理地问:“哥哥,你认为齐君看得见你吗?”

卯日睁着一双含泪的眸子,迟缓地望着他,却见姬青翰突然伸手拉开一半门窗,沁凉的风吹散了室内的香与欲,他的一条腿还敞在姬青翰大腿上,外面的光透过窗照到小腿上,色白如油。

姬青翰被夹得呼吸一窒,巫礼惊喘着猛地抱住他,似乎是想藏在他怀里,心满意足的太子爷抚顺着卯日的脊背,似在安抚他,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齐君问安。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太子爷觉得烦,但虹车是对方供给他的,姬青翰便赏脸嘉奖了他几句:“孤会在宣王前美言你几句……”

太子爷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有些不适,齐君战战兢兢追问:“殿下,您是否身体不适?”

听说姬青翰在春城摔断了腿,受了不少伤,那封递与宣王的信感天动地,叫无数臣民涕泗横流,赞叹姬青翰美德。

“无妨,只是太子妃在同孤置气,”太子爷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乐在其中,“齐君,劳你去城中买些美酒。”

齐君连忙差人去买酒,又听姬青翰问道。

“齐君,孤去见了城外的将军墓,你觉得许嘉兰此人如何?”

齐君摸不准姬青翰的态度,许嘉兰虽是西周不夜侯,可他之后与慧贵妃内外勾结,软禁成王,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扶持慧贵妃登上皇位,这不是他一位齐君能议论的,所以齐君选择了折中说,不贬不褒,绝不犯错。

姬青翰果然没生气,只是不耐地问了一声:“怎么哭了?孤任你咬回来,别哭。”

这话肯定不是同齐君说的,他立即明白了,太子爷车里有人,估计就是那位太子妃,可透过那半片窗户,他根本窥探不到车中景象。

也没听见卯日啜泣似的回答。

“滚出去……疼死了。”

姬青翰把手递给到卯日唇边:“咬?”

卯日一把抚开他的手,猛地将姬青翰推倒,脊背撞在案桌上,虹车内砰的一声响,齐君跪在车外狐疑地追问太子爷发生何事,却见右卫率走上前,不近人情地邀他下车。

楼征:“殿下说,等逛完郢城,会到齐君府上一会。”

齐君喜笑颜开,当即谢过太子爷,乐呵呵地回去了,也没想起问一声车内发生何事。

楼征将自己听觉封闭,把那扇窗重新关上,面不改色走到车前,指挥车夫继续拉车。

金碧辉煌的车内,艳鬼压着当今太子,埋在他的胸膛处,咬出一个个痕迹。若是吻也可以作画,他必定咬出连绵的巫山,缱绻的云与潮湿的雨。

***

郢城齐君自然不是平白无故献礼给姬青翰,太子爷被人打搅了兴致,自然要派右卫率好好探一探对方的目的。

他在虹车上还在和卯日说这人采取折中说,等到楼征查完回来,才开了开眼界。

姬青翰把纸页塞入卯日怀中,让艳鬼自己看。

卯日一目十行扫完,皱起细长的眉:“他竟敢私自动了将军墓?”

巫礼自然不是因为许嘉兰的墓被动发怒,而是那墓碑后面的忘忧君玉京子,虽然巫礼口口声声说那是他的六哥,可言辞之间亲昵到太子爷侧目。

姬青翰打量着他,心中说不出的烦闷,若只是问卯日与玉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显得太过冒然,而且卯日曾说,玉京子对张高秋一见钟情,所以忘忧君应当不是太子爷在幻觉中遇到的那个大胆狂徒。

但,他还是不满。

“卯日,六哥是多久遇上的高秋姐?”

卯日察觉到他主动变了称呼,似笑非笑:“太子爷,谁是你六哥呀?还高秋姐,不叫姨娘了?”

姬青翰从善如流:“舅舅,玉京子舅舅是多久遇到的高秋姨娘?”

卯日站在原地,手拿着纸张,姬青翰抱着他的腰,吻他平坦的小腹,巫礼被闹得微微仰起头,缓慢地说:“我与二哥接回高秋姐姐后,一路到了枸忍,二哥临时有事,先行离开。正巧玉京子自宴会后,总是担忧我,所以连夜到了枸忍。”

“就这样……”姬青翰吻到了他的肚脐眼,舌尖钻入其中,卯日有些痒,只能捏着太子爷的耳垂,“就这样,他俩见面了。然后,六哥对高秋姐一见钟情。别舔,好痒。”

“孤许你舔回来。”

卯日垂下头:“那太子爷,胸口还痒么,需要哥哥帮你止痒么?”

太子爷被美人蛇咬了数十口,毒液腐蚀了理智,做起混账事来游刃有余。

“嗯。”他拢着卯日的腿窝,让膝盖顶在自己的东西上,太子爷那张张狂乖戾的脸透露出一丝漫不经心,“这里,孤也想你舔。”

卯日却不搭理他,只是用膝盖轻碾了一下,居高临下,拷问姬青翰:“齐君挖了我六哥的墓,把墓碑切割了,制成他府上大梁。殿下,你管不管?”

那语气,似乎只要姬青翰说不管,卯日便会重重地碾他。

“我六哥平生最讨厌许嘉兰那混小子,齐君胆大包天,把将军墓碑与忘忧君的墓碑各切走一半,致使生不见面、死不送终的两兄弟死后碑却合成了一块。也不知道我六哥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气得大骂他。”

姬青翰闷哼一声:“倒也好办,只要问他为何要拆将军墓做大梁,又是谁告诉他的即可。”

虹车停在齐君府邸门前,卯日重新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礼服,楼征推着姬青翰下车,齐君领着内人早就候在门前,见到太子爷本尊,一时间门前街上伏跪了一地。

姬青翰是陪卯日来拆人家房梁的,直接单刀直入:“孤听闻,齐君府上有座鹤梁?”

齐君发福的身子哆嗦了一下,讪笑道:“哪有什么鹤梁?都是坊间胡说的。”

姬青翰笑了笑,不置可否,齐君以为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带着太子爷一行人先在府上转了转,又问了问姬青翰对郢城的看法。

姬青翰只道:“齐君献给孤的虹车不错。”

许是太子爷一直似笑非笑,弄得挖了将军墓的齐君心虚不已,晚宴的时候,齐君便领着家中适婚的儿女来给姬青翰敬酒。

卯日坐在姬青翰怀里,笑吟吟地望着那几位模样乖巧的少男少女,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十四岁。

巫礼趴在太子爷肩臂上,用饮过酒的薄唇骂他:“你瞧你,齐君连这么小的孩子都送来,估计是看你模样混账,定是饥不择食。”

姬青翰再混账,也只欺负巫礼,闻言也没理他,只是被吹耳边风的耳垂浮上薄红,太子爷没喝少年们敬上的酒,弄得齐君做贼心虚,冷汗直冒。

“不知太子妃在何处?”

“他身子不适,在夜航船上休息。”

除了几位熟人,齐府上下没人能看见太子妃坐在姬青翰怀里,正伸出一指沿着酒樽边缘轻抚,甚至命令姬青翰把他那杯酒端起来,让他尝尝滋味。

姬青翰没有吓活人的爱好,听着却不动,自己饮了一口酒,卯日不咸不淡地嗤笑一声,凑过去,伸出嫣红的舌探他的唇皮。

“齐君家打造的虹车巧夺天工,孤的爱妃欢喜不已,在孤面前接连夸赞了几句。”姬青翰装作若无其事,“齐君,实不相瞒,孤自小仰慕西周忘忧君,见不得他与乱臣贼子一块墓碑,污了仙君名节。孤想请您再为他打造一间陵墓,最好与那不夜侯远远的,再由孤亲自题上碑文。齐君可办得到?”

齐君连连点头应下:“小人即刻去办。”

酒过三巡,齐君盛情邀请姬青翰留宿在齐府,姬青翰正愁没见到那块鹤梁,直接提议让齐君领他去观摩一二。

那块大梁立在齐府正中的位置,宽约十丈,厚重沉稳,上面雕刻着祥瑞仙鹤。鹤梁屋内住的却不是齐君,而是一个方士。

那方士双目上蒙着黑色长布,手提着一盏引魂长灯。

卯日好奇地瞧了他一眼,却见方士抬起头,望向他的方向,一本正经地同姬青翰说:“殿下,你身侧有鬼。”

艳鬼索性朝他挥手。

那方士顿了半晌,又说:“殿下,您认识西周灵山十巫吗,那鬼长得像灵山十巫之一的巫礼。”

原来还是熟人。

齐君:“休要胡说八道!”

姬青翰打发了齐君,只留下了方士,楼征搜了他的身。

“是你同齐君说,用许嘉兰与玉京子的墓碑做房梁的?”姬青翰一指那鹤梁,恐吓他,“好大的胆子。”

第74章 追魂碑(七) 还好,长书你来了。……

太子爷话音落下,右卫率已经捁着正主的手腕,一脚踹在方士后腿上,噗通一声,堪堪及楼征肩高的方士跪在地上,那根魂灯也倒在地上。

方士疼得龇牙咧嘴,伸出两指,拉下眼上的绸带,眯着眼瞧了眼姬青翰,浅淡的瞳孔灵动有光。

“原来是装瞎。”

“装神弄鬼,欺瞒监市,侮辱不夜侯与忘忧君的陵墓。楼征,拖下去。”

方士见他通身气派贵不可言,知道这人不能轻易招惹,索性摘了眼罩,连忙喊道:“殿下,小人冤枉!小人没骗监市!小人真能看见一些古怪东西,好比那鬼现在搭着你的肩呢,哟!他坐到你怀里了!”

卯日见他真能看见自己,难得来了点兴致:“你看得见我,是因为曾濒死过?还是别的原因?”

方士跪在地上,仰头看他,又问姬青翰:“殿下,他在和小人说话,小人能回他吗?”

他见姬青翰听了身侧有鬼也不惧怕,甚至伸手揽着卯日的腰,知晓两人关系匪浅,既然是要讨好太子爷,自然要先过问姬青翰的意思。

姬青翰觉得他有眼力,命楼征放了人:“准。”

方士仰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小人名为道微,楚巫人,师从王屋山观顾真人,殿下,小人可不是装神弄鬼,小人是真有鬼……呸!是真有东西!西周时,有灵山十巫驱鬼化邪,还有方士问鬼炼丹,求仙得道。或许殿下听过叱石为羊,结巾成兔?那便是我师傅的能力。”

姬青翰一向对这些方士能人提不起兴趣,闻言不接话,倒是卯日主动接过话茬:“那是你师傅的本事,你会什么?”

道微瞧着卯日就面色微红:“小人不才,没师傅的通天本领,只有一双眼睛能看见鬼魂。”

“那与齐家这道梁有什么关系?”卯日似要起身,姬青翰却猛地掐住巫礼的腰,将人捁在腿上,卯日扭头,挑着眉打量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继续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也该知道那两面碑下祭奠的是谁。玉京子与许嘉兰,前者为朝玉京、后者为追风,他们都是灵山十巫,是我的兄长。”

“你叫齐君挖了我兄长的墓,切了他俩的石碑,还敢合成一道双面碑,我六哥冥冥之下合不上眼,派我来取你性命,好把你带到他二人面前去叩首请罪。”

这话听上去就是吓唬人的,姬青翰却没打断他,手撑着下颌,听卯日胡说八道,侧着过眼观察对方。

巫礼骗人的时候双眼微眯,眼尾的孔雀翎锋锐得似要在活人身上割出一条缝,他浑身上下还充斥着一股漫不经心,太子爷偏偏喜爱那股轻蔑之意。

卯日不把世间物放在心上,自然心里也没有他这个太子爷,姬青翰品着扭曲的感觉,心里酸涩,又诡异的满足。

没有他,当然也没有其他人。

道微果然被他吓住:“大人,小人也不想的!这都是齐君逼小人的啊!”

好熟悉的口吻,姬青翰道:“长话短说。”

“这次真短不了!”

道微咬牙,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盛放瓷瓶,食指与中指探进去,蘸了朱红的粉末,闭上眼,从左眼尾横抹到右眼尾,粉末红地刺目,瞧上去似血泪。

“大人,小人不像师傅那么有本事,只能看见鬼,老死的鬼、病死的鬼、横死的鬼、枉死的鬼……千奇百怪,口说无凭,小人可以让您也看看。只要您亲眼见了,自然相信小人说的话了。”

道微来历不明,满口胡言,姬青翰原本该直接将他关押起来,可有艳鬼在前,他便多了几分耐心。

“楼征,去试试。”

右卫率卸了力道,单膝跪在道微前,他跪下也比方士高大,只能垂下头,叫道微在眼上用粉末划出一线。

“这是什么粉末?”

“朱砂,”道微画完后,拉开两人距离,观察那根红线有没有画平整,“顺带掺了一点我的血。”

楼征按照他的指挥闭上眼,道微口中振振有词,片刻后,右卫率睁开眼,先是拧着眉环顾四周,最后慢慢移到姬青翰身上。

右卫率猛地站起身,拔剑出鞘,随即反应过来,当即跪在地上:“属下冒犯!”

楼征的反应做不了假,姬青翰问:“你看见什么?”

楼征:“殿下,我看见你身边有……许多黑影。”

不是鬼魂,只是黑影。

道微却奇道:“不应该啊?怎么会看见黑影呢?难道我这血放太久不好使了……”

姬青翰盯了楼征片刻,索性道:“道微,将你的朱砂给孤。”

卯日猛地攥住姬青翰的手:“直接问就是了,犯不着去看一眼。”

这是第一次卯日阻止他,还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士,巫礼虽然经常忤逆太子爷,却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插手,姬青翰察觉到了古怪,将卯日的手握在掌中,直接从道微手中取来朱砂,反手交给卯日。

“你来给孤画。”

那抹红从姬青翰的上眼睑穿过去,似是一条鲜红的伤疤。

事死如生,灵魂不灭。

黑暗里,魂灯燃起青色的灯火,如同夜中磷火,姬青翰循着声睁开眼,入目的先是卯日那张绮丽的脸,视线一错,随之而来是,狰狞的傩面。

珠玉在前,那张傩面更似鬼面,骇得姬青翰瞳孔一缩,呼吸停滞一瞬,等他冷静下来,再不疾不徐扫过去时,却见几人待的堂内,密密麻麻全是傩神与伥鬼。

诸神百鬼登堂入室,痴痴地围簇着他,好似在他身边开设了一场宴席。

有些鬼瞧上去却像是人,似枯木的干瘪手,佝偻的身形与沧桑的面容,双眼处向内凹陷,瞳仁一片黑,甚至有垂髫小儿与耄耋老人,它们跟在姬青翰身后,身上散发着乳白的光,与地狱阎罗实在不同。

卯日伸手在他面前胡乱一晃,乳白的手唤醒了姬青翰的神志。

太子爷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脊背都生出了冷汗,他以为这样的景象也是幻觉,就和情蛊叫他看见的一样,直到一个幼小的鬼走到他身侧,试图伸手拽一拽姬青翰的衣摆。

巫礼扫了那鬼魂一眼,对方懵懵懂懂地缩回了手,卯日转过头,看着姬青翰惨白的面色,怜爱地说:“你瞧,我就说了别看,弟弟你偏不信我。吓着了吧。”

姬青翰:“你看得见这些……东西?”

“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它们存在。偶尔起舞降神的时候,它们倒是会出现,但留的时间并不长。道微让你看见的,就是它们原本在世间漂泊的样子。”

卯日:“在遇到你之前,我也和它们一样。只是那片密林没什么亡魂,寨子里的其他人骨灰都成了树木养分,魂灵能投胎的便投胎转世,不能投胎的,便消失在世间。”

他说,“而我三魂六魄分离,哪也去不了。还好,长书你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似曾相识的刺痛再次出现,姬青翰试图忽视那种钝痛,转而问道微。

“孤看见了你说的鬼魂,之后你该如何解释?”

道微挠了一下头,从小鬼手里夺回自己的魂灯,讨好地说,“殿下,你看上方。”

魂灯里的灯火长燃不灭,当他高举魂灯时,一片昏暗中,大部分鬼魂都顺着那点微弱的光芒仰起了头颅,瞳仁紧紧锁定在那簇如星火般微弱的灯火上。

姬青翰抬头。

瞧见那根表面绘有飞鹤的大梁上,蛰伏着一条长而粗的蟒蛇,表面鳞纹细密,似幻觉,又仿佛是真实景象。

姬青翰彻底分不清那是鬼怪还是神佛了。

道微仰着头说:“殿下,小人本是楚巫的方士,平日里就喜欢引着这些亡魂去它们该去的地方,有一日,小人渡魂的时候,听见齐君家中传来哭声。”

道微眼上涂着朱砂掺血做的粉,开眼似泣泪,他提着魂灯,前来寻找哭声,却见房梁上挂着一团黑影,摇摇欲坠,哭声凄惘。

“那是一个男人。”

“他在齐家上吊自杀,魂却被栓在上面,无法离开,闹得齐家不得安宁,齐君私下寻了许多办法,道士、佛子、巫傩请了个遍,却始终没能解决,最后便将这间屋子空了出来。”

“将亡魂引走是我身为方士的必须做的事,我本意将他带走,可那男鬼不肯走。”

齐家风水养鬼,他原本是被绳索捆住脖颈,不能走,后来发现自己在这里如鱼得水,索性赖在齐家。

道微便给齐君提个办法,都说天子有真龙庇佑,百鬼会退避三舍,男鬼既然挂在梁上不肯离开,不如取有真龙之气的龙木来做大梁,一定让那道鬼惧怕,不再赖在房梁上。

“郢城附近没有君王墓,退而求其次,当寻将军墓。”

齐君被男鬼纠缠多年,顶着冒犯将军墓的罪名去挖了许嘉兰的陵墓。

“有意思的是,我只给他说了,只需要一根大梁即可,但齐君觉得许嘉兰身份特殊,怕镇不住一道鬼,而他哥哥忘忧君的墓恰好在附近。”

卯日皱眉:“与我六哥何干?”

道微抿唇,手持着魂灯有些不好意思:“巫礼大人,你六哥虽然不是王侯将相,但他是许嘉兰的亲哥哥,是十巫里的朝玉京。而朝玉京别名玉蟒。”

自古传说里蟒化为蛟,蛟飞升为龙,对于齐君来说都是两块没落的石碑而已,正巧一块石碑不够铸造房梁,齐君管他什么寓意,直接两块碑各切走一半,抬走做成自家的大梁。

“那为何,这里还有这么多鬼魂?”

道微咳嗽一声:“因为小人忘了不夜侯的身份,他既然是西周大将军,自然手下亡魂无数,这些魂无处可归,便日日夜夜在许嘉兰的墓周围徘徊。石碑一半被切走后,一部分亡魂也跟着来了齐君家。”

姬青翰闭上了眼。

胡说八道,愚昧无知,既要让齐家安宁,自然是要知道那具男鬼因为什么死去,又与齐君一家有什么关联,而不是神神叨叨,听信方士所言,掘了将军墓!

姬青翰取了丝帕,将眼上的红痕擦去,揉着额心,压抑着怒火:“楼征,去把齐君抓来。”

他转过头,瞧见卯日似乎有些生气,索性道,“一道梁而已,给孤拆了。”

不光要拆,他还要让齐君还玉京子与许嘉兰完整的墓。

卯日主动请缨:“弟弟,不如我来吧。”

姬青翰瞧着他的面色,原本听见卯日提起过去的事就心中不爽,当机立断同他说:“想拆几根都可以,不必留情。”

卯日端详着他的目光,觉得他有意思:“你这是因为我生气么?”

姬青翰:“没有。去拆你的房梁。”

艳鬼定定地注视着他,忽然用两指衔着姬青翰的下颌,弯下腰在太子爷唇上印下一个浅淡的吻。

他笑得极其张扬,真情实意,让一直留意卯日情绪的姬青翰都情不自禁消了怒火,一瞬不瞬凝望着他,想着,只要艳鬼高兴就好,哪怕卯日今日把齐家都拆了也没关系。

卯日唇角微扬,拇指揉着姬青翰的唇瓣,“太子爷,你就可劲哄我吧。”

姬青翰下颌紧绷,敛藏着欲色,剑眉压眼,因为刚刚发怒,现在还克制不住狂野之意:“你不喜欢?”

“喜欢。”

“喜欢得恨不得你现在干死我。”

第75章 追魂碑(八) 喉结抵着喉结,慢慢地蹭……

艳鬼向来不掩藏自己的欲望,他想要姬青翰的时候,那就是真的想要,想要吻、拥抱、鸳鸯交颈,皮肉密无间隙贴在一起,喉结抵着喉结,慢慢地蹭,急促地喘。

他会像是一缕烟,逶迤地纠缠着姬青翰,爱抚过他身体的每一寸,灼热的视线、潮湿的鬓发、汗津津的身体、可怕狰狞的欲望,他想要掌握对方的一切。

姬青翰的目光似要在他身上烫两个洞。

“轻佻、下流,”太子爷点评道,“吃软不吃硬。”

卯日便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长书,晚上我张开腿给你干,好不好?”

姬青翰凝眸注视着他,面上没有什么神色,一颗心却被艳鬼勾走了,卯日这样说下去,还拆什么大梁,直接将鬼扛上虹车即可。

他捏紧扶手,第一次偏过头:“去拆房梁,拆一根,”

他用艳鬼调戏自己的句式回敬对方,企图引诱鬼,“拆一根,孤让你骑一次,直到巫礼大人满意。”

齐家的主梁全塌了。

据说,是因为齐君不敬将军墓被神佛降下惩罚。更不巧的是,当今太子爷正在齐君府上做客,那大梁险先砸到贵人,齐君满脸苍白,连忙叩首请罪,府中妻女哭声连天,活像齐家家主已故。

一时间,消息传遍了郢城,姬青翰却满意地领着艳鬼登上虹车,扬长而去。

虹车车门关闭,卯日爬上了他的四轮车,双膝分跪两侧,将人困在原地,手攀着太子爷的肩,剥着姬青翰层层叠叠的外袍。

唇分开的空隙,滚烫的呼吸在两人当中散开,姬青翰眸里蘸着浓厚的欲色,抚着卯日后颈,调侃他:“这么急?”

“今天孤不急,巫礼大人倒是急不可耐。”

卯日漫不经心往下一瞥,手指戳着姬青翰心口:“就知道装模作样,都硌着我的腿了。还不急?”

太子爷捁着卯日的腰,将额头抵在艳鬼肩上,吻他耳后的一小块肌肤,一遍又一遍地啄与吮,直到亲得卯日耳后泛红,碰一碰就疼。

“揉一揉。”

卯日隔着衣袍揉弄着他,一人一鬼焦急地接吻,生涩地咬着唇皮,偶尔会情动地偏过头,舔掉对方下巴渗出的津液。

“青翰,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孤喜欢上你。”

卯日的礼服懒散挂在肩上,艳鬼的身体让人食髓知味,姬青翰不光喜欢对方,还觉得两人在床笫之间格外合拍,只是一个眼神就软了骨头,要是拥吻到情酣那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虹车里没有一处不是湿的,白日里买的乌梅滚落了一地,不仅被艳鬼用上面那张嘴吃,还被太子爷塞到下面那张嘴里,酸痒得卯日小声啜泣,吐着红艳艳的舌头,委屈地说。

“吃得太多了,我尝不出味道了。”

姬青翰哼笑一声,含了一口酒,正好喂给他,辛辣的酒液洗去舌尖甜腻滋味,两人一喂一品,喝了不少酒,但酒的味道如何一人一鬼却不太清楚,只模糊记得又酸又涩,随后才是无尽回甘与苏爽。

等到三坛酒都享用完,卯日面颊泛红,眉宇间有了些许懒意,趴在姬青翰的身上,手指蘸了酒汁在太子爷胸上写字,写一个字就让姬青翰去猜。

“猜中了,哥哥赏你一个吻。”

“要是猜不中呢?”

酥麻的痒意自横平竖直里传来,闹得姬青翰不光皮肉瘙痒,就连骨子都酥软,抚着卯日的脊背,阖着眼猜卯日写的什么字。

“孤就赏你含着孤一宿。”

卯日横他一眼,也没骂他登徒子,只是双手捏着姬青翰的胸膛,往前一撑,咬到姬青翰的喉结上。清晰见血的一个牙印,似是烙印。

“是什么字?”

“赋。”

卯日亲了他一下,又在姬青翰小腹接着写字。

“长。”

他的手往大腿上挪,姬青翰握住了巫礼肩膀,将人拉起来,“下一个字,我猜,是书。”

不用卯日赏他吻,姬青翰主动吻了他。

被艳鬼纠缠的滋味太过疯狂,比烈酒还要让人回味甘长,他不仅在唇舌的接触当中生出喜悦之情,还在艳鬼潜移默化的规驯之下逐渐沉迷不悟。

“青翰喝了几杯?”

姬青翰捂着卯日的腰,不疾不徐拍了他十七下,当做回答。

上次在夜航船厮混,卯日足足数了一百三十次才结束,这十七下不过是调情般地磨一磨,挠一挠他的软肉,卯日品着爽意与刺痛,笑道:“可我喝了三十杯。”

他话里的胜负欲听得姬青翰一挑眉。

“还能喝?”

“千杯不醉。”

卯日叼着酒樽,慢慢酌完杯中酒,透明的酒水映着润泽的薄唇,被亲得微微泛红。

等到酒杯见底,姬青翰拿走杯子,便直接举起酒坛,让卯日仰起头,细细长长的酒液源源不断淌下来,卯日张嘴接酒,来不及吞咽的酒水慢慢渗透出来,打湿了他的下巴,又顺着咽喉淌,滚动的喉结在流动的酒液里,好似河上嶙峋的石头劈开薄浪。

灌多了酒,卯日的肚子渐渐鼓起来,姬青翰揉了一把,只摸到一点腹肌轮廓。

“许久不动,腹肌都软了。”

卯日有些不乐意听,一双眸子沁水,攥住姬青翰的手,掐在自己的咽喉上,按着自己的喉结。

“我曾梦见你想杀了我。”卯日眸尾上挑,上上下下起伏着身体欺负姬青翰,笑骂他,“不过太子爷实在混账,一边掐我脖颈,一边逼我高潮。姬青翰,你是疯狗么?”

姬青翰倒是对艳鬼动过杀心,不过却没卯日梦里那么混账,再加上情蛊将两人的性命联系在一起,他更不可能想杀卯日。姬青翰端详着卯日的面庞,觉得对方神态似乎有些醉意,于是坦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