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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现在没想伤害你。”

不仅不想伤害巫礼,还想着据为己有。

卯日瞧了他片刻,皱着烟霞般的眉:“你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还说没有。真不老实。”

他陡然直起身,乳白的身体满是吻痕与指痕,垂着眼冷冷地审视姬青翰。

“不老实的小混账,哥哥要用第二张嘴艹你了。”

卯日高高在上,强势地说。

“姬青翰,叫给我听。”

……

虹车在将军墓前停了整宿,姬青翰故意带着卯日在玉京子附近胡闹,等巫礼酒酣昏睡过去,姬青翰揽抱着卯日,揉着眼睛,却瞧见一只枯枝样的手从门窗缝隙里探进来。

姬青翰半点不惧,只抽出准备好的匕首,一刀扎下去,锋利的匕首插在车壁上,却直接穿透了那道鬼手。

他伤不了这些东西。

估计是白天道微给他抹了朱砂粉与血的缘故,姬青翰到现在还能见到一些古怪的黑影,在他与卯日拥抱时,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就蛰伏在虹车周围,却始终不敢靠近。

姬青翰起初是以为它们惧怕大祭司,后来发现这些鬼东西更像是要守着卯日,所以跟着他。

他推开车门,瞧见外面武真军在距离他三尺以外的地方打着火把,以虹车为中心围成一圈。

那块双面碑在火把的照射下,石面反射着冷清的硬光。碑边一株松树枝干虬劲,一道白色的绸缎系挂在上面,点点萤火在松林间游荡。

许嘉兰“路过”自己兄长玉京子的墓碑时,将对方的佩剑顺手挂在了石碑边的松树上。现在那棵老松还在,宝剑却遗失。

姬青翰瞧了一眼,却突然怔在原地,慢慢拧起眉,若是他没看错,双面碑前有两个黑影一直在缠斗。

他揉了揉额心,听见卯日在睡梦中喃喃低语,太子爷垂下头,见巫礼双臂环着他的腰,胳膊上都是痕迹,脸靠在软垫上,身上搭着外袍,长发垂在身后。

就连在梦里也皱着眉,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姬青翰索性伸手拍了拍卯日的背,慢慢地安抚对方,扭过头继续去观察林中两道互殴的鬼影。

半晌后,他唤来楼征:“去把道微抓来。”

道微方士因为齐家大梁被拆,被齐君赶出了齐府,在郢城游荡了一日,设了算命卜卦的摊子,楼征直接拎着道微到了将军墓前。

姬青翰压低声音问:“孤见双面碑上有两道黑影,看上去似乎在打架。你去看看。”

道微本想回他,被姬青翰一瞪,瞬间收了声,故意悄声说:“殿下,不用理会。玉京子和许嘉兰生前不和,死后亡魂也看对方不顺眼,所以不时会在那株松树下互殴。”

姬青翰古怪地望着他:“若你继续同孤胡言乱语,孤即刻命人将你斩首,叫你的亡魂也在这里戚戚惨叫。”

楼征拎着剑抵上道微咽喉,话音落下,地面一震,姬青翰与右卫率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瞧见了疑惑不解,于是迅速扭头望了一眼酒杯。

杯中酒颤动,荡出一圈圈涟漪,楼征也察觉了不对劲,变了脸色,挡在虹车前,武真军围聚过来,蓄势待发。

“咔嚓。”

一只手从墓碑前探了出来,指上还有淤泥。随后泥土被刨开,一个庞大的怪物从墓地里爬了出来,它身上披着破烂的布条,布条下的皮肤却不是正常的颜色,而是铁青色。

那东西身上堆积着许多泥土,身形极为高大,长手长脚,手腕与脚腕上都有粗壮的锁链。

“什么东西?”

道微却一脸菜色:“坏了!”

楼征抓着他衣领:“那是什么东西?”

道微支支吾吾,小心地说:“是、是我没卖出去的鬼……”

“大鬼”似乎听见了道微的声音,转过了身体,武真军举着火把围过去,火光照亮他的脸。

哐当一声,楼征的剑落了地,不可置信。

“大师兄?”

姬青翰倏然沉下脸,握着卯日的手,烦躁之意在体内蔓延开,他没有立即叫醒卯日,而是偏执地想。

他不想让卯日见到谢飞光。

第76章 *忽疑君到(一) 我是来见你的。……

丰京三月时天气稍暖和,街上行人三三两两,驿馆门前却有一位少年牵着马,堵着门,含笑拦住一位差驿。

“哥哥,可有渝州新都张高秋的信?”

那少年外套一件白毛红底的裘衣,抬起手时,便会露出底下白金色的圆领袍,革带上坠着鱼符与香囊。那只手也白生生的,五指修长,因为天气太冷,指尖冻得有些泛红。

差驿对上少年那张明艳的脸,顿时回忆起他的身份:“哦!是你呀,有的。”

他将一叠信与包裹交与少年,卯日垂头看了眼,包裹的蜀锦绣着观山听雨,这么雅致的手笔,定是颓不流挑选的。他将包裹放回马背上,若有所思,接着追问。

“哥哥,还有其他包裹么?比如东边广陵那边传来的?”

每月都有人来问上一句“东边广陵、汝南有没有人传来口信与信函”,差驿们也见过卯日几次,对他十分熟稔,忙着手头的活络回答他:“没有,小弟弟,你是有什么亲朋好友住在广陵一带吗?每月都托人来问一句,这月还亲自来了?”

卯日凝眸,心中有些不愉。

他明明告诉赋长书抵达汝南后给他传个口信。可从枸忍回来后,已经过去大半年,他却从未收到汝南一带捎来的口信,更别提书信了。

他想写信,就连落款都不知道怎么写。

“只是顺口问一句,我家长姐出生在那边,总盼着有家人传信。哥哥们,若是有东边得来的信,劳烦第一时间告诉我。”

差役们连声应下。

卯日牵着马往灵山长宫赶,途中下起薄雪,官道上有人在洒扫,因为刚过新年,城中人家门户上还张贴着新桃符,焕然一新。

他路过一处长街,遇上了从司寇回来的玉京子,两人并马而行,说着闲话。

“六哥,这几日都见不着你人影,做什么去了?”

“辟雍中有位子弟前日上吊自杀,官差说他死前在有居酒肆彻夜不归,喝得烂醉如泥,第二日哭着回家,后来他被人发现在家中上吊。而我前日正好在有居喝酒,便被传去例行问询,过几日就清闲了。”

忘忧君是丰京名人,出行常常被人抛花献果,有时遇上追捧他的诗集的书生,还要被纠缠好一阵,万幸现在是早晨,街上人少,偶尔有人认出玉京子,也只是笑着同他打招呼。

玉京子颔首,他穿着一身白衣,模样俊逸,立在马上时脊背挺拔,似是一柄出鞘利剑。

卯日闻言笑道:“六哥,瞧不出来,你还喜欢喝酒?”

玉京子难得有了笑意:“惠妃娘娘让我喝酒的时候避着你,所以你不知道罢了。”

“好啊,原来六哥一直背着我偷偷喝酒!”卯日扬眉,拍了拍行囊,“不流哥寄了蜀中的甘酒,回去我分给你尝尝!”

玉京子沉默片刻:“颓不流寄来的信,给张高秋的?”

“高秋姐乘坐的夜航船不是在湘妃三峡出事了么,自那以后,不流哥总是寄一些东西来,说是高秋姐姐喜欢。”卯日摸了摸革带上系挂的香囊,从里面翻出一个玉雕小马,“高秋姐姐说都是她幼时的玩意,我瞧着有趣,她便刻了一个送我。好看吧?”

玉京子接过去,把玩了片刻,觉得那玉石温润,是蜀中著名的天涯石。

玉京子眼神微动,将天涯石雕的小马驹还给卯日,随口问了句:“张高秋喜欢马?”

卯日:“应该挺喜欢的。我见高秋姐织蜀锦就喜欢织马匹的纹样,丹青也是百骏图,应当十分喜欢。上月她陪我去百兽园找山哥,高秋姐姐却看上一头小马驹。白毛,毛皮倒是油亮,长姐说送给她养。”

“她收了?”

卯日眨了一下眼:“她想,可灵山长宫里没人会养马,所以算了,就是觉得可惜,这几日都和我夸那小马驹漂亮。”

玉京子:“不过一匹小马驹,怎么还怕没人可以养,她若不会,交给养马人即可。”

卯日笑道:“回头我劝劝她,去领那马回灵山。”

两人走马观花,正巧卯日觉得有些饿,便去食肆买了两张油饼,玉京子只喝了一碗豆浆,别的就再也不肯吃,他见少年叼着油饼和店主有说有笑,忽然问道:“还有三月便是你十七岁诞辰,想要什么礼物?”

卯日茫然地转过头,他几乎月月都收到各位姐姐与兄长送的礼物,贵重的、有趣的、奇异的,天南地北的,千奇百怪,不计其数,所以也没想起自己生辰再收礼物这事。

不过往年生辰,惠妃都会给他宫中举办宴会,有人帮他惦记着,他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呀?我没想好。”卯日咽下饼子,伸手数了数,“去年六哥送了我诗集与剑器,二哥送了我机关,长姐给我一串南珊瑚红玉串,高秋姐与不流哥给我寄了亲手织的蜀锦衣与抚辰仪?的图纸。”

细数起来,卯日都被吓一跳,小声惊呼一声:“好多,每年都有,还都不重样,我房中都装不下。”

玉京子手按在桌上,浑不在意:“你那屋子是有些小,再过两年便成年了,也当扩大一些。若没有想要的,我便自己挑了送你。”

卯日笑吟吟地点头:“谢谢六哥。对了六哥,许嘉兰呢?”

他与许嘉兰不太熟悉,向来直呼其名,玉京子也没觉得有问题,不想提起他,只冷淡地说:“不知道。估计在哪做他的神仙吧。”

卯日察觉到玉京子对自己亲弟弟态度冷淡,一提起对方就变了人似的,不过玉京子对人从来都是淡然处之,不仔细观察,还真看不出来。

他们结了钱,牵着马在街上缓行:“六哥,你看上去不太喜欢许嘉兰。”

“装腔作势,趋炎附势。”

这八个字实在太过贬义,卯日也不好再提,只挑了别的话题和他闲聊,等出了丰京,官道上的雪更厚,看上去苍茫萧瑟。

“我想起一事,需要去府衙一趟,以尘你寻个酒肆等我半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没回来,你便先回灵山。”

卯日点点头。

他寻了一家酒肆,上午还没有说书人,卯日觉得无趣,正巧去集市逛一圈,买了一堆零散的东西,回到城门前时,见到一堆马车在查公章。

他闲来无事,站在边上瞧热闹,见官差掀开车上的白布,露出下面的一株株娇嫩树苗。

少年困惑地咦了一声,怎么会有人在春日送树苗的?

官差:“从哪来的?”

驾马的人回答:“渝州新都,小人来给惠妃娘娘的义弟送礼的。”

卯日便解开马背上的行囊,从里面拿出属于自己的那封信函,逐一阅读过去,发现那竟然是颓不流要送给他的木芙蓉。

他只是和张高秋提了几句,觉得那木芙蓉制成的香膏香甜,所以十分好奇。

灵山长宫里只栽种了一株木芙蓉,但因为水土不服,花开得没有川蜀的木芙蓉茂盛,去年花期时更是一朵花都没开,他一度以为那株树活不了了。

张高秋便提议让颓不流送些树苗来丰京,没想到颓不流竟然送了一车队。

卯日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那车队望不到头,门前至少有十辆车,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唇角却扬起来,心情极好。

从蜀中到丰京,路程千里迢迢,蜀道艰难,也不知这队车马走了多久才到丰京。

车队进城还要办理相关手续,卯日没有去打搅对方,只是抱臂瞧着,心里想着改日也回信给五哥,送些什么玩意给对方才好。

那堆车马在门前堵了许久,天上又下着薄雪,卯日发顶与肩头积了不少落雪,他搓了搓手,朝着掌心哈了一口热气。

终于等车队过去,才转身离开,没想到身后传来喧哗声,竟然有人快步跑来,一把攥住卯日的手腕,手骨一声脆响,少年皱着眉抬起另一只胳膊,裘衣下藏着谢飞光送他的暗器机关,直直对上了身后人的脸。

要是对方要对他发难,他必定不让那人好过。

他阴郁地扭过头,对上那人起伏的胸膛,再抬眼,竟然怔在原地。

“赋长书?”卯日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渡口外策马送别后,他与赋长书大半年未见,当时这病秧子浑身带伤,每日看上去都像是岌岌可危,最重要的是,他只高出卯日半个头。

但现在,赋长书不知道在汝南吃了些什么灵丹妙药,竟然比他高出足足整个脑袋,卯日只到他的肩高,并且病秧子今非昔比,肉眼可见气色红润,身量宽阔,就连拽人的力度也更重了。

吃饱撑得!

卯日这大半年只长了一指高,少年整日闷闷不乐,张高秋安慰他说还没到抽条的时候,长得慢一点。

现在有了对比,卯日当即沉下脸。

“你怎么来丰京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赋长书松开手,逐渐顺了气,一张冷峻的脸,眼下的青黑没少,看上去阴沉得似要淌水,态度瞬间冷淡下去,看着与少年不太亲近:“怎么,我现在在哪也要禀告少爷一声吗?”

又是那种古怪的语调。

卯日不悦之情更甚,打开他的手,退了两步,距离赋长书太近,他感到压抑,倒不是怕打不过对方,就是下意识不喜欢对方靠得他太近,距离近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赋长书身上透过来的那股热气,几乎把他身上的雪都烫化了。

“谁管你在哪?你就非要和我吵架?”

“以尘,在和谁说话?”玉京子骑着马回来,他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衣,高冠负剑,与卯日并马,骑在马背上俯视赋长书,一双眼锋锐,“这位是?”

卯日正在气头上,哼了一声:“管他是谁!走!”

他翻身上马,引着缰绳,调转马头,正要离开:“六哥,走吧,高秋姐还等着我们回去用膳呢。”

玉京子原本就对其他人不感兴趣,只是见卯日难得和别人说话,所以顺口问了一句,见正主离开,也牵着缰绳要走。

赋长书被两人冷落在侧,瞧着卯日真的毫不留情走远,突然攥紧拳头,翻身上马,快马追上去,横堵在两人路前。

赋长书:“春以尘,我有话同你说。”

卯日不耐:“可不巧,我和你无话可说。”

赋长书骑着一匹黑马,卯日骑着是一匹白马,现在一黑一白马脖子抵着马脖子,看上去极其亲昵,卯日不满,扯着马匹在原地转了一圈。

心道,让你传信你不传,这都大半年了,你突然冒出来,和我有话说。

“我来丰京,不是和你吵架的。”

“我没空理你,”卯日哼一声,觉得两人在城门口吵架也不太好,门口的官差都在眺望三人了,更何况玉京子还在身侧,他压下心中不满,故意无视赋长书,同玉京子说:“六哥,我们走。”

他们顺利出了城,赋长书刚刚进城,手续都还没办完,只能又跟着卯日出城,就远远跟在后面。

官道上都是雪,枝上正抽新芽。

玉京子:“他还跟在后面,看来是真的找你有事。”

卯日的好心情都被搅乱,皱着眉,并不想理会。

玉京子的手按在剑柄上:“以尘,需要六哥去将他赶走吗?”

卯日欲言又止:“算了,我去。六哥你稍等。”

他调转马头,朝着赋长慢悠悠走去,直到白马停在黑马前,赋长书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眼中冰雪消融,看上去视线比春雪还要温柔。

卯日以为那是错觉。

“说吧,跟着我做什么?”

赋长书扯着缰绳:“我是来找你的,你为何不给我传信?”

卯日发现了,赋长书惯会倒打一耙,黑的说成白的,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卯日就来气,瞪着他:“你还敢提这事!”

他一脚踹在赋长书的黑马脖子上,卯日原本想踹赋长书的腿的,但是马匹在晃,赋长书轻而易举躲了过去。

赋长书皱眉:“怎么不敢提?不是你自己要我传信给你的?我在汝南停留了半年,等你回信,可你呢?当日说得好听,非要托人捎口信给你,结果将我……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春以尘,你还说我没良心,丰京大少爷才是贵人多忘事,你才是混账!”

卯日气得拔高声音:“你骂谁!”

玉京子的声音传来:“以尘,怎么了?”

玉京子估计是听见两人争吵起来,故意在远处出声打断,就是为了警示赋长书,春以尘现在不是一个人,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卯日呼出一口气,声音冷静下来,有些委屈:“我给你寄了信,你自己不回我。我每月月初都去驿馆问有没有东边广陵汝南传来的信,都没有,你才是骗子,明明答应我了,却骗我,现在还敢来骂我,赋长书你才是混蛋。”

赋长书沉默片刻:“你给我寄了信?”

“我像是会骗人的那种人吗?”

赋长书没有回答,只是古怪地盯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透露着你就是三个字。

卯日勃然大怒:“你滚!”

他双腿一夹马肚,就要纵鞭离开,赋长书当即追上前,竟然驱使着两匹马并排靠得极近,突然弯下腰,长臂一伸,攥住卯日的缰绳,将两匹马控在原地。

“我也给你写了信,但信没有到你手里。”赋长书偏过头,脱口而出,“学宫里沐休,我得了七日空闲,从汝南赶来的。”

“春以尘,我这次跑死了十七匹马,四天没有合眼。就是为了见你,问你为什么没有信守承诺,给我传信。”

“我在城门口见到你,我还以为你在等我,可等我进了城,你转身就走了,我才知道你不是在等我。”

赋长书垂下头,一双眼里带着血丝。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真的。”

第77章 *忽疑君到(二) “赋长书,你摸哪呢……

赋长书言辞之间,听上去有些失落,卯日不解他为何这样,只是抬眼端详他,发现对方果真鬓发紊乱,模样狼狈,眉宇之间充满倦怠之意,心中那点不满才渐渐散去。

“所以,你想说什么?”

赋长书没有直接回答,从胸口掏出一张泛黄的、有皱褶的信纸,塞到卯日怀里,就斜插在他领口。

“你回去看吧,”他松开缰绳,拉开两人距离,“我得赶回汝南,只剩下不到三日时间,离开学宫太久,师氏恐怕会生气。”

生气事小,只是怕违反宫规,到时候被惩罚或是逐出学宫,得不偿失。

“你疯了?你四天没休息从汝南到丰京,现在就要走,真就为了看我一眼,问我为什么不传信给你?”卯日闻言跟上去,“赋长书,你既然见着了,想说什么难道不能直接说吗?”

赋长书充耳不闻,双腿一夹马肚,牵着绳小跑起来。

卯日一急,朝着玉京子喊一声:“六哥,你先回去!”

他扭头就去追赋长书:“赋长书!你别跑!”

赋长书见他赶上来,也没真加速,只是偏过头:“你回去吧,正下雪呢。”

“你也知道在下雪,这样的天气,你不吃不喝只管胡来!不准跑,你要是跑了,我就不看你给我的信了!”

赋长书被气笑了,当真不再跑,只是回过头来等他,讥讽地说,“你是三岁小孩吗?春以尘,幼不幼稚。”

“我幼稚。”卯日怒极反笑,毕竟是难得一见故人,笑意也从唇边荡开,自然而然哄他一句,“行,长书哥哥,那跟我回灵山呗?”

他骑在马背上,微微探身,看上去似要从马背上跌下来,赋长书下意识伸手,握住卯日的肩,将他扶正,随后意识到什么,快速收回手,竟然冷淡地应下。

“好。”

准备好的腹稿全部咽了回去,卯日没想到只用一句话就劝住了赋长书这个犟种,颇感意外地瞧了他两眼。

“现在回长宫还要一段时间,我瞧你风尘仆仆,不如去丰京寻间客栈沐浴,吃顿饭,好好休息。”卯日提议道,“你觉得呢?”

赋长书攥紧缰绳:“你总是朝令夕改,前一句说要带我回灵山,下一句就要我留在丰京。春以尘,你不是骗子是什么?”

卯日只觉得拳头发痒,他再和赋长书说几句,他一定忍不住动手,冷下脸朝着灵山方向走,赋长书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直到见他回头。

“走吧,弟弟,我带你去灵山。”

灵山长宫在丰京,却不在丰京城中,从城门出发,只要往东跑马半日就能抵达。好在赋长书回汝南也要往东走,还能顺路走一段。

卯日领着赋长书追上玉京子时,对方只是扫了赋长书一眼,问了一句姓甚名谁,便不再感兴趣,直到赋长书跟着卯日上了灵山,最后又要跟着少年回自己房中。

玉京子的目光这才变了,视线似剑锐利,审视一番赋长书,再次核实了他的身份,才道:“既然是以尘的故人,那先回客房好好休息,晚间让以尘为你接风洗尘。若有事,可以寻我。以尘,六哥今日一直会在长宫。”

卯日点头:“六哥,你先回去休息吧!”

玉京子拂开他肩上落雪:“晚膳想吃什么?”

长宫每日的食谱会在前一日提前规划好,一并交与主管审查,卯日不常过问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只是想着正好赋长书也在,于是转头问了一句:“赋长书,你想吃什么?”

“客随主便。”

这句倒还礼貌,玉京子态度缓和些许,朝他微微一颔首。

卯日回了宫中便要沐浴换衣,赋长书只带了一身轻便的里衣,卯日的衣袍断不合身,少年只能去玉京子那里抱了几件新裁的白衣回来。

那是玉京子练武时的衣袍,较为宽敞,卯日直接推门进去,瞧见赋长书腰间围着白布,正在舀水往自己背上浇水。

赋长书把长发盘了上去,露出一副宽肩窄腰,肤色是健康的冷白,看上去比半年前健硕了许多,只是脊背上还多出几道疤。

卯日回忆了一番,不像是在巴王宫受的伤,估计是在汝南受的,他走过去,将白衣放在椅子上,一扬下巴:“你怎么受伤了?”

赋长书手一顿,转头眼神晦暗地瞧了他一眼:“你非要在我沐浴时问?”

卯日索性抱臂靠在椅子上,不打算挪地了:“怎么,不能问?”

赋长书搁下水瓢走过来,鬓角与眉骨都滴着水,整个人背光,光是站在卯日面前,就有一股压抑感扑面而来。

卯日视线一落,正巧对上他胸膛,再往下一瞥,还看见了赋长书的腹肌,心道,简直岂有此理,他伸手抵着对方:“爹之前就想问了,你在汝南吃什么了,长高这么多,现在还练出了腹肌。”

卯日馋得眼红,“我每日都去习舞,都没练出来。”

赋长书伸手拿起衣服:“呵。”

“你肚子太软了,练不出来。”

卯日摸了摸自己肚子,“你胡说八道,我肚子不软。”

他摸了摸自己觉得不得趣,还是盯着赋长书的腰,那里棱块分明,肌肉会因为吐息微微起伏,也不知道摸上去手感是硬的,还是软的,顿时有些手痒:“弟弟,要不你让我摸一摸呗?”

赋长书毫不留情推开他:“滚出去。”

“就一下,别这么小气。实在不行,我也给你摸摸我的肚子,虽然没肌肉,但是手感还行。”

赋长书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到卯日身上,似乎隔着布料落到了那片白上,他攥着白衣,沉默了好一阵,才艰涩道:“只准一次。”

卯日连连点头,挽起袖子,一脸新奇地抚上去,皮肤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液,赋长书没来得及擦干,现在水冷了,便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肉透着一股暖意,因为呼吸缓慢地起伏,散发着蓬勃的生气,按上去的时候有些硬,大约是赋长书绷紧小腹的原因。

他张了张嘴,手掌捂住脸,缓慢地将面上的水抹去,才垂下头等候卯日收手。

“够了吗?”

卯日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有些羡慕:“手感还不错。”

赋长书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轮到我了,衣服捞上去。”

卯日总觉得脊背一寒,不确定地问:“你真要摸我?”

赋长书早有所料,知晓他就是骗自己,根本没打算让他碰,所以突然伸手抱住卯日的腰,将人提抱到桌上,手撑在两侧,困住少年,一字一顿道。

“掀起来。”

卯日隐隐觉得这发展不太对,但是赋长书都练出肌肉了,他还没有,他不能认输,所以解了腰带,撩起自己的衣服下摆,装出满不在乎地样子同他说:“你看,哥哥也有,只是不明显。”

赋长书这次没有耻笑他,只是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肚子,随后横着手,五指轻轻一按,几乎贴着腰握到他侧腰。

少年的腰腹仍旧柔软,肌理细腻,估计是因为长期练祭祀挪舞的缘故,现在绷得很紧,不再是半年前那么柔嫩的触感,他确实有一点腹肌轮廓,但是不太明显,只是要从一片浑白中探出肌肉线条还有些困难,更何况,赋长书只是用拇指揩了一下,卯日便抖了一下,皱着眉,轻轻地哼了一声。

“轻点,你当揉面团?”

赋长书冷声道:“别抖。”

卯日踹了一下赋长书的腿:“那你不知道轻点?”

“我已经够轻了,是你太敏感。”

卯日:“你少胡说,舞氏给我调姿势的时候我都不会抖,就是你下手太重了嗯……”

他猛地把衣服掀下去,罩住了赋长书还没收回去的手,双耳泛着红,怒视赋长书:“赋长书,你摸哪呢?”

赋长书怔了一下,收了手:“我还以为是你衣服上的饰品……”

卯日又踹了他一下:“滚开!”

赋长书当真收回了手,只是盯着自己手指,半晌不说话,卯日整理好衣袍,转过身来,瞧见他还看着自己手,再一扫眼,顿时额角一跳。赋长书腰间围着的白布,有一块被顶了起来。

“你……”卯日都不知道该骂他,还是直接动手,“赋长书,我废了你!”

赋长书竟然直接躲了过去,平静地望着他:“男人的正常反应,别大惊小怪。”

“你对你爹起反应?”

赋长书不知道说什么,有些无语,只能拎着他衣领,将人提出去,随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卯日气得想砸门。

结果听见门里赋长书冷淡的声音:“我要自渎,你站在门口是准备听吗?”

他被气得七窍生烟,还是咬着牙转身就走,没走几步,便听见一声低沉的、几近压抑的闷哼,很短、有些急,比枝上落雪噼啪声还要轻,藏在大雪里根本就听不见,可又那么浓郁,掺杂着赤裸的欲望,叫人无法忽视。

脑中轰然一炸,似有根弦骤然断开,他察觉到那是什么声音,脖颈急速漫上绯红,卯日感到毛骨悚然,与此同时,还有一股隐秘的刺激爬遍四肢。

他在原地停了一息,终于拔腿跑开。

回到房中时,他翻出赋长书给他的信。

那封信函很薄,但估计一直被赋长书揣在怀里,一路颠簸,所以有些褶皱,卯日翻开,瞧见一页信纸。

赋长书也没写别的,只是把他那日送别念的诗歌誊写了一遍。

字迹狷狂,看上去风流潇洒,通篇书写流畅,唯独最后晕开了一滴墨迹。

卯日还以为他没听见自己的诗呢,敢情那小子还记得,顿时心情舒坦,也不计较他那点冒犯,但是思量半天,又觉得赋长书只是为了几句诗千里跋涉,未免不太可能,估计还有什么想说的话,还好他将人拦下了。

而且连着四日不合眼狂奔,再彻夜兼程冲回汝南,他是真怕赋长书半路就累死。

他叫下人将准备好的膳食送到客房。

赋长书已经穿戴齐整,他难得穿白色,倒还合身,雪色衬得那张冷脸更加不近人情,少了几分阴鸷之感,眉目仍旧狂戾,像是茫茫大雪里负剑而行的剑客,彳亍一身,桀骜不驯。

卯日疑惑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的缘故,他觉得赋长书穿六哥的衣裳还挺耐看的。

“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睡一觉,等晚上我为你接风洗尘。”卯日作为东道主十分熟练,“再休息一夜,你明日想走我也不拦你。”

赋长书却问:“信,你看了吗?”

第78章 *忽疑君到(三) 我不小心弄脏到信上……

“看了,怎么?”卯日半分不客气,自己寻了位置坐下,把信掏出来,“就是你大老远过来,只塞一张信给我,还是我念的诗,赋长书你是真疯了?”

赋长书却怔了一下,目光凝在那张信纸上,似乎在回忆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快步过来从卯日手里抽走信纸。

“这封信不是给你的,我拿错了。”

掌中一空,卯日呆呆坐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那封信便被赋长书折起来揣回了袖中。

少年眼皮一跳,深呼一口气,默念了几遍赋长书好歹是千里迢迢来看望他的,还是自己把人留下的,不能直接将人打出门,于是取来杯子倒了热茶,等喝完一盏茶,热茶把怒意冲回肚子里,躁意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说吧,你想说什么。”

赋长书望了他几息:“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来见你一面,问问信的事。”

只此一句,再不多言,他就和锯嘴葫芦一般吃着东西。

好在他不是第一次发癫,卯日早就习惯了,只是托着腮似笑非笑:“那你说完了还不滚,被我一句话就骗来灵山长宫了,憋死你。”

赋长书用膳秉持食不言的规矩,直到咽下那口,才从容不迫地回他:“公子盛情难却,更何况,我也想知道你每日吃些什么粗茶淡饭,半点没长高。”

一点都忍不了!

卯日手握成拳,当即一锤桌面,桌上杯盘都被震得一跳,他伸手拎住赋长书领口,将人拽起来,正要开口骂人,外面便来人通传。

“公子,颓不流先生送来的木芙蓉到了,请你自己去接应一下。”

卯日这才松了手,重重地锤了赋长书一下胸口,他半点没留力气,直接砸得赋长书咳嗽一声。

“你要去吗?”

“废话,不去难道在这揍你吗?”

赋长书便歇了碗筷,快速漱口净手,在卯日走到门前时,跟上去:“我和你一起。”

卯日只觉得他烦:“睡你的觉去。”

赋长书不疾不徐,跟在他一侧:“那封信被我弄脏了,不是想寄给你的那封,估计是我行路匆忙,拿错了。”

他似乎怕卯日插嘴,又飞快接下去,“我在汝南寻了一位武氏,除了完成学宫的功课,平日还会去练武强身健体,并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你年纪还小,还没到抽条的时候,只要膳食跟得上,自然会赶上来。”

卯日斜睨他一眼:“这句倒还像人话。”

“六月初三是我成年生辰,你要是无事,记得给哥哥我传封信祝贺。要是不传……要是不传,我还没想到怎么惩罚你,反正你等着瞧。”

赋长书没有应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两人走到门前,张高秋正派人搬运那些木芙蓉,门前车水马龙,卯日与赋长书站在廊下。

少年看上去心情极好,眉眼含笑,转过头时,瞧见赋长书望着自己。

“那些木芙蓉是送你的?”

卯日点头,先是夸了张高秋贴心,又说自己六哥当真大手笔,这么多树从蜀中运到丰京实在废了一番心思。

赋长书左耳进右耳出,瞧着一片雪从檐下飘落,掠过卯日的眉眼,落到他的唇皮上,润泽的唇将雪片融化,留下一点浅淡的水痕,卯日毫无察觉,只觉得有些痒,于是伸舌舔了一下。

赋长书眼神一黯:“那信是我自渎时,不小心弄脏了,我还不小心溅了一滴墨上去,盖住痕迹。所以不能给你。”

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有意为之?恐怕只是赋长书自己知晓。

卯日叹为观止,耳垂红红的,忍不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这里这么多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要是污了我高秋姐的耳朵,我今日一定揍死你。”

赋长书垂下头,逼近一步,“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手淫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小子火气大,还用我猜吗?”

赋长书眼下的身高给予他的不安感太强烈了,只要越过安全距离,就像是一堵厚实的山盖下来,将卯日整个罩住,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能感受到赋长书身上的热气,刺得他呼吸一窒,喉舌干涩,脑海中随之钻出那声沙哑低沉的喘息,似是锤子砸在他心脏上,卯日被烫得忍不住后退一步,及时拉开两人的距离,警告赋长书。

“离我远点。”

赋长书不解地拧了一下眉,瞧着他红了脸,忽然用手背贴了一下卯日的脸,手背冰凉,上面的青筋只是微微鼓起,碾着卯日的脸。

卯日顿时瞪大了眼。

赋长书:“你还想摸我的手吗?”

少年胸腔剧烈震动,想的却是,赋长书刚刚才说自己自渎过,现在却敢用手背贴他的脸!

“你洗手了吗!”

赋长书嘲笑道:“凶什么,你没自渎过吗?”

卯日忍无可忍,当即揪着他的衣领和人打了起来,不过这次赋长书半点没还手,搬运木芙蓉的车夫们面面厮觑,瞧着卯日在廊下揍人,直到张高秋惊呼一声:“快拉开他们!”

张高秋没想到赋长书在灵山,见卯日气得张牙舞爪才看了他一眼,又松了口气:“我说以尘怎么生这么大的气,还动手打人,原来是赋公子。”

赋长书朝她礼貌拱手:“高秋姐,许久未见。”

张高秋打发下人们接着搬木芙蓉,等赋长书说自己从汝南来见卯日,远山眉舒展开,安慰卯日:“好了,别气了。你若无事,带着长书去看看不流送的木芙蓉。长书是颖川人,知晓该怎么栽种树苗,你向他讨教一二,回来自己也能种上。”

卯日偏过头:“你知道?”

赋长书嗯了一声,揉着破皮的唇角,对卯日说:“带我去吧,我会教你种木芙蓉的。”

卯日却不肯,他还没忘赋长书长途跋涉,现在最缺的是休息。两人辞别张高秋,卯日便领着赋长书往客房走。

直到踏进熟悉的屋子,卯日朝着床榻一扬下巴:“去睡觉。”

赋长书:“我睡了,你会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睡你的。”

赋长书站在门口,身量挡住半扇门,一条胳膊挡住剩下的半扇门,垂下头问:“你能别走吗?”

“不是?你睡觉我不走,我看你睡觉?还是你是婴孩,离了母亲就要哇哇大哭?”

卯日示意他将胳膊抬起来,要往外走,赋长书当即堵在门口,卯日往左移一步,他也跟着左移,卯日右移,他也右移。

死缠烂打,胡搅蛮缠。

卯日算是领会到这八个字了。

“赋长书,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不想一觉醒来,看不见你。”赋长书说,“我难得从汝南过来一趟,别走,以尘哥。”

他垂下眼帘,看上去意外脆弱,语调又委屈,身高的压迫感在那声示弱般的以尘哥里淡化下去。

卯日只觉得体内掠过一道酥麻之感,手指微动,那种许久未曾出现的窃喜又出现了,怪异的舒适感叫他盯着赋长书的脸,甚至忽略了身高带来的不适。

“你坐到床上去。”卯日说,“快点,不然我就走了。”

赋长书反手将门关上,走到床边,他坐下后,立即比卯日矮了大半截,卯日顿时舒坦了,语调都柔和不少。

“你再叫声哥哥,我就不走,守着你睡觉。”

赋长书喉结一滚:“以尘哥。”

卯日这才展颜,心里美滋滋的:“嗯,睡吧,哥哥陪着你。”

“不骗人?”

“骗你是小狗。”

赋长书躺在床上,隔了一阵还是不安地睁开眼:“你的话太不可信,以尘哥,你宁愿做小狗,都会走的。”

卯日啧了一声,想着还真叫他猜对了,他不可能守着赋长书睡觉,客房里又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东西,等赋长书睡着,他自然要去做自己的事。

“所以呢?”

赋长书掀开被子:“上来睡觉。”

“以尘哥,你要是想摸我的手或者腹肌,等我睡着都可以。”

“醒着不可以?”

赋长书冷静地说:“我比较敏感,被人摸了会起反应。睡着后就不会有问题。”

卯日冷笑一声,把被子盖在他脸上:“捂死你得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他还是脱了鞋袜上了床,躺进被窝,头枕着胳膊:“赋长书,你当真没有话要和我说吗?从汝南到丰京啊,我算了算,至少……”

“一千一百里。”

赋长书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来。

卯日翻过身,将被子拉下来,露出他那张脸,赋长书原本闭着眼,锦被被扯走后那双眼睛也随之睁开了。

卯日撑着头望他。

“一千一百里,四天三日,回去还有四天三日,不吃不喝不睡,就为了问我有没有给你寄信,你发颠?这么做值得吗?”卯日说,“好不容易得了七天空闲,不如蒙头大睡一场,等醒了约上几个好友出去逛逛,跑马踏青,要么就去做些你欢喜的事,哪样不好?这么风尘仆仆的,赶过来专程和我吵架,你可真好笑。”

赋长书合上眼,隔了许久才道:“你怎么知道,千里奔途去求证自己的答案,不是我欢喜的事呢?”

第79章 *忽疑君到(四) 你是我的难题,也是……

赋长书休息了两个时辰。卯日也无聊得睡过去,直到清醒,发现自己被赋长书的长手圈住,他被勒得呼吸困难,忍耐着怒意从赋长书怀里爬出去。

宫中来人通传,让卯日进宫去陪惠妃娘娘用膳,赋长书身份特殊,少年不可能将他带进去,又觉得将人落下良心不安。

“你就和惠妃娘娘说,我今日去丰京着了寒,不便去宫中陪长姐,等我病好了,弟弟再去看望她。”

赋长书坐在床上直直地盯着他:“推了惠妃娘娘邀约,没关系?”

卯日伸了个懒腰:“没事,每月我总会推掉几次,更何况长姐常让我进宫于礼不和,就算是陛下恩典,我也不能仗着宠爱胡来。不去的话,还自在快活一些。弟弟,你先起来洗漱,我领你在长宫里逛一逛。”

午后雪下得更大,洋洋洒洒的,将宫中草木覆盖住,两人慢悠悠从宫中逛到戏院。

“你来的不巧,戏班子上月初回乡过节,没法叫你看了,”卯日披着斗篷和他说闲话,“今日原本要去练习傩舞,不过你来了,我便正好推了,只管领着你玩。”

赋长书瞧着有些笑意:“多谢以尘哥。”

卯日咳嗽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来者是客,我还没小气到把你丢下不管。虽然你小子嘴巴欠,可偶尔一两句倒还中听。”

少年停了步伐,有些跃跃欲试:“弟弟,要不我们上丰京去玩吧,晚上不回灵山。悄悄跑,走,和我去牵马。”

卯日一时兴起,赋长书也只管跟着人,他们当真又从灵山冲回了丰京,只在出门前派人给张高秋捎了口信,晚上不回去。

等到了丰京,卯日觉得冷,寒气直往脊背里钻:“怎么这么冷,明日不会下大雪吧?”

赋长书解了斗篷,披在他身上,给人系绸带的时候,示意卯日把下巴扬起来,只是少年身上披着两件斗篷,直接把脖颈淹没了,他的手指无意触到卯日的下巴。

冰瓷一般凉。

赋长书垂下头:“回去吧。”

“不回去,我们今夜就在外面住。”

“着凉怎么办?”

卯日搓了搓手:“没事,我不冷。走,我们去有居酒楼,往日夜里那里都会演出,我们也去看看。”

赋长书却不动,突然伸手将人扛起来,放在马上,自己骑上去,让卯日坐在自己前面,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抄过卯日的腰将他圈住。

“你做什么?”

“带你回灵山?”

卯日扯住缰绳:“回去做什么,再说这个时辰,等到了估计天都亮了,你不准备休息了吗?”

没想到赋长书直接说:“那我就带你去汝南。”

卯日靠在他胸膛上,觉得暖和,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赋长书厚实的胸膛:“我开玩笑的,长书哥哥,我们去有居呗,我早就想去了,可六哥他们都不肯领我去。”

赋长书垂下头:“你惯会骗人。”

“我没有,我是在哄你。”卯日笑眯眯的,察觉到他态度软了,于是拍了拍腰间那只手,“长书哥哥,让让我呀,我难得叫你一声哥哥,你难道不该哄哄我吗?”

赋长书:“油嘴滑舌。”

“怎么走?”

卯日来了劲,指挥着他在丰京道上慢悠悠闲逛,两人共乘一匹马,身侧还牵着一匹,就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走马。

雪落在两人发顶,薄薄的一层,被灯火映得五光十色,如同琉璃。估计是因为靠得近,卯日没觉得冷,兴致勃勃和他介绍着沿途的乐事。

等路过一张面具铺子的时候,顺手买了两张傩面,他不用戴,只斜挂在头顶,把另一张青面傩神扣在赋长书脸上。

“赋长书,你信世间有神佛妖鬼吗?”

“为什么这么问?”

卯日伸手敲了敲他脸上的面具:“无论凡间还是宫中,几乎事事都会起舞祭祀,求神灵庇佑顺遂平安。我总想着,西周人口若有六百万,可书上详细记载的神佛不过一千位,若人人有所求,她们听得过来吗?能逐一实现吗?”

赋长书:“不能。”

“我只知道,若我问神,你为何不同我传信,神佛灵巫不会回答我。”

“可我要是千里跋涉到你面前,亲口问你,你会给我答案。”

卯日笑了一下:“少来,要是我故意不回答你呢?”

“那我也知道我的答案了。”

赋长书瞧着人群,丰京富庶,徬晚还有杂技百戏,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蹋鞠,气氛热烈,目不暇接。

而汝南崇尚礼乐,规矩森严,往往日落便休息,赋长书若要学习,只能自己挑灯夜读。丑时就起来晨练,先去武氏那里学武,等到了学宫上课时间,赋长书再赶过去,偶尔还要去医馆检查身体,学习简单的医理。

大半年来连轴转,每夜沐浴后躺在床上,他累得合上眼,脑子里却掠过了在湘妃三峡遇到的人。

大多数时候,他被繁重学业压得没空去想卯日。

可一旦想起来,少年就跟凿进了脑子里一般,越发清晰,且入木三分。从头、眉目、鼻梁、唇,到纤细的身量,白如雪的皮肤。

一遍又一遍想起来,如同是画卷,在脑海里印了一幅又一幅,叠在他脸上,压成山。

他摆脱不了,卯日好似一道魂灵萦绕在他身侧。

他躺在床上,黑黝黝的床顶潜藏着卯日的影子。

他起身挑星火,那豆粒大小的火光细细长长地燃烧,憧憧的火焰烧成了卯日的衣摆。

他洗脸、沐浴,水里会掠过卯日的脸庞,少年脸上淌着水,鬓发湿漉漉的,眼尾拘着一层泪光,又轻又柔,可望一眼,就让赋长书绷紧了脊背。

赋长书迷惘困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觉得需要一个答案,这个问题谁都解答不了,就连拷问自己的内心,也只是沉默,所以他准备从汝南到丰京找卯日。

提前花了一月将途中的手续都办理好,学宫一结束课程,赋长书便翻身上马,去丰京找自己的答案。

神佛解答不了的问题,反省也解答不了的问题,只有卯日能解答。

卯日是他读不懂的难题,也是他答案之书。

这是求神拜佛绝对换不来的回答。

两人到了有居酒馆,卯日将两匹马交给养马人,从引路小厮那接了两杯酒,递给赋长书,和他念叨。

“过有居者,谁不痛饮三大白?”

卯日说完便一干二净,又举起酒杯倒倾过来,展示空掉的杯子,等赋长书喝了那杯酒,又从小厮那接了两串腕系小钹过来,系在手腕上。

他塞到赋长书怀里,领着人往里进:“这是有居用来哄孩童的玩意,我还未成年,他们送我们一人一个。”

赋长书闻言要把腕系小钹取下来:“只有你没成年。”

卯日顺手拨了一下小钹,发出清脆的响声:“来都来的,戴着玩呀。我可付了钱了。”

赋长书顿了顿。

堂中正在举办百戏,设了三排乐队,分别持有笙、箫、横笛、琵琶、大鼓与拍板。六位女舞者身穿彩衣,相对起舞,水袖飘扬。

戏台四周还有投壶、水傀儡、踢弄、口技、杂艺、烟火等,不计其数,眼花缭乱。

卯日报了玉京子名号,直接进了楼上包厢,那间上风楼格外宽敞,会客厅与卧房样样不落。

侍女们捧着山珍海味鱼贯而入,铺满了庭前案桌。

卯日摘了斗篷,抓了一把蘡薁,就坐到美人靠上去。美人靠边摆了一排葳蕤鲜花,都是修剪好、剔除尖刺的时花。

“弟弟,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东西,吃一点,如果不想吃了就过来看百戏。”

赋长书走过去。

卯日从花瓶里拿出一只木槿花,花枝还滴着水,他环视了一圈,觉得楼下吹笙的乐师有意思,于是将木槿花抛了下去。

但那只花晃晃悠悠的,没能落到乐师怀里,反而飘到了楼下的客人头顶。

卯日探头瞧了一眼:“这也能歪?好难投。”

楼下的人摘了花,仰起脸来,瞧见卯日,朗声笑道:“小公子,准头不好!”

卯日:“哥哥,我也是第一次投花,手不准,您见谅。”

楼下传来爽朗笑声,没有计较。

歌声与欢笑声中,卯日扯了扯赋长书的袖子,从花篮里拿出一枝新鲜的花:“弟弟,你瞧着谁有趣,吹得好,跳的舞好看,你就把花投给他,男女都行。这些演百戏的人,都是民间百姓,得一支花便能换一枚圆币,算是打赏。”

赋长书捏着花,插到了卯日的后衣领里。

水滴渗了进去,卯日觉得凉:“赋长书,你干嘛?快拿出来。”

赋长书才抽出花,站在他身后。

卯日随意擦了擦,又去望楼下的百戏,还不忘往自己嘴里投了一枚野葡萄,刚刚被他花意外砸中的人群正在行酒令,少年听了几句,目光落到投壶上,歪过头瞧赋长书。

“弟弟,你投壶准吗?”

“尚可。”

卯日把花递给他,一指楼下的投壶:“你瞧那,最远的那个壶,我上来时听人说了,若是在楼上投中了,能酒水全免。你试试。”

赋长书便站在他身后,一臂撑在美人靠栏杆上,抬起胳膊将那支花投了出去,花枝弯出一个弧度,落到了演水傀儡的偃师身上。

偃师立即挑着水傀儡,朝着两人方向招手。那具傀儡模样生动,会眨眼、摆手,行走坐卧,十分讨人喜爱。

卯日笑着招手回应,又塞了一枝花给赋长书。

“再来。”

赋长书往前靠了靠,将花丢出去。

正巧楼下吐火师吐出高高的火焰,那支花便被火焰烧焦。

众人大笑起来,好不快活。

卯日趴在美人靠上,打趣他:“弟弟,你这运气可不怎么样。”

赋长书垂下头,捏了一下卯日的脸,心不在焉地把花丢出去。

还是没中。

卯日也不恼:“看样子你投壶不是尚可,是奇差。”

赋长书朝他伸手:“再试试?”

卯日便伸手取了花,交给他,逗他玩:“这次投不到投壶那方向,你得喊我爹。”

赋长书顿了一下,当真投中了壶,不过不是最远的那个壶。

卯日睨他一眼:“原来你故意乱投。现在还不愿意喊我爹。”

赋长书在他身侧坐下,不愿再投花了,只是把手里的那枝花又插到了卯日后颈的领口里。

少年拔出花,凉凉地骂他:“毛病。”

赋长书不以为意:“投中一支,得一枚钱币。我把花全投给你,钱币也给你不好吗?”

第80章 *忽疑君到(五) 凌乱的吻。……

赋长书当真是不和他呛声就不会说话,卯日只觉得一月生气次数都用在今日了,他拈起花枝,用饱胀的花砸在赋长书脸上。

“你就是欠。”

明明花没有什么重量,带着珠水的层层花瓣打在脸上,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轻佻意味,赋长书用手背抹去水珠,手掌拢着花沉默不语。

卯日也没察觉,索性不让他抛花。

正巧楼下的三位舞者登台。

舞者穿着古朴的红长衫,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傩戏面具,面具后一张水红色的大布把长发也盖住了,辨认不出男女。

卯日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唇角掠过一道浅淡的笑意。

“六哥喜好有居的酒与歌舞,饮酒时写了许多诗歌,一传十,十传百,人人皆知忘忧君常常出入有居,此处便成了追捧我六哥的好去处。”他听了舞乐前调,便自豪地和赋长书说,“眼下唱的也是我六哥写的诗。”

那舞蹈跳到高潮,其中一人忽然如同离群的燕跃下了高台,跳进水傀儡的池中,砰的一声巨响,水花炸裂,掀起高高的浪花,溅湿了偃师的水傀儡,几个小小的傀儡倒在地上。

鼓声似是鹰燕撞崖,又急又密,一声声重得似撞在心口上。楼中的人群都在肆意叫好,以为这不过是舞乐的表演。

卯日数着池中涟漪,一圈圈荡开,懒散地和赋长书打趣,却始终不见那人浮上来。

看台下的人群的欢笑声渐渐小了,传出议论声。

偃师走到水池边上,探身往下看。

却见水底混浊,一个人影手脚大敞,缓缓浮起来,是刚刚那位舞者,身上穿着红衣,衣摆随着浪浮开,面上戴着傩面看不清脸。

楼中骤然安静下来,乐器也停息。

赋长书却猛地捂住卯日的眼睛,将人转过身。

卯日握住他的手腕:“没事,我不怕这个。只是接下来有些麻烦,你要是被困在这里审查,回不了汝南怎么办?”

赋长书闻言松了手。

“无妨。”

卯日:“我原本只想着领着你到处转转,遇上这种事实在不是我本意。”

楼下响起管事派人去请官差的声音,有居酒楼到底是都城中的最大酒楼,在骚乱起来之前,管事的人已经出面维护秩序。

“有居今夜这么多人,挨个审问起来估计会耗到明日。”卯日索性走到桌前,准备享用夜宵,“弟弟,先吃点东西吧,指不定要多久呢。”

赋长书坐在他对面:“你看上去并不意外。”

卯日将上午玉京子的事同他简洁说了,突然搁下碗筷:“诶!坏了!我可是称病推了长姐的晚宴啊,我这要是在官差面前露个脸,保不准明天就传到长姐那里去。”

赋长书没什么胃口,只挑了切好的水果吃了几块,顺口嘲弄他了一句:“现在知道怕了。”

“别说风凉话,哥哥可是为了你才不去晚宴的,来有居也是为了陪你玩。”

赋长书毫不留情拆穿他:“我瞧着是你自己玩得更高兴一点。你说没来过有居,怎么对里面的玩意都了如指掌?春以尘,你哄骗你哥哥姐姐的那套对我可没用。”

也不知道是谁被几句话就给哄骗得留在丰京,卯日直接无赖道:“让我露脸也行,到时候被长姐教育了,我就记在你头上。”

官差们放走了一批无关的食客,等敲到两人屋时,卯日让赋长书去开门。

好在都是一些简单的问询,赋长书如实告知。官差或许是认出了卯日,态度温和不少,只劝着小少爷带着自己好友去别处留宿。

“哪里都好,今夜这有居是住不了了。”

卯日便和赋长书牵着马在街上闲逛,转过街角的时候,他们遇上了之前表演水傀儡的偃师。

偃师怀里抱着幼童高的傀儡娃娃,撞上卯日连连道歉,等一抬头,认出了卯日的脸,当即惊喜道:“公子,是你!”

卯日笑吟吟赞了他一句:“你的水傀儡演得不错。”

偃师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公子,你要试试这傀儡吗?是小人自己制作的。”

少年好奇地接过那个傀儡,抱在怀里,摆弄着傀儡莲藕似的小臂:“它的魁丝在哪呀?”

偃师从箱子里摸出魁丝递给卯日,赋长书却快少年一步,率先从对方手里拿走魁丝,他半句话都不说,杵在卯日身边似座无言的山,偃师有些惧怕,讪笑道。

“小公子的护卫倒还高大……”

卯日弯着眼,瞧了一眼赋长书:“他不是我护卫,是我儿……唔!”

赋长书捂住了他的嘴,“我是他儿时的好友。”

他从卯日怀里把傀儡抱出去,还给偃师,矜持颔首,拖着卯日往外走,等转到一条无人的小巷,赋长书把卯日堵进去,手撑着墙,将人困在怀里,垂下头,捏着少年的嘴,气势汹汹地问。

“那日在巴王宫只打了你八下果真不长记性,现在还敢胡言乱语,”赋长书下手没个轻重,直接两指捏得卯日的脸变形,“又想挨打?”

卯日呜呜了几声没说出完整的话,拽着赋长书的手腕,也没将人手腕掰开。

两人手上的小钹响个不停,赋长书觉得烦,将自己的那条拆了,捂住卯日腕上的那条。

响声淹没在掌中,卯日踩了他一脚,索性站在赋长书脚背上,名字一个个往外蹦。

“赋长书!”

赋长书松了手,卯日好歹能说话了,只是脚还没从赋长书脚背上挪开,他气得头脑一热,拽住赋长书的手腕,直接张口咬到对方虎口上。

虎口是软的,温的。

咬的时候赋长书也不喊痛,只是捏住他的肩,好半晌才说:“那个偃师喜欢你。”

卯日松开他,虎口上俨然留下一个见血的牙印,他仰起头,瞧见赋长书垂着头,背后是积雪的房檐,大雪从房屋之间缝隙里飘下来。

他第一次见赋长书还觉得对方是夜里的鬼,现在不觉得了,只能说像个人。

“谁都喜欢你。你乐意叫他们哥哥姐姐,怎么到我就是儿子,就是弟弟,不然就是赋长书。”

肩上的力度更重了,卯日被他捏得骨骼响,不满地皱起眉。

“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管我!”

“你好不公平,春以尘,”赋长书说,“为什么偏偏我与他们不同?就因为我会与你动手吵架?就因为我是赋长书?还是因为你从来不将我放在心上,我没从没入过你的眼,所以我在你这连个正常人都算不上?”

卯日觉得他无理取闹:“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要不是正常人,我能理你?我还带你到处玩,哪怕长姐会训斥我也不在乎,赋长书你到底犯什么毛病?”

赋长书盯着他:“春以尘,他怀里的傀儡几乎就是你的翻版,你看不出来,难道人人都看不出来?你享受他的喜爱,享受旁人的追捧时,等我回汝南以后不就都随你吗?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你把我当什么?”

卯日听得云里雾里的,冷冷地望着他,直接问:“那你是我的什么?”

“已经恩断义绝、不相往来的船友?天天和我互殴的颖川公子?赋长书,你是我的谁,你想做我的谁?我明明问你有什么话想同我说,是你自己不说,现在又对我大呼小叫,你真当我好欺负?”

“我没有欺负你,是你在欺负我。”赋长书握着他手腕,压低声音道,“明明是你在欺负我。”

“若你一开始就不要秉持着好玩的心思来招惹我,若你不和我说一句,若你没有登上那艘船,就不会有今日之事。”赋长书道,“我也不会连夜从汝南赶到丰京,也不会来找你,我明知道你是在骗我,还是想着来问你,向你讨一个真相。”

卯日似乎触碰到模糊的边界,心中酥麻,面上有些疑惑,只是推开他:“赋长书,最后问你一次,你想要的真相与答案是什么?”

赋长书捧着他的脸,五指按得卯日的头仰起来,迅速吻到了那张干燥、柔软的唇上。

卯日还维持着那副疑惑又不耐的神情,没有反应过来,赋长书捧着他的脸,揉玩着他的耳垂与后面的小块肌肤,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腰,又松开,探下去将他抱起来,压在墙上吻。

“等……”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脊背靠着坚硬的墙,硌得骨骼生疼,赋长书把他压在墙与胸膛之间,吻凶悍得似要将他整个人吃下去。卯日只是漏了简短的一个字,唇瓣便被顶开,赋长书把他压得头彻底仰起来,细微的挣扎都被大力镇压下去。

卯日一只手抵着赋长书的胸膛,另一只手被反抓到身后。

“赋长……”

松开喘息的空隙,赋长书立即捂着卯日的脸,将他的声音堵回去,这一次更深、更重,舌头直接钻进口腔,卯日尝到了之前吃的野葡萄果酸味,他全身发麻,觉得如遭雷劈,舌苔却被勾缠住。

滚烫的体温扑面而来,他闻到赋长书身上的皂角香,是和他一样的香,都是灵山长宫才有的香。少年想要踢踹赋长书,对方的大腿便插进他的双腿间,几乎把卯日架在腿上,顶在墙上亲。

欲望如同骇浪将卯日掀翻,他第一次感受到令人窒息的灼热,赋长书的吻似乎要把他烧穿,唇齿被嚼烂、舌根被舔得发麻,他甚至还要进得更深,搅到了温软的咽喉。卯日觉得自己要死了,难以呼吸,胸腔里火烧火燎,亟待空气滋养,而羞辱与恼怒又将他砸得头晕目眩。

赋长书的大腿却紧紧架着他,让他当真成了一个傀儡娃娃,被钉在墙上供赋长书舔吻,被玩弄,被吃得一干二净。

细密的水泽声藏在雪粒里,交融的呼吸化成白雾从相贴的面颊中渗透出去。

赋长书不是他的娈宠。

他是赋长书的娈宠。

卯日睁大眼,他感觉到赋长书的欲望,同样戳着他的肚子,似曾相识的景象,只是半年前他还敢和赋长书开玩笑,现在却不敢吭声,只是觉得害怕与恶心。

卯日的手对准了赋长书的胸膛,犹豫了一瞬,又被吃得软了呼吸,唇瓣湿透,泛着水淋淋的红,只能移到赋长书的肩臂上,挣扎着扭开被握住的手。

赋长书估计是太过动情,只知道握住卯日的腰,倒让少年得了空,摸到了腕上的机关。

“咔塔——”

机关启动,细长的暗器扎进赋长书的肩臂。

赋长书猛地睁开眼,与他四目相对,眼中疼痛一闪而过,却没有放手,而是猛地将卯日抱离地面,双手抄过他的腰,捞着他的两条腿架在自己身上,重新开始第二次攻伐。

卯日现在半个字都不愿意和赋长书说,这样的姿态,他清楚意味着什么,于是抬手又射出一枚暗器,随即被赋长书血淋淋的胳膊按住了手腕。

机关被卸了下来,落到雪地里,几滴血砸到雪面,赋长书握着他的腰继续咬卯日。

喉舌间吐出的热气被另一个人吃下去,他们就藏在巷道里,交换一个个粗重又凌乱的吻。

直到被放回地面前,卯日都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他就像是一个被吻热的傀儡,被最初狂乱的吻搅乱心神,周身迷茫地散发着热,等一次又一次的吻后,他冷静下来,热度也降了下去,成了永远捂不热的水傀儡。

卯日按着赋长书受伤的肩臂,默不作声,手上的力度却带着狠意。

当真是生气了。

“滚。”

赋长书松开他,也没有管肩臂上的伤,就这么头也不回走出巷道,外面灯火辉煌,将他的背影裁成晦暗的剪影。

赋长书走到巷口,翻上自己的马,终于转过马头看了卯日一眼。

只一眼,随后便在拥挤的长街纵马而去。

这就是他要的答案。

夜间下了大雪,乌青色的雪旋飞而落,卯日能嗅到一丝铁锈味,隐在各类香气之下,他垂下头,见一串血滴凝聚在赋长书上马的地方。

好似猎鹰染血的羽翅,忽起忽落,忽明忽暗。

“小公子,又见面了?”偃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公子,你的好友呢?”

卯日转过头,有些懒得回答他的问题:“回去了。”

他想起赋长书的话,情不自禁将目光投在那个傀儡娃娃上,只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拥有四肢的小傀儡,根本不像是他,也不知道赋长书哪只眼睛看出来这个傀儡像他。

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你这傀儡制作得不错,像模像样,是仿照谁雕刻的?”

偃师支吾着不敢回答。

卯日又望了两眼,还是觉得不像,那傀儡没生气,在偃师手里就是个呆板的玩意,只能被人随意摆弄,做出僵硬的姿态。

他不可能被人随意摆弄,除非像赋长书那样浑身使不完的劲,能单条腿就能把他顶起来,抱着亲。

卯日耳根红红的,只管打发了偃师,牵着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没想到偃师跟着他不放,卯日一转头,对方就用那白面红瞳的傀儡和他招手。

“你别跟着我了。”

他觉得烦,骑上马连夜出城,也不知道赋长书去了哪,一直不见踪影,难道回汝南去了?

卯日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突然想起自己的机关被赋长书卸了,他没有捡回来,当即掉头回之前的巷道。

只是没想到,赋长书比他先到。

对方去而复返,捡起了卯日的机关,站在巷道里。

卯日抱臂:“你要不和我聊一聊。”

赋长书显得十分冷静:“聊什么?”

“你想去哪?”

赋长书站在黑暗里不动,半晌握着机关走出来,将机关递给卯日。

他说,“汝南。多谢公子款待,以后公子也不用和我写信了。我们一刀两断。这次不是约定,是真的,再不往来。”

卯日把机关揣进怀里,忍不住抚掌:“好,不相往来。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自己主动说不相往来,也省去了我口舌。赋长书,你最好记住你今日的所做所为,你怎么欺辱我的,欺负了我就跑,还敢和我一刀两断。你滚!”

赋长书站在原地没动。

卯日:“赋长书,你混账。”

他没有什么东西砸他,只能扬起拳头打了赋长书一下。

赋长书不还手:“公子,你是名人,大庭广众下动武对你声誉不好。”

卯日眼眶红红的:“我讨厌你。”

赋长书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回去吧,夜里雪大,很冷。”

“你就讨厌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