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长书靠着他的侧颈,吻卯日的耳后,闷声说:“在中州时,长平有一次需要我知晓一窝山匪的据点。那窝山匪有些许不同,喜欢模样清俊的少年与身量高大的男人,所以长平最后让我去做俘虏,查出据点。”
卯日来了兴致:“然后呢?”
赋长书给他擦干净身体,又系好腰带,才将人抱回腿上,慢慢磨自己的欲望。
“那山大王给我下了药,想要我服侍他,教我看了不少,我自然不肯,”赋长书顿了顿,只简短地说,“然后,我把他砍了。”
那日赋长书怒意冲天,拔出刀砍了几个山匪,血喷溅上了房梁,他最先想的是不能让卯日知道。
“我原本怕你知道了害怕,不打算告诉你,但是我不想瞒你。我杀了他们后,跑了,药没办法疏解,于是想着你,才弄出来。”
赋长书弓着身子,抱着他的腰背,宽大的手拢着卯日的背,很其妙的感觉,手掌那么平,似是一望无垠的平原旷野,可覆盖在脊背上时,他又觉得卯日的背不是平的。
突起的蝴蝶骨,流线型的脊柱骨,覆盖着秾纤和度的肌肉,腰窝又是塌陷的。他的身体似是西周的土地,低矮的丘陵、连绵的山脊,富庶的平原,陡峭的山峰,纵深的沟谷。
每一寸,每一片都充满神秘与美。
卯日:“你没做错,要是有人对我露出下流的眼神,我也会把他宰了。”
赋长书笑了笑:“大人,那我呢?”
“你是我好大儿,宰你做什么,”卯日垂下头,见他还没出来,“怎么还没好?都小半晌了,你不会不行吧?”
赋长书闷哼一声:“你摸一下?”
卯日抱臂:“呵呵,想得挺美。”
他只是碰了一下,赋长书突然攥住卯日的手腕,用力顶了卯日几下,燥热撕裂了丝绸,穿透进骨髓,卯日以为自己要被凿穿,匆忙揪住赋长书的领口,又被他两只手都拽住。
一下,又一下,明明什么都没做,卯日却觉得什么都做了。
等赋长书结束是一个考验心神的过程,两人喘着气,凝视着对方。
卯日:“现在……是谁欺负谁?”
赋长书:“大人给我名分吗?”
卯日笑起来:“大人怎么会给湿答答的小野狗名分。”
赋长书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回答:“那就是你欺负我。”
他两闲聊了半晌,卯日就想着把赋长书带回灵山去:“好,大人我今日是欺男霸女的混账玩意,准备把你绑回灵山去,不能给你建行宫,只将你背着人关在我房中。”
“白日里,我喂你吃东西,不准你见别人,晚上,就欺负你,还不给你名分,还要让你躲着我的哥哥姐姐。”
赋长书:“那我算什么?”
卯日哼笑一声:“什么算不上。”
“我是大人的玩物吗?”
卯日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不是。”
赋长书没再开口,大约沉默了半刻钟,忽然眺望着侧后方,对卯日说:“来人了。”
他们听见隆隆的声响,如同一线闷雷从天边滚了过来,卯日眯起眼,觉得来人声势浩大,于是停了车,靠着栏杆等对方过来,赋长书戴上面具,坐在椅上。
“驾——”
远方一声中气十足的驾马声,卯日觉得有些耳熟,眯着眼仔细看时,不忘和赋长书打赌:“我猜是熟人。”
等马群靠近,果不其然,是玉京子。
“六哥?”
玉京子立在马车上,二十六匹宝马的缰绳都拧成了一股,最后牢牢拽在掌中,他手腕上青筋鼓起,驱使着车驾停下来,群马嘶鸣,马蹄凿地,背后卷起浓浓烟尘。
卯日被呛得连连挥手拨开烟尘。
玉京子高声问他:“以尘,怎么一个人在这?”
卯日瞥了一眼戴着面具的赋长书,笑吟吟喊他:“刚从丰京城中出来,驾马人准备送我回灵山!”
玉京子笑道:“让你的车夫回去,六哥载你回家!”
卯日没动:“但这轺车是陛下赏我的,我想运回灵山。六哥,这么多日不见,上哪去了?”
“让你的车夫把轺车驾回去就是,实在不行,让他先送回丰京城,改日六哥帮你运回灵山。”玉京子解了腰上的玉佩,抛给赋长书,“这是赏钱,拿着钱回丰京,以尘,过来。”
卯日果真下了自己的轺车,走到玉京子车驾边。
那车驾有半人高,不用梯子根本上不去,卯日还没开口,玉京子走到车边,已经曲下身,长臂一展,直接拽着卯日后衣领,将人提上了马车。
卯日一惊,抬头时,果然瞥见赋长书站在轺车上,直直望着两人。
他刚说要把人抢到灵山去呢,结果自己倒先被六哥抢走了。
卯日抓着栏杆,朝对方喊道:“你回去吧!”
玉京子喝了一声,手捏着剑柄,杵在车上,另一只手一卷缰绳,驾马疾驰——
车后起了烟尘,日光下赋长书驾着轺车远远停在身后。
卯日难得有了点良心,觉得那小子又该难过了,却见赋长书突然驾马开始追车,两匹马追二十六匹马,反正也追不上,他也不指望赋长书追上来,索性靠坐在车中。
除了日野的闷热之意,卯日闻到酒香,弯腰从车座下提出一壶酒。
“六哥,怎么还带着酒?”
玉京子:“我去了一趟西域,买了二十六匹马准备送人,那些酒是马夫送我的。”
卯日揣着明白装糊涂:“看不出来,六哥还挺大手笔,准备送谁?还有,今日可是我诞辰,我的礼物呢,六哥?”
玉京子用剑鞘敲了敲他身后的车壁:“有暗阁,打开。”
卯日从几个暗阁里摸出了五花八门的东西,玉京子也不管他喜欢什么,只淘了一堆珍奇玩意全带回来。
“都是你的,喜欢哪样就拿走。不喜欢的就派人带回库房锁起来。”
卯日摸到一柄剑鞘,从暗阁中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宝剑,剑刃锋寒,如同一勾弯月,瞬间勾去了少年的心神。
卯日捧着剑翻来覆去地欣赏,有些爱不释手,他不会挽剑,但好在祭祀习舞与武艺也有些一脉相承的意味,更何况舞艺中本就有剑舞,随便甩两道剑花柔美又不失刚毅。
“六哥,等回灵山教我武功吧。”
“好!”
玉京子如有所感,转过头:“你的驾马人准备将轺车驾回灵山吗?”
卯日困惑地啊了一声,转过身,胳膊搭在车栏杆上,看见浓烟之后,赋长书的轺车分出一条逶迤的线。
官道笔直,四野坦荡,大日斜落。
黄土地滚滚后退,低矮的灌木蹲伏在地上。两架车跑速不同,玉京子的车走官道直行,赋长书驾着轻快的轺车冲出官道,在旱地上奔驰。
闷热被狂风吹散,卯日眯起眼,露出一点笑:“两马追二十六匹马,愚笨之人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虽然嘴上说着不放在心上,可他却眺望了好一阵。
甚至数着赋长书追上玉京子几次,骨子里那点狂野的兴致又被勾上来,卯日索性也不窝在车里,而是站起身,靠在车壁上。
“六哥,让我试试驾马。”
玉京子早已经把群马训练得井然有序,再加上连日奔波,宝马的状态已经不是最鼎盛的时候,他也不害怕将绳索交给卯日后出乱,直接一扬下巴。
“来!”玉京子直接松了手,“抓稳。”
卯日心满意足地抓着缰绳。
二十六马在奔腾,抖动的缰绳传递出汹涌的力度,震得他手臂发麻,但少年只是带着笑,两只手腕绕着绳索,狂放地大喝一声。
“驾——”
前方的道路平阔,遥远的山脉潜藏在云海霞光之后。
卯日知晓那就是灵山!
他转过头,瞧见赋长书还紧紧追在身后,畅快地笑起来,也不怕他追不上,一甩缰绳,高呼引缰。
玉京子也是个无所畏惧的人,索性靠坐在椅上,双腿架在车壁上,揭开卯日提出那坛酒,直接仰头渴饮。
甘冽的酒水滋润了灼热的食道,玉京子连日不吃不喝,终于畅快一回,忍不住抱着酒坛拍了拍,笑着赞了一声。
“好酒!”
他一边喝酒,一边望赋长书的轺车,饶有兴致地说:“以尘!你的驾马人倒是个愚笨的犟种!我曾见过许多人,庸碌者、卑怯者、勇莽者、愚笨者……数不胜数。”
“这些人呐,庸碌者不会追一辆永远追不上的车,卑怯的人车面对快马虹车只会望而生畏,勇莽的人只会纸上谈兵,真要让他驱车十里只会弄得人仰马翻,愚笨的人呢……”
卯日笑着追问:“六哥,愚笨的人怎么样?”
“愚笨的人,就是你的驾马人。明知道追不上的车,却偏偏还要白费力气,追上来。”
玉京子却不摒弃这种人,相反他十分欣赏这类人。
“为了一个不能实现的梦肝倒涂地,你说他真是愚笨的人吗?”
玉京子喝完了一罐酒,手腕用力,内力汇聚到掌中,当即把那空酒坛丢出百米。
“勿失勿念,既得勿焦。聪明人自诩得失手到擒来,可真要失去了迷惘失措,还比不过愚笨蠢才!”
“因为他们从没有得到过,所以不知道失去。不知道失去,才会更想要得到!”
卯日笑起来:“六哥,你喝醉了!”
玉京子举起新的酒坛:“这西域的酒滋味确实不错,甘醇回肠,以尘,你也可以试试。”
“我驾马呢,我可不想真被驾马人赶上,”卯日侧过脸,眼中印着烈烈天光,“至少不是现在,驾——”
玉京子大笑起来,索性在车中用内力震酒坛,高声唱到:“螭虎千里分戈野,不为何剑吞金兽。有道平生胡抱月,谁笑?肝胆蛁鸣胸吐酒!”
马车接近灵山已是徬晚,卯日被群马震得手臂酸软,胳膊上都勒青了一片,玉京子让他停了车,用内力给他化去淤青,两人商量着休息片刻。
他们停在群山之前,红霞漫天,孤鸿高高掠过天际。青绿的山野渡上一层桂红色。
玉京子从车上丢了几坛酒下来,卯日坐在一个空酒坛上,转着另一个空坛子。
玉京子:“倒没看见你的驾马人了。”
卯日忙着尝尝西域美酒的滋味,揭了酒封,胡乱回答:“估计知晓追不上,放弃了罢。”
玉京子从暗阁里取出酒盏,随意用酒水冲洗了一番,就丢给了卯日。
“也可能是因为灵山道路曲折,他迷路了。”
卯日眯起眼,酒香浓烈,滑过唇齿,烧着喉道下去,屏住呼吸仔细回味时,又尝出了苦涩的甜,驾马狂奔之后,喝上这么几坛酒实在快意。
他忍不住夸赞了几句:“六哥怎么还帮着旁人说话?不过他倒是性子倔,甚至倔得有趣。”
卯日怕他起疑,只说了一句便转了话题,两人坐在平野上喝酒,欣赏落日余晖:“六哥,我听闻中州匪寇气焰嚣张,陛下派人去惩治收效甚微,那之后会派人谁去?”
玉京子顿了一下:“听谁说的?”
“今日进宫时,听见陛下谈论了几句。”
“你还没有正式入朝为官,不必打听这个。知道的事情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玉京子丢给他一个瓜果,“我离开丰京时,曾听惠妃娘娘……”
卯日眯起眼:“长姐现在可是慧贵妃!”
他把惠妃有孕的喜事告诉了玉京子,剑客沉默片刻:“谢飞光什么反应?”
“我没见到二哥,估计也为长姐高兴呢。”
玉京子忽然道:“以尘还没喜欢的人呢。”
卯日被他吓得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也该接触一下同龄人,往日都和几位哥哥姐姐待一块,连欺负人不会,更何况喜欢别人。”
卯日不服输的劲头又涌了上来:“六哥你懂吗?也没见你给我带位嫂嫂回家!”
玉京子偏过头,正色道:“自然,感情这种东西讲究水到渠成,不能强迫他人。以权压人更不可取,最好是投其所好。你六哥我就做得很好,专门买了对方喜欢的宝马回来。”
卯日也不戳破他的自吹自捧,却忍不住想着,要不是遇到了玉京子,他还真把赋长书给抢回灵山,专门建一间黑屋子给人关起来,他也做一回山大王,没事就摸摸赋长书,欺负一下那小子。
他越琢磨,越觉得赋长书估计还挺乐意的?
玉京子:“以尘,听进去没?”
卯日笑吟吟地和他碰杯:“六哥说的话,我怎么可能不听呢?”
玉京子叹息一声:“惠贵妃常说你乖巧懂事,说什么都听,要是有些脾气也不错。”
卯日也不心虚,在兄长姐姐们面前自然要表现出另一番相貌来,总不能天天在长姐与高秋姐面前打架。
两人谈天说地,喝了不少酒。
隔了一阵,卯日仰起下巴,眼尾浮着红。
“六哥,日落了。”
第87章 *忽疑君到(十二) “你欺负我。”……
西天凄艳,金光璀璨,烈烈扬扬。
红日的光芒似在流溢,从云颠流到丰京城,把一片城池镀上青金色,又像是燃起一把沸沸扬扬的火。
卯日站起身,怔怔地望着四野的天、山还有城,浑身都被照得通红,手中的酒杯都盈满了颜色。
虽然是日落,可眼前的景色却不是萎靡的,而是充斥着一股热意,鼓胀而汹涌,化作洪流从胸膛中冲出来。
“六哥,”卯日沐浴着光芒,含笑问他,“我也有诗想唱。”
玉京子一挥手,杯中酒晃了出来,全当做请。
卯日举起酒坛,仰头倒入口中,豪迈得玉京子都忍不住调侃他:“你这是用酒沐浴!”
卯日却说:“宴请群山酒一樽,他年草木满青山!”
玉京子品味了片刻,只赞了一个好字,“是少年人的诗!”
玉京子向来饮酒和平时是两幅模样,没有喝酒时是锋芒毕露的剑客,一杯酒下肚,那就是洒脱不羁的诗人,靠着酒坛堆,举着酒杯,调侃他。
“张扬豪迈,年少轻狂!只是诗与事却要分开。”
玉京子有几分醉意,慢吞吞地说:“若想青山满在,绿水长流,只是敬天地一杯酒不可能实现。想要满山青绿,就去栽柳三千里。想要青溪直流,就去引渠筑长堤。以尘,信天地鬼神,不如信自己;信虚无人心,不如信真实行迹。”
“慧贵妃虽有意将你培养为灵巫之首,但你要时刻谨记。世态炎凉,尘世纷扰,莫负初心,且若磷圹漆火,照耀世人,指引前路。”
“知我是我,尘净光生。夜点松花,万载流芳。”
玉京子或许是太困,声音渐渐低微下去,卯日转过头时,见他一手揽剑,一手抱着酒坛,就坐卧着闭上了眼。
他晕乎乎的,想笑六哥酒量不如自己,又听见驾马声,轺车停在数里外,估计是怕玉京子发现。
赋长书背着落日走来,剪影黝黑。
平原上有风吹起沙砾。
卯日歪着头想,他还以为这小子没追了呢。
他索性提着酒朝对方走,一步三晃,吓得赋长书小跑过来,猛地把他拢在怀里。
赋长书:“我还以为大人不要我了。”
卯日埋在他的胸口,笑得抓赋长书的腰:“你就可劲胡说吧,赋长书。演得像模像样的,要不要大人赏你?”
赋长书听他说话就不着调,垂下头,捧起卯日的脸,指腹都是滚烫的,碾着皮肉就像是碾着一块滚了酒水的软糕,卯日才十七,少年人的脸有些雌雄莫辨,但赋长书却不会把他认成女人,他知道卯日野性狂放,骨子里的强势不输旁人半分。
只是霞光里看的时候,含笑的唇似乎舔吻过红霞,卯日又眯着眼,瞳孔里的锋芒与璀璨光芒都揉碎了,罕见的柔。
赋长书揭了面具。
“你六哥呢?”
“喝醉了。”
赋长书抄起卯日两条腿,架在腰上,把人抱起来。
“大人,我渴了。”
“仰头。”
卯日摸摸他的脸,把酒坛举起来,也不等赋长书准备,直接就把酒倒了下去。
酒水浇了赋长书一身,长发凌乱地贴在鬓角,湿透的衣衫里露出了肌肉的轮廓,赋长书胡乱喝了几口,就按着卯日的脑袋亲吻。
口齿里都是酒味,苦涩的、甘甜的,吻又深又重,有时候凌乱,有时有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秩序,推拉搅揉,把唇舌都插出了烈日般的热。
喝醉的卯日吻技突飞猛进,把赋长书缠得气喘吁吁,双眼通红。
“追我这么远,还不死心?”
赋长书含着他唇瓣,抱着卯日的腿,在旷野上找了块石头坐下,就算玉京子突然醒来也不会看见两人。
“我没追上?”
喝醉的卯日只管笑,笑得赋长书亲不下去,捏着他的嘴无奈喊他别笑了。
赋长书:“喝了多少?”
卯日咬他的鼻梁,咬得赋长书皱眉,又伸出舌尖舔伤口,才慢悠悠地伸出三指。
“三杯?”
卯日摇头,骄傲地说:“三坛。你爹厉害不?”
“厉害。”赋长书也被他感染了,唇边带着笑意,贪婪地瞧着卯日的眉眼,隔了许久才说,“我明日就走了。”
卯日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只能看见赋长书的嘴开开合合,字也没听进去几个,却本能哄骗人:“好哦,一路顺风!”
赋长书:“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卯日嗯了一声,抓着赋长书的手又摸又揉,摸了半天又摸到赋长书的胸膛上,仗着醉酒耍流氓,捏得起劲,又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胸口,突然勃然大怒。
“凭什么我没有胸肌!我给你切了!”
赋长书实在没忍住,靠着少年的腰闷声笑道:“好。”
卯日又开始委屈,板着脸指责他:“你取笑我。”
赋长书:“那你也取笑我?”
“你欺负我。”
赋长书抵挡不了他撒娇,看了卯日半天,才抱着少年的腰说:“我任你欺负,别撒娇。”
卯日眯着眼打量他片刻,将赋长书按在石头上,双腿夹着他,“我摸你,你不准有反应。要是有,我就停手。”
登徒子总有自己一套说辞,卯日胡搅蛮缠,赋长书也纵着他,只是片刻后,他便后悔了,抱着卯日不准少年再乱摸,两人坐在石头上看落日。
随后便是接吻。
卯日骑在赋长书身上,亲吻他。
赋长书胸膛起伏,扶着卯日的背:“下次,你会给我吗?”
卯日在他身上蹭,酒水被落日晒干,皮肤红艳艳的,他虚敛着眼,坐起身,竟然就坐在赋长书身上安抚自己。
醉酒叫他头脑昏沉,异样的感官却让卯日食髓知味,脑子里朦朦胧胧的,只匆匆忙忙想着对方的名字,把胡作非为四个字都刻在身上。
“长书……”
赋长书怔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后,与他十指交扣,目光狠厉地盯着卯日:“再叫一声。”
卯日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长书。”
完完整整,清清楚楚。
赋长书就在日落里听他念着自己的名字。
意外之喜。
他说,“以尘,我喜欢你。”
卯日只顾自己快乐,也没有听见他的话。
赋长书又问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说喜欢我?”
他觉得卯日越来越重,抬头时却发现少年睡了过去。
赋长书将人抱回轺车上,手撑在卯日脑袋边,用指腹按压他被酒水润泽的唇,最后牵着卯日的手放到自己的下方。
赋长书的喉结连连滚动,偶尔压抑不住,漏出一两声低沉的喘息。
更折磨人的是,卯日现在尚在昏睡,在远处还有沉眠的玉京子。
玉京子不会像谢飞光那般直接要他性命,可也是个人狠话不多的剑客,要是被对方发现他这个“驾马人”在对自己弟弟做什么混账事,估计会一剑凌尘,千里追杀。
赋长书只觉得刺激,甚至捂着卯日的手更加用力,手指插入卯日的指缝,带着他安抚自己,温软的手掌,狂浪的情潮,酒水打湿的长发缓慢滴着水。
他喊了一声以尘。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
直到落日消失在地平线,湛蓝的暮色压顶,他疯了一般抱着卯日的手,亲他掌上的纹路,感受到少年脉搏的跳动与炙热的呼吸,每一样都叫嚣着浑厚的欲望与爱意。
他被神佛摄取了灵魂,变成了被欲望驱使的行尸走肉。
赋长书弄脏在卯日脸上。
等他给卯日擦干净后,夜风将两人身上的味道吹散,赋长书才抱着卯日回玉京子那边,将人放在车驾上,盖上毯子。
***
卯日是被吵醒的。
宿醉后脑袋疼得似要从里面炸开,他从车驾上直起身子,抓着身上的毯子,没能回想起自己怎么爬上的车驾,又从哪里摸出的毯子。
车下还在争吵。
卯日摸到车边,上半身趴在栏杆上,难受地往下看:“吵什么……”
下面有许多人。
秋公公也在,还有一位披着斗篷的绯红官服的少年。
卯日觉得对方有些面生,但看对方的样子,总觉得他眉宇间有股戾气,与寻常少年人不同。
他头疼得听不清几人在吵什么。
玉京子已经察觉到他醒了,示意秋公公稍后再说。
玉京子走到车边,放下梯子,给卯日端上来一杯清水:“醒酒的,喝了会好受些。”
正是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来,寒风吹得卯日浑身都冷,他不知道为什么手有些疼,掌心还磨破了。
“怎么了?”
秋公公道:“小公子又见面了。”
卯日微微起身,又疼得趴下去:“失礼,秋公公,我许是感染了风寒,头疼得厉害。”
秋公公知晓他的身份,不会为难他:“小公子注意身体,您先歇着吧。咱家今日是来请忘忧君与这二十六匹宝马的。”
玉京子挡在秋公公面前,把斗篷顺手摘了,盖在卯日身上,从车上跃下:“秋公公请回,宝马已经有主,不能献给陛下,玉京子恕难从命。”
都是宿醉,玉京子像个没事人,卯日却爬不起来。绯衣官员拦住秋公公,他一开口,玉京子便不耐地侧过身。
“兄长。”
卯日披着斗篷,感觉好受一些,又听见少年开口,立即辨认出官员身份,是玉京子的亲弟弟,许嘉兰。
许嘉兰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少年人,他太过锋利,就算穿着红衣,也不明艳,他更适合玄色一类的衣物,淬着血也瞧不出痕迹。
“某当不起你兄长。”
许嘉兰神色自若:“劳秋公公回避片刻,我来劝兄长。”
秋公公含笑退下,卯日才发现他身后跟着一队卫兵,卫兵的后面停着自己的轺车,驾马人赋长书却不见踪迹。
他回忆了半晌,想不起赋长书是何时追上来的,神不知鬼不觉将轺车停在那,最后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没了外人,许嘉兰说话十分直接:“兄长,不过是一群畜牲,给他便是,何必跟天子对着干?”
玉京子冷笑一声:“你少在那假他人之慨,陛下缺我这些马?到底怎么回事?说。”
许嘉兰抬眼,扫过车上的卯日。
“无妨,他日后也会入朝为官。”
许嘉兰:“董淑妃与慧贵妃结下仇怨,动不了慧贵妃,所以想着从她身边人入手。上月水衡都尉弹劾你骄横无度,目中无人。隔了几日,又有官员弹劾你僭越礼制,作风不正。”
吹捧玉京子的官员与憎恨他的人同样多,玉京子向来不放在心上。
“这次呢?”
“这次,董淑妃说,自古天子驾六。姬野生性多疑,怀疑你有不臣之心。好在慧贵妃说自己有孕,暂时歇了姬野的怒火。”许嘉兰道,“兄长,但纸包不住火,按姬野的性子,只要董淑妃再提上那么几回,总有一日他会对你发难。你不如今日暂避锋芒,将马献给他,表自己的忠心。”
玉京子打量他片刻:“忠心,难道只是几匹马就能证明的?”
“许嘉兰,我也有话问你。我从西域回来的途中,曾听闻中州聚了数千盗匪,在额头上刺字涂墨,写的是黥字。他们都是刑徒!却在中州聚集,对外称为匪寇。”
“更可恶的是,唐帷在中州如鱼得水,在各个山寨当中来往频繁,身边聚集了一批拥护者。”玉京子手按着剑,“这群人行动有序,且只在中州一带活动,你跟我说他们是流寇?怕不是越狱的亡徒,流窜到中州,拥立了一位领头!”
“还有!唐帷投敌之前曾传书回丰京报告此事,但姬野却不在丰京,而在荷花台。那封信最后到了谁手里?”
许嘉兰脸色阴沉下来:“兄长心里知晓,何必再来问我?”
“你想做什么?”
许嘉兰的眼中闪烁着寒光:“我十五岁入朝为官,却始终在外不得赏识。我没有兄长的好名声,能一出师便名噪丰京,更不得陛下看重。就连回丰京也是因为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我怎么甘心?谁想做他的绯衣郎!”
“弟弟做官之前学的是兵法,在外游学也是穿行于各个古战场,你说我急于求成、急功近利,我只觉得能者居上!”
玉京子皱眉:“所以你便拦下书函,任凭中州乱事更甚?你想去中州?”
许嘉兰颔首。
玉京子拔出剑,横在他脖颈上,冷声问道:“许嘉兰!中州爆发战事,若你平定有功自然会青云直上。唐帷那封书函就算到了陛下手中,也不会挡着你去中州的路!你凭什么为了一己之利拦下书函,让中州情况更加糟糕?中州百姓何其无辜?那些死去的将士又何其无辜!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中州百姓陷入水深火热当中,你却一心只想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你——”
许嘉兰抓着剑刃:“朝玉京!中州之事早有预兆,绝不是我一手促成,死去的百姓与将士们更不是我一人的错。上饶家的子弟避之不及,唐帷投敌杀害了岳毅,谁都不敢接下中州烂摊子,只有我敢!他们血肉尸骨纵使匍匐千里又如何?难道我拦着那封书函,他们便不会死?”
“朝玉京!他们照样会死!”
与其死得悄无声息,不如死得轰轰烈烈。
许嘉兰稍微冷静下来,移开他的剑,也没管手上的血:“兄长,也没见你接下治理中州的折子。若我今日不告诉你此事,你难道就会因为猜出背后之人是谁去中州?说到底,你也不过自己口中对中州百姓惨死却坐视不管的那种人。”
玉京子眼中掠过厌恶之感,要不是他还有理智,估计直接一剑刺了过去。
闹得有些凶,卯日趴在栏杆上故意打断两人:“许公子,冒昧问一句,您去了中州会怎么做?”
许嘉兰抬起头,不知为何耻笑了一声。
卯日不知他的敌意从何而来。
许嘉兰:“中州匪寇主力藏在岐山以北,若是我,我会兵分三路。一路率主力北上,穿越岐山;左侧向西进攻,占领中州干涸的分烟河床;右侧从东发兵,我做先锋,杀过去,逼唐帷投降。若不投,就地斩杀。”
卯日眯起眼,觉得他对中州之事烂熟于心,谈起中州地势地貌时与赋长书十分相似,又想起赋长书现在是跟着广陵扶风的长平,而许嘉兰也是广陵扶风人。
“你来,我有话同你说。”
许嘉兰狐疑地望着他,脚钉在原地,分毫不动。
玉京子却转过身走向卯日。
许嘉兰便动了,率先一步挤上车驾,坐在另一边椅子上。
离得近了,卯日便能仔细打量绯衣郎的相貌,和他不同的是,许嘉兰眉宇十分英气,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小子不好惹,准是个刺头。
绯衣郎看着也是个练家子,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长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背上还有一道疤痕,许嘉兰也懒得消去。
卯日想着,他不像大祭司那般注重外貌,身上留不得伤痕。
“你与我六哥是亲兄弟?”
许嘉兰皱起眉:“是。”
卯日抓住他的话:“玉京子与你都是陛下的臣子,地位相当,侍奉之事也无不相同。你却骂他高居庙堂之上,对中州之事作壁上观,认为自己才是行事有功,为陛下分忧的臣子。”
“那么我要是劝陛下将你留在丰京,就像过去一样做些为丰京百姓排忧解难的小事,又说你连区区小事都做不好,是废物草包,只想着血战,却不想着百姓生活。那你也不过对民生袖手旁观的那一类人,不光是对丰京百姓生活置之不理,往大了说,西周千里土地,你没看见地方,没有接手的地方的百姓,都是你熟视无睹之地,都是你鄙夷之人。”
“那你又是什么人?”
“是为功标青史的人,还是为百姓安居乐业的人?又或者,你都可以是。许嘉兰,我知晓人各有志,你或许也该知道专攻有术。对百姓尽心竭力的人,从不分高低贵贱。”
卯日说完还觉得头昏眼花,小声说:“你要是去了中州,照顾好自己。六哥向来嘴硬心软,你去了,他会担忧你。”
许嘉兰原本审视他,闻言眉一挑,态度却软了半分,只伸手。
卯日眼皮一跳,疑惑地望着他。
许嘉兰猛地站起身,将卯日按在座椅上,从他身上将玉京子的斗篷摘下来。
寒风凛冽,卯日瞬间被冻清醒,瞪大了眼,许嘉兰却拎着斗篷从车驾上翻下去,二话不说直接走人。
卯日连打了几个喷嚏,嘴唇乌青,正要骂他。
玉京子立即解开外袍,准备披在他身上,急道:“以尘!”
但另外一张袍子落在了卯日身上,毛绒绒的狐毛挡着风,暖意被罩在袍子下,一双结实的胳膊捞着卯日的腰。
玉京子疑惑地对上驾马人的面具。
“是你,你追上来了?”
赋长书点头。
他的胸膛暖烘烘的,卯日窝在赋长书怀里不动,又听见玉京子问:“以尘,还冷吗?”
卯日手脚还没回暖,喉间干渴,直往赋长书怀里缩:“有一点。”
玉京子把外袍递给他。
赋长书却没给他裹上,而是脱了最后一件衣衫,直接让卯日套上,自己披着玉京子外套。
玉京子极其困惑地打量了二人一眼,慢慢地说。
第88章 *忽疑君到(十三) 不亲。……
“你这驾马人对主子倒还尽心。”
卯日忍着笑:“自然,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他。”
他着了寒,一直缩在车上。玉京子不肯献马,与许嘉兰不欢而散。
秋公公领的卫兵拦在车马前,两队人马僵持了半个时辰,又有一队士兵从丰京城赶过来,他们向玉京子行了礼,直接上手牵着宝马的鞍绳,调转马头,往丰京走。
“陛下正对西域的风土人情感兴趣,想让忘忧君同他说道一二。”秋公公将卯日请下车,“这群马估计是回不了灵山长宫了,小公子,不如让您的驾马人送你回去。”
玉京子的宝剑横搭在秋公公肩上:“秋公公,我说了,不献马。”
许嘉兰单手扣住剑鞘,厉声呵斥他:“兄长!”
他没能拽动玉京子的剑,想伸手揪住玉京子的手腕,但对方立即露出厌恶的神色,手腕一翻,右手长剑挺出,白晃晃的剑刃挡住许嘉兰的手。
“滚!”玉京子不留情面,“你又装什么好人?你要是真当我是你兄长,就该劝着陛下,群马无害,人心难测!因为妃嫔的一句枕头风就怀疑臣子不忠不义,天不亡他姬野,亡谁!”
坏了。
卯日心鼓一擂,听见玉京子的话就知道不妙,佯装从容道:“六哥宿醉醉糊涂了,都说酒后误事,我今日算是见着了。”
卯日耐着头疼,走过去,捧着玉京子的剑鞘顶端,随意一握,将剑从秋公公的肩上取下来,又伸手挡着剑刃光,悄无声息站在许嘉兰与玉京子中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话多说多错,在旁人面前慌张解释,不如想办法打消姬野本人的顾虑。
“六哥,你就去见见陛下,和他说一说西域的见闻。我与高秋姐在长宫等你回来。”
他故意提起张高秋,玉京子果真冷静些许。
“到了长宫记得喝药。”
卯日在掌中捏了一把汗:“嗯。”
秋公公挑了几位士兵护送卯日回长宫。
两队人马分道扬镳,卯日坐在轺车上又觉得心中不安,裹着毯子,和赋长书悄声说话:“我怕六哥气昏头,冲撞了陛下……”
赋长书没说话,只是牵着缰绳驾车,等抵达长宫,士兵离开后,赋长书站在车边同卯日道别。
“许嘉兰会劝他,实在不行,还有你长姐在。”赋长书拢着斗篷,“以尘哥,过来我再亲一下?”
卯日笑道:“快滚!”
他站在门口,又转过身来瞧赋长书,对方果然还没走,卯日拢着厚重的斗篷,靠着门框,眯着眼叫他:“诶!赋长书。”
赋长书站在轺车边,应了一声:“怎么?”
“记得给爹写信。”
赋长书:“真不准我亲?”
“写不写?”
“亲不亲?”
卯日笑着摆手,伸脚勾上门:“不亲!”
门砰的一声关上,把晨阳的光关在外面。
卯日回自己屋就昏睡过去,直到张高秋找来,一探额头,发现他有些低热,少年昏睡中还在呓语,也不知道在胡说什么。
等他醒了,已是日上三竿,卯日披着外衣,招来侍从:“什么时辰?六哥回来没?”
侍从支支吾吾的,还没来得及回答,听见外头传来喧哗声,卯日揉着太阳穴站起身:“出去问问,在吵什么?”
侍从不敢去,卯日披着外衣就往外走,到门前时,见灵山长宫外驻守着军队,许嘉兰骑在一匹枣色大马上,不知道在等候谁。
“公子,你劝劝忘忧君吧,他要将……”
卯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许嘉兰!”
许嘉兰牵着马小跑过来,马头抵着卯日的脸,他就高坐在马背上俯视一脸病容的卯日,突然伸手:“想知道玉京子怎么了?上马,跟我走。”
卯日皱着眉,挥开他的手,直接抢了临近士兵的一匹马,翻身上马,边咳嗽边说:“带路。”
许嘉兰:“跟好。”
他双腿一夹马肚,扬鞭冲出去,卯日跟上去,两人就在日头下你追我赶,直到冲到灵山山丘附近。
“认识这里吗?”
灵山并不是指一座山,丰京东方的群山草木都是天地之灵的化身,所以这一片群山都叫做灵山。
许嘉兰带他到的地方是一片旷野,偶尔有三三两两的马群在野地上奔驰。卯日曾和玉京子在这里学马,认出了熟悉的草地,他抿着唇。
“我六哥呢?”
许嘉兰:“哼!你六哥可做了件的好事,他入宫后,不肯把群马献给姬野就算了,竟然还讽刺陛下听信谗言,惹得姬野大怒,要他把宝马全杀了。玉京子便选了这片马场,今日行刑,估计该到了!”
卯日总觉得他说话带着股怨气,对上自己时格外明显,他原本就在病中,压抑不住怒意:“许嘉兰,我与你见面不过两次,你却两次对我冷嘲热讽,怎么?我是笑脸给你多了,惯的?”
许嘉兰听了他直白的话不怒反笑,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我还以为兄长是济弱扶危成了习惯,总想护着一两匹骄横无能的小马驹呢,原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护的不是马驹,而是刚烈的野马。”
卯日懒得分他眼神,直接道:“是啊,六哥喜欢护着我,怎么?这么酸,六哥还是你亲哥哥呢,为什么也不护着你?许嘉兰,有没有反省自己,为什么不讨人喜欢?为什么做个弟弟都做不好?”
“以尘。”
玉京子的声音传来,卯日调转马头,望见他牵着群马从马场那面走过来,隔着数米远喊他。
卯日也不怕玉京子听见自己的话生气,不管六哥在不在乎许嘉兰这个亲弟弟,都是对方有错在先,闹得他不愉快,卯日绝不纵着许嘉兰。
卯日跟上去,不忘转头和许嘉兰说:“好好学怎么做弟弟。”
他心道,拽什么拽,赋长书那么拽还不是乖乖听他话。
玉京子把二十六宝马的马鞍都丢在地上,揉搓着一匹汗血宝马的马鬃毛,有些不舍。那是一匹白色的宝马,动起来的时候,薄薄肌肤下会充满血色,看上去就像是银缎上淬了红霞。
卯日转过身,瞧见许嘉兰突然纵马离去。
“许嘉兰到底什么意思?”
玉京子拍了拍马脖子,吆喝着马群朝着旷野跑开:“广陵扶风是从戎世家,家中族长讲究立嫡长子,而不是立贤能的子孙。我是家中嫡子,家父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光耀门楣,特意请隋乘歌做我武氏,教授我天文地理与兵法说史,期待有一日我能上战场,为西周征战四方。但我志不在此。”
“许嘉兰是我亲弟弟,性格与我相去甚远,他从小喜好舞刀弄棍,却常常在武艺上输给我,大约十岁时,再一次输给我后,他提议出门游学。”
两人沿着马场慢慢闲逛。
“许嘉兰认为我俩的武艺都是隋乘歌教授的,路数相似,他破不了招,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输给我,于是背着行囊,带着一位书童走了。”
“西周古战场少说有数百个,他在外游学的五年,拜访了数不尽的古战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事,吃亏、受骗、又拜了新的师氏、学习绘制沙盘、研究堪舆。现在的许嘉兰熟读兵法,武艺如何我不太清楚,不过急于展现自己……他太急了,像是身后有什么催促着他,不成功便成仁。”
玉京子抱着剑,眺望马群跑远。
卯日哦了一声,想着六哥就是不太喜欢急功近利的人,而现在许嘉兰正好撞他枪口上。
“六哥,你的宝马本是要送人的,现在拿什么送呀?”
玉京子顺手弹了一下卯日的额头:“兄长的事,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没听见卯日的声音,他转过头,见卯日捂着被弹的地方蹲下身,被弹得额头红肿,几乎眼泪汪汪。
卯日:“六哥,你的剑能杀人,你弹一下我额头,要把我天灵盖弹开了!啊啊啊——”
玉京子:“这么夸张?六哥看看……”
两人又在马场上休息了片刻,许嘉兰领着军队回来。
“朝玉京,你的二十六匹马杀了吗?”
“杀了。”
“马头呢?”
玉京子背着一只手,胡乱一指马场深处:“千里尸骨凭君凿!许嘉兰,你去挖吧。”
许嘉兰扫了一眼马场,玉京子把马放走,他心知肚明,却还是让士兵去挖马骨,草地上刨出数十个坑,一堆零散的骨架堆在众人的身边。
许嘉兰明明看出那不是马的骨头,却还是叫人收集起来,牵着马走到卯日身边,状似无意地说:“这些骨头比起中州的尸骨哪个更惨?以尘公子,你觉得是我拦截书函一事更让陛下生气?还是忘忧君用野骨冒充宝马骨头,欺君之罪更重?”
卯日:“君心难测,无可奉告。”
许嘉兰嗤笑一声,驾马返回。
他说的两件事,真要分哪个更重要每个人都会有不同解答。
卯日只看陛下的反应。
玉京子被抓回丰京了。
两人甚至还没回到灵山长宫休息片刻,士兵便羁押着玉京子匆匆离开。
张高秋刚从外面采买回来,从马车上下来时与玉京子打了个照面。
张高秋:“玉京子,怎么了?”
玉京子神色平静,偏过头:“无妨,你和以尘在宫中等我。”
卯日接过张高秋臂腕上的行囊,目送玉京子出门,又安抚张高秋:“六哥有急事出门一趟。高秋姐,买了些什么回来?”
张高秋拿出一只天涯石刻的小马驹。
“不流又给我寄了小玩意,他最喜爱小马驹,已经比以前刻得像模像样多了。之前我在惠妃娘娘那见到的小白马,我想接回来养大,等日后送给不流。”
“他常年卧病在床,很少出门,我想和他一起到处逛逛,看山看水,他喜欢听雨看花,等他病好了我都陪他去……以尘?诶以尘,你去哪?”
第89章 *忽疑君到(十四) 前世少年组最后一……
卯日只披着单衣就追出去,正巧许嘉兰也在。
“许嘉兰!”卯日拽着缰绳,“我六哥呢!”
许嘉兰拦住他去路:“春以尘,你现在追过去,还不如上丰京去买二十六匹马。”
卯日扬起马鞭,许嘉兰往左侧退了半步,鞭子落到马身上,卯日露出讥讽之色:“我不如买二十六具棺椁,将你五马分尸放进去!滚!你既然不喜玉京子,便不要在那装模作样,想去中州你自己去,再敢对我六哥动心思我饶不了你!”
“你能拿我怎么办?”许嘉兰扣住他手腕,两人坐在马背上动手,“春以尘,你无权无势,不过仗着慧贵妃宠爱便目中无人,没了慧贵妃,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惧怕你?我是区区绯衣郎,而你连户部册封的官吏都算不上!”
卯日双目吐火,揪着许嘉兰衣领扑过去,两人从马上滚落,前方的侍卫察觉到两人打起来,慌忙涌回来劝架。
“好啊!我无官一身轻,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丰京野马!”
他一拳揍在许嘉兰左脸,许嘉兰武功在他之上,那一拳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也还手砸在卯日腹部。
两人不过打了几下,士兵们便把两位同岁的少年架开。
许嘉兰挥开士兵的手,掸了掸衣袍:“春以尘,好好做你的乖巧弟弟吧,你六哥可没几日忘忧君可做了!”
“许嘉兰!他是你亲哥哥!”
许嘉兰拽着缰绳:“哈哈,他现在又是我亲哥哥了?我怎么觉得忘忧君更喜爱你这位义弟呢?”
他走近几步,两人之间热气汹涌,“春公子,上丰京去打听打听吧,谁都以为玉京子是为了博你一笑所以上西域去买马!陛下也不止一次在慧贵妃面前赞你轩然霞举,似醉玉颓山。”
许嘉兰扫他一眼,翻身上马:“与其担心忘忧君,不如好好担心一下你自个吧!比起请陛下饶恕忘忧君,或许那位更想你换个方式承君恩。”
“不如,换你来做他的绯衣郎?”
卯日甚至没来得及深思他话中含义,被许嘉兰一拦,也没办法追上被带走的玉京子,等冷静下来,先回灵山长宫整顿一番,再进宫面圣。
他误会张高秋喜好骏马,闹得玉京子去西域买宝马回来,现在群马已经放归,陛下要的是玉京子的态度,卯日只能先劝玉京子,再想办法哄陛下饶恕。
少年也不敢见张高秋,只能托人给对方传个口信,换上官服,找了驾马人连日入宫。
要见陛下,自然先见慧贵妃。
因为山君的缘故,贵妃的宫中无人,越进贡的团花地毯铺在地上,白虎懒洋洋趴在上面,见到卯日,竟然低低嘶吼一声,围着绯衣少年绕行了一圈。
卯日揉了揉白虎的头,亲昵地唤了一声:“山哥。”
山君叼着他的腰坠,把人往里带。
卯日:“不能失了规矩,我就在这里等长姐。”
“进来吧。”
他没想到长姐宫中还有人,听声音还是男人的声音,心里也猜出对方身份,恭敬地绕进偏殿,隔着帷幕朝对方行礼。
“臣见过陛下。”
姬野一身玄衣,从偏殿里走出来,站在行跪礼的卯日面前:“你是因为玉京子的事来找朕的?”
卯日本想从长姐那面入手,没想到姬野在慧贵妃宫中,正好省去了口舌,闻言坦白,却没有提起许嘉兰同他说的话。
“陛下,忘忧君入朝为官不过五年,尚且年轻,年少轻狂,考虑难免不够全面,觉得只是二十六匹马,想送给心上人,哄一哄对方应当无忧。没想到陛下您钟意那群马,所以连夜和臣商议着,挑选各处的汗血宝马,准备等陛下诞辰时献上。”
姬野:“抬头。”
卯日抬起头,坦荡地迎上姬野的目光。
“朕听说,那些马是要送给你的?”
这本是一场误会,卯日坦白:“不是。臣不喜欢马。马匹于臣而言,不过是出行工具。从灵山到宫中,原本需要半日,好在陛下体恤下臣,赏了轺车,只用了两匹马,路程却缩短到两个半时辰。若是日后陛下与贵妃娘娘需要臣,臣也好及时入宫,为陛下二人分忧。”
姬野审视他片刻,正想开口,听见外面山君低鸣一声,慧贵妃回宫。
卯日并不喜欢与姬野独处,只是日后君臣相处的时候估计还会更多。
他乖觉地退到一侧,听慧贵妃与姬野调笑,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目光却忍不住往长姐肚子瞄一眼,想着慧贵妃原本便是金枝玉叶,现在孕育着龙子,风采却不减半分。
等送走姬野,季回星才道:“玉京子没事,别担心。”
卯日松了一口气:“长姐,我听闻六哥讽刺了陛下,惹得陛下不快……”
季回星云鬓凤钗,远山眉微颦:“不快就不快吧,他什么时候舒坦过。”
卯日被她的态度弄得一顿,也不知道该哄长姐,还是该担心玉京子。
季回星又安抚了他几句,才把卯日放出宫。
只是又等了几日,得到的消息却不是什么好事。张高秋也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知晓了来龙去脉,恐怕现在只有玉京子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喜欢宝马。
后半夜,卯日忽然听见马匹嘶鸣声。
他拢着外袍,披着长发转出去,遇上多日没见的玉京子,模样算不上狼狈,只是下巴上还有些青色的胡茬,眼中带着红血丝。
“六哥!”
玉京子把御马随手系在门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大步流星走来:“张高秋呢?”
“高秋姐姐已经睡下了……六哥你的马从哪来的?陛下有没有为难你?你……”
玉京子走到张高秋的院子,穿过垂花门时,月光落进天井,当中栽种着一株矮小的木芙蓉树苗。
他脚步一顿,站在台阶下,却没有敲门,卯日要去叫醒张高秋,玉京子拉住他。
“别去了,我回来看一眼就走。”
卯日不解:“你不是来看高秋姐的吗?六哥你去哪?”
玉京子来去匆匆,卯日满腔困惑,也没敢告诉他真相,只是额外提了一句。
“许嘉兰或许真不愿做陛下的绯衣郎。”
“他不愿意与我何干?”玉京子干脆道,“谁也没逼着他承君恩,他自己做的决定,怪不了旁人!”
翌日,许嘉兰带着圣旨到了灵山长宫,他也不下马,只等着秋公公念玉京子的贬谪书,看着玉京子在自己面前跪下身,卯日也不得不跪下领旨。
秋公公话音落下,许嘉兰才抚掌三声,笑道:“青丘倒是一个好地方,远离朝堂、远离中州,远离陛下。兄长,一路慢走,到了青丘,可要想念弟弟。”
玉京子半分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接过圣旨,叩首谢恩。
去青丘的马车停在灵山长宫外,卯日送了他一段路,直到丰京边界。
玉京子:“以尘,不必难过。就算陛下不将我调去青丘,我也想请旨外放。如今朝堂之中,姬野说话算不得数,我本就不喜。至于你长姐,后宫当中董淑妃恩宠更甚,好在慧贵妃如今怀有子嗣,没人敢动她。你快要成年,不宜频繁出入后宫,我和贵妃娘娘商议,先为你讨要一个从下九品的卜师,但不用你去太卜那里,只将你派去汝南学习巫医。”
给了他官职,却要把他往外放,联想到姬野对他模棱两可的态度与许嘉兰的话,卯日有了荒谬的猜测,心中直犯恶心。
“六哥,你知道了。”
“慧贵妃也看出来姬野对你的态度奇怪,所以从不让你俩独处,那日你因为我的事去找玉京子,不巧撞见他,万幸贵妃娘娘听见谢飞光的消息,及时返回打断了姬野与你独处,事后姬野便冷落了她三日。我知晓你本意是想托贵妃娘娘劝一劝他,但谁能想到他对你动了心思。”
玉京子的声音里暗含怒意:“卜师虽然是芝麻大小的小官,但好歹是他亲自开口封的官吏,再将你送去汝南,等过几年宫中有了新人,他消了心思,慧贵妃再把你调回来。”
卯日:“这与六哥被贬有没有关系?”
“天子既然发怒,总要有人受罚。”玉京子没有打算隐瞒他,只揉了揉卯日的脑袋,露出一个释怀的笑,“我盗御马回灵山的那晚,谢飞光给我说张高秋不喜宝马。我都知道,你也别自责。虽是误会,但并不后悔。”
怎么可能不自责。
卯日把自己写好的书画递给他,心中难平:“六哥,一路顺风。”
玉京子的马车慢悠悠驶走,隔了片刻,官道上又有人快马加鞭赶来,但遇上卯日便停了。
许嘉兰气喘吁吁,望着官道:“我哥走了?”
卯日心里有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闻言只点了一下头,又见许嘉兰手上带着血,随口提醒道:“你手受伤了。”
许嘉兰没管:“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起我?”
“没有。”
卯日忍不住想,不是你同他说,一路走好的吗,谁还想理你。不过两人是亲兄弟,这事他不能插嘴。
许嘉兰竟然把官帽揭了下来,丟在土地上,朝着茫茫官道怒吼一声:“朝玉京!”
把人弄走了,现在又后悔?
卯日不想看他莫名其妙的表演,牵着马就走,不想隔了一阵,又听见许嘉兰带着哭腔地自言自语。
“兄长,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他转过头。
许嘉兰垂着脸,眼中却没有泪,只自顾自同卯日说:“我听说了你的事,玉京子和贵妃娘娘为了保你,将你送去汝南。你也走好!”
卯日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毛病,只是等回到丰京时,他听见坊间皆传。
“绯衣郎醉后顶撞了董淑妃,自请去中州了。”
【第四卷:羲和敲日】
第90章 *羲和敲日(一) 我想奸你。
成王十年秋,马车慢悠悠载着新任的春卜师去了汝南。
卯日送走玉京子后,并没有立即收到春卜师的认命书,姬野拖着不放人,连着几日往灵山长宫赏赐东西,甚至想以陪伴慧贵妃的名头直接将人接进宫小住。
这一去还能不能出来实在难说,卯日只能称病,怕病气冲撞贵妃娘娘与腹中皇嗣,又自请在灵山长宫静养,每日除了习舞,就是跟着麒麟阁来的武氏学习。
他禁足三个月,变故突生,京中传来消息慧贵妃小产,姬野为了安抚贵妃娘娘,不得已松口放人。
卜师的任命书与去汝南学宫研学的口谕一齐发下来。卯日没能在临行前再见长姐一面,张高秋实在不放心他一人远行,竟然也收拾了行囊,和他一道去汝南。
……
成王十一年,汝南秋日一直暴雨连绵,难得放晴,桂芝酒楼里挤满了学生与酒客。
桂芝酒楼距离汝南学宫不过几里路,沐休的时候,学生们总会结伴到楼中小酌一杯,看一出百戏,谈天说地,自由快活。
楼下传来喧哗声,宋也和几位吃酒的子弟们纷纷猜测,又是哪家的公子来吃酒。
“我猜是上饶家的信越!那小子做什么都不行,唯独嗜酒如命,之前被他家送去中州,吓得连滚带爬回上饶,就差把朽木不可雕刻在脑门上了哈哈哈!”
他们常年在一起胡闹,说话也不像在学宫里那么讲究,几人玩味地笑闹起来,宋也和说话的人走到美人靠边,避开养花的瓷瓶,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嚯不是信越,你们猜是谁?”
宋也屏住呼吸,手捏着栏杆。
其余人也递了个眼神,好奇催问:“谁啊?”
袁秋揽住宋也的肩:“还能是谁,能闹这么大动静,只有我们那位丰京来的春卜师呀!”
宋也皱着眉:“别胡说。”
袁秋:“只是叫一声,有人就急了。春卜师果真是汝南学宫第一才子,美名只是提一提,都叫人眼饧骨软。”
几位子弟们心知肚明,闻言笑了几句,凑到窗边,瞧见下面演戏的戏子们痴痴地注视着春卜师走进楼中。
那美人身材修长,穿着玄色的长袍,袍尾曳地,金色的宽腰封勒着瘦削的腰,掌中捏着一把户扇,慢悠悠地扇,明明动作不疾不徐,宋也站在二楼却隐约能闻到对方身上沾染的熏香。
春卜师,春以尘。
名字也和他的美貌一般,温柔似水。
袁秋拈了一枝带水的时花,朝着楼下吹了一声口哨,随即抛出那朵花,有的放矢,就是朝着春以尘抛的。
“哥哥要是抛中了,宋也要不请春卜师上来为你舞一曲?谁都知道春卜师跳得一手好舞……”
他话音未落,那只花颤巍巍落向卯日发顶,眼看就要插到他头发上,卯日却往右侧挪了一步,户扇扑蝴蝶似的将花枝打落,抬眼散漫地望了二楼一眼。
宋也憋得满脸涨红,连忙抱拳行礼:“抱歉抱歉!是手误、手误!他喝醉了!与我无关。”
“下次记得长眼再投,再投错。”
卯日没有说下去,只是轻缓地笑了一声,抬脚踩住地上的花,随后转身上了二楼。
袁秋被他激出怒火,连忙拉住宋也:“宋也你怎么回事?兄弟帮你呢,你却转手出卖我!”
宋也苦笑:“别去招惹他,他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还记得前年的周仁度吗?汝南世家子弟,就是和他对上,最后被逐出学宫的。”
座中几位子弟来了兴致:“我记得,周仁度是汝南有名的纨绔子弟,章台走马,欺男霸女。来了汝南学宫后,不到一月就把学宫里的规矩犯了个遍,尊经阁里的藏书也毁了,师氏们却拿他没办法,只因学宫是汝南世家支持的。结果秋天时,丰京来了一位春卜师。”
学宫里学生大多都是世勋贵族,刚入学时就已经把对方的底细摸查得一清二楚,他自然知晓卯日是慧贵妃的义弟。
少年刚来汝南学宫的第一年,宋也便被对方的相貌惊艳,那是个晴日,卯日亲自驾着轺车到了学宫,一身天青色的长袍,金色的宽腰封勒着腰身,宋也还在同自己的同窗讨论这是哪家的公子,看上去风流多情,估计是个脾性柔和的美人。
未曾想,卯日性子与他们设想大相径庭,霸道强势如同暴雨,小小年纪待人处事十分有压迫感,甚至称得上有恃无恐。他初到学宫,连着一月收了大量同窗子弟的情诗与书信,从没放在心上,隔了半月,学宫中却传出有贵人曾想收他做“绯衣郎”的谣言。
卯日找到造谣的小子,正是周仁度,从他房中搜出一叠淫书,以及自己的画卷,怒火中烧,不光一把火烧了学生住处,还几乎将人活活打死,最后是武氏及时赶到劝住卯日。事后论错,竟然是周仁度被逐出学宫,卯日却安然无恙。
后来遇上几次,卯日倒不打人了,宋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只是哄上两句,原本憎恶他的学生便支支吾吾的,红着脸不敢再妄言。
“他怎么做到的?”
“他是隋乘歌先生的学生,”袁秋打量了一下宋也的神色,低声道,“周仁度的消息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我家中曾道,那入学之前,天子曾邀他入宫陪侍贵妃,但那张脸,陪侍谁恐怕……”
“袁秋!”
宋也拽着袁秋领口,竟然一拳打了过去,两人在地上扭做一团,其余子弟连忙劝架,见两人缠斗分不开,便下楼去叫自己护卫。
宋也摸着嘴边的血:“学宫师氏教你的不可妄言都学到哪去了,只是听周仁度胡说几句,你就这么揣测春卜师,我看师氏就该罚你三十戒尺,将你逐出学宫去!”
袁秋不可置信:“宋也!你就为了一个卜师和我翻脸?”
都是常年在一起玩的子弟,几人劝了劝,袁秋袖子一甩出了酒楼,其余子弟也不好逗留,只匆忙寻了理由开溜,宋也坐在空荡荡的屋内,想着同窗的话心中酸楚,捏着酒杯坐了好一阵,才唤人来收拾。
他走的时候,忍不住打听春卜师的房间,听侍从说对方还没走,只要了几坛酒待在屋中。不光是道歉,还是出于私心,宋也就想隔着门和春卜师说几句话,听一听那懒散含笑的调子。
宋也被领到春卜师的门前,敲了三下门,里头却没人回应,他自顾自道了歉,又帮袁秋说了几句好话,站在门前不肯离开。
“春卜师,你在吗?”
许久没有声音,宋也自嘲一笑,转身要走,却听见咚的一声响,声音不大,却结结实实地从房中传来。
他怀着隐秘的心思,说了声抱歉撞门而入,屋内燃着松香,没有服侍的人,栏杆边也没有人,只用层层叠叠的帷幕遮挡着楼下的百戏声音。
屋内其余座椅与桌子都被挪开,只留了一张罗汉椅,正上下慢悠悠晃动,地上散落着许多信纸,宋也反手拉上门。
转过透纱屏风,望见罗汉椅上躺着春卜师,对方似乎喝醉了,玄衣长尾逶迤地拖在地上,一身饰品泠泠地响。
宋也帮他捡起信纸,见上面没有字迹,便不再多看,又听见醉梦中的人传出一两声呓语,抬起头时,卯日因为燥热拉开了自己的衣领。
他心神一晃,捏着信纸如同烫手山芋,脚步钉在原地,走也不是,脑海中天人交战,犹豫着走到罗汉椅边。
宋也离他近了,便嗅到一股淡雅的香,缠得他心荡神驰,垂下眼时,发现卯日醉醺醺地瘫在罗汉椅上,层叠的领口散开,露出半片盈润白皙的胸膛,宋也没由的口干舌燥,盯着那片白,咽了一下唾沫,压着声唤他。
“春卜师,醒醒,该走了。”
卯日眼帘都没掀一下,只窝在软垫里,手中抱着一壶酒,偏过头,另外半张脸上被鬓发压出了细碎红印,和眼尾因为醉意晕开的那抹潮红映衬着,倒似野池塘里枯残的荷花枝干,凌乱而颓靡。
宋也呼吸骤然急促,猛地想起周仁度的胡言。
他是见过卯日刚来学宫时的模样的,少年人有一股青涩的秀美,披着长发时看上去就和闺中小姐一般。
若他是那位天子,说不定也会被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引诱,将卯日收入后宫。
一年过去,卯日身量拔高,五官更加昳丽秾艳,不笑时带着一股天然的攻击性,眯着眼微笑时散漫又慵懒,随便哄人两句就能将人骗得团团转。
宋也情不自禁,就想伸手扶他,却听见嗖的一声,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原本酒酣沉睡的卯日眯着眼,手捏着匕首冷冷望着他。
“手不想要了?”
宋也:“春卜师我没有想欺辱你!我只是见你醉酒,想要叫醒你!”
卯日坐起身,宋也便被那闪着寒光的匕首逼得连连退后,他不知道对方从哪摸出来的匕首,却见卯日长腿上佩戴着一个腿环精致,见他在看,卯日便一掀长袍盖住腿。
“我知道,不然你这条胳膊早就没了,”卯日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足够冷漠,“滚出去。”
宋也赶忙道歉,慌张往外跑,又听见卯日在后面叫他。
“喂。”
宋也满怀期待地回过头。
卯日皱着眉:“把信放下,你滚出去。”
宋也这才想起自己捡了几张信纸,脖颈爬上红晕,连忙将信纸放在地上,带上门出去。
等宋也出去,卯日才揉着额头站起身,走过去捡起那叠信纸,信上一个字都没有,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气之下将信纸撕碎,半晌后,才走回罗汉椅上,捡起一张留有字迹的信。
以尘见信如晤:
我已平安抵达中州。离开中州一月,杂务缠身,没有时间同你写信。好在前日广陵扶风来人,新任中郎将上任交接需要时日,我也得了半日空闲,能写信给你报平安。中州天寒地冻,丰京也该下雪,你经常感染风寒,注意身体。
赋长书留。
他又翻到另一张信纸。
时间已是一月后,赋长书简要说明了中州战事,形势逐渐急迫,他得空写信的时间太少,只能在信使抵达时,匆匆写几句,有时会分析他们的战局,有时赋长书会说一说自己受了什么奖赏。
一切安好。
第三张书信已是四个月后寄来的,赋长书按照他的要求找了一根树枝胡乱比了比身高,以拇指和中指之间的距离为直尺,测出来大约七尺。
卯日差点骂出声,寻了一根柱子,比了高度,自己还差一大截。
后面只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赋长书估计行事匆忙,字迹十分潦草,信纸上还有一点血迹。
他说,我想你。
赋长书的想就和要没有区别。
卯日盯着那页信纸,心中灼热,信是从丰京转递到汝南的,卯日以为自己收不到赋长书的信了呢,没想到这三个字的信千里迢迢到了他手里。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心口酥麻,喉间干涩,想要喝酒,于是买了酒,就在屋中喝得酩酊大醉,枕上放着那一页薄薄的纸,忽然察觉到自己兴起,手撑着床榻,长发自脖颈边垂下,就盯着那三个字,慢慢抚慰自己。
我想你。
他想起赋长书上次在轺车上舔他,卯日觉得那小子原本想写的定是什么,我想舔你,我想睡你,我想奸你。
慢慢地舔。
以前不敢想的做,他肯定现在都敢做了。
比如奸他。
他想着想着又觉得浑身燥热,许久不曾发泄的东西有了抬头的迹象,卯日仰躺在罗汉椅上,把信纸盖在脸上,想象那就是赋长书的吻。
总是带着力度与野蛮意味的吻,肯定是轻飘飘的信纸不能比拟的,但逐渐湿热的呼吸却被纸页挡了回来,扑散在卯日的唇鼻与流泻到下巴上。他仰着颈子,因为快感低低地呻吟一声,念了一声。
“长书……”
浓厚的情潮,姗姗来迟的欲望,脑海里偶尔闪烁过自己跨坐在赋长书腿上时安抚自己的景象,卯日又有些怀疑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只是品着渐渐滚烫的呼吸,想着赋长书的吻,腰腹微微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