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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走,又想起什么:“成王的事,你等我回去跟你说。”

赋长书嗯了一声。

他目送卯日走出一阵,突然在雨中调转马头,快马冲回来,赋长书明白了他的意思。

卯日路过他时,一手拽着缰绳,弯下腰朝他伸出手,赋长书当真握住,并且小跑几步,跃上了马背。

“驾——”

暴雨中,卯日声音带笑:“走,我的好大儿,大人今日带你去学习!”

他追上接引的人,和对方匆忙解释了几句,跟着队伍去找治水的官员元业度。

第96章 *羲和敲日(七) 全吃进去了。

元业度是位敦厚亲切的男人,头戴冠冕,身穿深衣博襟,站在河道边正在查看图纸,听见马蹄声,他放下图纸,见马背上有两人,只问了春以尘是哪个。

卯日:“元大人,我是春以尘。”

元业度摆手,询问了卯日的情况,让卯日今日先跟着他,晚上回去再给他授课。

“汝河的水还没退,等水降下去,需要先清淤,消杀疫病,派人去请一些大夫和巫师候着,准备好药草,如果不够就先从临近城镇抽调。”元业度道,“让世家开粮仓,百姓受灾,粮食供应不能断了,细枝末节等回去再商议。”

巡江时,他们看见岸上有人朝着汝河叩拜,巫师站在高处咿咿呀呀地唱跳,叫嚣着龙公大怒,洪水泛滥,向百姓降下惩罚。

元业度让卯日和赋长书过去询问几人。

老人家哭得泪眼婆娑:“大人,巫师说,汝河里有位龙王,他每年要娶两个姑娘,只要办到此事,他就不兴风作浪了。”

卯日不信巫师鬼话,扶起老人,又望了一眼巫师:“要什么姑娘,我两比姑娘好看,我这就跳下去找龙王,让他不兴风作浪!但要是我们下去了,没找到龙王,还有个三长两短,我家中人定然不会放过胡说的人。一定将他千刀万剐后,丢下河陪我们。”

巫师果真住口,卯日请人将老人送走,抓住巫师领口:“别在这散布谣言,下次再让我看见,我就抓你去见官。”

他们耗费了一整日巡江、查看情况,随后请了几位治水的老人一起商议。元业度交给卯日几卷手记,里面有详细治水案例,卯日挑灯阅读了整整三日,才看完几本手册。

午后商议治理方案时,元业度也叫上了卯日。

“汝河有水卒负责观测水位变化,只是今年发洪水前,却没有水卒来报告。袁奉,他人呢?”

袁奉是袁家的家主,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得体,看上去十分儒雅,闻言沉痛道:“我确实安排了水卒观测汝河,汝河泛滥后,水卒行踪不明,我派人四处搜寻,在一处回水湾找到了他的尸体。”

汝河边有一处高大的山石,汝河第一次泛滥时,最先测水的水卒在上面用刀刻出了水位线,记录出最高阈值。

后来观测水位的水卒往往会划着一条羊皮制成的小舟到山石边,对比那条水位线,如果水位在刻线之下,代表汝河今年水量正常。如果接近刻度线,会提前报告世家,并传书给成王。

元业度叹息一声:“好生安葬他。光是羊报与马报不够,洪水太过迅猛,涨水时,水卒去观测水位线不光耗费时间,且危机四伏。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报告?”

卯日:“师长,我前日在汝河边考察时,遇到一位渔夫,他说汝河下方有一块天然石梁,枯水时,渔夫会根据石梁露出水面的高度来判断汝河枯水时期的水位。不如就在石梁处再建一块水则碑,记录水则变化,以此预防洪涝灾害。”

水则碑,顾名思义是一块刻有水位标尺的石碑。外表是天然的石碑,碑上刻有详细水则,不过偶尔也会修造成人形,水如果淹没到石人身体的某个部位,就能衡量出水位高低与水量大小。

元业度道:“竭不至足,盛不没肩。水位不能低于石人的足部,也不能高于石人的肩部。这个办法不错。”

修建水则碑并不是卯日异想天开,元业度命他阅读那本手记里详细记载了各地治理洪水的案例,预测洪涝的水则碑、水则石梁、平字碑等,事无巨细。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防洪泄洪,修堤开渠的办法,这些案例都是元业度自己往日治水的手记,所以通俗易懂,卯日只是粗读一番,便受益良多。

元业度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有精力过问他学习进度。水则碑是观测水位简洁有效的一种办法,卯日主动提出来,也证明了他确实有在认真学习。

元业度态度缓和,主动问:“手记看完了吗?有不懂的地方吗?”

卯日:“老师,我想跟着你去修建堤坝。”

袁奉皱眉,他知晓卯日是自己父亲送来的,一看便知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吃不了苦,为了表现跟着去汝河,挣功绩,实则不会有半点帮助,还要腾出人手保护他。

“外面风吹雨打,你扛得住吗?不要拖累大人。”

元业度笑道:“无妨,就让他跟着。只是以尘,先说好,我忙起来没办法顾及你,在外面自己的安全自己负责。”

卯日点头。

几人披着蓑衣斗笠骑马到汝河附近,百姓们正挑着担运送石块与泥沙。

汝河泛滥已经有些时日,水位开始退去,汝南百姓已经撤到高处,现在有力气的男女留下,挑石运粮,主动挖排水沟渠。

元业度在汝河上游一段选址,命百姓开挖出一条河道,河道比汝河窄,但更深。为了防止河道决堤,两侧修建了一条堤坝,高度在四尺与一丈不等,根据不同地势决定,地势较低,堤坝就高。地势高,堤坝就低一些。

那条河道将汝河分流,并引向农田,枯水时期可以灌溉汝南万亩良田,洪水时则起到泄洪作用。

“一共有几条沟渠?”

元业度:“不仅仅只是一条沟渠,分流的地方叫金水口,按照原本规划,设计了三条河道并流,最右侧的河道就是挖出来的河道,能将水流引向农田。”

今日难得空闲,元业度忽然道:“以尘,你回去将汝南的治水方案写一份给我,先写汝河的。”

卯日原本就有自己的方案,这些天跟着元业度又再次细化了一遍,交给对方审阅后,不安地看着元业度。

元业度看完也没说不好:“在汝河边修建双重堤坝确实可行,但仅仅只是修建堤坝还不够。堤坝只能防洪,最好还要分流,你再考虑一番,改良方案。”

卯日:“好的,师长。”

三日后汝南洪水退去,百姓需要铲走淤泥,赋长书与张高秋也加入了铲淤泥的队伍,学宫还有部分是平民,也告假回家清理门前淤泥。

卯日从堤坝回来看望两人,见赋长书赤裸着上半身,抓着铲子正在清淤泥,用力时手臂上的青筋寸寸绽开,他做事认真,脸上都是泥,卯日看了一阵,忍不住弯腰抓了一把泥,扔在他背上。

“小脏狗。”

赋长书停下铲子,见他也干净不到哪去,于是抓了一把泥扔卯日的腿。

吧唧一声,下摆上都是烂泥,卯日眼皮一跳,当即挽袖子,抓起一捧泥就扔,没想到赋长书躲了过去,卯日砸中了后面的张高秋。

“以尘!”

卯日举起双手:“唉,高秋姐!我不是故意的!都怪长书!赋长书你躲什么!”

张高秋面上也许多干涸的泥块,也没怎么生气,只是觉得两人打架自己被误伤,所以瞥了一眼赋长书,从他铲子上抓了一把泥,也扔了回去。

卯日诧异了半秒,拔腿就跑,张高秋追了他片刻,卯日就躲在赋长书身后,边躲边讨饶:“高秋姐我错了!弟弟不是故意的!”

张高秋:“别跑长书后面去!你刚刚不是还想砸他,现在躲人后面算什么?赋长书给我抓住他胳膊!”

卯日瞪一眼赋长书:“赋长书你敢!”

赋长书竟然听了张高秋的话,一把捞住卯日胳膊。

张高秋把泥抹在卯日身上。

三个人一个人比一个人脏,卯日还被赋长书抓着手腕,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糊了一手泥就要去抹赋长书的脸,对方忙不迭松开他,拖着铲大步流星往外跑。

卯日便砸中了路过的袁秋。

袁秋原本是想来问卯日,自己爹袁奉在哪的,没想到被泥砸了一身,精贵的衣袍全污秽不堪,肇事者还一脸不满地望着他。

卯日:“滚一边去!赋长书,你别跑!”

袁秋被无视,气不打一处来,但让他手抓淤泥和人打架实在有失体统,只能叫下人:“你们去帮我打回来。”

下人们不敢用泥砸卯日,只能扔到他附近,用泥点溅到他身上,袁秋气急,一把夺过下人手里的泥,扔向卯日的后背。

那团泥却砸到赋长书背上,卯日望了眼:“你怎么不躲?”

“他想扔你。”

卯日呵了一声,手抓一捧泥,就朝袁秋脸上扔。两人就和袁秋在街上扔泥,野狗也惨遭黑手,被准头差的袁秋砸了一身。

刚开始只有三个人在打,袁秋气不过两人以多打少,叫上了自己的下人,双方你来我往,后来又误伤了几位铲泥的大哥,几方人马就在街上胡乱扔泥。

卯日看着赋长书的脸被摸得一团黑,只剩一口白牙,肆意笑道:“往日都说你眼下青黑,现在你整个人都黑,没人说你睡不好了。”

赋长书抓着他,把泥全摸到卯日的脸上,只露出含笑的眼睛,然后才一把扛起他,趁乱往回走。

“高秋姐呢?”

“高秋姐不像你,你知道乱玩,早跑了。”

卯日趴在他背上不服气:“又是我乱玩,你不是也很起劲吗?街上还打着的那些人不是也很高兴吗?这叫什么?这叫苦中作乐。”

赋长书不置可否,把人扛回家,两人沐浴洗了三桶水才洗干净,换了干净的衣物进书房。

卯日在看师氏给他布置的功课,赋长书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双臂撑着书案,将人困在当中:“看到哪了?”

卯日指给他看:“书简太多了,看得我眼睛疼。”

“你累了半月,需要好好休息。”赋长书又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两人前胸贴后背,亲昵无间,卯日索性靠在赋长书胸膛上,头枕着赋长书的肩臂,把书简握在掌中,“你闭上眼,我念给你听。”

卯日闭上眼,听赋长书念了一阵书简,察觉到他的手探入衣袍里,在揉自己的胸膛与小腹,打着转地揉,手法算不得好,但力道适中。

赋长书揉捏得他昏昏欲睡,后面他索性不念书简了,只是沉默地抱着卯日。

卯日虚握着赋长书手腕,却没有阻止对方。

“你存心不让我学习。”

赋长书侧过脸,亲了下他的发顶:“我只想你舒服。”

卯日也学着他阴阳怪气地说:“和你做一次,我会腰酸背痛,真是舒服呀,赋长书。”

“那你别叫。”

“我偏要叫。”卯日靠在他的肩上,偏过脸,故意喘给他听。“好快,嗯……长书,你坏死了,给我摸肿了。”

赋长书轻轻拍了他一下:“别发骚。你还有功课没做完。”

“我早就把后面几日的功课做完了。”卯日朝他吹了一口气,“赋长书,你的调令有下来吗?”

赋长书嗯了一声,明显不打算提这个话题,卯日看出来了,想着他估计不日又要离开。两人还没能相处多久,这几日又忙着学习与治理洪水,卯日几乎累得倒头就睡,赋长书也不敢折腾他。

“前日你在浴桶里睡着了,我把你抱出来的,”赋长书用手指捏着他的脸晃了晃,“只是几天就瘦了,抱着也轻了。”

卯日:“我睡着,你竟然忍住没操我?”

赋长书大腿一抖,把他颠了一下:“我是禽兽?你忙得睡着,我还要抓着你做。”

卯日直言:“实话实说,要是你睡着了,我肯定睡你,骑在你身上给你吞醒。你信不信?”

赋长书半晌没说话,只是捂着他的小腹,用拇指轻轻一搓,把卯日弄得浑身电流窜过。

“我不信。”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烛台,户外明朗的月光穿过碎花窗户撒进来,照出两道交叠的人影,扭曲盘绕,似是两株花树交错生长。

卯日手撑着书案,伏低身体,被赋长书一手抓着腰揉按,试图用爱抚让他放松。第一次做的时候,他只想着让赋长书不那么难过,所以放纵对方把自己按在傀儡上,现在卯日清醒着,自然不肯顺着赋长书的意愿来,弄得赋长书抱着他哄了好一阵。

“放松,以尘。”

赋长书手边没有香膏,只能用醒神的茶顺着后腰浇下去,茶水润泽了皮肤,一洼水聚在卯日的腰窝上,轻轻一晃,那洼水便抖颤着流开,细长的水流漫过肌理,好似洪水淹没了山谷,在丘壑中汇聚成大河。

好在两人胡闹前早就把书案上的东西挪走,只留了一张软垫,卯日趴在垫子上时身体泛红,看上去如同沁水的玉壁,长发被撩到一侧,扎成粗辫搭在桌上。

他阖着眼问:“你是不是偷看了什么书?”

“上次只顾着哄你,没有骂你……”卯日抓着书案的十指泛白,“不许咬我后颈,留了那么多痕迹,我都不知道!差点让高秋姐看见唔……我都说是秋蚊子咬的!”

没有蚊虫,只有疯狗。赋长书在这事从不听他的话,卯日不准他碰,他偏要发了狠地舔咬,逼得卯日一巴掌扇在他的肩臂上,留下五个鲜红的指印。

被捂着嘴做了一阵,卯日不骂人了,只是大汗淋漓,烛火里他的皮肤蘸了一层暖光,裹着一层晶莹的水泽,整个人懒洋洋的,被赋长书抱回怀中,眼尾泛着红,似是东方微红的初霞,眯着眼数落对方。

赋长书用衣物给卯日擦拭身体,对他半调侃半责怪的语气充耳不闻。

“我给你清理。”

卯日哼笑一声,手指杵着他的胸膛:“名义上是帮我弄出来,其实想用你的手玩我。赋长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有多坏?在中州一年,得空的时候没少想着弄我吧?”

赋长书和他面对面,手掌果真盖在卯日后腰上。两人白天扔泥玩,晚上贴在一起说话也放肆,到底是年轻子弟,狂得漫无边际。

赋长书:“嗯,想把你做哭,最好是边哭边叫我的名字。你肚皮薄,会很明显,做的时候你摸过没有?”

卯日思索片刻:“我只顾着爽了,没想着摸。而且你有时候弄得我肚子都在隐隐作痛,我哪还管什么反应。”

他垂下头,因为长期练舞,有一些隐隐的腹肌轮廓,不像赋长书用力时肌肉是硬的,大多时候他身上的肉有些软,只有绷紧了才会硬,但是厚度适中,看上去线条流畅,劲韧有力。

“书房里有一张摇椅,你抱着我过去。”

赋长书抱着他站起身,书房的窗户下有一张摇椅,铺着毛绒毯子,月色将绒毛都浸染得银白,似是流了一地霜。

从书案到窗户下并不远,只是一小段路却颠得卯日仰着脖颈低喘,直到赋长书仰躺在弓形长椅上,椅子前后摇摆起来,卯日也长叹一声,撑着赋长书的胸直起上半身,骑在赋长书身上俯视对方。

他十分心悦这个姿势,难得露出点笑意,垂着眼帘摘自己身上的首饰,纵容赋长书掐着腰与腿,卯日把首饰丢在地上,一身白皮在屋子里发着冷光,他摸了摸肚子。

“全吃进去了。赋长书,叫声哥哥,哥哥就赏你。”

赋长书忍得难受,闻言只答:“以尘哥,动一动。”

卯日这才慢悠悠起伏,看着赋长书憋得颈项通红,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光是视线都能把他点燃,他又想欺负人,突然道:“你走后,姬野想让我进宫陪侍,他想让我做他的男宠。”

“长书,你觉得我该不该答应他?”

赋长书还没回话,卯日竟然跪直身体,离开了赋长书,他垂下头,见赋长书有些不悦,自己便抿着唇笑:“或许我该答应,毕竟那是天子,跟着他,我要什么没有?你说对不对?”

赋长书抓着他的腰:“你故意激怒我。”

“我哪敢呀,我只是实话实说。”卯日接着逗他,“那木傀儡身形壮硕,很像你,除了没有体温什么都好,我在想,等你离开后,我请人按照你帮它雕刻一个同样大小的玩意,没事骑在他身上想你如何?”

“想着你,叫着他长书弟弟,弄得我爽不爽?”

就没人比卯日更会惹人生气,赋长书捂住他的嘴,彻底沉下脸:“那你可要好好量一下。”

卯日猛地被抱住窄腰,架在摇椅上。摇椅嘎吱嘎吱地响,上下摇晃得更快。他自己游刃有余玩了一阵,骤然被狂野劈开,有些受不住,藤蔓似的攀着赋长书的肩,明知故问。

“啊长书,这就生气了么?气性好大呀。”

赋长书将人卯日拉下腰,吻住了他。

他生气时不爱听卯日说话总这么做,估计是因为两人总喜欢吵架和打架,赋长书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处理办法,不喜欢听的话全都不准卯日说,要是真说了,便用疾风骤雨般的吻堵回去。

赋长书眉骨间滴着汗:“春以尘,想死在床上直说。”

卯日瞧着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克制不住兴奋欲,抓着赋长书胸上的疤痕,竟然道:“我要是把你的伤痂抠烂了,你会不会疼哭?”

赋长书并不理会他,卯日当真因为疼抠挖赋长书胸膛上的伤疤,沿着最顶端的边缘抠下去,露出新长出来的浅粉色肉。

“啊……里面长新肉了,”他眼边带着春意,仰着汗津津的脖颈道,“看来我府上的风水适合我的娈童养伤,这么快就好了。”

赋长书捁着他的手,捏得卯日手腕泛红:“那我得好好答谢大人,让大人睡舒服,叫得爽。”

卯日虚敛着眼,吐出一口热气,挑衅他:“赋长书,弄死我。”

第97章 *羲和敲日(八) “我的以尘,当如鳞……

昨日几人在街上用黑泥打架,卯日醒来后,又被张高秋追着念叨,说自己最喜欢的一条衣裙被他弄脏。

卯日回忆了半晌,想起张高秋昨日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衫,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他也不敢和张高秋呛声,只能服软认错,等赋长书从书房出来,对上两人。

张高秋望了一眼:“你们又因为汝河的事彻夜长谈?”

赋长书沉默良久,顶着卯日灼热的目光艰难点头。

张高秋便不忍心数落卯日,目光都柔和了些:“别太辛苦,姐姐去和厨房说,今日多加些菜,你俩还在长身体,要多吃点。”

卯日哪敢说讨论的不是汝河发大水,是他发大水,只能一把推开赋长书,笑吟吟地接下去:“好的高秋姐,你跟着袁太公学医,也不要辛苦自己。高秋姐,我正巧有些有意思的发现,还要和长书试试,先不和你说了。”

卯日让下人去挖一些土,又铲回来一袋泥沙,石块,和赋长书挤在院子里玩泥土,堆出河堤的模样。

卯日双手都是泥土,土块盖住了手背上的凤蝶,兴致勃勃地说:“赋长书,昨日抓淤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泥土有软泥与硬土之分。既然是建造双重堤,建堤坝的土里就不能掺泥沙,修建的时候最好一边掺水,一边修筑。”

他把所有想法都记在纸上,等到罗列完毕,再将方案分门别类。赋长书和他一问一答,又把方案细化了一遍。

卯日拿着方案却没有多高兴,总觉得不够详尽,给元业度查看也不够完美。

赋长书结合自身经历,提议道:“修建双重堤坝只是拦截洪水的手段之一,你都想到修建的地址、材料了,不如把建设当中可能遇到的困难与资金供应、人员调度等全都梳理一遍,毕竟这都是治水时可能遇到的问题。等到师氏问的时候,也好有所准备。”

学宫师氏每次结业考核都会十分困难,有时候的提问还会从议题延展出去,赋长书在学宫上过学,对这种考核方式十分熟悉。

“在中州时,长平会让我着手接手他的军队,军中事务冗杂,战前人员部署调度、粮食供应、装备制造、饮食医药等等,方方面面都需要亲自过问。不如事先将能想到的方面都梳理一遍,可能会有纰漏,但也比临时抱佛脚强。”

战事不容马虎,防洪治水更不能草率敲定。卯日觉得他言之有理,点点头:“那我不如也按照你们战前、战时、战后的应对方法,划分出前期、中期、后期三个板块。前期规划建设,中期实施建设,后期维护建设,然后再往下罗列。”

按照这样的思路梳理下去,卯日直接从汝河为什么有洪水开始落笔,耗费了整整四日,洋洋洒洒书写了近万字,才写出完整方案。

书简与纸页堆了满地,书房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卯日觉得自己没办法拉着一车书简去见师氏,又拽着赋长书开始细化方案。

到后面,他把书简搬到元业度府上去写,一边和众人商议,一边修改方案,元业度也不时提出建议与改进办法。

赋长书帮他做了一个汝河堤坝的沙盘,几次翻新,卯日和屋内的人吵得满面通红时,赋长书不忘给他递上一杯茶静心。

孟冬时,金水口初具规模。

站在高处能看见长梭形的湖中岛将汝河分成三条河道,最左侧是延伸向汝南农田的灌溉水渠,中间是汝河原本的宽阔河道,最右侧则连通着纵深探向汝南城镇的支流。

“左右两条河流的功能主要是分流、调水。”元业度指着水渠和卯日说,“你的双重堤坝值得一试,我和其他人商议后,修筑引水渠时就采用了你提议的双重堤坝。在水渠两侧先建造偻堤,让河道变窄,水位更深。”

“为了防止丰水期漫堤,在距离偻堤三里外的地方再建造一重新的堤坝,并在堤坝的不同高度上开设一定数量与大小的孔洞,将多出的水泄出,以防汝河泛滥时侵扰沿岸百姓。”

能被元业度肯定卯日自然高兴,他顺势提出自己的新想法:“师长,我这几日深思熟虑,觉得双重堤坝只能改善洪涝,不能从根源上解决汝河泛滥的问题,所以又将您给我的图纸带回去研究,整理了新的方案。”

没日没夜研究手记与书简不是全然无用,卯日从各地治水的案例中整理出最适合汝河的一种,重新做了调整。

元业度看过方案没有立即说出好坏,而是琢磨了片刻,才回他:“等回去和其他人商议。”

卯日有些不安:“师长,有什么问题吗?”

元业度却没有多说,只是道:“今日河堤有我守着,你先休息一日。明日再由你巡守。”

卯日回府时发现赋长书不在府中,问过张高秋才知道他送长平出城了。

他骑马到城门口,望见赋长书牵着马站在长亭边。

长平买了一辆牛车,正要带着行囊回北方。

赋长书没什么能送给他的,只买了一袋饼与几床被褥,给他扎放在车上。

“长书,你调令下来了吗?”

赋长书:“下来了,去岐山,跟着周问刀周将军。”

中州兵分三路,主力是在中央的岐山,领头的将士叫周问刀,在岐山附近与匪寇对峙了大半年。按照许嘉兰的决定,现在的周问刀在岐山由主攻改为了筑垒固守,避免决战。

东侧由许嘉兰带领的队伍发起猛烈进攻,逼迫敌军连连后退,撤往西面。西面自从分烟河之战后损兵折将,给贼寇留出一条逃亡道路。

之前的战势好比一把三叉戟,两翼兵力薄弱,但都是精兵强将,中间“戟”的部分是主力军。

而现在,中州的兵力更像是一把镰刀,原本的主力军按兵不动,右翼许嘉兰带领的队伍化为尖锐的刀锋,驱赶敌军逐渐偏向中州西部角落。

长平笑道:“我还以为许将军会把你调到自己身边,你天生适合上战场。不过也好。跟着周问刀,也不会天天打仗,身体吃不消。”

赋长书没有回话,转眼看见他牛车上有一个盒子。

长平:“是岳毅的骨灰。我跟着他一起打仗打了大半辈子,他没什么亲人,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丰京,索性带回老家安葬。”

长平转过头,瞧见卯日骑马过来,笑逐颜开:“长书,你的好友来接你了。”

赋长书转过身,正巧卯日喊他:“长书!”

卯日翻身下马,将另一个行囊交给长平:“长平将军,这是我准备的一些草药和路上能用到的东西,能防染风寒一类的小病。长路漫漫,一路平安。”

长平望着他十分感动:“谢谢公子!”

送走长平,两人牵着马走回城中,沿途能遇到搬运泥土与山石的百姓,偶尔有人认出卯日,和他亲切问好。

没多久就有人围上来问卯日修堤与粮食一类的杂事。

卯日停下步伐,耐心地解答,赋长书也陪着他。

“前日开石手上受的伤可好了?”

“好了,公子的药敷过了就不疼了,太神了!”

卯日笑道:“好在及时用药。你记得去袁家登记,多领一份救济粮。修建堤坝时受伤的百姓也有工钱的。”

街上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等官差前来疏散百姓,卯日才叹了一口气,走到赋长书身边。

“怎么这副神情望着我?”

赋长书目光柔和,难得露出一些笑意,伸手将卯日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后:“喜欢你。”

“我的以尘,当如鳞松万古长青。”

卯日:“嘴还挺甜,说吧,有什么事需要大人满足你?”

赋长书只是揉了一下他的耳垂,凑过去同他交换一个气息绵长的吻,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吻过卯日,新奇的体验,让卯日也忍不住握住赋长书的手。

“不肯说话,是要我猜?”卯日也认真地问,“那我猜猜这次要去多久呢?一年?还是三年?”

“快得话半年,慢的话一两年。估计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汝河堤坝竣工,让我等也仰瞻一下春卜师的风采。”

卯日没有立即回答,他送走赋长书都已经是第四次,前面几次最多有些不舍,很快就忘记,唯独这一次让他有些不爽。

也不单单是依赖之情,两人聚少离多,关系暧昧,非要说赋长书是他谁也算不上,可是对方就是在他心里横插一脚。

他习惯与赋长书讨论每日见闻,晚上枕着对方胳膊睡觉,就算在浴桶里睡着了,赋长书也会把他抱出来套上衣物,擦干长发后才抱着他入睡。

要是换一个人,这些事也能做,可谁都不是第二个赋长书,他不喜欢。

赋长书似是汝河上新垒的堤坝,约束住狂野无边的洪水,卯日冲刷着他坚硬的堤岸,拷问他为什么要束缚住自己。

赋长书却说,我不过是石头,以另一种姿态陪伴在河流左右。你想冲出去,那就劈开我,让我决堤,让我身死,让我灰飞烟灭,让我彻底死无全尸。

只要你忘了我,我就再也不来见你。

可卯日现在没办法忘了他。

赋长书与他十指相扣:“等下次,我上灵山长宫提亲。”

卯日笑道:“好啊。等我二哥把你赶出去吧。”

“你答应了?”

卯日佯装听不懂:“我可没有。走走走,回家,高秋姐做了许多菜,等我们回去呢。”

赋长书听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捏着他的脸蛋,重重吻在卯日侧脸上,留下一个鲜明的红印。

卯日推开他的脸,直接无赖道:“小流氓!我走不动了。”

“你骑马,我带你。”

“不要,我要好大儿你背我。”

赋长书蹲下身:“行,春大人只会欺负我。”

卯日趴在他背上,胳膊捞住赋长书的脖颈,两条腿被赋长书捞着,两匹马的缰绳系挂在赋长书革带上,就慢慢往回走。

卯日靠着他昏昏欲睡,隔了一阵,见一轮明月挂在柳树枝头,月白风清。

水洼里倒影着镜花水月,赋长书背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

第98章 *羲和敲日(九) 他不想去送赋长书。……

翌日,轮到卯日在堤坝上巡守。

元业度要去询问救济的事,所以去了袁家。工匠与役夫按部就班,卯日刚检查完当日修堤的土,见官员领着画工走过来。

“春卜师!修筑水则碑的人来了,想问修什么模样?”

卯日放下手卷:“元师长怎么说?”

“元大人先前提了一嘴,说是修成石人模样,但是样貌却没有准数。我们本想按照元大人的样貌修建水则碑,元大人又觉得,汝河要修建三个石人,如果全做他的样貌不够美观。所以这事一直没定下来,画工想让你帮忙再问一问元大人的意思!”

元业度在治水的事上可谓是斤斤计较,金水口分流堤坝不光实用,还要兼具美观。

相处一段时日,卯日对自己师氏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闻言笑道:“我现在走不开,我派人领你去见元师长,照着他画像,先做一个石人。另外两个石人,就按照师长的要求来做。”

只是午后,元业度派人传卯日回府上,他和另一位治水的女官都穿着官服,双手合拢站在堂中一动不动。

元业度原本平视前方,知晓卯日来了,便笑道:“以尘来了,去换上官服,让画工画像。”

卯日换好官服,根据画工的要求摆好姿势,疑惑道:“师长,画像做什么?”

女官嵇英回答:“制作石像需要三个人的画像,元业度和所有人商议了一圈,觉得你与我模样出众,适合铸像。”

嵇英是北方琅琊人,家资殷富,可她却变卖家业修筑拦洪大坝,蓄存洪水,不为名利,只为造福百姓。

元业度与她相识后,两人常常会聚在一起探讨治水方案,有时甚至会因为一个细节吵得不可开交,但要问起对对方的印象,两人总是毫不吝啬赞赏对方。

卯日修改汝河方案时,嵇英的观点往往一针见血,建议更是精辟独到。

可以说,嵇英也是卯日的恩师之一。

嵇英平日里只穿朴素的单衣,现在发髻高束,戴着官帽,穿着相同形制的官服,站在堂中英姿飒爽。

卯日向她行了礼,谦逊道:“多谢两位师长赏识。元师长学识渊博。嵇英师长怀瑾握瑜,我常常听旁人赞你有林下之风,能跟着你们学习是以尘的幸事。”

嵇英笑道:“都说春卜师能言善辩,我今日也算体验一把,元业度,你也算捡到好学生了!”

一时间堂中欢声笑语,连日压抑的氛围也缓和许多,等到画工描完人像,嵇英与元业度留下工作,卯日准备回汝河金水口监工。

嵇英却喊他:“以尘,你过来。”

“师长怎么了?”

“元业度前些日子给我看了一份治水方案,里面还包括了灌溉工程,涵盖全面,十分详尽。元业度问我有什么缺漏,我觉得方案不像是他的风格,他说那份手记是你写的。”嵇英正色道,“你去过西南一带吗?”

卯日摇头。

两人走进商议政务的前厅,里面摆放着许多沙盘,都是赋长书做的,其中有一个沙盘是西南的河道。

长平与岳毅是西南的将士,曾将春城百色边界一带收为西周疆土,对于西南的水文了如指掌,赋长书常常听长平介绍西南地区的地势地貌,所以也做了一个简易的沙盘给卯日学习。

“我曾去过春城,看得出这个沙盘大致准确,也对比了你的方案,”嵇英用手指在沙盘沟壑的地方挖出一条窄浅的小沟,直接连接到平坦的春城,“让白洛河分流,大部分继续流淌,而一部分沿着东南往下,润泽广袤的云岭以南大地。这个构想很大胆,但要是真的成功,那受益的何止百万人!”

“你还要在汝南学宫学习,元业度要留在汝南监督双重堤竣工,所以我打算去西南考察!证实你的方案!”

嵇英雄心勃勃:“以尘,等师长的好消息!”

卯日被这个消息砸得头晕目眩,他不过取百家之长完成了一份汝河方案,又顺道提了一句“云岭河道纵深,可引水分流,润泽云岭以南”的猜想,没想到嵇英却信以为真,甚至主动前往考察。

他劝不住嵇英,只说:“嵇英师长,云岭河谷险峻,林深密布,你一个人去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挑几位武夫陪着,万一遇上毒虫猛虎,多人也好应对。”

嵇英笑道:“放心,我只是去看看,不会太冒险。”

卯日辞别嵇英,回到堤坝时却听到一个噩耗。

已是孟冬,汝南开始飞雪,役夫中有人不满寒凉的天气劳作,竟然鼓吹他人罢工,并且将百姓从数里外挑来的山石推进了汝河中,甚至堵着人敲诈勒索。

这伙人气焰嚣张,不服管教,明显就是恶霸。

百姓与役夫手持扁担和恶霸们对峙,混乱当中,有五人被挤下汝河。

那几个人原本略懂水性,但天寒地冻,汝河水势汹涌,他们来不及呼救就被洪水吞没。

这件事影响恶劣,惹得民怨沸腾,只是小惩戒不能平息民愤。元业度顺势将新的防洪规定张贴出来,让卯日将恶霸们重判。

判决的时候,张高秋骑马到堤坝边,见到卯日的第一句话就是:“以尘,长书走了。”

卯日顿了顿,接着下令:“每人杖刑八十,赶出汝南。”

恶霸们的哀嚎声连连,周围都是叫好的百姓与役夫,卯日扫过那一张张深恶痛绝的脸,腿脚被钉在原地,也没有想去送赋长书,只是同张高秋说:“我知道了。高秋姐,下雪了,你回去吧。”

他不想去送赋长书。

赋长书昨日专门和他道别,估计就是想他要忙着巡守,所以没有和卯日说自己今日就走。如果不说,在两人心中不过是暂时不见而已。

等到当日巡守完毕,卯日又在堤坝附近多逗留一阵,仔细询问工匠与役夫的生活情况,前去检查他们的住所。

回到汝南城时月挂中天,空中飘着薄雪,卯日牵着马站在城门口,观望迢迢的官道,觉得有些惘然。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落雪覆盖住汝南的大地,他听见汝河的壮阔水声,拥有一股澎湃的力与凶悍的劲,在召唤工匠与役夫去踩平、踏实,并在两岸打造出坚硬的堤坝,约束住汝河残忍的涡旋。

可阴云遮住了明月,天色显得暗沉,雪中的汝南有些颓败,似是一位饱受挫折的妇女,坐卧在平原上,低低地呼吸,静静地沉睡,她的长发被洪水刀片割去,较好的面容被灾害鞭打出了伤疤。

她荒秃秃的,但是长久不息。

卯日这次没有去送赋长书。

他放任对方悄无声息地离开,却没有放纵赋长书从自己心里走失。

赋长书聪明得可恶,就这么在他心上留下了不轻不重、意味深长的一刀。

年底的时候,卯日将自己的治水方案交给了学宫的师氏,最终的方案不用车拉过去,只是书简与纸页存放了几个箱子,师氏们耗费整整三日三夜才翻完那堆手记。

卯日不光写了治水方案,还将自己在巡查时遇到的见闻与工匠、役夫们遇到的难事都记录下来。

学宫师氏翻到方案最末的留名时,发现上面足足记载了上万人。

汝河堤坝还未竣工,那三尊水则碑石人最先建造完成,立在金水口观测每日水位。

石人模样栩栩如生,衣冠朴素端正,目光镇定,矗立在汝河边,面朝生生不息的大河。

成王十一年,仲冬,中州传来捷报。

三军集结,在中州劲竹山与唐帷展开决战,大获全胜。许嘉兰一刀斩下敌将首级,官拜车骑将军,封为不夜侯。远在青丘的忘忧君调任渝州新都。

张高秋捏着丰京传来的信:“以尘,元业度治水有功,连带着你的名字也呈上了姬野案桌。他觉得你学业有成,准备让你明年开春就回丰京,但没说让你做什么官,只说先从祭司做起。”

卯日因为长期在堤坝巡守,没有穿那身繁复的礼服,只穿着春卜师的官服,闻言坐在椅中,揉了揉额心。

“他还没死心吗?”

张高秋:“态度模棱两可。姬野近来总是亲近董淑妃,贵妃娘娘被他冷落半年,因为许嘉兰凯旋,姬野才想起看望贵妃娘娘,也是那晚他跟你长姐说,想让你回丰京。”

天子的野心实在难平,可卯日总不能因为有人对自己虎视眈眈就不崭露头角,汝河治理方案他不仅要写,还要做出功绩,让姬野看见他绝非池中之物,他在朝堂之上比在他的后宫能做的事更多。

卯日:“我知道了,我会在年前将所有事务交接好。高秋姐,你的武艺练得如何?”

张高秋平日跟着袁太公学医,医术逐渐精湛,但是看诊病患实在耗费心神,闲暇之余就和袁太公练八段锦。

张高秋笑道:“强身健体而已。你要回丰京,我自然也要跟着回去,这次送你回去后,我准备先回渝州新都。我现在的医术,也够诊治颓不流的病了,重病无法,但一定能调理好他的身子!”

卯日这才展颜:“高秋姐还是那么喜欢不流哥哥。”

张高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就知道打趣你姐姐!高秋姐也喜欢你不行吗!你们都是高秋姐最重要的亲人。”

卯日揶揄道:“估计不流哥比我更亲一些,是爱人吧?”

张高秋轻轻拍了他一下:“坏小子,惯会胡言乱语!你今年也要二十了,怎么没见你喜欢上哪家姑娘?”

卯日顿了一下,合上书简,一双眸子眸尾上挑,似是云霞:“我倒是想,只是姑娘们见着我就脸红,我想和她们说话,还没开口人就跑了。也就姐姐们会和我玩。至于学宫里的同窗,我与她们无缘。”

“你是汝南大名鼎鼎的春卜师,元业度的学生,谁和你说话都会偷着笑,和我打听你爱好与家室的人每日都有。不过你天天待在汝河金水口,不知道罢了。”

张高秋一脸欣慰地望着他:“我们以尘长大了,更俊朗了,是汝南第一美男子!”

卯日淡笑不语。

一个噱头,不如治水有功的春卜师更令人骄傲。

成王十二年,二月下旬,卯日与张高秋结束了汝南求学,返回丰京。

送行的百姓将城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夹道抛花,两人的马车香气四溢。

另外一辆车上放着卯日的治水方案与各类医典,整整一车,车轮在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第99章 *白骨生虮(一) 他听见哭泣声与哀恸……

成王十二年,三月。

官道上的两辆马车不疾不徐地往前,卯日坐在车前驾马,看见两侧树木枯死,群鸟掠过天际,一只黑鸦飞停到马车顶上,歪着头打量他。

张高秋掀开车帘:“以尘,到哪了?”

卯日:“马上到寿春。高秋姐,是不是睡累了?”

张高秋伸了伸懒腰,敲着自己的肩膀:“你休息一会儿,换姐姐来驾马。”

“不用,姐姐陪我说会话就行。”

两人坐在车上闲聊,张高秋忽然指着北方问:“我看见炊烟了,那就是寿春吧?咦?怪了。”

她又看了一阵,发现那不是百姓烧火做饭的炊烟,而是大火烧出的黑烟,烟尘滚滚,如同一根柱子捅破了苍灰的天宇。

马车驶过官道,张高秋还在回首看远方的大火,总觉得说不出的奇怪,闲聊的兴致消淡了一些,她索性抓了一些干果投喂卯日。

寿春城的城墙近在咫尺,门前却没有审查的官差,两人将车驾驶进去。

街上竟然没有人,卯日感到蹊跷,马车在一条笔直的街上缓慢前进,道路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地上有残羹剩菜和脏布碎条与一卷草席,蚊虫在附近盘飞。

临近的屋子更加寂静,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在门前,闭着眼,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

卯日停下马车,想要去叫醒老人,他走到老人身边时脚步一顿。

脚下的触感十分古怪。

张高秋:“是不是踩到什么东西?”

卯日低下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大约五分长的肥硕蠕虫,已经死了,表面是深褐色,透着殷红,表面光滑、无毛。

那条虫瘫死在污黑的水潭里,卯日之前没有看清,一脚碾上去,里面污黑浓稠的血顿时炸了出来。

卯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虫,似乎体内都是血液,十分恶心:“踩到了一条虫,高秋姐你别看,脏了眼睛。我上百姓家借点水冲洗干净就好。”

张高秋也没他想的那么娇贵,巫医里奇闻异事不胜枚举,有些药材更是凶骇,让人闻一闻止不住干呕,看一眼更是恶心。

她没在意,只低头看了看那条虫:“你见过吗?”

“没有。”

张高秋嘀咕了一句:“好奇怪的虫,这么多血。”

卯日在老人家面前蹲下身:“老人家,我有事请教。”

老人没有回应,卯日又问了一遍,才伸手想摇一摇对方,但是他一碰到老人,对方的身体便如同老墙坍塌,顺着墙倒了下去。

卯日瞳孔一缩,连忙探对方的鼻息,没有气,又摸了摸老人的手。

“凉了,走了有一阵了。”

张高秋同样吃惊:“怎么回事?寿春城怎么会让老人死在街上,我们进城的时候我就在奇怪,怎么没有盘查的官差?而且这街巷看上去根本不像有人照料!人呢?”

卯日察觉了事态严峻,神色肃穆地站起身,转道去搜寻城中其他人家,他看见各家百姓门前都停着棺椁,再往城中走,又响起了沙哑的哭声。

与此同时,他又在一具棺椁附近发现了那种肥硕的虫。

怪虫还活着,一直在血泊中缓缓抽搐。

这种虫出现的地点与时机都不太对,令人生疑。

卯日又往前走,棺椁更多,草席也频繁出现,空气里尸臭萦绕不散,他后知后觉,那些草席下裹的都是死去的人。

“高秋姐……”

卯日脸色骇人。

寿春的百姓将棺椁与草席停放在门前,却不及时下葬,这说明,一时间死了太多人来不及下葬,或者人都死完了,所以没有人能将死去的人下葬。

联想到城门口已经没有守城的官差,卯日心里不安,冒出一个恐怖的猜想。

寿春这种情况,估计只能是城中人死得七七八八了。

他听见哭泣声与哀恸声,在这样景象下更添了几分阴郁死气。

“以尘。”

张高秋却在此时叫他。

卯日转过身,见她站在一道破了纸的窗户前,正定定地注视着屋内的景象,他从没见过张高秋那副惊恐又难以置信的神情,对方就算差点被汝河洪水冲走,也没有害怕。

卯日走过去,隔着木窗往里看,迎面撞上一张死人脸。

那张脸面色发青,眼白上翻,眼皮呈现铅灰色,嘴唇蜡黄,呼吸微不可闻,唯独脸颊上鼓起指甲盖大小的一团,正在慢慢耸动。

屋内光线奇差,很臭,是那种腐尸与闷热混杂的气味。

那个人站在窗边像是雕塑,异常刺眼。

“死人?”

卯日面色凝重,疑惑不解,“还是活人?”

张高秋忍无可忍,赶忙要推门进去,房门被从内反锁,她急得踹门。

卯日一脚踹开房门。

张高秋直径走到那人身边,上手去拽对方的胳膊,试图查出他患上什么疾病。

屋内光线太暗,卯日摸索着,找到一根烛火点燃,却见屋内的床上被被褥包裹着,鼓起一块,一条枯枝样的胳膊从被褥下探了出来。

地上都是血,干涸的、漆黑的,那些蠕虫死得到处都是。

卯日再迟钝也觉得那虫有问题了,立即道:“高秋姐,先别碰那个人!”

他回头,见张高秋正在给人探脉,连忙过去,推着张高秋的肩就往外走。

“以尘!那个人还活着!”

卯日:“等着。”

他进屋将那个活人扛了出来。

那是个高瘦的男人,扛起来的时候体重却十分轻,卯日将他扛到宽敞的地方,张高秋连忙抱来医药箱,挨着诊治。

“高秋姐,他的手脚在痉挛。”

张高秋撕开了他的衣服,发现男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胸膛上的肋骨清晰可见,皮下还有另外几处鼓起。

“到底是什么?医书上有过这样的记载吗?”

张高秋:“看上去像是某种疾病。”

卯日回过神:“之前在汝南,也有人生病,不过都没有这么古怪的病症。我听有些北方的役夫说,北方洪水死了很多人,所以他们一路南迁,正好赶上汝南招收役夫工匠,所以来了汝南。”

卯日也蹲下身,协助张高秋,他探男人的脉搏时几乎察觉不到脉象,皱着眉又等了一阵,才探到一些微弱的脉搏。

他松开手,把男人袖子推上去,看见对方胳膊上也有一团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高秋姐,给我一把刀。”

刀口沿着肌理切下去,卯日没有直接割破他鼓起的地方,而是沿着边缘划开一道口,血液流了出来,他瞳孔一缩,见一条虫从皮肉下缓缓探出。

卯日忍住恶心,拉开张高秋:“高秋姐,先别碰他。不对劲。”

“这条虫看上去在蚕食他的血肉,你别让虫爬到身上。”

张高秋也不知道该给他喂什么药,两人只能看见男人躺在地上,脸边的虫慢慢往上爬,最后他在看不见的重压下张大了嘴,眼角淌下一滴,再也不动了。

“他死了。”张高秋心寒道。

一个人就在眨眼间没了,卯日忍无可忍:“我去找寿春城的官吏!我不信世家、官差全都病死了,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甚至一路过来,连消息都没有!”

卯日在寿春城中转了整整两个时辰,见到了唯一一位官吏。

信使趴在马背上,还有一口气,只是脸上都是鼓包。

卯日牵住缰绳,“小哥?你还好吗?”

信使吐出一口血,手里的信落到地上,同他说:“高柳来犯,孤竹……”

“沦陷……”

卯日捡起那封信,上面都是血痕与褶皱,也不知道对方捏着信跑了多久,最后扛不住,被马匹驮回寿春城。

他听见一声嘶鸣,驮着信使的马前蹄下曲,慢慢跪倒在地上,马匹黝黑的眼睛望着卯日,似是无声地告诫。

“以尘!以尘——”

远方传来张高秋惊惶的声音。

卯日站起身:“高秋姐!”

张高秋跑了过来,猛地拽起卯日:“快跑!”

“怎么了?”

“城门口突然都是那种活死人!我以为他们是活人想和他们说话,结果它们竟然扒开草席里的尸首就开始啃咬!”

卯日转头,见街上突然聚集了大批活死人,朝着两人围过来,他们刚刚躲开,信使和马匹就被活死人围住,城中响起马匹激烈的嘶鸣声。

卯日怔忪一瞬。

“城门口都是活死人,我们没法出去,以尘快跑!”

两人在城中逃跑,活死人紧追不放,不得已冲进一家院落,锁上大门。

卯日不可置信:“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张高秋气喘吁吁:“不知道!我看它们什么都吃,已经不是人了!”

两人抵着门,门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嘶吼声,不断有怪物撞击的大门。

张高秋拖来院中的棍子抵住门,卯日连忙去主院搬来一张桌子。两人退开后,想起停在街上的两辆马车,车上还有贵重的医书与手记。

第100章 *白骨生虮(二) 会说话,是活人。……

待在原地耗着无意于等死,卯日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躲进一家高门大户,这种庭院中人口众多,相应的尸首也会很多,更有可能藏着活死人。

他拔出匕首,绞断自己的长袖与拖摆:“高秋姐,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寿春人口密集,活死人恐怕只多不少。”

“你想怎么做?”

卯日走到院边,踩着水缸爬上墙,往外探头:“这边人少,我们从这里翻出去。”

张高秋也把自己裙摆与长袖扎起来,冲到水缸边,卯日拉着她爬上墙,很快听见转角出现活死人的嘶鸣声,卯日连忙跳下去,又接住张高秋。

“马车在哪个方向?”

张高秋一指。

“不行!那边过不去,我们绕道。”

两人在寿春城中曲折逃跑,街上都是棺椁与草席,臭气熏天。天空雾蒙蒙的,寿春的春天到处积满灰尘,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绕了半个时辰,终于绕回马车附近,但是拉车的两匹马倒在地上,血红渗透了一地,细细麻麻的蠕虫已经爬上了马身。

卯日推开车门,匆忙看了眼:“书没事!”

但是一辆马车书籍两人根本拉不动,张高秋扶着车身面色焦急,往回头又见活死人跟了上来。

“以尘,它们来了!快跑!”

卯日果断放弃了搬书,锁好车门,带着张高秋朝城外逃跑。寿春成了一座空城,城里都是活死人,他们不可能留在这。

“我们先上官道,寿春城附近只有零散小村落,需要过夜,我们就找个没人的屋子留宿一宿,实在不行,就找一棵树爬上去。”

卯日忙着和张高秋说话,没想到城门外也有活死人,他被活死人从侧前方撞上,猛地倒在地上。

张高秋尖叫:“以尘!”

卯日躺在地上,不敢大口呼吸,只是手紧紧握着匕首,捅入活死人的胸腔,血液顺着匕首流淌下来,活死人的身体似乎被停在原地,但手臂却刨着地面,甚至哆哆嗦嗦伸过来,抠挖卯日的脖颈。

但他还没有碰到卯日的脸,张高秋从路边捡来一根木棍,哐当一声砸在对方侧脸上,卯日也卯足全力将活死人从身上踹开。

他手上都是血,张高秋连忙撕了一段衣服要他擦拭干净。

两人没敢停留,马不停蹄冲上官道。等看不见城里的活死人跟上来,张高秋才擦拭着汗,连忙让他把手伸出来检查:“以尘,有没有受伤?快让姐姐看看!”

卯日没有受伤,只是手上染了很多血,只是衣物擦拭不干净,还能看见薄薄的血痕,缠在手背上的图腾上。

“没受伤,就是那东西突然冲出来,撞得我背疼。”

张高秋:“现在怎么办?”

官道两头苍莽无尽,见不到一辆车路过。他们不可能靠脚走回丰京,原路返回最近的城镇至少要走五六十里,往前进也不知道情况。

卯日:“我们往前,找驿站。后退太远,我们挨不到。”

两人立即出发,沿途都在讨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半月前,他们还在汝南学宫做无忧无虑的学生,得空的时候就去汝河金水口巡查,汝南受灾,可百姓们仍旧在积极生活。两人都没想到,离开汝南后,三百里外的寿春成了一座孤岛。

“孤竹沦陷。”卯日说,“一点消息都没有。就算是走贩也该将消息送达丰京了,更何况战事急报。”

“中州剿匪刚刚结束,没想到北方又生乱,这可不是好兆头。”

步行了两个时辰,两人口干舌燥,卯日望着前方,忽然眼睛一亮:“高秋姐,前面好像有屋子!”

光秃秃的土地上,几间茅草屋孤零零坐落在远方,卯日看见细长的炊烟升起来,听见几声狗吠声,忍不住喜道:“有炊烟,有活人!”

两人加快步伐,小跑过去,观察外屋外的景象,卯日才上前敲门,他一手握着匕首背在身后,张高秋站在十米外,发现不对劲可以及时逃走。

院子里有一条被绳套住的大狗,毛发黑亮,油光水滑,瞪着黑黝黝的眼珠子,看见两人一直吠叫。

卯日忍不住问:“你家主人在家吗?”

大狗仍旧吠叫不止。

卯日敲了许久门,没有人开门,但附近估计没有别的屋子,他和张高秋注定今夜要在这里留宿,只能高声对屋里说:“对不住!我与姐姐实在没地去,想在你院外留宿一宿。”

他拿出身上的盘缠,丢进院中:“这是谢礼!”

屋内还是没人开门。

有那条大狗在,卯日也不能翻墙进去,只能招呼张高秋先到自己身边,两人寻到屋后的茅草堆休息。

徬晚的时候,他没见到院子里有人回来,卯日捡来一根树枝,把捡来的野果插在上面,伸进院中,试探出大狗绳索的长度。

“它到不了院子角落。”

两人抱着稻草从院子角落翻进去,就缩在原地不动,那条黑狗凶恶地盯着两人,卯日瞪了他一阵,觉得饥渴。

张高秋:“你睡一会,上午驾马走了这么久还没休息,我来守着。”

卯日也不推拒,靠着土墙,坐在稻草上闭着眼休息,没多久便累得昏睡过去。

他被张高秋叫醒的时候,浑身都酸痛,从没枕着稻草席地而睡,没想到在荒郊野岭的小院子里睡得极沉。

张高秋把自己的稻草铺在他身上,现在手里拿着一只蜡烛,小声和他说:“以尘,来,我检查过了,屋里没人。”

“那条狗……”

“别怕,我哄睡着了。”

两人进了屋,灶上还烧着水,两人洗过手,才喝了一点,又开始制定明日的行进路线。

“屋子主人估计临时出门了,”张高秋道,“我想了想,等回到丰京,我先不回渝州新都,我先去北方。”

“做什么?”

“他们的病实在太古怪,我放心不下。我要去北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多见几位病人,说不定就能知道这是什么病。”

卯日本想和她一起去,但是姬野要他回丰京,要是迟迟见不到人,恐怕为难慧贵妃,等会去之后要走估计更难。

“我们先离开寿春。”

后半夜天色昏暗,被哄睡的黑狗却嚎叫不止,卯日与张高秋被吵醒,趴在窗边没有立即出去。

“有人?”

张高秋小声说:“再看看。”

卯日在屋子里捡出一枚炭火,用布料点上火,包裹住炭块,揭开窗户,快速丢出去。火焰中滑过一道弧线,短暂照亮黑暗。

他看见一张死人脸。

什么时候来的!

“活死人?”

张高秋也在观察那个人,不确定地说:“好像是个活人?”

卯日直接问对方:“你是人吗?”

黑狗一直在叫,那人也不回答两人,片刻后,黑狗叫声停止了,倒是木门猛地一颤,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上面。

卯日抵住门:“你是谁?”

“……开门。”

会说话,是活人。

卯日开门将人放进屋,是个矮小的农夫,他的模样很奇怪,一张脸看上去偏青灰色,第一眼肯定会以为他也是活死人,可农夫还会说话,也能自由行动,但行走时四肢有一种怪异的停顿感,似是一只提线木偶,只有被人拉扯住才能行动。

“你是谁?”

农夫瞪他一眼,也不说话,走进厨房,他从墙上解下一块肉,缓慢丢入锅中开始熬煮,半晌,才舀出煮烂的肉,用一只有缺口的碗装起来,在夜色里往外走。

第一日他们没有跟上去,就在屋子里度过了一个平安的夜晚,第二日时,外面有几个游荡的活死人,卯日没有出门,却见那个农夫穿过活死人,平安地走回院中。

他坐在院子里,和黑狗对视,就这么一动不动坐了一上午。等到午饭时,农夫走进厨房,又从墙上取下一块腊肉,丢进锅中熬煮。

咸香的气味升腾出来,卯日与张高秋没有吃东西,也不敢拿屋主的食物,只能再从身上取了一些饰品放在桌上,试图和农夫交换食物。

对方盯着那堆银制的首饰沉默无言,从煮好的腊肉上切下来一块,又一指米缸,大意是同意卯日熬煮食物。

张高秋多煮了一份白粥。

“高秋姐,你喝了吧,他又走了。我就没见他吃东西,估计不会吃的。”

两人把那碗粥分食,卯日商议晚上要是农夫再出门,他就跟上去看看。

等到徬晚时,农夫果然要出门,卯日:“高秋姐,你留在屋里,我去看看,要是我天亮还没回来,你就跑。”

“别胡说,要不别去了。”

“没事,我能跑。”

卯日从灶台上抓了几枚碳石,将碗倒扣,把蜡烛立在上面,端着瓷碗烛台跟上农夫。

对方也没走多远,只是夜中阴风森森,他神经紧绷,还要留意周围环境,直到踢到一块石头,卯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块,光滑平整,等烛火照上去的时候,能看见野草下斑驳的刻字。

是一块断裂的碑。

夜风低低嘶鸣,似是诡异的哀嚎声,碧绿的磷火在坟墓间跳动,松木上停着焦黑的鸦雀。

他被带到了一片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