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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距离 江夜白 22053 字 7个月前

第21章

围观的众人见到二人对峙,都是一幅看好戏的心态。

孔文祥刚才已经丢尽颜面,咬着牙恶狠狠看向邵熙云。

“邵总这是什么意思?”

“□□的意思。”邵熙云慢条斯理地活动一下手腕,对他道:“孔总,我可是压了一块百达翡丽,你觉得你拿块破表出来,合适吗?”

孔文祥刚回到合庆的核心产业,三十万的劳力士对他来说不算小数,可在邵熙云嘴里竟成了破表。他咬着牙,心中愤恨不已。

要不是冷骁这个王八蛋做局害他……

等等,邵熙云跟冷骁关系那么好,今天这出,明显是联手给他下套!

他猛地回头,愤恨地看向害自己至此的罪魁祸首。

冷骁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玩着扑克牌,看到他注视过来的目光,忽而从牌堆里抽出一张方块2,冲他吹了个口哨,笑得非常开心。

他气得七窍生烟,转过头面对邵熙云,压着火气低声道:“你们合起伙来坑我?”

邵熙云嗤笑:“你也配?”

“用你那被精虫掏空的脑子好好想想,有人把你绑上来的吗?不是你自己像没打狂犬疫苗一样冲上来的?”

孔祥云不知想起什么,“嗬嗬”笑了两声,说道:“邵总还真是大度。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就是方颂安养的那个小白脸,你和方颂安不是要订婚?这种烂货,也就你能看得上。”

邵熙云瞬间黑了脸,握紧拳头便要打人。

见他真要动手,孔文祥吓得瞳孔一缩,威胁他道:“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现在就喊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小白脸是方颂安的姘头!”

听了这话,邵熙云却忽而笑了出来。他攥了攥拳,步步紧逼向他,说道:“你大可以试试,你今天说出来,明天我就让你爹白发送子,反正你爹儿子多,死个没用的反倒阖家欢乐,你说呢?”

孔文祥咬着牙,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是不敢招惹他。邵熙云也许不敢,但冷骁的事迹他曾有所耳闻,冷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终究是舍不得自己的身家性命,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纸票,放在桌上刷刷签了几笔。

“一百万,够了吗?”

邵熙云嗤笑一声,嫌弃地拿起支票。

“孔总破费了,知道你刚回晋城,手头估计也不宽裕,以后少出来现眼,别把你爹给你那点老婆本都输光了。”

孔文祥阴毒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却对他毫无办法,他砰地一声踢翻无辜的凳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唱戏的主角一谢幕,台下观众自然都散了。

邵熙云拿着支票,回头找到方颂安。

“太穷了,打劫的看了都摇头。”

“不急,他回来是负责合庆饮品项目的,我有办法收拾他。”

方颂安接过支票,扫了一眼数目,这是贺年的战利品,先替他收着。

目光微转,她看向不远处的贺年。

驼灰色的风衣敞开领口,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衫,像个矜贵的公子哥。他靠在牌桌边,手里捏着筹码把玩,眼睛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明刚赢了牌,身边却连个庆祝的人都没有,看上去有些可怜。

方颂安有些想过去,可人多眼杂,况且邵熙云她这个传闻中的未婚夫还在这里,直接过去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她抿了抿唇,准备和邵熙云告辞。

“我……”

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邵熙云没好气地打断。

“行了,我去把人给你叫来。”

方颂安蓦然抬头,满脸诧异。

“眼睛都黏他身上去了,再不帮你叫来魂都飞了,”邵熙云冷哼了一声:“刚才帮你讨了一百万,也不见你多关心关心我。”

“怎么不关心你?当然关心。你表还在他那呢,一会再给丢了,快去拿回来。”方颂安半哄半骗地把他往那边推:“我这就带他走了,你让他直接去车上等我。”

邵熙云咬牙道:“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不是说好一会儿我送你?”

“我开车过来的,你送我,我车怎么办?”

邵熙云下巴点了点贺年:“让他开回去!”

想起贺年的战绩,方颂安笑道:“算了吧,我怕他开河里去。”

邵熙云越想越气,实在是忍不住,讽道:“技术这么不好还给他开阿斯顿马丁?”

“逗小孩玩呢,”方颂安没说具体,但想了想,忽然狐疑道:“怎么,邵总您老还真吃醋了?”

邵熙云冷声道:“我犯得着吃他的醋!”

说完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我跟你同岁!我老什么老!”

方颂安不知他抽什么风,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邵熙云走过去扶住贺年的肩膀,拿起牌桌上的表,低声说着什么。

二人的神态还算愉快,她也暂且放下心,起身离开。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后的瞬间,身后的两人双双变了脸。

贺年盯着落在自己肩膀的手,皮笑肉不笑。

“邵总对这个结果可还满意?”

肩膀上的手忽而收了回去,邵熙云戴好腕表,甩了甩手腕。

“你赢了,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吗?”贺年双手向后撑在牌桌上,目光仿佛洞悉一切。

“我以*为邵总费尽心机让我坐上牌桌,并不想看到我赢。”

他与冷骁无冤无仇,最大的交集就是邵熙云。今天被抓去牌桌上,必定是邵熙云的意思。

黄千帆的事因他而起,给方颂安招来了祸患,必定会让她对自己产生厌烦。

此时再通过冷骁把他拉进这些富二代的游戏里,让他被戏耍玩弄当众出丑。邵熙云出面化解尴尬,与他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让他意识到,自己和方颂安之间的差距,让他这个还未体会社会艰险的大学生,闯入到他无法行走的世界。

也让方颂安知道谁才是更适合她的人。

只是计划里唯一的漏洞,是他赢了。

“呵,倒还没蠢到家。”邵熙云没解释,坦然承认。

“不过赢与不赢都没那么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对Anna来说毫无价值,这就够了。”

“不知道邵总的价值,指的是哪方面?”

邵熙云嗤笑一声:“不会脑子里还想着什么下流的事情吧,同样的小把戏,耍一次就够了。Anna需要的,是能在她事业上扶持她的人,我都无须刻意贬低你,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能对她有什么用?”

倘若没有那场对话,贺年现在必定会受到影响,颓丧气馁,被他说得无地自容。

但当他冷静下来,能窥探到事情的全貌。想起方颂安的那句“借得东风”,便完全不同了。

他知道邵熙云想要做什么。

贺年半靠在牌桌上,双腿交叠向前,神色十分平静。

“既然她选择把我留在身边,那我就一定有用,无论是什么用处。”

“她需要我做什么,我就会变成她的什么。”

“装什么深情,”邵熙云道:“她现在需要资金,需要人脉,需要商业上的引路人,你拿什么给她?把你自己卖了都不够塞牙缝的。”

贺年忽而笑了。

“邵总你能拿出来,你什么都有。既能投资,又有资源。所以,她爱你吗?”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扎进邵熙云的心脏。他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像是要把贺年活剥了。

贺年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一直收敛的凶色在此时展露无疑。

空气凝固了半晌,邵熙云讽笑道:“在她身边待了三年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在幻想她会爱你?放心吧,但凡她有一点想要结婚的念头,站在她身边的只会是我,也只能是我。”

贺年微微勾起唇角。

“既然邵总这么自信,那我们走着瞧。”

两人不欢而散,贺年知道方颂安大抵是提前去车上等他,便直接向停车场走去。

一路都有指示牌,但走着走着,总感觉背后有人跟着,微微侧头看到远处的那道影子,他垂下眼,眼底划过一丝幽光。

方颂安果然已经在驾驶位上,他打开副驾坐了进去,刚才眼中的凶色全然不见,抿着唇笑,很高兴的样子,对方颂安道:“今天没有给方总丢人吧。”

想起刚才贺年的惊艳表现,方颂安颇有些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没有直接回答,拉住贺年的领带,稍一用力把人拉向自己这边,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本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贺年好似却不满足于此,单手勾住她的脖子,吻得逐渐深入。

方颂安想起他独自靠在牌桌边,赢了牌却稍显落寞的身影,终究心软,没有抗拒,任由他略带焦躁地索取。

贺年吻得投入,余光却精准捕捉到车后那道骤然停住脚步的身影,手臂收得更紧,亲吻得越发投入。

车外,邵熙云看着白色的帕拉梅拉,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

这辆车还是方颂安刚回国的时候他们俩一起去提的,本来要作为礼物送她,她却说什么都要自己买。

他花了多少心思,了解她的诸多喜好,千挑万选出了这个车型。

如今她坐在他们一起挑选的车里,和别的男人接吻。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邵熙云忽而偏过头,第一次因为方颂安不加掩饰的偏心红了眼。

贺年。

他凭什么?

愤怒,心酸,懊悔,他不知心中到底是什么感情,但他迫切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邵熙云猛然握紧拳,自虐般看着车座里纠缠的两道身影,向前走去。

方颂安很快就后悔自己的一时心软,贺年今天缠人得厉害,她想换口气歇息,都被他不轻不重的力道又按了回去。

“咚咚咚!”

车窗忽而被敲响。

方颂安猛然惊醒,一把推开纠缠着她的贺年。回头一看,竟是邵熙云。

她快速瞄了一眼后视镜,抽出纸巾轻轻擦了下口红,随后淡定将下车窗。

“怎么了?”

邵熙云嘴角轻扬,笑得有些痞坏。

“这么半天才打开,干什么呢,背着我偷吃?”

方颂安抿了抿唇,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他们的假订婚影响到,他轻咳一声,莫名心虚说道:“怎么跟过来了?里面结束了?”

邵熙云没有回答,反而突然探身进车窗里,抽了两张纸巾,轻轻按在她嘴角上,擦了一下。

“脏了。”

摊开纸巾,一道血红的痕迹划在上面,宛如鲜血。

副驾上,贺年的目光猛然投射过来,像是护食的狼崽。邵熙云倏尔抬眼,视线与之相接,毫不退缩。

方颂安忽而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诡异,皱眉对邵熙云道:“有事?没事我走了。”

“等等。”

邵熙云按住她的方向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交到方颂安手上:“订婚戒指。”

他说完后,趁着方颂安愣神,低头附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做戏就做全套。”

第22章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邵熙云递来戒指时,顺势便要亲手给她戴上,被方颂安一把抢了过来,顺手扔进包里,几句话把人撵走。

此刻停在红灯前,方颂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有些别扭。

她开始后悔答应邵熙云“假联姻”的提议。

他们俩同岁,从小一起长大,见过他为爱连夜跨国追人,也见过他失恋喝酒喝到半夜抱着她哭。他们太熟了,彼此都见过对方最不堪最真实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暧昧的关系。

可刚才纸巾按上她唇的那一下……让她心里怪怪的。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回去。想起邵熙云从小到大的暧昧对象和追过的女性,和自己天差地别,毫无关系。

于是不再纠结,认定他今天就是吃错药了。

贺年坐在副驾上沉默了一路,走到一半时,忽然看向方颂安。

“方总,我今天表现这么好,有没有奖励?”

方颂安这才想起从孔文祥嘴里抠出的那张支票,从包里翻出来递给他。

“先把战利品给你。”

数了数支票上的零,贺年不由惊讶道:“这么多?”

“邵熙云帮你抢的,”方颂安笑道:“对了,孔老三输的那块表拿着了吗?”

“我带上了。”贺年从口袋里拿出来。

方颂安瞥了一眼,一脸嫌弃:“找个二手店卖了吧,他戴过的东西,不够晦气的。过几天给你换块新的。”

贺年默默把表收起来,寻思了几遍她刚才的语气,低头想了想,试探问道:“那个人是谁啊?”

“你说孔文祥?”绿灯亮了,方颂安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道:“是合庆孔总的三儿子,最不成器的一个。几年前被外派子公司,最近才回来。”

贺年若有所思道:“他招惹过你?”

方颂安轻笑了一声。

“他被外派出去,就是因为我抢了他手里的渠道商。”

“原来如此,”他抿唇笑笑:“那我今天也算是替方总小小地报复了一下。”

“是大大的报复,”方颂安脸上笑意更深:“他八成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憋着劲儿想赢了你来打我脸呢,没想到输那么惨。”

贺年把身体微微靠向驾驶位,说道:“所以,我这是超额完成任务,有额外的奖励吗?”

除了贺晓婷手术的那二十万,贺年从没主动开口管她要过东西。既然开了口,必定是有备而来。

方颂安微微挑眉,问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方总还记得,我过几天要演话剧吗?”

“嗯。”他说演完就来千禧实习来着,方颂安记得很清楚。

“你会去看吗?”

贺年眼睛微睁看向她,虽然是询问,可听上去更像是请求。

之前提起此事时,贺年就已经邀请过她一次。如今旧事重提,还是作为“奖励”……

方颂安隐隐觉得,这场话剧对他来说,也许意义非凡。

“具体什么时间?”

“下个月15号。”

方颂安道:“如果那天没有重要会议,我就过去。你留两张票,我带雷生一起。”

“好的。”贺年的尾音轻轻上扬,显然十分开心。

方颂安握着方向盘,思绪却渐渐飘移,回到她第一次看贺年出演话剧的时候。

那时和贺年刚认识几个月,他突然问自己,要不要去看他出演的话剧。

方颂安当时对他正在兴头上,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还拉上了好友雷生,一个圈内小有名气的导演。

大学话剧的文艺汇演红色剧本偏多,贺年饰演的是一个五四青年。刚一出场,挺拔的身姿就引得台下“哇”声一片。

方颂安撑着头,看着台上正气凛然的热血青年,心里想着的却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最后一场戏,贺年饰演的角色只身赴刑场,赤裸着上身,身上都是鞭打的伤痕。

身后的女孩抹完眼泪,带着哽咽低声交流。

“战损也太帅了吧……”

“腹肌!救命!腹肌好好看!”

演出结束后,雷生一边鼓掌一边感慨道:“真不错,不愧是华秋的话剧社,大学生都能拍出这种质量的话剧。对了,哪个是你们家小朋友?”

方颂安目光还落在台上,轻飘飘道:“腹肌好看的那个。”

谢幕时,方颂安拉着雷生悄悄来到后台,等着贺年下场。

雷生跟她闲聊:“你们家小朋友往不往演艺圈发展啊,我看着形象不错。”

方颂安沉吟片刻:“一会直接你问他吧。”

“哟,舍得把人扔娱乐圈里?”雷生诧异道。

她刚才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方颂安真的会同意。

“我又不是他妈,”方颂安无所谓道:“他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她的目光转回台上,众多热情的女生挤到前面送花,目标出齐一致,全是递给贺年的。他手上已经拿满,低头温和地跟送花的女生说了几句,然后把花送给了旁边没有收到的女演员。

然而抬起头时,余光扫到后台,好像突然看到了方颂安,递花的手猛然顿住,瞬间收了回来。

方颂安了然一笑,拉着雷生说:“走吧,去我车上等,他看见我了。咱们在这他拘束。”

雷生稀奇道:“我的天,方总您可真是铁骨柔情,搁这养儿子呢,这么仔细。”

方颂安没理她,直接拉着她上车。

但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分钟,贺年竟跟着跑出来了。

他穿着件舞台剧衬衫,扣子都没系,满身“鞭伤”,脸上都是焦急,到处找着什么。

方颂安开了两下双闪。

焦急的少年被晃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到了她的车。

贺年好像松了口气,放松下来。

方颂安降下车窗:“这么快,结束了?”

跑了半天,贺年扶着车窗大口喘息着。

“我以为你走了!”

他没注意方颂安带了朋友,焦急解释:“我没有和其他人牵扯不清,我只是看她没有收到花,怕她尴尬。”

方颂安还没说话,身后忽然传来雷生的笑声。

“弟弟这思想觉悟,倒是挺适合做爱豆。”

车里还有人?贺年瞬间僵住,再想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骤然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颂安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行了,上车。”

贺年上车后,方颂安给他介绍。

“雷生,你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字,最近上映的那部文艺片就是她导的。我们出来是因为……她冷,没生你的气。”

方颂安睁着眼睛说瞎话,雷生在后面清了清嗓子,暗自背下这口黑锅。

贺年却觉得更尴尬了,他以己度人误会方颂安就算了,还是在她朋友面前……

“她想签你,问你同不同意。”

“啊?”

贺年还没从尴尬中缓过神来,就忽然又接到一个重磅炸弹。

“看你给人吓得,”雷生接话道:“刚才看了你们话剧,完成度很高,拍的很有质量。你形象也不错,有往演艺圈发展的打算吗?”

贺年还是有些懵,思考了半天,不知该如何作答。他还真没想过这条路。

“也不用现在答复,想好了随时让方总跟我联系。”雷生调侃道:“娱乐圈火了赚钱比你现在快,但是有钱了也不能忘了我们方总,还是要靠她捧的。”

方颂安失笑:“真火了早就忘了我是谁了。”

这个圈子里不乏有人捧娱乐圈的明星,但没有人会在辉煌的时候保留自己不光彩的过去,只会切割得干干净净,生怕再沾上一点。

“你演出那边结束了吗?带你去吃饭?”方颂安问道。

贺年急忙回道:“结束了,我可以走了。”

方颂安系上安全带,回头问雷生:“吃什么?今天你是客人,你说了算。”

“算了吧,我不当电灯泡,晚上有约了,前面两条街把我放下就行。”

“那就不留你了,下次再约。”

下车前,雷生还跟贺年告别:“弟弟想好了记得联系我哦。”

送走了雷生,方颂安转头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贺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摇头道:“方总定吧,我听你的。”

“那就云南菜吧。”

小雨刚跟她说过一个新开的餐厅,方颂安定了导航,开车过去。

不一会,忽然听到贺年在旁边低声说:“不会忘了你的。”

“嗯?”方颂安没听明白。

贺年又重复了一遍:“就算以后真的红了,也不会忘记方总的。”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话会被他记在心上,方颂安笑道:“还真想去演戏呀,那签雷生挺好的,她不会亏待你。”

“我不想去演戏,”贺年道:“我只是想说,不管以后我到哪里,做了什么,都不会忘记你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方颂安心底漾开一圈微澜。

第23章

“方总,四福那边已经约好时间,让我们周二带样品过去,和他们商议后续合作情况。”

方颂安听着何欢的汇报,手指敲着桌面,不由回想起黄千帆给她的消息——

孔文祥正在和程路的女儿相亲。

“市场部的营销方案定下来了吗?”

“已经改好了,”何欢道:“约了下午的会,再给您过一遍。”

“其他便利店的营销方案做planB了吗?”

何欢翻了翻日程表:“按计划是下周二完成,一切优先四福。”

“提上来,”方颂安道:“周四上交,四福的方案只做第一期,剩下的延后。”

何欢愣了一下:“方总,四福那边要求的是独家代理。”

“这不是还没定?”方颂安道:“按我的安排来。”

“好的。”何欢立刻敲键盘记下。

“还有,”方颂安看了一眼日历,交代道:“另外访客预约把下月15号空出来,如果重要客户预约这天,先通知我再做决定。”

何欢愣了一瞬,方总以前从来没提过这种要求,但还是点头记下:“收到。”

周二总是格外忙碌,对于方颂安来说,这次比以往更甚。

程路这个老狐狸带着她去公司转了半天,只字不提正事,当她来大学生游学似的,绕了两三个小时,才带她进会议室谈订单。

幸而在新品研发上,方颂安继续沿用千禧经典产品的工程师,口味经历了几十年市场的洗礼,符合大众的味蕾需求,样品拿出来时吃后,程路也满意地点了头。

之后便进入了正式的谈判。

“方总当初说,在进价上可以让步,这话到现在还有效吧。”程路笑道。

“当然,我们今天是带着足够的诚意来的。”

方颂安回头示意何欢,后者立刻将报价递交上去。

双方互相试探,来回拉扯,最终定下了5元/箱的让点。但方颂安也没吃太过亏,首笔订单就预定出20w箱。

然而到了签合约的时候,程路却忽然离席,半晌后,助理才传来消息,说程总今日突然有一个紧急会议,没办法签约。

正好合同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方颂安顺势答应下来,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日期。

出门后,方颂安就冷了脸,对何欢道:“这边的订单你跟着,销售部去联系其他便利店采购。”

“您的意思是……四福要毁约?”

“老东西,遛咱们呢。”

来之前,方颂安还对黄千帆的话存疑,现在却基本能确定。

程路一定和孔文祥私下达成了协议,在刻意拖着他们。

这一拖,就是半个多月。

不是岗位变动,就是季度大会,甚至最后连印刷错误这样的离谱理由都拿了出来。

等到确定下第二次见面时,正巧赶上15号,贺年出演话剧的时间。

方颂安显然不可能因为一个男人耽误工作,只能寄期待于程路这边快点结束。

他们下午两点到,拖来拖去,都快四点了,程路还没来。

贺年的话剧七点半开始。

方颂安已经开始不耐烦。

要不是怕引起程路的怀疑,发现他们在接触其他渠道商,她才不会在这跟他这么耗着。

见她已经黑了脸,助理匆忙去通知程路。不多时,“刚结束季度大会”的程路擦着汗走了过来。

“哎呀,小方总,这……真是抱歉,让您白跑这么多躺,实在是四福业务繁忙,还请见谅。”

方颂安演都不想演了,直接道:“程总今天合同打印好了吗?咱们签约?”

“这个……还有一点小问题……”

程路照旧找着理由拖着。

方颂安早就对他不耐烦了,心里只想知道快点结束,当即道:“那程总就先把问题处理好了,再谈合作吧。”

幸亏她提前跟雷生打了招呼,说自己还有应酬,不能去接她。雷生和她相识多年,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计较,说她自己开车过去。

四福总部离大学城不算远,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本来方颂安是可以轻松赶上的,但她忘记了一件事,晚高峰。

她焦急地从车窗探出头,看着前面蠕动的车,烦躁地捋了下头发。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华秋剧院后台,贺年站在后台的阴影里,从幕布缝隙中看着第一排的两个空位。

七点半开始,七点就有人陆续进场,他便一直站在此处。

直到灯暗下来,还没有人入座。

他又打开电话检查了一下手机,空空如也。

方颂安没给他发消息,也没有来。

“学长,候场了!”

贺年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来到了后台,深吸一口气,暂时不去想方颂安。

第一幕的戏份并不算多,但他也要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算好自己的出场时间。

台上两人演了十几分钟,对手戏终于结束。

音效一转,到了他出场的时间。

他的角色一事无成的富家少爷,迫于父亲的压力垂头丧气地上场。

“父亲”说完台词,贺年抬起头的一霎那,心跳骤然空了一拍。

刚刚空着的两个座位,已经落座他最想看到的人。

方颂安来了。

他演的角色正陷在忧郁的情绪里,他却险些没忍住上扬的嘴角。张开嘴,又差点忘记台词。还好他已经排练过许多遍,肌肉记忆让他顺利地完成了登台。

雷生笑道:“小男友紧张了。”

方颂安也扬起嘴角。

她没有错过贺年刚刚看到她那一瞬地神情。不是因为登台而紧张,是因为看见她来了。

不由想起刚才打电话给何欢,让她过来开车,自己弃车逃跑。

一路跑到华秋校园时,方颂安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

然而坐下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却是,幸好赶上了。

他们排练的是很经典的话剧,情节耳熟能详。贺年是演的是留洋归来的少爷,方颂安都没顾得上看剧情,光盯着他一身衬衫马甲配西裤,指尖微微捏紧。

和他平时穿的休闲西裤不同,这一身把他大腿和臀部的线条完美勾勒出来,每次一转身,方颂安的视线都被挺翘的地方吸引去。

几次动作之后,连雷生都凑了过来低声道:“好福气啊方总,这身材真的是……要不说还得找男大呢。”

方颂安深吸口气,但笑不语。

一场话剧两小时,贺年换了四套衣服。方颂安对比了一下,准备把西装再定制一套,让他回家穿。

身旁的雷生倒是把剧情看进去了,一边看一边跟她点评:“这个女主真不错,有灵气,不知道想不想演戏。”

雷生老公是娱乐公司老总,方颂安对她见一个就想签一个的行为早已习惯。

“等我帮你问问。”

谢幕时,由于贺年已经大三,算是话剧社“元老”级别的人。被作为压轴出场谢幕的演员。

他接过话筒,说了几句感谢的发言,鞠躬致谢。

忽然间,灯暗了下来。

台下许多人都发出了惊呼,包括台上的贺年。

片刻后,后台缓缓推出一辆小车,上面放了一个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

台上的演员围成半圆,拍手庆贺,给贺年唱生日快乐歌。

贺年显然不知道他们的安排,脸上尽是吃惊,在欢呼声中戴好了生日帽,许愿吹完蜡烛,对大家感动地鞠躬致谢。

方颂安心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她知道今天对于贺年来说应该有些重要,否则不会邀请她两次,甚至用赢牌的奖励换她过来。但她没想到,会是贺年的生日。

他们在一起三年,竟然互相都不知道对方的生日。

自从母亲去世后,方颂安几乎就没有庆生这项活动了,十八岁那年方维业给她买了一辆跑车,她以为她爸中了邪,经他一提才想起来,那天是她的生日。

台上的人庆祝结束,灯光亮起,观众逐渐散场。雷生对她道:“呀,这多不好意思,你也没说弟弟过生日,不然我带个礼物来呢。”

“惊喜吧,”方颂安道:“再告诉你个惊喜的,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方颂安展示了一下空空的双手。

雷生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个愉快的话题,忙拉着她道:“走吧,去后台送个祝福,也不算晚。”

两人来到后台,演员身上穿着戏服,很好辨认,方颂安一眼抓住贺年的身影,却在看到他对面的人时,微微挑了挑眉。

雷生想签的女主角就站在贺年对面,一身墨绿旗袍,长发盘起,五官明艳,眼含秋水,微微抬头看着他,像是要说些什么。

“哟,我来的不巧了。”方颂安靠在梳妆台上,似笑非笑地道。

贺年看到她,顿时慌了神。

“我……不是……”

“学长,这位是……”

女主角看向方颂安,上下打量了一下,隐隐有些敌意。

贺年咬了咬牙,心一横,一把拉过方颂安的手臂,揽着她的腰道:“女朋友!”

说完这三个字,他的耳尖都变成了红色。

方颂安当然不会在这时驳他的面子,上前一步,伸出手道:“方颂安。”

女主角脸色十分难看,跟她握了握手:“梁玉。”

方颂安把手推向身边的人,继续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雷生。”

听到雷生的名字,梁玉顿时变了脸,震惊地看着她道:“您……您是雷导演吗?”

雷生近两年拍了两部文艺片,去年上了戛纳电影节,名气正胜,稍微对电影有些关注的人,就不会不认识她。

雷生和她握手:“没错,是我。”

“天呐!雷导。”梁玉吃惊地捂住了嘴:“您……您刚才在台下看了我们的话剧吗?”

雷生微笑点头。

梁玉兴奋地有点语无伦次:“您看了我的表演吗?能对我的表演提点建议吗?”

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对,道歉道:“对不起雷导,我太激动了,这么问您有点冒昧。”

“没关系,”雷生道:“演出很精彩,你表演得也很出色。”

她递过去一张名片。

“对演戏有想法的话,可以联系我。”

梁玉急忙双手接过名片:“谢谢雷导!”

方颂安不介意帮贺年做个顺手人情。

“以后联系做什么,还没吃饭呢吧,一起吃个饭吧,你们也细聊聊。”

雷生笑道:“我跟女同学聊,你们俩还是该去哪去哪吧。”

方颂安一开口,梁玉也反应过来,雷生是她的朋友,刚才也是她把雷生介绍给了自己,否则她这样有获奖实绩的导演,怎么会理自己一个普通大学生。

况且能认识雷生的人,背景必定也不简单。

她立刻对方颂安道:“谢谢……姐姐。”

顿了片刻,她才想出一个合适的措辞。随后又转向贺年道:“也谢谢学长。”

“祝你们百年好合!”

难得的事业机会摆在面前,傻子才会选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

方颂安笑了笑。

是个聪明女孩,很上道,值得为她牵个线。

雷生是自己开车来的,出了表演厅,四个人就告别离开。

坐到车上,方颂安回过头,恰好对上贺年心虚的视线。

她没着急启动车子,手指敲着方向盘,微微挑了下眉。

贺年早就学会了积极认错,立刻道:“我跟梁玉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演话剧的时候一起排练过,我也不知道她今天要做什么,我们平时连十句话都没说上的。不信……不信你看我手机。”

他拿出手机递了过来。

方颂安当然不会查他的手机,对他道:“学妹的事先放一边,她现在也看不上你了。我要问的是,今天生日,怎么直接不跟我说?还要绕着圈子让我来看你演出。”

听到她的问题,贺年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选了一个有些狡猾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你的生日呀。”

“在这等着我呢?”方颂安笑道:“我不过生日,但你想知道的话,8月16。”

“为什么不过生日?”贺年问道。

他忽而想起那天在洗车店时,邵熙云曾说过,方颂安对自己的成人礼非常不满,甚至可以称得上厌恶。

为什么?

方颂安沉默了片刻。

她本不想回答,或者随口找些忙忘了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但贺年一直在看着她,目光并不紧迫,很温和,却像一把温柔刀,逼着她吐露自己的心事。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松了口。

“因为我的生日,和方乐天是同一天。”

说完这句话,方颂安便启动了车子。

有些事情不必多说,只一句话,贺年就能想到她经历了多少委屈。

他见过方乐天,也就是现在的刘承业,倒推下来,方颂安当时也就十几岁的年纪。他不知道方颂安有怎样的童年,但他们一起看星空时,她和自己说过思念母亲,也表达过对父亲的不尊重和怨气。

再加上医院里对刘夏的态度,即便不了解细节,也能猜个大概。

“叮咚~”

手机提示音响起,打破了车里沉默的氛围。

是贺年的手机。

他的消息提示常年静音,只对几个重要的人加了特殊提醒。

这个时间发来的,只有贺晓婷。

打开手机,贺晓婷发来了一段语音。他想起刚才和方颂安的谈话,微微蹙眉,点击了语音转文字。

看到她说了什么之后,贺年的神色骤然轻松起来,勾起唇角,稍微调大了声音,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点开了语音条。

“哥!生日快乐!新的一岁祝你发大财,早日追上安安姐!我跟你讲,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可都让给你了,你可千万争点气啊!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身体倍棒吃嘛嘛香,肯定能考上重点高中,你的愿望可别浪费在我身上啊。哎对了,你能不能借着你过生日的由头约安安姐出来啊,你找个贵点的餐厅,别不舍得花钱,安安姐那么大方,肯定不喜欢抠男。我网上给你找几个餐厅攻略帖子,祝你约会成功!”

小姑娘口齿伶俐中气十足,一段话说下来,气口都没有几个,给方颂安听乐了。

她直接抢过贺年的手机,按下语音键。

“哪有过生日让寿星请吃饭的,我看看你找了什么餐厅,我请客。”

说完把手机递了回去。

贺年眼里都是笑意,不知道贺晓婷在那边发了些什么,贺年低着头聊了半天,才放下手机。

“妹妹推荐什么餐厅了?带你去吃。”

贺年摇头道:“演出前我们都吃过了,现在一点都不饿。你能过来,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

他看着方颂安,目光里尽是真诚。

“总不能什么都没有,”方颂安道:“买个蛋糕吧,回家庆祝一下。”

贺年笑着点头:“好。”

他们回去的时间已经十点多,蛋糕店大多关了门,方颂安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没打烊的店,但是生日蛋糕需要预定,只剩下小块的慕斯蛋糕成品。方颂安还是买了一块,顺便买了生日蜡烛和生日帽。

回到车上,她把袋子递给贺年。

“没有大蛋糕了,明天给你补一个。”

贺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慕斯,摇头。

“不要,我喜欢这个。”

方颂安轻笑道:“喜欢就好。”

她看了一眼时间:“回去恐怕来不及了,不然在车里过生日?”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贺年不会不同意。于是把蛋糕拿出来,插好蜡烛。

烛光在黑暗中跃动,填满了整个车厢,两个人的轮廓都因为淡淡的光辉变得柔和。

方颂安忽而心软得一塌糊涂,看着贺年道:“许个愿吧,贺年同学。”

贺年带着生日帽,忽然问道:“你说,生日许的愿真的会灵验吗?”

方颂安想起自己从前的*生日愿望,笑着对他撒谎。

“会的。”

贺年对着蜡烛闭上眼睛,虔诚许愿。

睫毛被蜡烛的灯光照着,阴影打在脸上,从方颂安的角度看过去,他漂亮得像个人偶。

方颂安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打开相机,按下了拍照键。

画面定格的瞬间,贺年睁开眼睛,略带地控诉看向她:“为什么偷拍我?”

他的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神态略微变化,瞬间就让方颂安想起他在台上的样子。

宽肩窄腰,长腿翘臀。

她的目光投射过去,是不加掩饰的侵略性,贺年承接住她的目光,视线紧紧锁住她,缓缓向她靠近。

随后轻轻一吹,烛光熄灭。

黑暗瞬间引燃藏在身体深处的欲望,方颂安卡住他的脖子,吻得强势而热烈。喉结在她手掌下不停的滚动着,贺年吞咽不及,发出一声闷哼。

对于现在的方颂安来说,这无异于助燃剂。她两三下将他的衣服剥开,莹白的皮肤映得车里都好似亮了些许。

呼吸纠缠之时,方颂安余光忽而瞥到那块漂亮的小蛋糕,轻轻舔了舔嘴唇。

“乖,明天补你一个更大的。”

贺年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忽然感到胸前传来些许凉意。

低头一看,洁白的奶油成了点缀,挂在自己身上,好像他自己变成了那块可任人食用的蛋糕。

一瞬间,他宛如被煮熟了的虾一般,浑身通红。

“你……”

即便他早就知晓方颂安有许多恶趣味的招式,可每次贺年体验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内心的羞耻。

只是还没等他说完,身上的奶油就被唇舌席卷一空,他只能咬着牙,把无法示人的声音吞进肚子里。

方颂安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正打算进一步品尝。

忽然,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

这个铃声,专属于一个人。

这个时间,没重要的事不可能给她打电话。

方颂安皱起眉,起身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她听到了电话里压抑着颤抖的声音。

“Anna,我妈在家晕倒了,现在在手术室急救。”

第24章

多年前,方颂安曾在网上看到过一则贴子。

你最想接到的电话,来自于哪个人?

点赞最高的回答是,最想接的不知道,最不想接的,是深夜家人来的电话。

父亲病危时,她隔着时差,在国外凌晨2点接到了跨洋电话。

而现在,她看着手术室上闪烁着的红灯,扫了一眼手机,00:44。

她瞬间按下锁屏键。

太不吉利了。

邵熙云蹲在手术室门口,双手痛苦地抱着头,一米九的个子蜷缩在角落里,看着让人揪心。

方颂安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邵熙云抬起头,双眼通红,全是血丝。

他看着方颂安,久久不语,半晌后,忽而一头埋进她的小腹,环抱住她的腰。

感觉到他双眼处的两道热流,方颂安长叹一声,缓缓抱住他的头抚摸着。

“Anna,我妈会有事吗?”邵熙云的声音嘶哑,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失态。

方颂安咬着牙,笃定地说着自己根本不确定的答案:“不会的。”

“邵姨不会有事的。”

她忽而想起回国时的飞机上,即便对于方维业的感情已经淡漠,却还是因为他要去世的消息感到不安。

所以看到邵熙云如今的样子,她更加感同身受。

邵熙云情绪逐渐缓和下来,方颂安坐到他身边,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没跟别人说吧。”方颂安道。

“没有,”邵熙云哑声道:“我出去三年,希云内部变了不少,我还没摸清。”

“邵姨当年把你送出国……”

“应该就是已经查出自己身体不好。”

邵熙云咬着牙:“平时买个包都要给我打电话让我出钱,这么大事她不知道告诉我,她可真是……”

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再度哽咽起来。

方颂安揽住他,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安静地陪着他。

手术进行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八点,手术室才开了门。

邵熙云脸色憔悴,从地上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方颂安稳稳托住他,说道:“我去问。”

他没吭声,算是默认。

方颂安转身上前问道:“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

方颂安长长舒了口气,人活着就是最好的消息。

“需要我们家属准备什么吗?”她问道。

“不用,时刻关注病人状态就行。”

转过身,邵熙云正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方颂安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他终于松了口气,长腿舒展开,瘫坐在椅子上,单手挡住眼睛向后仰着。

人没事,就要想想后续该怎么办了。邵一凝作为希云董事,一举一动都受各方监视,身体健康也会引起股价的波动,现在的情况需要完全保密。

方颂安踢了踢他的小腿:“你昨晚开车过来的?”

邵熙云移开手臂,眨了两下眼睛,显然已经从情绪里脱离出来。

“我是半夜来的,应该没人注意。”

“晚上人少的时候把车开回去吧,你这几天先换个车?”

邵熙云坐起身想了想:“我先给舒姐通个电话,我妈生病的事不会瞒她,一定交代过她什么事。”

舒姐是邵一凝的秘书,方颂安也曾见过几面,点头道:“也好,这几天我跟你轮个班,邵姨什么时候醒了我随时通知你。”

邵熙云看着她,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拒绝的话说出口,方颂安就道:“这就不用跟我客气了吧,咱俩什么关系。”

邵熙云笑了笑,说好。

说着话的功夫,手术室的门被推开,邵一凝被推了出来。

两人急忙起身跟上,一直到ICU门口,被拦在了外面。

医生道:“邵董的病情还未稳定,还需要再观察几天,家属做好陪护工作,需要随时能有人联系上。”

邵熙云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去探视?”

“邵董醒了之后,每天可以有少量时间进入探视。”

医生转身冲向他们,说道:“病人家属请跟我来。”

“我先过去。”邵熙云回头对方颂安道。

“快去吧,不用管我。”

见他跟医生离开,方颂安也给何欢去了电话,让她把她的车借自己开两天,顺便把电脑文档带来,这几天在医院办公。

何欢能听清楚事情的利害,没有多问,不到一个小时,人就到了医院。

邵一凝来的是私人医院,针对家属和陪护也有房间。方颂安把电脑放进休息室,跟何欢简要说了一下情况,便让她开自己的车回了公司。

没过多久,邵熙云走了进来。

一整晚没睡,他的脸上已经冒出胡茬,双眼布满血丝。

他平日里最注重形象,鲜少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这几天要辛苦你了。”

方颂安挑了挑眉:“怎么样金主爸爸,这十个亿花的值吗?”

邵熙云知道她是在刻意逗自己,笑了笑。

“邵姨什么情况?”方颂安问道。

“脑膜瘤,医生说这次切除了80%的病灶,手术很成功,但还有复发的可能。”

邵熙云的声音艰涩:“三年前就查出来了,但手术风险太高,她不能当时做,就先把我送出去了。”

他这样一说,方颂安几乎瞬间便想明白了邵一凝的用意。

当时的邵熙云还没有能力把控大局,让他去国外管理分公司,一来是让他远离国内的纷争,二来万一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分公司显然比国内整个希云更好管理。

在查出病症的那一刻,她就为邵熙云铺好了未来的路。

而这三年来,希云变动极大,方颂安也曾分析过邵一凝的动机,却一直没理清头绪。

现在一切都想明白了。希云的变动,是在为邵熙云回国后铲除异己。

她心中忽而有些怅然。邵一凝每次在她面前提起邵熙云时,不是嫌弃就是抱怨,没说过几句好话。

可从小到大,邵熙云一直是希云传媒唯一的继承人,就连邵一凝生病,第一时间也是想着把他安排妥帖。

她不想承认,但在她心里,确实对邵熙云升起了一丝阴暗的妒忌。

假如她的母亲还活着……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她也不可能真的因为这点小心思对邵熙云做出什么。

方颂安合上电脑,对邵熙云说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我白天在医院办公,晚上你来替我。”

邵熙云也没再跟她客气,点头道:“一会舒姐来了我就走。”

医生说邵一凝大概三四天便能醒来,两人加上舒姐,倒着班在医院陪护。

然而五天过去,邵一凝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

好消息是,医生说病情没有恶化,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但具体什么时间醒来,只能等待。

方颂安把办公室搬到了医院,之前在公司的时候,作息时间规律,还能记起来吃饭。

这里没有明确上下班时间,她也记不起来,有时等到邵熙云来了,她才想起饭还没吃。

一连几天熬下来,出国时留下的胃病又有隐隐复发的苗头。但邵熙云几乎连轴转,白天处理希云的事,晚上来陪护,每天也就睡三四个小时,方颂安也不忍再给他找麻烦。

幸而第六天的时候,邵一凝醒了。

当时陪护的只有方颂安一个人,当即给邵熙云打了电话。

她站在重症室门口,看着医生护士来来回回忙碌检查,半晌后,医生走出来,摘下手套对她道:“邵董恢复得很好,现在身体还有些虚弱,能正常进食后,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好,谢谢,”方颂安问道:“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医生回头看了一眼邵一凝的状态,说道:“可以探视十分钟,换好衣服,尽量不要让病人说太多话,避免劳累。”

方颂安点头说好,跟随护士一起去换衣服。

进门后,邵一凝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住她,盯着她看了半晌,又往她身后瞟。

邵一凝的手术很成功,醒来后除了头不能动,身体其他地方依旧正常。

方颂安快步走过去,说道:“邵姨,我给熙云打电话了,他一会就过来。这两天他没睡好,回去补个觉。”

邵一凝的目光放松下来。

方颂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给她说了一点昏迷时对希云的安排。

“我就知道这些,剩下的等一会熙云来了,再具体跟您说。”

邵一凝转着眼珠看向她,声音有些虚弱。

“安安,谢谢你,这几天辛苦了。”

方颂安道:“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我刚回国那阵子,您和熙云也帮了我很多。”

“好孩子,”邵一凝道:“我记得韵容活着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我,熙云刚出生的时候,也早早就和你定下了娃娃亲。”

“韵容去世得早,我那时忙于工作,对你也少了关爱。让你和熙云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方颂安怔了一瞬。

邵一凝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竟好像是要把联姻一事坐实?

她斟酌片刻,急忙道:“是啊干妈,当时我妈还开玩笑说,您没闺女他没儿子,让咱们四个凑一家过呢。熙云是男孩,让他当哥,我做妹妹。我还因为这事和邵熙云吵了一架,因为我要当姐。”

邵一凝的目光暗了一瞬。

她闭上眼睛,像是思索了许久,忽而睁开,看向方颂安。

“安安,你是个聪明孩子。”

“我这病,随时都能离开,一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熙熙。”

“你们青梅竹马,对熙熙知根知底,希云也能在你身后,给你的事业很大助力。”

“趁着我还在,你和熙熙结婚,怎么样?”

第25章

病房里久久没有声音,方颂安目光转向一边,看着一滴滴落下的输液瓶。

过了许久,她忽而轻笑了一下,语气轻松道:“邵姨,您是不是看见哪个小报说我俩的事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八卦,信不得的。”

“我跟熙云是家人,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在一起没有好结果的。”

“你怎么知道……”

邵一凝有些急切,但话没说完,忽然被一个懒散的声音打断。

“邵董忙着呢?刚醒了就给我安排婚姻大事。”

邵熙云斜靠在门口,站没站相,长腿交叠,抱着胳膊微微探头进来。

见他来了,方颂安起身道:“邵姨刚醒,你过来坐,我先回公司了。”

邵熙云拍拍她的肩膀。

“回吧,这几天辛苦了,好好休息。”

“好,有事随时联系我。”方颂安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邵熙云把她送到病房外,看着她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回到屋里。

他单手拎起凳子,随手放在病床前,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您老瞎操什么心呢,再把人给我吓跑了。”

邵一凝长长叹了口气:“你就打算一辈子都不让她知道?”

邵熙云垂下眼,静默了半晌。

“不行吗?对她来说,朋友的身份才最稳定吧。”

“我就这样陪她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邵一凝道:“熙熙,你想怎么爱她,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妈妈劝你一句,别像三年前一样,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她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接受不了的。”

邵熙云猛然攥紧拳头,半晌才轻飘飘地回应:“我知道了。”

离开医院,方颂安本想回公司上班,可车开到一半,忽然胃里一阵抽痛。

这几天吃饭不及时,胃病来势汹汹。她当即改了导航,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私人公寓保护性极强,层层监禁,等她上了电梯时,已经疼得弯下腰,浑身冷汗,站都站不起来。

好容易爬进屋里,到卧室的抽屉里翻找了半天,找到两粒奥美拉唑吃下,捂着肚子蜷缩在床头的地板上。

待到身体缓过来一些,她打电话给了何欢。

“我下午不去公司了,帮我点份须品斋的粥送来。”

何欢跟了她这么长时间,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立刻知道她是胃病犯了。

她刚回国创业那会,没少被人灌酒,最严重的一次喝到胃出血,却说什么都不去医院,最后还是邵熙云来了把她扛去的。

“方总,您家里还有药吗?”

“有,我吃过了。”方颂安声音有些虚弱。

“好的,我一会给您送去。”

挂断电话,何欢不由皱起眉头。方颂安不在,公司这边的事务需要有人处理,她一时走不开。

思来想去,她拨出了一个号码。

门铃声响起时,方颂安已经缓过来一些。她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壁挣扎着往门口走去。

一打开门,却出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贺年?”

方颂安怔愣地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没缓过来。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确认是自己的住处后,皱起眉头,像是有些抵触。

贺年把她的神色变化全部看在眼里,轻声道:“欢姐说你生病了,我可以进去吗?或者……你去我那里?”

“不用,”她很快调整好情绪,让了半身,对贺年道:“进来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忽而想起了什么,回头道:“门口的柜子里有一次性拖鞋。”

说完又感觉胃里一阵抽痛,连回房间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跌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贺年匆忙把手里的袋子放下,拿出粥来,走到沙发边,坐在地上。

他先是用纸巾擦了擦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温声对她道:“我们吃点东西再吃药,好吗?”

方颂安疼得难受,脸皱成一团,连回答都懒得出声,权当默认。

贺年舀了一勺,轻轻吹着气,感觉温度差不多了,递到方颂安嘴边。

接触到食物时,她倒是没有那样抵触了,小口小口地抿着,总算喝下半碗粥。

贺年还要继续时,她开口道:“不吃了。”

见她太难受,贺年也没有勉强,把碗收了起来,问她道:“药在哪里?吃哪个?”

方颂安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道:“主卧床头的抽屉里,拿两片布洛芬就好,胃药我吃过了。”

贺年按照她的吩咐找到药,又去接了半杯水,把她半抱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喂她吃下。

随后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没有离开,直接借着这个姿势,让她躺在了自己的腿上。

“我帮你揉一揉肚子,会舒服点吗?”

方颂安嗯了一声,贺年把手放到她的小腹,轻轻揉着。

“上面一点。”

生病的人理直气壮地指挥。

过了一会,方颂安又道:“要热一点。”

贺年开始还没太理解她的意思,问道:“是要手热一点吗?”

“嗯。”

他想了想,把手搓热,再度覆在她的肚子上。

方颂安皱着眉,像是有些不耐烦,一把抓住他的手,探进自己的衣襟里。

“这样揉。”

皮肤接触的瞬间,贺年顿时红了脸,动作停了许久,才继续揉按。

得益于上次发烧时照顾她的经验,他知道方颂安生病的时候有多难搞,时刻注意着她的表情,调整力度。

没过多久,方颂安的呼吸声便悠长起来。贺年缓缓停下动作,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忍不住抿起唇笑。

这几天来回往医院奔波,也休息不好,方颂安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

醒来时身体已经舒服很多,她坐起身,轻轻捏了捏贺年的腿。

“枕麻了没有?”

贺年僵了两小时,才敢活动活动身体,轻轻敲了两下,说道:“有一点,要等会才能站起来。”

方颂安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先喝点水,一会带你出去吃饭。”

贺年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嗯,差不多了,”方颂安道:“老毛病了,来的快去的也快。”

贺年想了想:“晚上我做给你吃吧,小米粥?比较养胃。”

方颂安却皱起脸:“没味道。”

“那……南瓜小米粥,炒丝瓜,牛尾萝卜汤,怎么样?”

方颂安咽了咽口水,有些心动。

但看了一眼厨房,说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我家的冰箱是空的。”

“我去买。”贺年道。

方颂安也没跟他客气,给他发了个超市的地址,没过多久他便出门了。

大门关上后,方颂安的笑容却渐渐淡去。

她没想到何欢会把贺年叫来。

对于自己的住所,方颂安有特别强的领地意识。这套公寓除了何欢,连小雨和邵熙云都没来过。

这也不怪何欢,因为她一直隐藏得很好。

自从她12岁搬出家后,就对独居住所环境非常敏感,屋子里但凡有外人的气息,都会让她失去独处时的安全感。

国外留学时,她也曾约会过有好感的男性,可一旦对方提出要来她的住所,她便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这段关系。

可毕竟贺年是被叫来照顾她的,把人撵出去有点于心不忍。

而且……也许是和他睡久了,除了刚进门那一瞬间强烈的不适感,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

反正也就这一会,吃完饭让他回去就好了。

贺年回来得很快。

方颂安一年去不了两次厨房,用具也只有基本的锅。她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香气。

她看着客厅里主调灰黑的布置,觉得这个气味和自己的家格格不入。

得快点让他走。

一小时后,贺年做好了饭,却和他刚才说的菜谱有点出入。

“牛尾汤要煮久一点,可能要晚上当宵夜喝了。”

贺年将做好的菜端上来,南瓜小米粥,炒丝瓜,还有虾仁蒸蛋。

还没等方颂安开口,贺年就解释道:“我在生鲜区看到了基围虾,比较活泼,都跳到我身上了,就买回来了。”

方颂安被他的形容逗笑:“又没批评你超支,怕什么?”

贺年把蒸蛋推到她面前:“尝尝。”

方颂安盛了一勺蛋,目光瞥向厨房还在炖着的牛尾汤,微微勾起唇角,却什么都没说。

晚饭后,贺年收拾好厨房,对她道:“牛尾汤可能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好,要我帮你订闹钟吗?还是我晚点回去?”

方颂安食指轻敲手臂,像是在思考。

“你晚上回去有事?”

“没有,”贺年回答得极其迅速:“我已经跟学校请好假,明天就要参加千禧的面试了。”

方颂安恍然想起,贺年曾说过,话剧结束后来千禧实习。刚想提点一下他的面试,却忽然记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邵一凝入院的那晚,她因为心急匆忙离开,可当时正在给贺年过生日,还把人扔到了半路上,她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忽而对他有些愧疚起来。

再看他利用煲汤想多留一会的小心思,便也不跟他计较。

“那在这待会吧,等汤炖好了再走,我不常做饭,怕忘记关火,把房子点了。”

贺年显然很高兴,点头说好。

方颂安想要办公,却忽然发现电脑还在车上。便直接对贺年道:“你去我车里把我电脑拿上来,10号车库。”

贺年应下,带着钥匙下了楼。

方颂安的车库很好找,贺年很快找到,拿出她的电脑,余光却不小心瞥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