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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距离 江夜白 21236 字 7个月前

第31章

当晚方颂安就要回家,可贺年却罕见地固执起来,不由分说地把人按在医院,无论如何都要让她住院观察几天。

生病的人本就力气不足,连吵架都失去气势,何况事关自己的健康,她自知理亏,虽然一百个不情愿,方颂安还是半推半就地在急诊观察了一晚。

事出紧急,贺年就近找的公立医院,资源紧张,没有空余的病床。他整夜守在方颂安床边,一手轻轻覆在她输液的手腕上,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因为药液而变冷的血管,一夜未合眼。

熬到第二天清晨,方颂安一刻也待不下去。贺年皱起眉头,根本没听她的意见,直接把医生叫了过来。

直到医生松了口,说可以回家观察,贺年才放心下来。

“出血量不大,问题不算严重,近期避免劳累,最好卧床休息,饮食以易消化,低刺激的流食为主。”

贺年把医生的叮嘱一项项记下来,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人带回了家。

回到熟悉的环境,方颂安满心都是回公司工作,可贺年现在却不像能听进去话的样子。

她想了想,问他道:“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贺年仿佛洞悉她的意图,又道:“也帮你请假了。”

方颂安一怔:“你跟谁请的?”

贺年垂下眼睫:“我跟何欢姐说,你昨晚半夜吐血,进了急诊,今天不上班了。”

话音刚落,方颂安的手机便响了。打开一看,正是何欢问她的身体状况,后面还附上了重新调整,全部后移的工作安排。

何欢一直清楚她的身体状况,之前也多次劝过她保重身体。

方颂安看着屏幕,无声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罢了,就当提前休假了。

安顿好方颂安后,贺年默默出了门,不久后回来,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分门别类地放到冰箱里。他整个上午都耗在厨房里,到了中午饭点,才过去敲主卧的门。

里面没有回应,贺年直接推门而入。

方颂安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合上书放到一旁,双脚踩上地板,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要亲自喂我。”

从医院到现在,贺年几乎事必躬亲,把她当成个瓷娃娃,就差连走路都要抱着。

贺年走过去,半跪下身,把她的拖鞋穿好:“方总需要的话,我乐意效劳。”

方颂安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贺年,我的胃病很多年了,也不是第一次进医院,好好注意就行,不会对生活有太大影响。”

“我知道,”贺年停下动作,声音有些喑哑:“我只是害怕。”

天知道昨晚看到地毯上那滩血的时候,他心脏几乎停跳。

去医院的路上,他把这辈子能求的神仙都在心里求了个遍。他宁愿方颂安一辈子都不爱他,只要她能平安健康地活着。

以至于今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沾了血地毯,毫不犹豫地拿出去扔掉。

方颂安正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后怕,才纵容他一上午的过度保护。

绷紧的弦不能骤然剪断,得慢慢松懈。她安抚地拍了拍他。

“我只是忙起来总忘记吃饭,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不需要这样的照顾。”

贺年沉默了一会,似乎找回了些许理智,他直起上身,趴在方颂安腿上,仰起脸看她,目光里带着些恳求。

“我这几天留在这里,等你身体好了我再回去,可以吗?”

他声音软软的,像是快哭出来,方颂安心里被戳了一下。

有一瞬间,她想起了母亲生病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小心翼翼,每一刻都想陪在妈妈身边,生怕哪一眼看完后就是永别。

她并不讨厌生病时被人关心,况且她的身体也确实需要有人给她做饭,让贺年来总比请阿姨强。

于是她松了口:“那你住次卧。”

贺年眼神一亮,抿着唇,总算露出一丝笑意。

吃完午饭,贺年说要回家拿几件衣服,离开了一会。

方颂安在家也没闲着,下午便钻进了书房,远程开会。书房的门没锁,没过多久,就响起开门的声音。

贺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左手边放了一杯热牛奶,一句话也没说,又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下午开了两场会,刚关上电脑,门口便响起三声敲门声。

贺年温润的声线响起:“吃饭了。”

她的家里好像忽然多了一个人形闹钟。贺年不声不响,存在感也不强,真的像全职男仆一般,默默地让她的独居生活变得便利许多。

但她的全职男仆第二天就要去工作了。他毕竟刚上班,请假一天已是极限,今天再不上班有些说不过去了。

幸而方颂安的住处离公司只有不到十分钟车程。贺年午休时还能回来给她做午饭,盯着方颂安把药吃了,再继续回去上班。

他从前以为方颂安只是不喜欢去医院,但这两天又发现,她其实也不爱吃药。

但她不会表现出抗拒,只是装作忘记的样子,不提起,她便不吃。拿去了,她也磨磨蹭蹭,非得盯着她把药片咽下去才行。

药片都是胶囊,没有味道,也不知她为什么不爱吃。他也不多问,只看着她把药吃完就好。

没过几天,方颂安的身体就好差不多了,要回公司上班。贺年见她身体恢复差不多了,也没再拦。

只是照理来说,她身体好了,贺年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可两人却十分默契地对此避而不谈,谁都没提让贺年离开的事。

贺年依旧维持着“男仆”人设,买了一个保温餐盒,早上就提前做好午餐,出门前把餐盒递给方颂安。

两人同时上电梯,在一楼分别,一个坐地铁,一个开车,去往同一个目的地。

方颂安今天一来,何欢的目光便在她右手上停顿了一瞬。她当然感觉到了,急忙解释:“医生说要及时吃饭。”

想了想,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我请了个阿姨。”

何欢微怔,她好像没问吧……

但一个优秀的秘书必不可能让老板冷场,于是微笑道:“方总是该多注重身体,之前邵总给您安排的营养师我还留着联系方式,需要的话随时跟我说。”

“暂时不用。”方颂安神色冷淡下来,迅速岔开话题:“今天的日程安排发我一下。”

“好的。”何欢迅速进入工作状态,跟在方颂安身后进了办公室。

上午开完会,贺年的mentor忽然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贺年同学,好消息!”

贺年的mentor名叫蒋春雨,是一个圆脸微胖的女生,性格大大咧咧的,对贺年很好,工作上的事知无不言。

贺年转过椅子看向她,配合地惊讶道:“什么好消息?”

“邮轮团建!”蒋春雨笑道:“实习生也去,丽丽姐说方总为了等你们这批实习生,特地推了一周。”

贺年心头一跳,即便知道他不可能影响方颂安在工作上的决策,却还是擅自做主,将原因归结到了自己身上。

想想又不犯法。

旁边的人也参与进这场讨论里来。

“邮轮诶,我们方总还真是大手笔。”

“方总对员工一向很大方的。”

贺年默不作声,安静地听他们的谈论,其中不乏有二部过来的老人,在他们口中,他又了解到了没见过的方颂安。

“小方总刚回国的时候,在二部一点架子都没有。那时候她主要带市场部和品牌部,没事就给我们买下午茶发福利,我还是她亲自面试进来的。”

“对,我记得那时候最开始的策划案都是小方总写的,经常加班熬夜,有时候碰见我们加班,还会带着我们一起出去吃宵夜。”

隔壁的实习生伸个脑袋过来。

“怎么说得像创业公司一样。”

“跟创业也差不了太多,小方总几乎把二部之前的管理模式全部推翻了。”

“那刘总愿意让她这么折腾啊。”

“咱们方总最后赚钱了呀,这年头,当然是谁能赚钱谁说了算。”

贺年看似在工作,其实心飞了有一会儿了。

这些天他听着同事闲聊,不止一次提到了方颂安。

作为一个公司的老板,方颂安在员工里的口碑可以称得上不错。虽然偶有微辞吐槽她严厉刻板,但其实言谈间不难听出,她们对方颂安的敬佩喜欢。

贺年也从他们的交谈中,东拼西凑出她刚回国时的那段艰难历程。

他本以为听完后会对方颂安越发敬佩,或是以她为骄傲,与有荣焉。

可实际上这些都没有。

心里只有细细密密的,蚂蚁啃噬般的疼。

同事只说她眼光毒辣,手段雷霆,每个人口中的方颂安,都是无坚不摧的强者,运筹帷幄的领路人。

可他却曾见过方颂安深夜里被噩梦缠身,崩溃哭泣的样子。那天晚上的梦靥里,她一声一声叫得惊恐,喊的只有两个字,父亲。

外界只见她年少有为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耀加身之前的那段灰暗的岁月,她又是如何度过的?

母亲早亡,父亲刚去世,继母和未成年的弟弟虎视眈眈,她独自扛着一个走下坡路的公司,举目无亲。

深夜的加班不是天性勤劳,是不确定公司未来会如何,看不清前路,只能靠加倍努力,来缓解心里的焦虑。

那时的她,年纪也就和自己现在差不多。

他忽而想起戚雨曾经跟她说过,心疼方颂安一路走来的辛苦,也说过那段时间是邵熙云陪伴在她身边。当时的他并不了解这些过往,只觉得两人姐妹情深,也在心底暗自嫉妒过邵熙云。

嫉妒他占了先机与她先行相识,也嫉妒他家世显赫,能与她并肩而立。

可现在,他却无比庆幸那段时间有邵熙云陪在她身边。

有人相伴,总好过她一个人孤独地背着责任与枷锁踽踽前行。

如果能早点认识她就好了。

如果自己能成长得更快一点就好了。

当晚回到家,方颂安也跟他说了邮轮团建的事。

“我那天还有别的安排,你自己过去。”

贺年知道这只是说辞,她不可能和自己共同出现在公开场合,可他并没有因此难过。

“放心吧,丢不了。”

团建当天,实习生群里几个住所相近的约定好一同出发,贺年也在其列。他们出发得很早,到的时候,人还没来多少。

几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聚在一起,从学业谈到了实习。

“诶?你们的mentor都对你们怎么样呀?”

问出这话的人叫邱史良,是他们同期里学历最高的,听说已经过了头部大厂群面,因为崇拜方颂安,才追求她的脚步来到了千禧三部。

贺年敏锐地察觉这个话题有陷阱,低着头当没听见,但总有人不喜欢把话掉在地上。

“我mentor人超好的!问她什么问题都耐心回答,还会主动给我布置任务。”

“啊?给你布置任务还叫好啊……”邱史良满脸不屑道:“不会是她手头的工作做不完,直接甩给你来做了吧。”

“不会吧……”那人的回答有些不自信。

邱史良道:“你们还是对自己的能力太没自信,我跟你们说哦,我mentor就会这样。每次都给我布置一些任务,其实就是在偷偷剽窃我的idea。”

“不会吧……”有人反驳他:“他们工作这么多年,经验比我们丰富多了。”

“信不信随你们咯,反正我已经感觉到不止一次了,你们去网上搜索一下,也会经常看到实习生被霸凌的帖子,还是都长点心比较好。”

也许是贺年一直低着头沉默着,邱史良忽然cue他。

“咦?贺年,我听说*你面试表现也很好诶,你的mentor对你怎么样,有没有压榨你?”

贺年茫然抬起头:“嗯?没有吧,我不太懂这些。”

邱史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贺年已经不想待在这里,余光扫向大门,看到廖春雨来了,立刻找个借口离开了餐桌,找她去了。

“春雨姐!”贺年跑过去叫她。

“小贺,你来这么早呀。”廖春雨对他笑道。

换了个交际圈,谈论的都是些明星八卦,吃饭穿搭,贺年觉得舒服多了,虽然也不怎么搭话,但至少不用提心吊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邮轮上的人也越聚越多,贺年简单环视一圈,差不多公司的人都来齐了。

忽然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贺年目光看过去,是方颂安。

但在看到她身边那人时,嘴角的笑容骤然凝住。

第32章

方颂安下午早早便出了门,原因无他,邵大少爷给她下了命令,让提前三个小时去接他。

到了地方才知道,竟是骗她试礼服来了。

方颂安无奈道:“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不用这么隆重。”

邵熙云没正形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店员送的饮料,看着她刚换的一身衣服,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袖。

“我这不是怕方总再怪罪我吗,可得请你来亲自试试。”

来都来了,方颂安也没跟他客气。

她这次没选长裙,换了一身oldmoney风的马甲,下身是亚麻色阔腿裤,里面随意搭了一件衬衫,简约不失格调。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没再穿高跟鞋,选了一双稍微有点坡度的尖头平底鞋,整个人看起来轻松又贵气。

邵熙云靠过去,问她:“这套还满意?”

方颂安对着镜子左右照照。

“还行,都自己人,随意就好。”

邵熙云转头对店员道:“给我找套同色系的。”

方颂安看向他,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看我干什么?咱俩婚约可还在呢。”说着邵熙云看向她的手:“上回给你那戒指呢?”

方颂安道:“我戴首饰不舒服。”

邵熙云还想说些什么,店员恰在此时拿了衣服过来,他便也没再坚持。

等他换完衣服出来,方颂安拉着他到镜前照了一下,忽而笑道:“咱们俩这衣服一个设计师吧,还挺像姐弟装的。”

她说完就去一旁挑首饰,没看到身后那张骤然黑了下去的脸。

选完衣服,两人便一起去了邮轮会场。

邵熙云一路跟在她身边,和她一同入座中央主位,回头扫视了一圈,在她耳边低声道:“看见不少老面孔,你从二部调来的?”

方颂安道:“我从面试一步步亲手带起来的人,难道还要给她刘夏留着?”

他们两人在前面低着头私语,后面人的视角里,像是在大庭广众下调情。

“方总身边那人那是谁啊?没见过,看着好贵气。”廖春雨身边的同事把脑袋凑过来,低声问她。

“邵熙云邵总,希云传媒的公子。”

“我的妈呀,是我知道的那个希云吗?咱们方总人脉这么广的?”那人震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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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春雨道:“哦对,你是三部成立后才入职的,之前在二部的时候,邵总经常来公司,我们好多项目他都有投资。”

“哇,那岂不是金主爸爸。你别说,这么一看,邵总和方总还挺般配。两个人都长得好看,强强双a啊,简直豪门小说顶配!”

廖春雨道:“当年方总刚回国的时候,都说两人要联姻,但一直都没消息,说不定这次真要好事将近了。”

贺年在一旁听着,微微咬住腮肉。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明知道邵熙云对方颂安来说很重要,联姻大抵也不是真的。可看到他们并肩而行时,心里还是会有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嫉妒。

嘈杂中,会场的灯光忽而暗了下来,活动即将开始。

方颂安上台简单说了几句三部的成绩和未来规划,鼓舞人心,随后又重磅介绍了邵熙云的到来,接下来就是一些合作游戏环节。

活动是人事全权策划的,本来只安排了正式职员,按部门分组。但何秘通过审批方案的时候,特地说了延期是为了新入职的实习生。

人事主管眉头一紧,直觉方颂安很注重这批实习生,换方案已经来不及,索性把实习生编成一个队伍,参与进游戏里。

贺年的形象实在太过突出,一群人排队上来,方颂安一眼便看到了他。

她能看到,旁人也能看得到。

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佻的哼笑:“方总把人都带公司来了,这是准备玩办公室play?”

方颂安眼皮都没抬,淡淡斜了他一眼。

“看不起他还是看不起我,我什么时候让私人感情影响过工作?”

邵熙云眉头轻挑:“这么说他还有点本事?”

“你对他有偏见。”方颂安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目光投向别处。

邵熙云却不肯罢休,胳膊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倾向方颂安那边,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随口问道:“Anna,你不是认真了吧。”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方颂安顿了两秒,垂下眼睫,唇角牵起一个略带嘲弄的弧度。

“怎么算认真?结婚?可能吗?”

邵熙云拿起桌上的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偏过头。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他的桃花眼里带着少有的认真,语气里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是说,你不会真喜欢上这个穷小子了吧。”

方颂安这下是真觉得稀奇了,看怪物一样上下打量他一番。

“邵姨催婚给你催疯了?八卦起我的感情来了,给你闲的。”

邵熙云被她噎得一窒,颇为恼火道:“我这是关心你!”

他略微正色起来:“你清醒点好不好,你俩门不当户不对的,圈子里多少这样的,哪个有好下场?到头来伤筋动骨的还不是你。”

方颂安还没打算跟贺年怎么样呢,听这话没觉得警醒,只觉得邵熙云有病,忍不住怼他。

“你怎么还当上我妈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呢,我都没急,给你急成这样,我心里有数。”

邵熙云见她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咬牙道:“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种人就是奔着吃绝户来的,等你反应过来就晚了。”

方颂安嗤笑一声:“能吃着算他的本事。”

邵熙云彻底没了声,鼻子里重重喷出了口气,不知有没有生气。方颂安懒得理他,继续把目光放在台上。

活动游戏环节居多,三部都是年轻人,几个游戏下来就都放开了,何欢坐在方颂安身边,时不时和她聊几句新人的性格履历,一场活动下来,方颂安也把人认全了。

最后一个游戏的时候,人事把方颂安也拉了上去,游戏是团队协作,她没有队友,众人起哄着把邵熙云推到她身边。

人事准备的是个简单的双人配合小游戏。两人刚配合着走了几步,方颂安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体猛地向前踉跄。

惊呼还未出口,身侧的邵熙云反应极快,手臂瞬间发力,一把牢牢揽住她的腰,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方颂安下意识地揪住他胸前的衣料,刚欲道谢,忽而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方总,得罪了。”

话音未落,不等她反应,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一收,另一只手已利落地穿过她的膝弯。

一阵天旋地转,竟是被他打横稳稳抱了起来。

四周瞬间爆发出更响亮的起哄声、口哨声和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方颂安只觉得恼怒,狠狠瞪向邵熙云,却撞进他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但当着众人面前,她不可能直接下邵熙云的面子,挣扎又像是打情骂俏,更令人误会。只能任由他抱着,在众人的目光和喧闹中,完成了剩下的游戏环节。

贺年在实习生的队伍里,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幕。

抱起方颂安时,邵熙云眼中的爱慕在那一刻不加掩饰。

可他与方颂安同床共枕三年,对她的表情动作无比熟悉。

方颂安并不高兴。

她身居高位,无论什么情境下,都要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此刻被一个男人以近乎强迫的姿态当众抱起,绝非她所愿。

邵熙云想要借投资试探拿捏她,才是犯了大忌。

贺年微微垂下眼,心中那些对他们俩关系的揣测,对邵熙云酸涩的嫉妒,倏然全部散尽。

一个念头骤然清晰起来——

在走向方颂安这条路上,他的对手从来不是邵熙云,而是方颂安。

邵熙云的家世财富,他望尘莫及,但方颂安所求的并非这些。邵熙云能给的,她凭借自己唾手可得,邵熙云给不了的,才是她心里真正缺少渴求的东西。

他其实根本无需嫉妒。在这条路上,他比邵熙云站在更近的位置。

娱乐赛结束,方颂安与邵熙云并肩上台领了奖。刚一下台,她便步履不停,眼神径直掠过邵熙云身后,没有丝毫停留。

邵熙云眉心微蹙,几步追至她身侧,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走这么快?”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探寻,“生气了?”

方颂安停下脚步,长舒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邵熙云,别用对付你那些逢场作戏对象的手段来对我。”

人毕竟是她请来撑场面的,不可能为这点事真生他的气。可刚才被他当众抱起的情景在脑中挥之不去,那股被冒犯的不适感依旧萦绕周身。

“我怎么可能那样对你?”邵熙云立刻反驳,语气透着诧异,“以前一起玩的时候不也抱过?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他松开手,耸了下肩,话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刺:“怎么,怕有人吃醋,要跟我划清界限?”

“两码事,”方颂安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以前是私下玩闹,今天是在公司活动上,众目睽睽的,注意点分寸。”

邵熙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放软了下来。

“……是我欠考虑了。”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指腹却无意识般轻轻摩挲过她腕骨刚才被抓住的地方,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没想让你难堪,我就是跟你这样习惯了,一时没注意场合。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方总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回,嗯?”

方颂安向来吃软不吃硬,邵熙云低姿态到如此地步,她也不可能再追究下去。

“没生你气,这边快马上结束,要开餐了,走吧。”

第33章

邮轮上设置了全景餐厅,夜色已深,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夜景装框起来,霓虹灯光倾泻而入,洒在水晶杯上,折射出的光都充满了金钱的气息。

不锈钢餐台上摆满了海鲜盛宴,甜品台层层罗列,像是餐厅的装饰塔。

方颂安找了个靠窗角落的位置,拿了两份甜点。她来也不是为了吃饭的,简单吃两口垫一下,一会还有别的任务。

邵熙云特地点了一份热汤,放到她面前。

“胃不好还不注意点。”

方颂安接过来喝了两口,轻轻推到一边。汤的味道不差,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对邵熙云道:“一会我还有得忙,你提前去房间休息吧。”

方颂安包下了整个邮轮,船已经开到泗江中央,今晚所有人都在船上过夜。

邵熙云知道她一会还得应酬,他身份特殊,确实不便久留。

“那好,”他点头,目光扫过她有些许倦怠的脸:“一会儿别沾酒了,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好。”

方颂安没敢跟他说自己胃病进急诊的事,面上不动声色,只连声应道:“知道的,你放心。”

邵熙云也没再多言,用完餐刚好看到不远处的谢修远,许久不见,正好叙叙旧,便起身同对方一道离开了餐厅。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如同一个无声的信号。观望中的人群仿佛得到了许可,很快便有人端着酒杯,走向方颂安所在的角落。

团建对于有些人来说,是难得的接近核心的契机。

贺年和一群实习生同桌而坐,目光却一直隐隐挂在方颂安的身上。她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动几口,便已经被接踵而至的寒暄与谈话包围。贺年眉心不自觉地蹙紧,有些担心她的身体。

“哎,你们说,他们为什么都往方总那去啊?”邱史良突兀地响起,带着些挑事的语气。

因着他之前又蠢又坏的套话,贺年完全没有想理他的意思。

倒是旁边有人接话道:“大概是有工作上的事找方总说吧。”

邱史良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这一桌人听见。

“说是团建带着实习生,结果来了就把咱们晾这,光顾着跟老员工亲热去了。我可是拒了好几个大厂的offer选的千禧,没想到环境这么……啧。”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附和:“唉,职场都这样,国企嘛,懂得都懂,哪能跟外企比。”

贺年攥了攥放在桌下的手,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压住心头的火气。

他听不得人说方颂安不好。

“和正式员工多说几句话,就是环境差?今天公司有苛待过实习生吗?”

邱史良看过来,像是被激起什么斗志,梗着脖子道:“我也没说苛待啊,但新老员工总得一视同仁吧,跟老员工就那么亲热,我们在这连个眼神都不给?”

“他们都是主动过去找的方总,你去了方总也一样对你。”

“呵,去就去,当我不敢吗?”

邱史良嗤笑一声,像是找到了什么证明自己的机会,猛地抓起桌上那瓶香槟,给自己倒了一杯,豁然起身往方颂安的方向去。

贺年被他的动作惊得一愣。他只是随口一说,谁想到这二货真能过去。

心中甚至慌了一瞬,他是不是……又给方颂安惹麻烦了?

方颂安刚和研发部的人聊完,刚准备离开,忽然旁侧里蹿出来一个人。

头发打理得油亮,细长眼睛,举着一杯香槟对她道:“方总您好,我是市场部新入职的实习生,Dennis。”

方颂安目光微侧,看向何欢,后者立刻上前道:“千禧没有用英文名字的企业文化,还请同学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那人略显尴尬:“好吧,我叫邱史良,仰慕方总已久。其实在来千禧之前,已经接到了辽飞的offer,因为想要追随方总的步伐,才选择来到千禧。”

方颂安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欢迎来到千禧,也相信你在千禧能够实现自我价值,不辜负你自己的选择。”

客套两句,她不欲在此多费唇舌,便要离开。不料这人却错开一步,拦住她的去路。

“方总,我是代表所有实习生来的。”

他微微侧身,示意方颂安看向实习生的方向。

“虽然我们并没有参与到实际项目中,但在加入千禧的这几天,已经感觉到了千禧的文化和氛围,并且十分喜欢这里。也希望方总能给我们更大的平台,让我们能发挥自己的实力。”

说着他便把手里的香槟递给方颂安。

方颂安这么多年来也算是见多识广,但确实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纯正的蠢货了。

当着众人的面给她递酒,相较之下,连他刚才那段急于彰显自我的说辞,都显得没那么愚蠢了。

虽然很想把酒接过来泼他脸上,但这种情况并不需要她处理。她还未开口,何欢便利落地挡在了她面前。

“同学,千禧不会忽视团队里的任何一个伙伴,当然包括实习生,方总非常重视团队健康和积极的氛围,否则也不会安排这次团建。每一位伙伴的价值都会被看到,实习生自然也不例外。”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拦着邱史良往旁边推,给方颂安让出一条路来。

方颂安没空搭理他,抽身离开是非之地。

实习生的位置离方颂安很远,贺年远远看着,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何欢将人推开。

同桌同事的议论声嗡嗡传来,有人冷嘲热讽:“呵,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结果被人拦下来了。”

但也有人被邱史良那套说辞蛊惑。

“那不更证明这公司不重视实习生吗?”

贺年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怒火。

罢了,人各有命,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劝。

纷乱中,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他低头一看,是廖春雨发来的消息。

【做好准备,一会带你去见方总。】

贺年心头猛然一跳。

这种场合下去见方颂安,总有一种暗渡陈仓的偷情要被曝光的错觉。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定起身离席。

廖春雨插了个空,带着他来到方颂安面前。

方颂安的目光几乎瞬间便落在了他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转向廖春雨。

她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春雨都开始带实习生了?时间过的真快,我记得当初你的终面还是我面的。”

“哈哈,方总您记性真好,我刚入职那会儿可没少气我师父。”廖春雨笑着接话。

“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你尝尝滋味了?”方颂安调侃道:“实习生没让你头疼?”

“哪儿能啊!”廖春雨顺势在贺年后背轻轻推了一下,将他送到更近前,“我得谢谢刘姐,知道我爱看帅哥,分了个最赏心悦目的给我,还特别省心,一点就透。”

方颂安这才重新将目光投注在贺年身上。这一次,她的视线不再是一掠而过,而是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

从眉眼到身姿,细细描摹了一遍,才慢悠悠地开口:“嗯…是挺好看的。”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贺年感觉被注视的皮肤微微发烫,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方总好,我是贺年,华秋大学大三学生,很荣幸能加入千禧。”

方颂安唇角笑意加深:“mentor对你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给你个告状的机会。”

这话问得随意,尾音轻轻有些上扬。看似是在调侃廖春雨,可却有些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意会的暗涌。

他莫名有些脸热,偏过头识趣地没接这话头,只是微微抿了下唇。廖春雨笑着打圆场:“天地良心!小贺又认真又努力,我想骂都找不着借口,可比我当年强多了。”

“春雨姐对我非常照顾,教了我很多。”贺年适时补充,声音诚恳。

“不错,”方颂安放轻了声音,目光中带着些期许:“期待你转正,以后和春雨做同事。”

“好的,谢谢方总。”

贺年迎着她的目光,眼底的光亮更盛,仿佛有星辰坠入其中。

晚餐过后,人事没再安排集体活动,让他们自行体验邮轮上的各项娱乐设施。

贺年对这些兴致缺缺,径直回了房间。

他靠在床边,心神不宁。手机屏幕被他拿起又放下,反反复复,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冷的屏幕,心底某个地方,在藏着他不愿承认的期望。

他在期待方颂安的消息。

万一她今晚心血来潮,需要“侍寝”呢?

同事环绕的邮轮上,她的隔壁很有可能住着邵熙云,她传闻中的未婚夫。

在这种地方与她亲近,光是想想,就足以激起他心底那阵带着禁忌的颤栗。

然而,时间一点点爬向午夜,不知戳开多少次对话框,屏幕的现实却始终没有变化国。

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越烧越弱,几乎快要熄灭。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缠绕在他心头,压得他泛起了困意。

12点,若是还没有消息,他就睡觉。

就在他马上就要睡着时,“嘀”一声轻响,房门开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在触碰到门口那张脸时,猛然收回视线。

晦气。

邮轮上房间紧张,两人一间,好巧不巧,他被分配到的室友,是邱史良。

他哼着小曲,神采飞扬地走了进来,见到贺年后,脸上堆满了惊喜的笑容。

“哟!这不是巧了嘛!贺年同学?没想到咱们这么有缘分,居然分到了一间。”

贺年皱起眉,没打算搭话。邱史良好像也不在乎他会不会回答,大摇大摆地坐到床上,环顾房间打量了一圈。

“唉,还是小厂,连邮轮都找这种低级的。我在飞速的朋友给我发过他们的团建场地,那才是真金白银花了大价钱的。”

贺年忍不住了:“那你怎么不去飞速,是不想吗?”

“我去了啊,”他好像就等着贺年问这句话,语气里都是得意。

“这不是因为仰慕方总,拒了飞速的offer吗?”

贺年眼皮一抽,觉得自己搭理他纯属有病,肯定是被他的愚蠢传染了,当即转过身,背对邱史良,盖好被子。

“我要睡觉了。”

邱史良自讨没趣,轻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贺年闭上眼,瞌睡如潮水一般袭来。

迷迷糊糊之间,忽然听到手机响起一声提示音。

浑身猛然打了个机灵,心脏忽而擂鼓般狂跳。

他猛然拿起手机,点开屏幕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去甲板。】

是方颂安的消息。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他甚至来不及想原因,噌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抓起外套便往外跑。

方颂安真的来找他了!

邱史良被吓了一跳,在他身后嚷嚷。

“嚯,你干什么去?”

“跑那么快,约会啊?”

贺年哪里顾得上他,头都没回,“砰”地一声把门甩出一声惊天巨响。

春夜的冷风还是有些寒凉,吹得他清醒了几分。贺年拉好外套拉链,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亮眼睛,在甲板上搜寻着心中的那道身影。

只是仔仔细细找了一圈,都不见有人。

心头的热切渐渐转为不安,他掏出手机,给方颂安发消息。

【我到啦,没有看到你,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消息发送后,他轻咬着下唇,手指频繁地敲击着屏幕,等待着回答。

屏幕忽然间亮起,伴随着急促的震动。

贺年一惊,险些没拿稳把手机扔了出去。

方颂安居然直接回了电话过来!

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按下接听键,轻声道:“喂……方总……”

方颂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你跑太快了,还有两分钟,再等等。”

贺年喉结滚动一下,试探道:“你要过来吗?”

“别急,耐心点。”

她声线从容,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节奏。贺年几乎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样子,刚洗完澡长腿交叠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下地敲着,像是在思考如何享用他。

电话并未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夜色里交织缠绕。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贺年的思绪漫无边际地漂浮起来,感官集中在耳畔细微的声响中,幻想着他们的未来。

直到时钟跳跃到零点——

“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贺年浑身一颤,猛地转身!

深邃的湖面上空,璀璨光束骤然升腾,飞速冲击到夜幕中央,轰然炸裂。

七彩烟花如泼洒的星河,碎了宁静夜色,也撞进他的心脏。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瞳孔倒映着漫天绚烂烟花,和他砰砰地心跳声重叠在同一节奏里。

所有的酸涩,寒冷,横亘于他们之间无形又宛如天堑的距离,都在此刻被这铺天盖地的光华彻底淹没。

“好看吗?”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好似带着温热的呼吸,真真切切响在他的耳畔。

贺年忘记了回答,目光追随着烟花,直到最后一朵余烬消散,喃喃道:“好看。”

他想描述更多,想诉说内心的震撼,想表白自己的悸动,却发现此时此刻他的语言有多么贫瘠。

烟花散尽,夜幕重归寂静,指余下空气中淡淡的硝烟气息。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才刚过去一秒,贺年便开始回味那瞬间的感动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丝笑意,温软的,不易察觉的,独属于方颂安的。

如同羽毛一般扫过他心尖。

“贺年同学,入职快乐。”

第34章

邮轮顶层的全景套房里,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江景与漫天烟火交织出一副盛宴。

邵熙云坐在窗边,指尖玩着一只打火机,沉默地看完整场烟花秀。

谢修远窝在他对面的沙发里,晃了晃桌上的酒,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小姐,下这么大本钱哄小情儿开心。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大好的夜景跟你在这干坐着。”

邵熙云冷冷瞥了他一眼。

“窗开着呢,嫌闷自己跳下去爽爽,没人拦你。”

然而谢修远那句无心之语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他心底。

在泗江上放烟花,邮轮是最好的观赏位置,这场烟花秀到底是谁放的?为谁放的?

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沉吟片刻,他忽而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他声音平静道:“陈少爷,今晚泗江上动静不小啊。”

听筒对面传来模糊的笑语。

“哟,邵总,这是打电话跟我来炫耀来了。要说你们家小方总,对你可够好的,这一场烟花十好几万,就为了哄你开心,有老婆就是好啊……”

耳边轰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轰鸣,后面的话被耳鸣吞噬,邵熙云挂断电话,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可真他妈有病,早就猜到的答案,还非要亲手揭开方颂安盖好的幕布,听着别人一字一句,生生凿进他胸口。

目光落向远空,他的眸色比夜色更沉,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修远,帮我个忙……”

习惯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不知什么时候,方颂安下班后,已经对家里亮着的灯毫不意外。

贺年穿着围裙,从厨房里冒了个头出来:“你回来啦。”

方颂安倒了杯水,靠在吧台边,看着家里悄然发生的细微变化。

这些天来,贺年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把他的东西挪了进来。

这套房子的装修风格是暗调,灰黑为主。但现在,灰色的真皮沙发旁边,站着一棵被剃了寸头的发财树,墙上挂着几缕茏葱的悬挂绿植,餐桌中央摆着一个素白花瓶,插着新鲜的白玫瑰和满天星,这是她家里从来没见过的风景。

厨房里飘来的香气引诱着她的胃在蠕动。

有科学研究表明,胃是情绪器官。

她的胃今天好像很开心。

连带着她也感觉不错。

厨房里锅铲挥得火热,她回过头,抿了一口水,看着灶台边的身影,没什么诚意地道:“要帮忙吗?”

贺年戴了一条发带,正把配菜下锅,闻言微微向她这边转过一点头,眼睛却没有离开锅。

“不用,还有最后一道菜,快了。”

方颂安便没有动,安静地欣赏着他的做饭时的样子。

发带束缚住头发,露出他的额头,平日里乖乖的顺毛翘了起来,眉眼整个露出来,才发现贺年的长相其实很凌厉,只是平时放下头发,才显得气质温和。

这样看上去,好像和他19岁时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不知是不是她的视线太直白,还是厨房的新风系统坏掉了,温度太高。

贺年的颈部悄然泛起薄红,一点点蔓延到他的脸颊和耳根。炒菜的手有些僵,目光却一直盯着那口锅,不敢多看她一眼。

方颂安唇角的笑意几乎藏不住,但为了自己的晚饭,她还是放下杯子,默默转身走出厨房。

客厅之外,书房也未能幸免。添了一把椅子,书架的空档上多了几本陌生的专业书,连她的书桌一角,也盘踞着一盘小小的绿植。

方颂安目光巡视了一圈,走到桌子前,伸手戳了戳盆栽的叶子。

想想又觉得不解气,直接揪下来一片,指着它道:“鸠占鹊巢的坏蛋。”

她把叶子捏在手里,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这套公寓视野极佳,书房,客厅,主卧都是整面的玻璃幕墙,此刻站在窗边,脚下便是城市灯火交织的繁华夜景。

天色刚刚昏暗下来,方颂安静静看着外面,无意识地揉着那片可怜的叶子,把它撕成点点碎片。

她很难形容现在的情绪。

接受贺年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她用了三年。甚至在他住进来的第一天,她都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把他赶出去。

但现在,她的家被破坏了,她应该生气,抗拒,可她竟一点都没有不适的感觉。

贺年没有大张旗鼓地入侵,他被允许踏进自己的世界,却也只是画了一个圈,把他好好地围起来,再伸出一点点触角,告诉自己他来了。

客厅的花瓶,桌子上的盆栽,书架上的专业书,看到这些时,方颂安不自觉地想起他那双最擅长表演无辜的眼睛。

这是他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些和他不小心发错的照片,楚楚可怜的眼神,不经意间的撩拨一样,三分演七分真。

可她也同样没法遏制自己对此的反应,就像每次都会对示弱的贺年心软一样,她情愿配合他踏进这场演出。

手中的叶子被揪得更紧,方颂安忽而觉得贺年这个人十分可恶,就该把他压在床上好好欺负。

书房的门被礼貌地敲响三下。

“在忙吗?要吃饭啦。”

贺年好像很开心,说话时的尾音有不自觉的上扬。

方颂安摊开手,把可怜的叶子碎片扔进垃圾桶,打开门,看到贺年笑眯眯的眼睛。

她忽而凑过去,在他侧脸落下一吻,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道:“奖励,真乖。”

然后,她如愿以偿地捕捉到了贺年微微瞪大的双眸中,那抹清晰的讶异。

晚饭后,贺年拿出电脑,在客厅工作。方颂安难得闲暇,顺势坐了过去。

“春雨交给你什么活了?”

贺年道:“是为实习生比赛做准备的策划案,让我先打个初稿。”

“比赛?”方颂安有*些诧异:“市场部还搞了这个?”

贺年也有些惊讶:“诶?我还以为这些活动要通过你的审批。”

“那我不用干别的了,坐电脑前批一整天都批不完。”

“哈哈,忘记了,方总日理万机。”贺年笑道。

不过既然话都到这了,他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急忙把电脑放到方颂安面前。

“春雨姐说,这次是让我们做一个零食营销的策划案,方向自选,我选择的是大学生方向,感觉我更熟悉,有内容可以做。”

方颂安左右无事,便接过他的电脑看了一眼。

比较基础的策划案,贺年框架搭的其实还可以,她大概看了看问题,正要开口对贺年说,忽然看到他十分紧张的神色,不由笑了出来。

“怎么,怕我骂你?那还主动送上门来让我看?”

贺年立刻换上笑脸:“方总的经验宝贵,当然要听您的。况且说的一针见血,怎么能叫骂我呢?”

“呵,油嘴滑舌,”方颂安摇了摇头:“这次不骂你。上次说你,是因为简历不该出现那样的错误,求职前,你自己应该认真准备。但策划案你还没有接触过,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她将电脑推回给他,指尖点了点屏幕。

“主要问题是东西太多了。作为新手,没办法驾驭庞杂内容的情况下,不如去繁就轻。你选择的面向客户是大学生,那就思考你产品针对大学生的核心卖点是什么,抓住最独特,最能打动客户的一点展开,既能发挥你的优势,也能把这一点做得透彻,吸引投资人的目光。”

“还有,”方颂安把电脑交还给他:“职场比赛和大学生活动完全不同,你要思考的是,公司为什么举办这个比赛,要把比赛和千禧联系起来。能力再强的人,如果不能把实力发挥在千禧上,对公司来说,就只是一块版型错误的拼图,毫无价值。”

贺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话音刚落,放在茶几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是何欢。

方颂安脸色微变。

不是紧急事件,何欢不会在下班后给她打电话。她想了想,按下接通键。

“方总,四福那边可能出了点问题。”

何欢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脸色沉了下来,立刻起身走向书房,反手带上门。

“之前四福将合作改为竞标后,我遵循您的交代,一直没有放弃那边,保持接触。按照他们的流程,下周就要进行竞标会。但是刚才,合庆的孔文祥孔总,忽然公开发布了一条求婚动态。”

方颂安敲着桌面的指节忽然停下。

“对象是程路的女儿。”

何欢顿了一瞬。

“是,方总您也收到消息了?”

方颂安没有解释,说道:“继续。”

“这条消息释放出的信号对我们不利,几乎默认四福的季度新品主推位是合庆的,可能对其他渠道有点影响。”

方颂安深吸口气。

她对孔文祥联姻的消息并不意外,湖心岛那天,黄千帆曾通知过她,那天之后,她也做了一系列的应对手段,只是现在还需要收尾。

前段时间出去开拓渠道的时候,他们没少借四福的名头。对外宣传已经和四福签约合作,倒逼渠道商快速签单,如今联姻的消息传出来,他们难免会有被愚弄之感。

不过这并不重要,只要新品的销售额足够,这点微不足道的印象分完全可以扭转回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正在洽谈的合作尽快拿下。

“联系市场部销售部负责人,半小时后线上开会,你带着秘书部立刻整理一份现在所有在谈渠道商合作进度,已经签约的放缓节奏,分给次级负责人推进,还没签合同的,在本周内必须全部拿到明确结果,无论成还是不成。”

“好的,方总。”

何欢利落地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后,立刻在工作群里发送会议通知。

接下来的几小时里,方颂安再没出过书房。会议间隙,她打出去十几通电话,声音从最初的冷静慢慢染上沙哑。

终于靠在椅背上喘口气时,目光扫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将近午夜。

她揉着发僵的后颈起身,准备去喝点水。推开书房门,客厅一角暖黄的落地灯光下,蜷在沙发上的身影让她脚步一顿。

“你还没睡?”方颂安有些意外。

贺年闻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道:“在等你。”

“不用等了,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贺年没接话,去厨房给她接了杯水。

“稍微休息十分钟,应该没关系吧。”

他把水杯递过来,微微歪过头看着她。

方颂安无声叹了口气,接过水杯,坐到沙发上。她小口着喝水,脑子里飞速梳理着明天的处理方案。贺年也不说话,只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

一杯水喝完,方颂安也渐渐平静下来。

其实今晚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再要紧的事也要等到明天才能处理。

贺年接过空杯,问她:“要再来一杯吗?”

方颂安摇头,高强度用脑后的疲惫感终于漫了上来:“不用了,休息吧,你也早点睡。”

贺年点点头,轻声应好。

方颂安洗完澡,躺在床上,脑海里不自觉地回顾起合同的事来,翻来覆去半天,感觉很累,但睡不着。

“笃笃。”房门突然被敲响。

方颂安睁开眼:“门没锁。”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贺年像只灵巧的猫,悄悄掀起被子,摸了上来。

方颂安没忍住。

“这么大人了,还要陪睡?”

贺年钻出来一只脑袋,揽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些撒娇的鼻音。

“我是来陪睡的,自荐枕席的那种,方总今晚需要服务吗?”

方颂安笑了笑:“今晚没力气陪你闹。”

“不闹你,”贺年半撑起身体,真诚地看向方颂安:“我觉得我的胸肌比枕头好睡一点,要试试吗?”

第35章

胸肌疗愈法效果拔群,方颂安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直到闹钟响了才幽幽转醒。

一抬头,刚好看到刚睁开眼,睡眼惺忪的贺年。

她在昨晚的“专属枕头”上蹭了蹭,翻过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戳了戳弹弹的肌肉。

“很好用,好评。”

贺年揉了揉发酸的手臂:“面对我唯一的VIP客户,随时可□□。”

方颂安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回来换衣服,看到贺年也起床,对他道:“今天不用做早饭,我要出去谈合约,晚上也不回来吃。”

刚系好扣子,身后忽然钻过来一双手,抱住她的腰,脑袋抵在她颈窝上。

“那要好久都见不到你,让我吸一下再走。”

方颂安笑着推他:“别粘人。”

贺年顺着她的力道跌回到床上,仰头看着她:“我会乖乖在家等你回来的。”

方颂安掐掐他的脸,简单化个妆,便出了门。

司机已经在楼下准备好,何欢也坐在了副驾上。她刚上车,何欢就汇报道:“方总,七禄那边还没给我消息,也许他们还不知道孔文祥联姻的事。”

“知道也无妨,”方颂安道:“与四福合作只是接近他们的敲门砖,之前的进展很顺利,对我们的产品有点自信,不愁卖不出去。”

何欢点头道:“新品试点的市场反馈确实不错,相信上市后肯定会大卖。昨晚敲定的策划案ppt我发您邮箱了,您看一下还有没有要更改的地方。”

车子平稳开出,方颂安没有片刻休息,在车上看着提交上来的ppt,做最后的修整。

行到半程,副驾忽而传来何欢找东西的窸窣声。方颂安抬眼看去。

片刻后,何欢动作停下来,回过头,脸色有些泛白。

“方总,我没有带样品。”

方颂安骤然拧紧眉心。

“我在前面路口下,现在回公司取,应该来得及。”

“来回要四十多分钟,会议已经开始了。”方颂安揉了揉额角,沉吟片刻:“我让人来送吧。”

看着手机盯了一会儿,方颂安按下拨通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对面的人好像正在刷牙,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怎么了?”

“我昨天背的那个白色的包,记得吗?”

“有点印象。”

“在衣帽间,我一会发你地址,把包带过来。”

贺年有些匆忙地漱了口,说:“好的,很急吗?那……我开你车去?”

“可以,钥匙在吧台上。”

方颂安不知道贺年是以什么车速开过来的,竟比他们还早到了一分钟。

下车的时候,刚好看到一双长腿靠在她的车门上,手里拎着一支女士包。

看到她,贺年忙跑过来,问道:“是这个吗?”

“对。”方颂安点头。

贺年松了口气,笑道:“我还怕我拿错了,把所有白色的包都带过来了。”

方颂安忽然感到一丝不妙,透过车窗看过去,车后座上东倒西歪堆满了她的包,场面颇为壮观。

她倒吸一口冷气,狠狠瞪了贺年一眼:“你给我等着!”

但会议在即,现在不是跟他算账的时候。

她从包里翻出样品,递给何欢,回头看向贺年,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穿的还可以,能出去见人,说道:“你跟我们一起进去,有人问你就说是助理。”

贺年一愣,刚悬起的心还没放下,听到后半句话,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收敛神色,跟在了何欢身后。

进了会议室,他才知道方颂安今天过来是做什么的。

为了表示合作诚意,方颂安此次亲自向合作方做了ppt展示讲解。她从容不迫,站在台上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地阐述着新品的理念策略,相比之下,他昨天做的策划案简直像是在过家家。

贺年听得十分认真,他也是第一次如此完整地了解新品的核心卖点,立刻拿出手机,认真地记录下几个关键信息。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双方都有些疲态。好在结果不错,基本确定了合作意向。

方颂安提出立即签约,对方犹豫了一瞬,说需要详细研究合同细则,暂停会议,拖到了下午。

就差临门一脚,方颂安也不会纠结于这点时间,带着何欢贺年找了个附近的餐厅吃饭。

何欢只在落座时扫了一眼贺年,坐下后便一语不发,全程埋头吃饭。贺年却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时不时抬头看向方颂安。

在他第三次抬眼时,方颂安径直看了过去:“有什么事?说吧。”

“啊?”贺年有些懵,没想到自己举动如此明显。想来是跟方颂安相处久了,愈发藏不住心事。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刚才开会的时候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我记下来了,等你有空再问也来得及。”

餐厅做菜油重,方颂安近来口味被贺年养刁了,有点吃不惯,放下筷子道:“我吃差不多了,就现在吧。”

贺年连忙打开备忘录。

“我之前查过便利店渠道的报价,感觉我们的定价和市场价相比似乎偏高,但七禄那边好像完全没有异议,全盘接受了。”

方颂安跟何欢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但方颂安却没有解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道:“除了市场报价,你还查了什么?”

“合约细节在公开渠道都查不到,报价还是春雨姐给的网站,我自己搜到的。”

方颂安点点头:“刚才开会的时候,除了产品本身,你觉得我提出的核心竞争力在哪?”

贺年皱着眉思索了一会,试探答道:“是……合作营销的模式?”

方颂安微微挑眉,露出赞许的神色。

“没错,”她接过贺年递过来的柠檬水,抿了一口,继续道:“七禄作为国内唯一能和四福掰掰手腕的便利店品牌,已经不满足于千年老二的地位,近些年来一直在做些改革变动。”

“如果关注他们近期的动态,就会发现上个季度,他们在线下举办了很多快闪活动,合作的都是一些年轻潮牌。”

“不巧,千禧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有创新。我们提出的线下营销活动,他之后也完全可以用在其他合作品牌上。而且活动本身还包含了代言人的影响力,场地又是在七禄的店内,无形中也会提高七禄的品牌知名度,怎么算他们都不亏。在进价上多付出一点,换来的这些回报,他们绝对值了。”

贺年神色认真的听完,标记了几个重点。

“当初对四福也是同样的条件吗?”

“当然不是,”方颂安摇头:“谈生意要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七禄想要的是变革,四福求的是稳,用模板卖东西是卖不出去的,我们针对四福也做了一些功课,只是可惜,他们还有别的打算。”

贺年笔尖微微停顿了一下,这才知道和四福的合作已经告吹。他想了想,问道:“给四福的营销方案,我可以看吗?”

见他好学,方颂安也乐得成全他。

“当然,”她看向何欢:“回去给他发一份。”

贺年抿唇轻笑,眼中闪着求知的光,继续问道:“不过方总,对四福这种量的老牌企业来说,联合营销活动的吸引力应该不够吧。”

方颂安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知道他这是心里有想法了,便不着急回答,只递过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贺年心领神会,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您刚才分析四福求稳,在新型营销上相对保守。那真正能打动他们的核心筹码,应该是实打实的让利空间。是价格优势?”

方颂安笑着点头:“差不多。”

她想起在黄家那次初谈,正是靠降价才让程路眼睛亮了起来。

“那四福为什么拒绝合作?”贺年疑惑道。

方颂安微微挑眉,当初黄千帆给她消息的时候,贺年也在场,应该是没把孔文祥和合庆对上号。

不过何欢在这里,她不愿提起和黄千帆的私下交易,便隐晦道:“因为友商儿子多,挑了个不成器的,送去联姻了。”

倒不是刻意贬低孔文祥,但如果孔令山重视他,一定不会找程路这样的家世。一个渠道商对于合庆来说可有可无,有则锦上添花,没有也不会产生什么波动。孔文祥为此付出结婚的代价,显然是已经被当成了弃子。

贺年一怔,联想到湖心岛那天的事,也大抵推测出来。

他心里向着方颂安,低声吐槽:“这未免也太不光彩。”

方颂安却不以为然地一笑,带着些许淡漠:“没什么不光彩的,比这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多了去,只要能谈成单,没人在意你用的什么手段。跟七禄合作,我也用到了小雨的资源,包括希云的宣传渠道,也是七禄最终点头的重要原因之一。有资源不好好利用,才是傻子。”

贺年微微一怔,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方颂安对他笑道:“都已经踏入职场,学生思维要抛弃掉了。”

下午回去谈合同时,方颂安依旧把贺年带在身边。他谨记自己的身份,沉默低调,没有引起过多关注。

合作谈得十分顺利,双方当场便签下合同。

签约时,七禄的运营拍下照片,准备做官方号的宣传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