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三部的核心成员坐在圆桌周围,看着屏幕上的广告,陷入久久的沉默。
一片寂静中,只有方颂安指尖的钢笔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坐立难安。
“我也没有想到,我们之间,会出现这样的事。”方颂安环视一周,声音异常冷静:“新品的包装设计,能接触到最终稿的人,都在这了。”
今早刚到公司,何欢就给她带来了一条重磅消息。
新品上架仅剩三天,这个节点上,昨晚合庆却悄无声息地在官网发布了这支广告,请的当红顶流偶像做代言人。
代言人手上的那款产品,除去合庆logo,和千禧的新品没有半点差别。
一群人低着头沉默着,品牌部经理左右开开,试探道:“方总,有没有可能是渠道商……”
“他们不会自砸招牌作出这种事,”方颂安打断他的话,冷静道:“而且渠道商只看过样品,不可能出现所有元素、配色、甚至间距都完全一样的情况。”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方颂安抬起头:“是内部人员泄露的。”
心照不宣的猜测就这样被方颂安挑明,圆桌上的人神色各异,都不知彼此心中是什么想法。
有人艰难辩解:“方总,我们都入职千禧很多年,很难跟合庆的人有接触……”
方颂安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先不用说这些,追责是后话,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揪出来,但不是现在。今天把你们叫来,要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案。”
众人显然松了口气,目光都隐隐看向品牌部。
公关团队经理及时站了出来:“方总,包装的专利……”
方颂安偏头给何欢一个眼神,后者立刻接道:“包装设计刚定稿,但流程还没走完,现下没有结果。”
她皱了皱眉,忍不住补充道:“要不是为了这个结果,新品也不会拖到现在才上架。”
“这么说来,对方是有预谋地卡在了专利审核之前?”公关团队问道。
“可以这么认为。”方颂安接过话茬。她忽然想起在黄家的宴会上,孔文祥曾经找到她放出狠话,当时他说的时间节点就是新品上市的时间,很有可能是他们蓄谋已久。
公关团队沉默了一会,说道:“方总,有没有可能,设计稿是乙方那边泄露的。”
“不可能,”方颂安道:“没有乙方,包装是我朋友设计的,个人工作室……”
说道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
抬起头时,和公关经理的目光撞到一起,两人异口同声道:“设计师的版权!”
方颂安果断散了会。
帮她做设计稿的是一个独立设计师朋友,名叫Nora,接到她的电话,非常自信地答应下来。
“交给我吧,我所有商稿都有版权,这事我来处理。”
当天下午,Nora就在社交媒体发了大字报,名为【合庆!无耻抄袭!】
po文中列举了大量合庆抄袭的铁证,并附上了设计稿授权给千禧的正式文书。
Nora作为独立设计师,本身就有很多粉丝,没超过一小时,热度就短暂发酵起来。
【什么垃圾公司,连元素间距都一样,这都不能叫抄袭了,这不是直接拿来就用吗!】
【天呐就是欺负我们Nora脾气好没有背景。】
【太过分了!支持Nora告到底!】
方颂安直接把帖子转发给了公关部:“立刻跟进,配合她的声明文案写一份我们自己的,发在官号上。”
在Nora发出声明后的两小时,千禧也发出公告,声讨合庆的抄袭行为。
“何欢,去联系媒体公司,加大热度。”
“呃……方总,”何欢顿了一下,说道:“对方通知说,希云已经买过热搜了。”
方颂安一怔,没想到邵熙云会一直盯着千禧的事情。不过有人帮忙,她自然不会拒绝。
“那盯着点舆论的方向,合庆那边作出回应随时通知我。”
“好的,”何欢点头,但并没有离开,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不过,我有点不明白,合庆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都没有授权合同,是板上钉钉的抄袭,无论怎么看舆论都不会倒向他们的那边。”
“他们要的不是舆论的结果,是舆论的过程。”方颂安道。
“过程?”何欢不解。
“以小博大,不管侵权的官司能不能告赢,他们的新品都有了远超预算的曝光度。”
方颂安道:“程路有句话说得对,食品产品,最终是要看味道的,只要好吃,抄袭带来的负面影响,很快就会被产品本身覆盖。而且产品包装相似,他们连营销推广的费用都省了,风波过后,完全可以靠口味筛选出自己的客户群体。”
何欢想了想:“那您还要配合他们炒热度?”
“当然,”方颂安道:“曝光度是双向的,此次抄袭事件对于我们来说更加有利,在上架前会给消费者留有一个受害者的形象,至少口味和定价相似的情况下,他们一定会选千禧。”
何欢明白过来,轻叹了口气:“没想到合庆也要用这样的手段竞争了……”
方颂安摇了摇头,向后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咖啡小口啜饮。
“这不像孔令山的作风,孔文祥又没有这个脑子。这事十有八九,是他们家老五做的。”
“孔文硕?”
方颂安冷静分析:“合庆还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孔令山毕竟长我一辈,自持身份,不屑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我。孔家老大老二都已经掌握了自己的生产线,老四不经商。只有刚毕业回来,正需要打一场漂亮仗,证明自己实力的老五,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但他在孔家根基尚浅,没有盟友,所以把远在分部的孔文祥找了回来。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抄袭的产品就是孔文祥负责的。销量爆了,孔文硕可以揽功,一旦翻了车,孔文祥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何欢消化了一下,还是觉得有些生气:“我们下一步怎么反击?难道就这样让他们白蹭推广?”
“急什么?”方颂安却不慌不忙:“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当务之急是利用热度把新品推到大众面前。至于合庆,来日方长。”
她转着手里的咖啡杯,垂下眼。
“既然孔令山想把公司交给年轻人,我们就来点年轻人的玩法。叫市场部来开会,大v的推广文案全部带上这次的事件,一人一稿,不许重复。”
“是。”何欢立刻应下,离开了办公室。
三部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趋势。
早上开完会后,会议室出来的领导脸上皆是阴云密布,回来就发了好几条公告,显然是有大事发生。
没过多久,就有人发现了千禧官方发布的公告,合庆抄袭一事瞬间在办公室传开。
贺年有些担心,他知道方颂安为三部付出了多少,也知道她对新品有多高的期待,怎么会在临近上市的时候出现这样的事?
他打开手机,翻出千禧的公告,又去设计师的律师函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帮不上什么,只好注册了几个小号,在两条公告下面轮流发了好几条支持千禧的留言,才重新投回到工作中。
事情发生几小时后,在希云财力的热度加持下,已然发酵上了热搜,Nora的粉丝,代言人的粉丝,还有不知真相的热心网友,纷纷涌入合庆官方号的评论区,质问他是否进行了抄袭。
合庆憋了一下午,在临近下班时间时,发送了一条苍白无力的澄清,通篇否认自己抄袭,却拿不出任何有效的证据,并且还扬言准备状告Nora和千禧诽谤罪。
这番举动无疑火上浇油,更加激发正义人士心中的怒火,那条公告下面被辱骂了几十万条评论。
方颂安看到这条公告的时候,刚好打开家门。贺年走过来接过她的包,她交代道:“晚上不用做饭了。”
贺年知道她今晚大概有得忙,也没劝她,只想着一会给她备点零食。
“我看到热搜的消息了,千禧会有麻烦吗?”
方颂安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对他道:“暂时不会,以后……应该也不会。”
贺年抿着唇笑:“现在的舆论对我们很有利。”
“还好,要继续盯着。”
方颂安还有工作没处理完,没时间对贺年进行新手教学,只简单和他说了几句,便一头扎入工作中。
正忙着确认推广合作账号,邵熙云忽然来了电话。
方颂安这才想起,上午的事还没来得及感谢他。
接通电话的瞬间,对面懒散的声音传来。
“方总忙着呢?”
方颂安轻笑:“多谢邵总的热搜。”
“小意思,都一家人,”邵熙云笑道:“顺便再送方总个大礼。”
“嗯?”方颂安疑惑。
“看热搜。”
方颂安拿过平板点开,希云传媒的官方号转发了千禧的声明,不仅如此,希云旗下的一众艺人也都纷纷站出来,替千禧发声。
一时间,艺人的粉丝也加入了战场,合庆那边乱成了一锅粥。
方颂安滑动着屏幕,看到不少有意思的评论,笑道:“邵总真是财大气粗。”
“千禧可是有我的投资呢,我当然上心。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
“不必了,”方颂安道:“热度已经起来了,接下来就交给产品和市场。”
“那我可就等着数钱了。”邵熙云笑道。
方颂安也难得轻松了一瞬:“可以的金主爸爸,等我的好消息吧。行了,不聊了,我要给您老赚钱了。”
“哎,等等,”邵熙云叫住她,话锋一转:“这么大的泄密事故,抓到是谁了吗?”
提起这事,方颂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三部的人都是她一手带过来的,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说不失望是假的。
“没来得及呢,等我忙完了再抓内鬼。”
邵熙云听出她语气中的失落,说道:“我就不安慰你了,你要是有什么不好出面的地方,记得来找我。”
“嗯,知道。”
方颂安挂断电话,指尖的凉意似乎还未散去。她刚要继续工作,电脑突然“叮”地一声轻响,提示有新邮件。
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收件箱。一封没有主题的邮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发件人显示匿名。
垃圾邮件?她鼠标移向删除键,手指却顿住了。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那封邮件。
附件是一段视频
她蹙眉,双击打开。
下一秒,她猛然睁大眼睛,如遭雷击。
第42章
【Grace,帮我查一下这段视频有没有处理过的痕迹,谢谢。】
在键盘上敲下这两行字时,方颂安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她向后深陷椅背,手指深深插入发丝,试图捋顺混乱如麻的思绪,却只是徒劳。
上午的会议上,她一直在观察圆桌上的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找到背叛者的破绽。可她万万没想到,会在深夜看到这样的画面。
屏幕上面的视频还在循环播放,贺年坐在咖啡桌的角落,把手中的u盘递到对面,而对面那张含笑的脸,赫然是孔文硕。
视频上显示的日期,是她出差的那段时间。
是她给贺年定好腕表,给他补过生日的第二天。
也是那天,她因为贺年询问她的行程,斥责他越界。
是因为这个吗?这是他背叛的理由吗?
方颂安闭上眼,脑海里都是贺年那天站在她家门口,委屈巴巴叫她姐姐的样子。
她自诩洞察人心,此刻却像个迷途者,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贺年看似清澈的眼底里,隐藏着怎样的暗流。
书房没有开灯,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电脑屏幕闪着些许荧光,
短短八秒的画面播放了一遍又一遍。贺年抬手递出U盘的角度,孔文硕脸上模糊的笑意,她几乎快要刻进脑子里。
监控视角刁钻,只能拍到侧脸,两人嘴唇开合,却像演着一出无声的哑剧,将所有关键信息都吞没在寂静里。
电脑忽而传来消息的提示音,方颂安恍然回神,打开对话框。
Grace的回复简洁冰冷,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没有处理痕迹。】
有一瞬间,方颂安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揪起他的衣领问问贺年。
为什么?
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也许她应该冷静下来,仔细辨别一下视频的真伪,想想邮件的发送人是谁?有什么目的?
可贺年有什么理由去见孔文硕呢?他交给孔文硕的东西能是什么呢?他的毕业论文吗?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她失去了一直以来的冷静,她失望,刺痛,信任轰然倒塌在她面前,把她的理智砸成碎片。
她不能再跟贺年共处一室了,她需要独处。
方颂安推门走出书房,脚步急促。
贺年闻声抬头,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忙完了吗?我给你准备点宵夜?”
“不用,”方颂安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我出去一趟。”
贺年看了一眼挂钟,眉心微蹙:“这么晚了……”
虽然心里担心,但她知道方颂安一定是有急事。于是起身为方颂安准备好外套和包,走到玄关处递给她:“夜里风大,小心点,注意安全。”
方颂安接过包,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却鬼使神差地停住,转身看向他。
她的目光有些复杂,贺年莫名心头一紧,转念一想,应该是合庆的事情给她带来了困扰。
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方颂安齐平。
“是……合庆那边的事遇到困难了吗?”
方颂安没有回答,盯着他看了许久,问道:“贺年,你信我吗?”
“当然!”贺年回答地斩钉截铁。
他的目光里尽是心疼,看向方颂安。也许是今天操劳太久,她脸色有些苍白,晚饭也没有好好吃,显得整个人脆弱又可怜。
贺年已经不会再自怨自艾,却还是有些痛恨自己不够强大,没有办法在这样的关键节点帮到她。
但他有能做到的事。
贺年试探性地倾身向前,双臂温柔而坚定地环上她的腰,将她轻轻拥入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肩头,贺年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在她耳边道:“我永远信你,方总是最棒的,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
方颂安的脸在她身后,唇角缓慢僵硬地勾了一下。
倘若这也是贺年演出来的,那这份炉火纯青的伪装,含蓄内敛的深情,足以让她过去所有的笃定都变成荒诞的笑话。
她手臂虚虚搭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好啦,我要走了。”
贺年松开怀抱直起身,抿着唇看着她,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忽然倾身靠近,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方颂安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拉开房门离开。
房门在身后合拢,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方颂安低头拨通了何欢的电话。
“接到针对贺年的举报,即刻起,对他做停职处理,调查结束前,不发任何相关公告,仅通知其直系领导。”
方颂安在晋城的房产不止一处,她随便找了个住所,一路飙车开了过去。
二十分钟的车程足够她冷静下来,思绪变得清晰后,一个个疑点宛如退潮后的礁石,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进了屋,她第一时间打开电脑,找到千禧的后方技术。
收到视频的邮箱是她专门针对内部公开的,发件人一定是千禧内部的人。
【查一下今晚20:36分发到我邮箱那封匿名邮件的源头,还有,这个ip在这个时间段还发送了哪些邮件。】
等待回复的过程中,她又点开了那8秒钟的视频。视频内容她已经熟练于心,她点击放大,看到咖啡杯上印着店铺的logo,当即识图复制到地图上搜索,发现居然就开在公司楼下。
一丝疑虑悄然萦绕在心头。
那天是贺年入职的第一天,他会这么快摸透环境,冒着风险做交接吗?
她压下疑问,继续查咖啡店的创始人团队。这是一家私人营业的咖啡店,老板的名字叫许昌,看上去与千禧和合庆的人毫无关联。
但若真毫无瓜葛,这份精准剪辑的监控片段,如何能落到千禧员工手中,成为攻击的武器?
她这边正查证的时候,电脑传来了消息提示的声音。
技术部门的值班人员已经查到结果。
邮件的发送人,是邱史良。而且同一时刻,他向一部二部总经理,和所有公开的董事会股东群发了完全相同的匿名邮件。
方颂安深吸口气,无比庆幸自己第一时间给贺年停职的决定。倘若事情到了董事会那一步,她再想插手调查,必定困难重重。
看着屏幕上的调查结果,她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
邱史良……上次策划案比赛他公开质疑贺年后,她就查过这个人。没有背景,名校毕业,在学校很会经营人脉,贺年的那张照片,就是他找从前的同学要来的。
但他不可能有拿到咖啡店监控的能力。这段视频一定是别人发给他的。
是谁呢?
方维正?刘夏?还是孔家的人?
事到如今,视频本身的真伪反倒不再是事情的焦点。
无论贺年背叛与否,这件事的背后一定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自操控。贺年也许会因为那天的争吵心生怨怼,也许会因为眼前的利益背叛了她,但他一定不是幕后黑手。
方颂安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文档飞速被填满。她将所有的线索、疑点、关联方一一梳理串联,思考着概率最大的可能性。
时间在无声的敲击与思考中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转向灰白。晨起的闹钟响起时,她才从高速运转的分析思维中抽离出来。
即便已经疲惫不堪,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自己,驱车开往公司。
踏进公司大门,她第一眼便看了在办公室门口等待的何欢。
何欢盯着她的脸,有些担心道:“方总您……昨晚没休息好?”
“算是吧。”方颂安推开办公室门,示意她进来,没说废话,直接点了几下电脑,把屏幕转给她。
“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是昨晚我收到的邮件,你自己看吧。”
监控视频无声播放,何欢看了两遍,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迟疑许久才才问了一句:“这视频……会不会是合成的?”
“我找专业人士鉴定过了,没有人为修改痕迹。”
何欢沉默片刻,谨慎开口道:“您准备怎么处理?”
方颂安靠在办公桌前,姿态轻松地整了整袖口,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怎么看?”
无形的压力瞬间落到何欢头上,她思索许久,分析道:“贺先生没有接触到最终设计稿的权限。”
方颂安道:“从七禄出来那天,在那个难吃的餐厅里,他问了我几个问题,还找我要了给四福的营销策划案,那里面有水印版的设计稿。”
何欢哑了声。不久后,她深吸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方总,我直说了。我觉得贺先生不像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而且……”
何欢犹豫着停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
方颂安抬眼看向她,疑惑道:“你怎么看出他对我是真心?”
何欢道:“方总,我看的不是他,我看的是你。”
“我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上心过。倘若贺年在这三年里对你有半点虚情假意,你不会这样信任他。”
方颂安微微一怔。被她这么一说,忽然有一种心事被戳破的窘迫。
她轻轻撇了撇嘴,移开眼神。
何欢装作没看到,试探着问她:“所以,方总您其实也没准备处理他,对吗?”
方颂安抱起手臂,冷静分析道:“我昨晚想了很久,我找不到贺年这么背叛的动机。”
“监控显示的那天,他和我有一点小摩擦,第二天我就出差去了。如果说为了这点小事报复我,而找上合庆,未免太牵强,他没有这么小气。”
“如果说为了利益,无论是金钱,资源,还是机会,我能给他的绝对比孔文硕能给他的更多,他没必要跟孔文硕合作。”
“而且最令我费解的是,他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和孔文硕搭上线的,又是怎么能在我眼皮底下暗度陈仓,完成这种交易的?”
“直到后来,我想通了一个关键点。”
方颂安身体微微前倾:“如果贺年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对面坐的是是孔文硕呢?”
“怎么可能?”何欢瞬间便想要反驳。
“我带贺年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我们小聚根本不可能有孔家人,而黄家那次宴会,出面的人是孔文祥。”
“除非孔文硕亲自找到贺年亮明身份,否则他根本没机会认识这号人。”
“那这u盘里装的……”何欢指着监控画面道。
“别急*,我们一个一个查。”
方颂安打断她的猜测,把昨晚技术部的调查结果交给何欢。
她的指尖点了点画上红圈的名字。
“就先从他开始。”
第43章
“邱同学,请进。”
何欢的声音在会议室门口响起,侧身示意邱史良进去。
会议室的玻璃门是磨砂的,邱史良在门口,脚步迟疑,按着把手不肯进去。
踌躇许久后,邱史良回头问何欢:“里面是谁?”
何欢维持着职业化的微笑:“邱同学进去自然就知道了。”
邱史良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声音刻意拔高:“我会录音的!”
“那是您的权利。”何欢微笑不变,语气平静无波。
门被推开。方颂安正敲击着键盘,听到门口的声音,目光短暂地从屏幕上移开,扫了邱史良一眼,下巴微抬,点了点她对面的椅子。
“坐。”
邱史良目光警惕,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
方颂安说完那句话后就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投到屏幕上,手指依旧快速地敲击着键盘,好像屋子里没有邱史良这个人一般。
半晌后,邱史良率先坐不住了:“方总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等等。”
方颂安依旧盯着屏幕,加快了打字速度,敲下最后一个符号,终于松了口气。
她合上电脑,双手交叉置于桌面上,锐利的视线直射向桌子对面。
“是这样,昨晚我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有一段8秒钟的视频,邱同学对这封邮件有什么看法吗?”
“什么邮件?我不清楚。”邱史良矢口否认。
方颂安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无形的压迫。
“别紧张,今天叫你来没有追责的意思。只是这封邮件连标题都没有,也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邮箱里,总得追溯一下源头。”
邱史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辩:“千禧的匿名举报原来就是个摆设!”
“当然不是摆设。”方颂安截断他的话,目光锐利,“但举报需要核查。你发我的视频掐头去尾,除了证明贺年和孔文硕见过面,能证明什么实质交易?”
“方总想包庇贺年就直说,没必要遮遮掩掩。”
方颂安轻笑了一下:“我不与你争辩,你好好想想,这件事已经不止是泄密这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视频为什么会发到你的手上?”
“整个三部,跟贺年有过明显冲突的,只有你。对方发这个视频给你,显然知道证据本身不足以定性,不敢直接举报。而你,却迫不及待地把它递到了我面前。”
邱史良的手指捏紧桌沿,眼神躲闪起来。
是他太急于求成,被人利用了。
见他已经动摇,方颂安放缓语气,循循善诱:“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我知道你开了录音,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告诉我视频的来源,我绝不会追究此事。”
邱史良沉默了几秒,眼珠转动,像是抓住了什么筹码:“好,我给你视频,但你要保证我能顺利转正。”
方颂安差点笑出来。
蹬鼻子上脸,他还要挟上自己了。
她身体缓缓靠回椅背,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褪去。
“实习生的考核是公开评审,结果公正透明,我没有、也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那你就别想知道发给我视频的人是谁!”邱史良咬牙道。
“呵,”方颂安冷笑道:“有意思,你以为我在求你?邱史良,我是在救你。”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你好好想想清楚,如果贺年是清白的,最终调查结果出来,追查到这段匿名视频的发送者,到时候,别说留在千禧,等着你的,恐怕就不只是丢工作那么简单了。”
“商业泄密、诬告构陷,哪一条沾上,都够你几年的牢狱之灾!”
邱史良眸光微颤,骤然深吸口气。
他知道方颂安说的不是假话,跟千禧这样的庞然大物比,他毫无胜算。
方颂安见时机差不多了,语气再度缓和下来,给了他最后一击。
“其实你在千禧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我是个惜才的人,实在不忍心你被这样的阴谋套进去。我也相信你如果能够转正,将来一定能在三部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你自己拎得清一点,想想要不要为了你背后的这个人冒如此大的风险。”
一番话下来,邱史良彻底卸下心防,拿出手机翻到了什么,递给方颂安:“我也是收到了这样一条匿名邮件,但是是发在我私人邮箱里的。”
方颂安眸光一凛,将他的邮箱域名记了下来,留存好证据,把手机还给他。
“感谢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可以回去继续工作了,今天的谈话注意保密。”
“我知道,谢谢方总。”
邱史良前脚刚走,何欢后脚便推门而入,步履略显急促。
“方总,一部方总那边紧急召开董事会,催得很紧,其他几位股东也表示赞同出席。”
“就说我急性胃出血住院了,手术排期,先拖着。”方颂安头也不抬,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将邱史良提供的域名和邮件信息转发给何欢。“查这个发件人IP,越细越好。还有,之前让你查的许昌,有结果了吗?”
“有,”何欢语速清晰,“但许昌本人与千禧、合庆都无直接关联。唯一线索是,邵总月前高薪聘用的总助,是许昌的远房表亲。”
邵熙云招助理的事,方颂安略有耳闻,却没想到还会有这层关系。
她闻言轻松了些:“这就好办了。我直接去找邵熙云要监控……”
然而话锋一转,不知想到什么,又摇了摇头。
“不,太慢了。还是我自己跑一趟。”
上午工作告一段落,方颂安直奔楼下那间咖啡厅,找上前台的服务生。
“您好,我三天前曾经在你们这里就餐,丢了一枚戒指,白金素圈,请问可以帮我找一下吗?”
“女士稍等,我帮您问问。”服务生转身离开。
方颂安趁机目光快速扫过店内,精准锁定了那条视频中出现的角落位置。
服务生很快返回:“抱歉女士,没有找到您描述的戒指。”
方颂安蹙眉,指向角落的位置:“那枚戒指对我很重要。三天前的下午两点左右,我就坐在那里。能麻烦调一下当时的监控帮我确认吗?”
“这……”服务生犹豫了一下:“需要请示经理,您稍等。”
“好,”方颂安径直走向那个卡座,“我就在这儿等你。”
等待间,她状似无意地抬头观察,在侧上方发现了目标摄像头。
片刻后,经理匆匆赶来,面带职业化的歉意:“女士您好,非常抱歉!店里的监控系统这几天出了点状况,正在维修,您说的那个时间段……恐怕没有记录。”
“坏了?”方颂安眉梢微挑。
“是的,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经理再次躬身。
“什么时候坏的?”
“已经坏了一周了。”经理无奈道。
方颂安垂眸,略一沉吟,再抬眼时已换上得体的微笑:“这样啊,也有可能是我落在别处了,再回去找找看吧。麻烦你们了。你们如果有消息,可一定要及时联系我啊。”
“好的女士,我们一定为您留意。”
她留下了何欢的手机号,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厅,方颂安摸出手机准备打给邵熙云,刚划开屏幕,指尖却在拨号键上方停住。
这个监控显然有问题,可能在监控上做手脚的,要么对方能量极大,要么就是老板亲信之人,甘愿更改监控为他冒险。
外流的监控片段,会不会就与邵熙云那位新助理有关?甚至,那人本身就可能是个商业间谍?
念头闪过,方颂安眼神一凛。她果断将手机塞回口袋。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还是贸然接触邵熙云为好,打草惊蛇容易将线索彻底掐断。
但她没想到的是,邮件那边的调查也进展得非常不顺利。
次日,何欢找到她。
“方总,调查结果显示这是虚拟ip发送的,层层加密,地点很有可能在海外。”
方颂安微垂着眼,思考了半晌。
“你找谁查的?”
“千禧的技术部门。”
“信息发给我,我想想办法。”
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拨出一个电话。
半小时后,市中心的餐厅里,方颂安把点好的菜单交给对面的人,说道:“还想吃什么?自己加。”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凌麒,三个月没见,她的一头绿发已经变成橙色,嬉笑道:“够了够了,安安姐可是大忙人,不是明天新品就上市了,怎么有空来找我吃饭呀。”
“当然是有求于你。”方颂安笑了笑,也没跟她客气。
“公司内部出了点小问题,”她把邮箱的信息发过去:“我们技术部没有你专业,帮我看看,能不能查出这个IP的源头。”
凌麒发展游戏是兴趣使然,其实本身也是很厉害的IT精英,闻言立刻道:“这点小事还用请我吃饭?正好我今天带电脑了,等着,上菜前就给你破解出来!”
说着她便拿出电脑,在桌子上敲击起来。
方颂安小口饮着水,默默等待着。
餐厅的上菜速度还可以,二十分钟,第二道菜上桌的时候,凌麒重重敲了一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忽然乐了。
“安安姐,您俩这是玩什么情趣呢,这IP的定位是希云啊,这不会是熙云哥给你送的情书吧。”
方颂安忽而皱起眉,难道真的是邵熙云招的那个新助理?
凌麒却没看到她的脸色,继续道:“哎呀,我早就觉得你们最后肯定会在一起,这么多年折腾个什么劲啊,熙云哥还因为你把自己搞出国了。”
“哦对了,安安姐,你要是跟小贺弟弟分手了,记得让他来我公司啊,我正缺人呢。”
方颂安猛然抬起头。
“你说什么?邵熙云因为谁出的国?”
第44章
凌麒被她吓了一跳,忽而意识到自己捅了大篓子,立刻闭上嘴,扣上电脑拎起包便要跑,像只被火燎了屁股的猴。
“那什么,我助理说有个十万火急得会,先撤了,安安姐你慢慢吃。”
“站住!”
方颂安两个字便把凌麒定在了原地,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抱着手臂,目光冷飕飕地看着凌麒。
“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凌麒刚踏出去一步的脚又慢慢缩了回来,坐回到座位上,低着头支支吾吾。
方颂安耐心告罄,皱眉道:“我给你三个数,一……”
“哎呀安安姐!”凌麒哀嚎一声,捂住脸,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小雨姐她不让我说!”
方颂安眼皮猛然一跳,冷笑道:“小雨?呵,合着就我不知道是吧?”
她二话没说,拿起手机便拨通了小雨的电话。对面沙哑的声音传来,俨然还没睡醒。
“喂……”
“在哪?”方颂安言简意赅。
“富丽城这了。”小雨语气含混地报了个地址:“你要过来呀,那记得给我带点……”
没等她说完,方颂安直接挂了电话,拿上包起身便走。
凌麒被扔在原地,认命地结了账,想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不由捂住了脑袋。
她这回是闯了大祸了。
凭借着早已录入的面部识别,方颂安顺利打开了小雨的家门,直奔她卧室床了进去。
门被打开的刹那,床上的两人齐齐坐了起来,同时抓住被子挡住上身,发出两声惊天尖叫。
“啊——”
“卧槽——”
方颂安皱起眉,揉了揉耳朵,不耐烦地看向床上的男人。
“滚。”
男人瞬间噤了声,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的浴巾挡住身体,躬着身跑开。
方颂安抱起手臂,被子紧紧裹在身上的小雨,缓步走到她面前。
“说说吧,你瞒我什么事了?”
小雨抱着被子瑟瑟发抖:“你……你都知道了?”
方颂安没说话,只看着她,俨然一副事后清算的表情。
小雨被她看得头皮发麻,闭上眼睛认命道:“好吧我交代!我承认我睡了一部的财务总监,但他是自愿的!而且他在一部啊,我可以帮你打探消息。”
“邵熙云为什么出国?”方颂安直接打断她毫无营养的自首。
小雨忽而变了脸色,缩回到被子里,低声嘟囔。
“什么为什么出国,不是说要发展希云在国外的产业吗?”
“我都找上你家门了,你觉得我会信这个?”
小雨苦着一张脸:“你怎么不直接去问邵熙云啊……”
方颂安看着她半晌,坐到她对面,语气有些无奈:“小雨,千禧新品的包装设计被合庆抄袭了。”
“我知道这事,但不是都解决了吗?现在网上对千禧的风评还挺好的。”
小雨说完,想了想,忽然直起身:“你不会觉得是邵熙云做的吧?不可能的!”
“你……唉,他三年前出国确实另有原因,但他绝对不可能这么对你,你信我!”
“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贺年和孔文硕见面的视频,发件人的ip,最后定位在希云。”
小雨忽而噤了声,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不准备告诉我吗?”方颂安抬眼看向她。
小雨实在是承受不住她的目光,幽幽叹了口气。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跟你说起。安安,你觉得,熙云他对你是什么感情?”
“什么感情?”方颂安皱起眉,奇怪道:“能有什么感情?咱们三个从小长到大,他对你什么感情,对我不就是什么感情?”
“他对你跟对我一样吗?”小雨道:“他可没给我公司投那么多钱,也没在我留学的时候跑去国外陪我。”
方颂安焦急地打断她:“他去国外是去追学姐,他自己亲口说的!”
小雨无奈摇摇头:“哪有什么学姐,他就是追着你去的。”
“怎么可能?他当时失恋喝得烂醉,半夜抱着我哭!”
小雨的目光甚至有些怜悯。
“那是因为他白天看到你在约会男朋友。”
“他……他……”
方颂安他了半天,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
这怎么可能呢?
从前的一幕幕在她眼前走马灯似的回放,她想努力找出邵熙云对她没有男女之情的证据,却发现倘若换一个视角看他们的过往,竟然处处都是暧昧的痕迹。
“他喜欢你。”小雨残忍地落下最后一锤,给了方颂安最后一击。
“具体多久我忘了,反正从咱们高中那会我就看出来了。”
“但你看不出来也正常,他在你面前一直都装得很好。”
方颂安难以言喻心里的震惊。
从小到大的朋友,她亲哥一般的存在,居然对她抱有的是男女之情。
她猛然抬起头,问小雨道:“三年前他为什么出国?”
提起这个,小雨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
“当时千禧刚换了代言人,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当时她已经谈好了代言人,25岁的新晋影帝,风头正盛,却在准备官宣的前三天被通知解约。
虽然对方赔偿了违约金,可物料预热都已经放出去了,临时让她去哪里找个新的代言人?
邵熙云又恰好在此时出国,最后她是借着雷生的几分薄面,才找到了合适的代言人,广告宣传全部重拍,深深给她上了一课。
“跟他有什么关系?”方颂安问道。
“当然有关系,”小雨道:“那个影帝对你表示过好感吧。”
方颂安一怔,一段几乎遗忘的记忆从脑海深处被挖了出来。好像在某次晚宴后,对方确实隐晦地表达过想要约会的意思,但她很坚定地拒绝了。
方颂安不可置信道:“他解约,是邵熙云做的?”
“当时他知道影帝对你示好,气疯了,找人给他设局,污蔑他去国外吸毒,营销稿都写好了,最后是邵姨发现了,紧急拦了下来,把他打发去国外反省去了。”
听完小雨的话,方颂安心里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可接着就是无以言表的愤怒。
“你是说,他喜欢我,然后就因为有人对我表示好感,把我谈了三个月才定下的代言人给搅黄了?他知不知道那次换人我损失了多少?营销稿真发了,能对千禧有什么好处?”
“这他妈的能叫喜欢?”
小雨看着她生气的脸,有些心虚地瞥开眼睛。
“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你嘛,你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得知三年前的事,再联想到现在的情况,方颂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既然能因为影帝搞掉千禧的代言人,自然也能因为贺年把千禧的设计稿递给合庆。
她只能说,比起三年前,邵熙云对贺年显然手软了很多,至少贺年不会沦落到身败名裂被人人喊打的地步。
可怎么会呢?那可是邵熙云啊。
是她刚接手千禧的时候,带着她一个个地方跑关系的邵熙云,是带她在宴会上介绍人脉,为她挡酒替她出头的邵熙云,是在她父母双亡后,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邵熙云啊。
她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小雨好像还在说话,她脑袋里却是一阵轰鸣,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起身离开。
方颂安脚步虚浮,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公司。新品上市的时间就在明天,她刚一踏进办公室就被铺天盖地的工作淹没。
她在办公室坐到午夜,直到电脑上再没有消息传进来,才把一直盯着屏幕的视线移到窗外。
办公室的灯熄掉,夜晚立刻映在了窗户上。晋城没有黑夜,写字楼里灯火通明。她看了一会对面大楼里加班忙碌的人,拿过自己的包,翻找了半天,找到了还剩下三支的烟盒。
方颂安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抽完了三支烟。
按灭最后一支烟蒂后,她拨通了何欢的电话。
“帮我找找苏丽国大学的研究生申请条件,跟华秋有合作的。不,就找所有的吧,我想办法。”
电话那边没有响起干脆利落的回应,何欢沉默了许久,说道:“方总,您要不要再想想。”
“按我说的做。”方颂安立刻挂断了电话。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就真的舍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分手我要修一修,晚上还有一更
第45章
凌晨三点,方颂安打开家门。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贺年蜷在沙发上,像是睡了。听到门响后,他骤然睁开眼,呆呆地看向门口,好似有些没有完全清醒。
他顿了几秒,忽而反应过来,站起身。
“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加班这么晚?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给你做。”
“不用,”方颂安打开灯,声音有些哑:“坐吧,我回来……是有事情要和你谈。”
贺年被灯光刺得偏了下头,听到方颂安的话,莫名觉得有些心慌,他试图缓和气氛:“这么晚了,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
“贺年。”
方颂安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异常温柔,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也让刚站起来的他,不由自主地坐回了沙发里。
方颂安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到茶几上。
进屋后,第一次把目光正面落到贺年的身上。
灯光下,他这几天的煎熬无所遁形。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刚睁开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一向干净的下巴也冒出了明显的胡茬,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
方颂安动了动唇,准备许久的话堵在了喉咙口,有些不忍心说出。
她静默了半晌,说出的却是个问题。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没有,”贺年很快答道:“我什么都不想问。”
方颂安的声音有些艰涩:“不想问问为什么对你停职吗?”
“我说过的,”贺年道:“我信你,我说过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
方颂安有些无力地闭上眼。
可就算再艰难,话总是要说清楚。
“我离开的那天晚上,电脑里收到了一段视频,拍的是你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和合庆的孔文硕接触,递给他一个u盘。”
“怎么可能?”贺年缓慢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眉头紧皱,不可置信地道:“谢修远?是他?是他给我的u盘!他跟我说,那是他的师弟,让我帮他转交!”
其实事情的大概方颂安已经猜出来,开口给贺年解释:“你也许不知道,谢修远是邵熙云的表哥。”
贺年的脸一瞬间灰败下去。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辩解,颓丧地躬下身。
“你……你不信我吗?邵熙云不会害你,邵熙云的表哥不会害你,我就会害你吗?我怎么可能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他显然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方颂安说道:“贺年,别这样。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你听我说完。”
她尽量维持自己的理智:“那段视频处理得很干净,我找了专业人士鉴定,都说没有修改痕迹,所以我便去了咖啡馆,准备自己调一下那天的监控。但店员说咖啡厅的监控坏了,时间就是一周前。”
贺年抬起头:“没错,就是那天,谢修远让我帮他送的。”
“我猜测,对方很可能修改了监控记录的时间戳,把真实的日期伪造成我出差的那段时间。”
听着她的话,贺年却更加着急:“你调查得很清楚,你知道我是被设计的,还要和我谈什么呢?”
方颂安目光沉静如水,看着他慢慢道:“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或者说,邵熙云应该很早就向你宣示过,他对我的感情。”
贺年的脸瞬间褪尽所有血色。
这是他一直以来最怕的事。
即便在面对邵熙云的时候他能强装镇定,甚至反唇相讥,但在方颂安面前,他却从未有过任何底气。
他不敢赌,赌她在邵熙云和自己之间,会坚定地选择自己。
贺年手指紧紧攥着沙发,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他抬起头看着方颂安,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在颤抖。
“所以……你选择了他,是吗?”
方颂安深吸口气,她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复杂的关系,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说法没有那么残忍。
她放轻了声音,安抚他道:“贺年,这不是选择,你和邵熙云不一样,我从没想过要把他放在爱人的位置上。”
“但邵熙云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恩人,是贵人。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千禧。”
客厅的顶灯照在方颂安脸上,柔和了她脸上的线条,却掩盖不住她眼中的沉重。
“你也许听说过一些,我刚回国接手公司的时候,过得很艰难。”她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几上,陷入对过往的回忆。
“但和大多数人想的不一样,外界总觉得我的困难是接手父亲的重担,肩负巨任的压力,其实并非如此。我当时最大的困难,是即便我有能够落地转变千禧想法,也没有上桌的资格。”
“父亲从没有带着我做过生意,他的那些人脉朋友我一个都不认识,渠道商对刘夏都比对我熟,一个二十多岁,还没毕业的黄毛丫头,在他们眼里算得了什么?”
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在他们很多人的观念里,女人就是一盘菜。你再优秀,再耀眼,也只是一盘更加高级的菜,是他吃不到的菜。他们会把菜摆在桌上,夸它好吃夸它好看,夸做菜的厨子好,但永远不会让菜坐在椅子上跟它们同桌博弈。这是他们根深蒂固的思想,根本无法改变。”
“是邵熙云把我带到了桌子上。”
“他对外放出口风准备跟我联姻,和邵姨在各个重要场合都带着我出席。当我的名字跟希云绑定在了一起,当外界认定我攀上了更显赫的家族,一切都变了。那些电话打不通,谈不成的续约,忽然间就通畅了。他们纷纷看在我父亲的旧面上来回头找我,甚至在千禧内部,也都有很多人因此而支持我。这份联姻成为了我站稳脚跟的基石。”
“有他在的场合,我永远不用应酬喝酒。千禧最困难的时候,他变着法的给我送钱,怕我不要,就换成我无法推拒的人脉资源。我从没想过这份倾力相助背后的动机,我把这当做至交的恩情。”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我曾想过,是上天可怜我幼年丧母,才赐予我如此珍贵的情谊。”
“所以,即便我知道是泄密给合庆的人是他,嫁祸于你的人也是他,我也不可能对他有任何怨言。”
“我很少向别人剖白这些过往,像是在诉苦,而且当时的我也并没有觉得有多困难,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太多。今天和你说这些,不是为我的决定而开脱,而是希望你在了解事情后,能减轻一些我对你造成的痛苦。”
贺年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匆忙地打断她:“所以呢?就为了这份恩情,你就要把一辈子的幸福搭进去吗?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们之间有爱情吗?”
方颂安摇了摇头,眼神疲惫却异常清醒。
“贺年,我们之间的问题,与我是否要和邵熙云结婚无关。我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在这次的事件里,邵熙云已经对你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
“我可以保下你,可以让你毫发无伤地抽身此事,但是……”她顿了一下,声音艰涩无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没有办法为你,去对抗邵熙云。如果未来他再对你做出什么,我无法保证,我能坚定地站在你这边。这是我欠他的。”
她看着贺年发颤的身体,心如刀绞,却强迫自己把话说完。
“我知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也知道我这样做对你很不公平。别怀疑自己,在我们的关系里,你做得很好,没能走下去,是我的问题。”
贺年抱住头,深深低下去,泣不成声。
方颂安不忍地偏过头,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和眼中的湿意,将茶几上的那份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一些国外大学的研究生项目资料,以你的绩点和能力,选择很多,”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仍旧能听出一丝哽咽:“想去哪里告诉何欢,她会帮你处理好申请。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结果,你可以恨我,但不要跟自己的前途置气。你还有父母,还有晓婷,他们都需要你有更好的未来。”
贺年埋着头,不知哭了多久,终于强行克制住情绪,抬起头。
他看着桌子上的文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方颂安。”他声音轻极,像是恋人在耳边的呢喃。
“我一直都知道我的出身比起你来低了太多太多,我总想更努力一些,让自己更配得上你一点。开始只是想你带我出去的时候,不丢你的人就好。但我越来越贪心,变得想要你身边的位置,想要你男朋友的名分。”
“再后来,我开始接触到你所在的圈层,想要快点成长,能有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但我……”
贺年的声音忽然哽咽,他深吸口气,缓了许久才继续。
“我已经很努力,想要走得很快了。再给我三年,不,两年的时间,我一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我在很努力地追逐你,哪怕我知道,就算我以同龄人数倍的成长速度,都难以追寻你的起点,也从没想过要放弃。”
他忽而停了下来,静静看着方颂安。
“可是你先放弃我了。”
一瞬间,刚才的悲伤与痛苦好似全部被吞咽了下去,他的眼睛灰暗了下去,只剩下死水一般的平静。
“我能怎么办呢?”
方颂安没有办法回答,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桌,却宛如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