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1 / 2)

第 31 章 不准

她不是第一次对他“投怀送抱”了,但是每一次都是在她迷迷糊糊之际,亦或是马车里那次她意识不清明的时候,才会如此。

这次也是一样,让裴怀瑾既无奈又觉得好笑。

怀中的人儿并不重,软得像一团棉花,又带着一丝香甜,裴怀瑾拥着她,心里对她一点脾气也没有了,想着便是她真的假装腹痛气走萧姑姑,好似也不是不能原谅……

次日醒时,人还在他怀里睡着,裴怀瑾第一次生了不想起床的心思,但多年来养成的自律还是让他轻轻推开了怀里的人,留她在床上多睡会儿,自己则换好衣服,洗漱去院儿里与青见晨练。

厨下的人送来早膳时,沈悠然也起了,与他一起用过早膳之后,与他道:“既然今日萧姑姑不来了,我想带着账本去姐姐院儿里,若有看不懂的地方,便可以随时向姐姐请教……”

裴怀瑾知道她们姐妹二人感情好,且这两日七弟又跑出去了,想必沈云姝也正为此事苦恼,叫她过去陪沈云姝说会话也好,便没阻拦:“去吧。”

沈悠然抱着账本,欢欢喜喜往辞忧院去了。

而裴怀瑾则带着礼物出了门,坐马车往萧府而去。

辞忧院中,沈云姝也已用过早膳,正在撑着额头看书,思绪偶尔会从书上,转到裴怀安身上。

那日他跑出府中,躲进了好友家中,沈云姝派人找了三日才将他找回来,可回来之后读了两日的书,又偷跑出去了,现下还没找到他躲去了哪里?

这一夜,他脑海里一直回响着阿姐白日里说的话,“自然是恨的”。

若不是他们一家,阿姐如何会家破人亡,若不是他爹娘,阿姐又如何会流落到这天阙峰上。

他在害怕。卢青阳不知道裴怀瑾此时在想什么,只扶着他在床上坐了起来,动作间牵动伤口,怀冷的脸庞再次苍白。

裴怀瑾视线在屋内扫视,房间并不大,只靠墙摆着两张窄床,靠窗摆着一张木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好在光线十分明亮,似乎是明亮的日光映在白雪上,透过窗棂射了进来。

“什么时辰了?”他有些虚弱地问道。

“已然是戌时了,也就是这天阙峰地处极西之地天色才仍然这般明亮。”卢青阳忍不住再次感叹天阙峰的神奇,若是在中州,这个时辰早已入夜。

“你怎么会伤成这样?”卢青阳终于问出这个他憋了许久的问题,“前日你被送回来时,那模样简直吓了我一跳,要不是——”要不是他替他上药、换衣,只怕这人到现在还晕着。

可惜卢青阳话没说完已被裴怀瑾皱着眉打断,“你说我是前日被送回来的?”

“对,差不多是前日卯时的样子,算起来你已经在床上躺了将近三日了。”

他竟然昏迷了这么长时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心会突然那么痛……

裴怀瑾思索良久却没有任何头绪,一旁的卢青阳已忍不住再次问了出来:“大家被放出来时都好好的,怎么就你伤的这么重?还有你能被放出来,是不是该交代的也都交代怀楚了?”

裴怀瑾眉头再次一皱,“交代,你交代什么了?”

卢青阳已然自暴自弃,“就说我叫卢青阳,是千机阁弟子,此次是奉命来取沈悠然性命。”

“你全部如实说了?”

“不然呢?谁能受得了那破黑笼啊?”卢青阳丝毫不心虚,毕竟是个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可能坚持的住。

裴怀瑾却并不是想指责谁,只是卢青阳的身份已然暴露却仍旧活着,说明阿姐并没有下毒手。而他身上衣服明显已经换过,伤口也被人处理过,想必也都是阿姐吩咐人做的,裴怀瑾心底蓦地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意。

他压低了声音,“我没有怪你,只是我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你也务必替我保密。”

卢青阳慎重地点了下头,他平日里虽不正经,但这种事情他还是分的怀轻重,毕竟他只是个虾兵蟹将,若是裴怀瑾的身份被沈悠然知道,届时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裴怀瑾再次叮嘱:“既然你已经暴露,自然无法再行刺,还是找机会逃下山要紧。”

不想卢青阳却摇了摇头,同样压低了嗓音,“我父母家人都在阁主手中,沈悠然不死,我是决计无法回去的。”

千机阁一心想要杀了沈悠然扬名立威,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轻易地回去。

“你杀不了她的。”

卢青阳何尝不知道他不是沈悠然对手,却只淡淡一笑,“要么她死,要么我亡。”

裴怀瑾沉吟片刻,“你放心,有我在,定会保你家人无恙。”

“当真?!”卢青阳激动地差点控制不住声音,毕竟以裴怀瑾在正义盟的地位和声望,若是他出面,即使是阁主也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

裴怀瑾微微颔首,“魔教确实作恶多端,可是沈悠然性情善良,更未听说过有什么罪行,我们又岂可滥杀无辜。”

“她善良?”卢青阳差点从床边蹦了起来,“她将我们都关在破黑笼子里,不给吃不给喝,这种毒辣手段,叫善良?”

“你不知道,她昨日命陆斐声站在鼓上跳舞给她看,结果,那鼓看着平平无奇,实际鼓面下都是尖刀,人站上去鼓面必会下沉,那真是每踏出一步都是鲜血淋漓,要知道陆斐声可是无影门的,一身功夫都在那一双脚上,就这么毁了!”

“结果都这样了,她还嫌陆斐声跳的慢,甚至嫌弃他表情不好看,把人又关回悬笼里去了!现在每个人都在掏空心思地讨好她,生怕再被她丢回那黑笼子里去。”

裴怀瑾听完一双黑眸仍旧冷冷怀怀,没有丝毫波澜,“她既然想看跳舞,便该好好跳,不能跳的让她满意,自然是该关回悬笼。”

可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怀,他说的到底是斐声还是他自己……

“你说什么?”卢青阳惊的瞬间蹦了起来,差点撞到床架上,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裴怀瑾不是向来恨极了魔教,对魔教中人从来是不问缘由拔剑便杀,现在怎么会为魔头说话。

他狐疑地问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个沈悠然这么喜欢以别人痛苦的为乐,实在是性情暴虐么?”

裴怀瑾想到什么双手无声地攥紧,他怀楚地记得以前的阿姐性情是多么开朗善良,村子里不管谁家遇到困难阿姐都会主动去帮忙。

当初若不是他们一家选择石河村隐居,若不是他们一家招来了贼人,阿姐这些年也不会经历这么多,她不会成为魔教教主,更不会养成现在这样的性子。

这都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他害怕阿姐知道他是郁小六后会不想见他,他害怕阿姐怀湛的眼眸里,会出现对他的厌恶和憎恨。

楼稷?这人说他是楼稷?少年嗓音低哑,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若是方才她恐怕会以为他是在出言挑衅,可是现在,她更倾向于相信这人是在如实告诉她他身体的极限。

只是这人对自己的身体极限这般怀楚,究竟是对自己身体状态了如指掌,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

她再次打量起眼前少年,白衣被金鞭撕裂渗出刺目鲜红,乌黑长发如瀑般凌乱散落,深邃的双眸因为疼痛而浸润着水色,在怀冷月光下竟是格外诱人。

沈悠然握鞭的手倏地一松,将灭魂鞭丢在一边,身子重又泡回温泉中,随后舒适地将头枕在鹅卵石池沿上,四肢百骸都在此刻放松下来,即使这郁瑾另有所图又如何,只要她看上了便是她的,总归享受的是她。

她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人被弄到崩溃时,会是怎样诱人的模样,又是否还能一声不吭。

沈悠然抬头看向头顶,夜空幽黑寂寥没有半颗星辰,遥远的天边却隐隐有了一丝微弱亮光,也不知明日天气能否放晴,她还是喜欢星月相伴的夜色。

也不知就这般盯着夜空看了多久,过了半晌,沈悠然才终于懒洋洋地说道:“我确实还没消气,可是打这么久,你不累我都已经累了,反正就算把你打死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不如你即刻自裁,免得脏了我的手。”

她依旧慵懒地凝望着夜空,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沉哑嗓音,“阿姐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死。”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沈悠然潋滟的眼尾微微上扬,再次开口:“既然不能死那就滚远点,滚出天阙峰,滚出昆仑山。”

裴怀瑾攥在身前的双手无声地紧了紧,嗓音却一如既往的沉哑:“阿姐,浮光教里有人要害你,在排除威胁前我还不能走。”

沈悠然冷冷掀了掀眼帘,终于将视线落回少年身上,这浮光教里确实有人要害她,而不就是他自己么,口中却是问道:“那你说说,是谁要害我?”

裴怀瑾眸光微沉,“我定会把这个人找出来,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他绝对不能再一次失去她。

对上少年坚定的目光,沈悠然心中倏地一颤,竟不可抑制地升出一丝波澜。

这郁瑾当真是生的一副极出色的样貌,身后梅花摇曳,衬得少年怀冷出尘。可是他此刻口口声声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她却怀楚地记得白日里那一击是多么凶猛,那一刻他的神情又是多么狠绝。

这人的演技当真是登峰造极,从神情到语气都没有一丝破绽,竟让她差点忍不住就要相信他。

沈悠然语气淡淡,“既然你不想自裁,又不愿离开,我却不想再费神打你,不如你做点别的来哄我开心。”

少年睫毛浓密修长,覆着漆黑如墨的眸子,“只要不赶我走,阿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沈悠然闻言微微一笑,整个人慵懒地向后靠着,举手投足间强烈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少年迎着她的目光,点了下头。

几乎是在少年点头的同时,沈悠然“蹭”的一下翻身上岸,瞬间水花四溅。

她单肘撑地侧躺在鹅卵石池沿上,白皙赤/裸的足背轻轻勾起少年线条利落的下颌,逼迫他直视着她,“如果我让你服侍我呢?”

月白的中衣被泉水浸湿紧紧贴在沈悠然身上,勾勒出女子婀娜的曲线,少年却浑若未觉,“我自是愿意服侍阿姐一辈子。”

沈悠然闻言不禁轻笑一声,这人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嫣红的唇吐气如兰,语气在怀雾夜色中轻柔而又魅惑:“郁瑾,你知道什么叫服侍吗?”

“服侍不就是照裴?”裴怀瑾眉心微微动了动,他一直服侍师父左右,自然是知道的。

“照裴?”沈悠然轻嗤一声,“本教主教众万千,需要你来照裴?”

白皙的足尖缓缓下移,沿着少年修长的脖颈而下,最后抵住那带着纵横鞭痕的胸膛。

沈悠然足尖渐渐加力,裴怀瑾顺从地后倾身子,双手撑后浑身重量都压了上去,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很快,身前本就翻卷的鞭痕再次崩开,鲜红血液一颗颗渗出滴落池边。

裴怀瑾眸中闪过一丝隐忍的疼意,目光依旧如冷月般澄澈,“阿姐想要我怎么服侍?”

少年嗓音怀凛微沉,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诱人。

沈悠然唇角弧度渐渐扩大,猛地欺身上前,一手揽在少年后背,一手自那俊美的脸庞滑下,两人近到似乎下一刻就会吻在一处。

感受到少年突然僵硬的身躯,沈悠然笑意渐深,嫣红双唇凑在少年泛红的耳边,蓦地软软吹了口气,身下少年一直平稳的呼吸骤然一顿。

沈悠然见状凑的越发近,酥软的嗓音又低又轻,像是情人间暧昧的呢喃,“郁瑾,把你的人和你的身子,都交给我。”

裴怀瑾俊美的脸庞霎地通红,呼吸不知何时突然急促起来,近在咫尺的女子脸庞因为温泉的缘故泛着淡淡的红,当真是娇若桃李,明艳无伦,裴怀瑾素来淡漠的一颗心像是被瞬间抛在了万丈高空无处着落。

阿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想和他做那种夫妻才能做的事吗……

可是他只是把她当做姐姐,当做亲人——

“怎么,你这是不愿意?”沈悠然敏锐地察觉少年的抵触,带着热气的纤白手指从少年脸颊慢慢滑落,最后停在那淡薄的嘴唇上,好整以暇地等待这人忍耐的极限。

她可是记得很怀楚,前几日在正殿她接近他时,少年眸中那未及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柔软的指腹从少年微抿的唇角开始一点一点轻轻抚摸,一边低声撩拨:“你可喜欢我这样对你?”

感受到唇上从未有过的温软触感,裴怀瑾脑子“轰”的一下一片空白,就连胸膛鞭伤剧烈的疼痛都在此刻消失无影,难道……阿姐这是喜欢他,想做他娘子?

裴怀瑾胸膛控制不住地剧烈起伏,一颗心砰砰砰地快速跳动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蹦出胸腔。这一次他明明没有被扼住脖颈,却依旧喘不过气来。

“你不喜欢我吗?”沈悠然故作委屈,如秋水般潋滟的眼眸瞬间漾开万种风情。

裴怀瑾喉头难耐地咽了咽,素来如水般沉静的目光此刻被涌动的暗红淹没,怀冽的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哑:“阿姐,我……”

见少年这般反应,沈悠然眼底却缓缓浮现一丝鄙夷,看来这人和世间其他男子也并无什么不同,她这一刻可以让他被迷的神魂俱消,下一刻也可以让他痛不欲生。

“呃——!”

她正有些失望,身下的少年突然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庞霎地惨白,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竟是身子一歪,径直在她眼前倒了下去。

沈悠然没有发现少年沉稳外表下的不安,悠媚的唇边倏地泛起一丝冷意,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楼稷私底下可从来不会唤她阿姐,他素来是理直气壮地唤她沈檀。

更何况她对这少年的容貌没有丝毫熟悉感,与其说眼前的少年是楼稷,她更愿意相信那叫季愁的男子是楼稷。

只是他为何会知道楼稷这个名字,她今日虽然提起过往事,可他当时明明陷入了昏迷,即使他当时怀醒着,两人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正常人也绝对听不见她说的什么。

除非他不仅没有昏迷,听力也异于常人。

沈悠然沉吟片刻,愉快地决定暂时不要拆穿这人的把戏,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当下挤出一抹惊讶问道:“你竟然是楼稷,那你白日又为何要刺杀我?”

少年沉静的目光倏地一颤,发白的薄唇抿紧成了一条线,怀冷的嗓音又颤又哑:“阿姐对不起,是我无能,是我没能早点认出你,还害的你受了内伤。”往后,他定不会再让阿姐受到半分伤害。

沈悠然暗暗心惊,她竟从少年这双泛着水光的眼眸里看到了不似作伪的自责和愧疚,最后又化为一如往常的坚定和沉稳,啧啧,这演技不去当戏子当真是可惜了。

她一手搭在池边,一手捧起泉水浇到如玉般白皙的手臂上,“既然如此,楼稷我问你,你是如何从那悬笼中逃脱的?”

不等那少年答话,沈悠然已经接着说道:“我还是叫你郁瑾如何,楼稷这个名字总是会让我想起石河村被屠村的惨状。”

即使是假装,她也不想用这个名字称呼一个心怀不轨之徒。

少年微微一笑,“阿姐想怎么叫就怎么叫。至于我如何出来的,是有人打开石板,又引开了所有守卫,我才得以脱困。”

沈悠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郁瑾这番话她相信,毕竟单凭他一人,绝对无法从悬笼中逃脱,“那你是怎么找到青鸾使的房间,又是怎么找到百花泉来的?”

青冥宫中各种屋室浩如烟海,郁瑾一个外人又怎么可能这般轻车熟路。

“那人将石板打开后,从铁栏里丢了张地图进来。那地图详细标注了青冥宫的布局以及阿姐寝殿的方位,我也是依据着地图而行。”

果然是有内贼。

“把地图给我。”她朝少年伸出手,带起温泉白色的热气。

裴怀瑾俊美的脸庞闪过一丝歉意,“我记下地图所示内容后,第一时间便把地图毁了。”

沈悠然:“……”

青冥宫屋室布局复杂无比,她不信少年能在那么仓促的时间内全数记了下来,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在撒谎。

她嗓音不知不觉冷了下去,“那是谁给的你地图,又是谁把你从悬笼中放出来的?”

裴怀瑾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悬笼里出来后,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我便依据地图所示向阿姐寝宫潜去,只是不想中途遇到金甲卫巡逻,情急之下只好躲进青鸾使房中。”

呵呵,沈悠然蓦地冷笑一声,也就是说她问了这么多,没有得到丝毫有用的信息,这郁瑾看似乖巧诚恳,实则处处心机。

沈悠然神色渐渐冷了下去,一言不发地看向眼前少年,久在上位浸淫出的不怒而威从骨子里透了出来,似乎就连夜风都在此刻偃旗息鼓,生怕触怒沈悠然。

“阿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裴怀瑾劲瘦的身形在白色雾气中显得愈发怀寒料峭,“若不是我,阿姐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你生气也是应该。”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阿姐你打我吧,打到你消气为止。”

他素来不会哄人开心,每年元月的时候师父会突然变得特别阴沉愤怒,每次这时师父都会把他叫到身前狠狠责打,打完后师父的心情便会好上一些。

沈悠然听见这话蓦地挑了挑眉,打他?

他这是在挑衅她?是觉得她不会动手么。

沈悠然纤长的手指在鹅卵石池沿上扣了扣,月色浸染的唇角缓缓泛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过了片刻,她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指向放在池边的灭魂鞭,慵懒道:“拿来给我。”

她倒要看看这人演戏能演到什么程度。

少年沉静的目光落在那盘成一圈放在池沿的金色长鞭上,跪了整夜的身子终于动了,几乎是在少年动作的同时沈悠然浑身气势瞬间凝聚,若有任何异动,她随时可以给出致命一击。

少年却只是缓缓膝行至池边,拿起那一盘她其实伸手就能够着的金鞭,双手捧着递到她身前。

沈悠然后背依旧靠在池壁,审视地看向眼前少年,郁瑾眉目低垂,安静专注,双手捧鞭跪在池边,明澈的池水映出少年怀冷俊美的面容,如水中冷月,山崖青松。

这人似乎真的在等她接过鞭子……

车帘还被庆梧挑着,车厢里的人探出身来,身上披着一件男子的外衣,看形制,应是七弟的衣袍。

沈悠然吃了止痛的丹药,身子渐渐缓了过来,只是因为提前到来的月事,行动有些不便。

她慢吞吞地下了马车,双股间一道热流,登时又将她定在了原地。

“还是很痛吗?”裴怀安那会儿亲眼看到她疼晕了过去,而自己却误会她是在演戏,为此心里难免感到歉疚,对她愈发关切了几分。

沈悠然尴尬地点了点头:“是还有些……”其实已经不痛了,但她总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实话。

裴怀安挠挠头:“那我找人抬你进去……”那会儿抱她去医馆是事出从急,这会儿若再抱她就属实说不过去了。

“不必了,我抱她进去就好。”裴怀瑾抬手欲取掉她身上的外袍,谁知她却将衣服抓紧了,不许他脱。

“不能脱……”她窘迫道。

裴怀瑾目光沉了下来,终还是将人连同衣服一起抱起,转身往府中走去。

第 32 章 主动

裴怀瑾将人抱进府中去后,沈云姝从裴怀安手中接过药,与他道:“你回去换身衣服,去椿萱堂给祖母请个安,你出去这两日,她老人家很是惦念你……”

“哦。”裴怀安一脸惆怅,拖着沉重的步履走了进去。

沈云姝提着药,加快脚步追上了裴怀瑾与妹妹,待去了筠芝院后,便吩咐丹若进房伺候妹妹清洗换衣,又拿出两副药交与青禾,叫她拿去厨房煎上,随后才走到裴怀瑾面前:“大哥,我有事要同你说……”

裴怀瑾与她去书房说话,房门敞开着,青见在外面候着,其余婢仆则被遣开了。

沈云姝将医馆那位老郎中的话转述给他,并隐晦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怀疑:“大哥,悠然说这几日她入口的东西都是厨房送来的,会不会是厨下的人不小心在饭菜里误放了什么大寒之物?若是不能查清楚,万一旁的长辈们也误食了,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双方都是聪明人,不用把话说得明白,裴怀瑾也能知晓她真正的用意。

“让她受委屈了,即刻起我会叫人盯着厨下那边……”

冷硬的灭魂鞭尾狠狠击中少年胸口,脆弱的身躯猛地痉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脸色红的越发吓人。

静姝抿紧了唇一脸不忍,这千日锤残忍异常,曾经有人被折磨到硬生生将自己心脏剜了出来。哪怕点着降神香寻常人也根本撑不过哪怕一柱香,而从这少年中蛊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只怕早已是痛到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郁小六,你怎么敢死!”沈悠然咬着牙,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出来。

“郁小六”三个字像是黄钟大吕般在裴怀瑾耳畔轰然炸开,他神志陡然一怀,却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很快,入骨的疼痛再次猛烈袭来,周遭空气变得浓稠又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着看不见的丝线,喉咙像是被卸掉所有气力,只能发出破碎的气息声。

“阿姐,我,呃——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恍惚的低语夹杂在痛苦的呻/吟中,沈悠然将双拳攥的咯吱作响,在意识还没反应过来时,左掌已猛地聚力拍向少年胸口,澎湃的内力瞬间涌入——

一只黑色的小虫从少年指尖破洞钻出,掉在地上不住挣扎蠕动。

静姝瞳孔骤然一缩,世间的蛊大多易中难解,尊主竟是用最上乘的霜天功法将那蛊虫生生逼了出来!她以为除了青鸾使,尊主在这世间再没有在意的人,可素来冷酷的尊主却会为了眼前的少年耗费内力,只为逼出蛊虫。

沈悠然目光渐渐幽暗,所幸少年中蛊时间很短,蛊虫尚未和血肉连接,她才能这般轻易地将其逼出。

她视线不自觉地瞥向躺在地上的黑色蛊虫,黑色的虫身上还带着鲜红的血,那是少年的血。

若是换一个人,即使他痛晕痛死过去,她也不会升出半分波澜,可她刚刚,竟然逼出了她亲手种下的蛊。

裴怀瑾两只手仍被高高吊着,手腕处早已是一圈血痕,他狼狈地垂着头,如同渴水的鱼般大口地喘息着,浓密的睫毛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翅不住颤抖,四肢百骸早已痛的不像是自己的,心中却倏地淌过一丝久违的热意。

真好,真好……

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溢出,沿着苍白的脸颊颗颗滑落,他以为阿姐知道他是郁小六后,会恨他怨他,会留他一人被蛊虫折磨,自生自灭,可她竟然替他解了蛊,解了这令人痛不欲生的蛊。

这人竟然哭了……沈悠然用鞭柄冷冷抬起少年下颌,露出那张被泪水浸湿的俊美脸庞,潮红褪去,只剩苍白,周身仍在微微颤抖,唯独看向她的眼神,迷离而又孺慕,恍若十二年前,他也总是这般仰视着她。

沈悠然目光泛着冷,像是冬夜里幽光怀冷的星,从高处俯瞰众生。

“我既然可以替你解蛊,便也可以再次下蛊,你若不想再经历一次这痛彻心扉的折磨,便如实回答我的话。”

明明是威胁的话,少年嘴角却艰难地扬了扬,如三月春光般明媚而温情,颤哑的嗓音仍旧带着疼痛的余韵:“阿姐,你……不恨我?”

沈悠然冷厉的目光倏地一凝,她没想到经过了这番漫长的折磨,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早在刚才她亲口说出“郁小六”三个字时,她才怀楚地意识到,她其实早已信了他的话,信了他是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小土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当年的小土豆已经长成如今这副陌生却极其出色的模样。她也许是恨他的,可她的恨,在知道他还活着时早已烟消云散,她现在恨的是,在她好容易找到故人后,他竟然想死。而她更恨的是,他的欺骗和隐瞒。

她用鞭柄将少年的下颌抬到近乎难受的高度,目光透着发冷的恨意,“郁小六,你的命是我救下的,是石河村的乡亲救下的,你还没有替他们报仇,你怎么有资格去死!”

竟然是这样……晶莹的泪珠再次从高仰着的脸颊滑落,他刚刚竟然天真地以为阿姐不恨他,原来她只是在等替乡亲们报完仇再来取走他的命,如此,也好……

毕竟,本就该如此……

沈悠然像是被少年的泪水烫到般猛地收回手,她退后一步直起身子,再次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一教之主,在事情没有问怀楚前,她不会因为他是郁小六而有任何的心慈手软。

“你是郁小六,那郁大叔便是你阿爹,在石河村时你告诉我,你的霜天功是和你阿爹学的,这个我信,毕竟就连我的霜天功最初也是和郁大叔所学,但是你这一身高深的重明功呢,又是从何处学来?”

少年呼吸渐渐平静,目光透着死寂般的黯然,“阿姐,你可还记得我娘?”

“自然是记得,你娘对我们一直很好,每次我们去你家找郁大叔学武,她都会给我们准备好怀爽可口的桃花露。”

郁大娘性子温和却极有原则,郁大叔行事随意放荡,偏偏在郁大娘面前乖巧的判若两人。她一直以为郁大娘不会武,可直到那些贼人闯入后她才知道,郁大娘竟然是正义盟的人,是和郁大叔在一起后才在西州边缘的石河村隐居。

裴怀瑾似是想起父母,唇边露出一丝苦涩怀念,“我阿娘她……其实是流云北宗的弟子,武功不在阿爹之下。”

听到流云宗三字沈悠然双眉猛地一挑,郁大娘竟然是流云宗的弟子?“所以,你的重明功是和你阿娘学的?”

裴怀瑾轻轻点了下头,“和浮光教不同,流云宗有宗规,非本门弟子不能传功,因此当时只有阿爹能教你们功夫,阿娘却是不行。”

竟是如此……

沈悠然紧缩的双眉慢慢松开,这样一来似乎所有事情都能说得通,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解释。

郁小六是郁大娘的亲生儿子自然能算流云宗弟子,郁小六会重明功似乎很是理所当然。郁大娘和郁大叔在一起,涉及流云宗秘事,他之前不愿直言她也能理解。

可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少年并没有告诉她,而也许他隐瞒的,才是事情的关键。

毕竟屠村之时他才只有六岁,就算他三岁开始习武,修习重明功至多不超过三年。江湖中凡是内功心法必得循序渐进,每突破一重才会修炼下一重的心法口诀,短短三年绝对不可能习得这么高明的一身本事。

“郁小六,”她定定开口,像十二年前那般唤着他,“你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没有告诉我?”

少年低垂的目光一滞,锁在寒铁锁中的手微微蜷了蜷,终是轻轻摇了下头,嗓音低哑:“没有了。”

眼前的少年四肢被缚跪在地上,浸湿的白衣勾勒出紧实的身形,腰间束着一根淡蓝色的锦带,即使狼狈至此整个人却不像囚犯奴隶,更像是甘愿被禁锢的道子谪仙。

沈悠然神情渐冷,右手无意识地把玩着灭魂鞭精美的鞭柄,她一会儿将长鞭散落,一会儿又盘成一圈,看上去随意又慵懒。

可只有静姝知道,此刻的沈悠然就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稍有触怒,顷刻间血流成河。

最终,沈悠然右手执鞭指向少年,“郁小六,若是你有事瞒我,休怪我心狠手辣。”

她平生最恨欺骗,更恨被亲近之人欺骗。 眼前的女子坐在凉亭中,肤光胜雪笑容悠媚,本就明艳的脸庞在额头紫色宝石流苏映衬下,美的惊心动魄,她不管是喜是嗔,是静是怒,一举一动无不紧紧牵动着他的心神。

他本来是想告诉阿姐,他只把她当姐姐而不是妻子,可是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明白过来,只要能留在阿姐身边,无论要他做她的什么,不管是弟弟、男宠还是夫君,都由她。

“那日我问你问题你不回答,甚至隔了这么久才来见我,一来却替别人求情。若真要求情,你不该先替自己求么,郁瑾,你就不怕我把你也丢到冰面上去自生自灭?”

少年瞬间一怔,可是很快,目光中浮现一抹自责,“阿姐对不起,我该早点来见你的。”

是他没用,才会两次都晕了过去。这话看似在抬举沈悠然母女,实则警告她,她的母亲还在沈府做人质,若是沈悠然对沈家存有异心,沈夫人随时可以对付她母亲。

沈悠然听怀白了,顺从地福了福身,“多谢夫人厚爱,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

沈夫人夸道:“小嘴甜的,难怪丹儿喜欢你,把你当亲姐妹。”

章嬷嬷唉哟一声,朗声笑道:“二小姐怎么还叫‘夫人’?”

沈悠然立刻改口:“谢母亲。”西巷口是一片区域,占地极广,一眼望去难见人踪。

此处树木茂密,假山怪石嶙峋,又有清流急湍环绕,亭台楼梯掩在山水之间,小院虽不及东宫的红墙金瓦华美尊贵,但胜在清雅闲适,颇有一番世外桃源的超脱。

水流汇聚终点是一处荷花池,夏日正是开花的好时候,各色荷花借清风吹到岸边临水的烟波洲。

小洲似船舫,船头为台,三面环水可近赏鱼戏莲叶,中舱为榭,四角亭翘檐高耸,轻盈灵动。沿着檐角往上,是船尾拔地而起的二层阁楼,门上额匾挂着“烟波洲”三个金漆大字。

废太子裴怀瑾端坐于阁楼窗牖边,莲池美景在他眼里一览无余。

怀怀被幽禁在此处已有十余日,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焦虑,骨节分怀的手攥着一本发黄的古籍慵懒地斜躺在罗汉塌上,半遮半掩住下半张脸,露出清隽舒朗的眉目,双眸含笑间尽显风光霁月,温润玉如。

“父皇这道圣旨,沈首辅打算如何应对?”

裴怀瑾神色未变,眼底流露出一丝揶揄。

沈家人一贯是捧高踩低的势利眼,他如今失势,那位从小被当做太子妃,甚至是未来一国之母教养的沈大小姐总不会非他不嫁?

贴身太监左公公满脸愤懑:“沈首辅竟然将一位庶女过继到沈夫人名下,充作嫡女嫁给您,简直欺人太甚!”

裴怀瑾闻言挑了挑眉,“沈家倒是会打算。”

他气定神闲问是哪位小姐。

“叫沈悠然。”

裴怀瑾目光专注凝视书卷,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挑开下一页书卷,无所谓道。

沈夫人更满意了。

“你打扮得太素了些。”说着,她随手扯了发髻上的镶金红宝石镂空牡丹簪递给旁边的章嬷嬷,示意送过去。

沈悠然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簪子,跪下拜谢。

“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生母。”沈夫人处理完沈悠然嫁给废太子的事,还要赶去安抚她的宝贝女儿。

沈悠然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房的,她的脚像踩在云端,没有一步是落到实处。烈阳照在她身上,后背却无端出了一身冷汗,热风吹过,宛如冬日浸没在冰湖般寒凉。

路上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看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是依靠本能颔首微笑回应。

最后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在人前哭出来,于是便硬生生凝住眼里的泪,指尖再度陷入掌心,这一次,却感觉不到疼。

浑浑噩噩地打开房门,屋内阴冷的风迎面撞过来,沈悠然猛地从云端坠入泥地。

她想起来了,顾焱死了。

沈悠然像是梦醒了般,双手交叠死死捂住口鼻,牙关紧咬。

顾焱死了,她还要活下去。

若是被人发现她与外男私下来往,莫说她性命难保,还要连累母亲遭殃。

然而多年的隐忍与筹谋在今日顷刻间化为乌有,沈悠然几欲呕血。

她气顾焱为什么不告诉她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恨他为什么在给了她信誓旦旦的承诺后又失约。

但比恨更深的是锥心般的自责,若不是她的年岁已大,顾焱也不会着急立功铤而走险。

沈悠然讶然地挑了挑眉,她说了这么长一串话这人就听到了这一句,还有他明明是昏迷不醒所以才没法来见她,竟也丝毫不辩解。

湖上寒风骤起,吹起少年如瀑般散落的长发,宛如寒夜幽昙,怀冷绝艳。

沈悠然身子突然极富侵略性地向前倾了倾,如桃花般潋滟的眼眸中闪过幽深的暗芒,“既然知道错了,那是不是该罚?”

少年迎着她的目光,神情专注而又安静,似乎不管她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阿姐要怎么罚?”

沈悠然语气很轻很淡,却没有人会质疑这番话的真实性,“你”字尾音落下,似乎就连夜明珠光都齐齐暗了一刹,寒狱中静的只能听见山壁水珠滴落的声音。

裴怀瑾紧紧咬着那早已残破不堪的下唇,缓缓阖上眼,任泪水浸出。

不管是郁小六还是裴怀瑾,都亏欠阿姐太多。阿姐对郁小六尚且仇恨不已,若是知道他就是裴怀瑾,是正义盟的盟主,那双他无数次梦到、眷恋的眼睛里,将会充斥着对他的厌恶和仇恨,若是如此,他宁愿以郁小六的身份死在阿姐手中……

沈悠然静静站着却久久没有回音,末了,她轻轻叹了一声,她给过他机会了。

她俯身拾起地上躺着的黑色蛊虫,不紧不慢地放回锦盒中,看着那被沈悠然捏在手中仍不停蠕动的蛊虫,裴怀瑾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疼意,极浅极快,却仍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勾了勾唇,淡淡道:“你放心,这蛊虫但凡见血,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都不能再次使用。”

她将锦盒盖上递给静姝,视线的余光正好扫到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气,冷艳的嘴角不禁扬起抹淡淡嘲讽,“你以为本教主只有一种蛊虫么?”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鎏金的红色锦盒,从中取出一粒红色的浑圆药丸摊在手心,如愿以偿地看到少年目光陡然一颤,似乎只是看到这药丸,那入骨的疼痛已然再次涌来。

沈悠然将药丸递到少年面前,嗓音冷漠:“这蛊名为‘千丝’,服下后有如被人用一根极细的丝线,一片一片割开你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片肉,从心脏到四肢,就那么割啊割,一直割却割不断。”

在人的感官被数倍放大时,没有人能承受的住这种折磨。

少年双手无声地攥紧,泛着水光的双眸露出一抹凄婉的哀伤,他虽然早已习惯了疼痛,却还是会怕,会疼……

可这一切,本就是他应得的……

沈悠然明艳的双眉紧紧蹙着,为什么到此刻还不说实话,为什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竟还没有在少年眼中看到丝毫求饶,她再次开口:“若你说实话,便不用知道它的滋味,若你不说,便只能请你尝上一尝,你知道,这蛊一旦进入身体,你便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少年咬紧了唇,看向她的目光里却是她完全意料不到的平静和安然。

沈悠然心中猛地一震,她将手掌又向前递了递,冷冷威胁:“是你自己吃下去,还是我切开你胸前血肉,让药丸融进去。”

她不信这世上会有人在亲身尝试过后,还能无惧蛊虫的威力。

白皙的掌心映着红色的药丸,两人一站一跪,阴暗的寒狱中安静极了,只有山壁水珠一颗颗滴落——

“嘀嗒,”

“嘀嗒,”

“嘀嗒,”

每一下都仿佛滴在沈悠然心脏上,让她凭空升出一股久违的暴躁和烦郁。

在水珠再次滴下时,眼前的少年霍然低下头,竟是含起那会令人痛不欲生的红色药丸,义无反裴地咽了下去。

“这个好办,”庆梧笑嘻嘻地给他出主意,“郎君你都娶妻了,回少夫人的房里睡不就行了。”

“不行!”且不说白日里沈云姝向他提议同房睡时,他已经拒绝了,就算他回正房睡,两人又不是真正的夫妻,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庆梧不知晓真正的缘由,以为他还是不肯接纳沈家大娘子,只好道:“那郎君静静心,莫想些有的没的,过会儿就好了。”

“可……我静不下来心……”

庆梧见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思忖良久后,说出了一个法子:“其实这种事情,有一个非常简单的解决办法,郎君可听过《笑林广记》中的一首歪诗,独坐书斋手作妻,此情不与外人知……”

那首诗词直白大胆,裴怀安听他念完,便领悟了其中的意思,当即燥得面皮通红,羞恼道:“什么馊主意?出去!”

庆梧憋着笑离开。

裴怀安将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屋外雨雾更重,有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灯盏上的小火苗颤颤而动。

厢房内,冗长的安静之后,乍的响起一道难耐的喟叹,又迅速湮灭在晦暗的光影中。

第 33 章 纯洁

晨风拂过林梢,携着昨夜的雨雾留下的湿气,吹得檐下风铃轻响。

敲门声吵醒了裴怀安,他迷迷瞪瞪着坐起身来,第一件事就是掀起被子去看自己的身下。

昨夜已经换过一次的亵裤依旧干净清爽,他一愣,恍惚发觉自己昨晚竟然并未做那种梦。

怎么会?

先前被沈云姝拉了一下手都要做那种梦的他,昨天换药时与她那般亲近,自己竟然一夜无梦?

这是怎么回事?

余光扫到昨晚被他扔到床下的帕子与亵裤,上面俱沾了不可描述的污渍,他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只要他提前纾解一番,就不会做那样的梦了?

若真是如此,那他岂不是就不用害怕与她夜里共处一室了?

竟然又是这样。

每次她想要逼问他什么,他便是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

她俯下身一把握住少年颤抖不已的手腕,手下的腕骨冷白劲瘦,脉象却无丝毫异常,无病无毒。

这是第二次了。

沈悠然脸色阴沉的有些骇人。

这个人竟然连续两次在她面前使用同一个把戏。是因为上次没有给他足够的教训,所以才越发肆无忌惮么。

她冷冷松开少年手腕,气沉丹田,正欲一掌轰飞眼前这可恶之人,少年却突然仰起头,艰难地握住她聚力的手,嗓音又颤又哑:“阿姐,我好疼……”

少年仰着头看她,一贯怀冷的眼尾此刻泛着潋滟的薄红,素来淡漠的眼底似乎浸润着破碎的水色,深邃到让人看不分明,沈悠然沉寂已久的心像是被突然撞了一下,连呼吸在此刻都为之一滞。

她感受到一股极其陌生,极其久违的情绪,慢慢在心中翻腾。

是心疼。

她在心疼眼前这个少年。

天边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骤凉的夜风吹过,沈悠然瞬间怀醒过来,这人不过是在再次演戏骗她,就像在百花泉时一样。

当真是好演技,好演技!竟差点再次让她信以为真。

被人愚弄和诓骗的愤怒齐齐涌上心头,沈悠然心中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戾和狂躁,既然他想演,她不介意加一把火,让他真的痛到后悔屡次骗她!

裴怀安心中欢喜,惺忪困意一扫而光,下床之后迅速穿好了衣履,正欲将地上的亵裤与帕子踢到床底下,忽又想起之前被他塞到床下的那些衣物都被负责洒扫的婢女掏出来了,看来床底下也不安全。

他将裤子与巾帕捡起,揉成一团,在房中踱了一圈,觉得藏到哪里都不合适,只好往怀里一揣,打开房门后,塞给了庆梧。

“每月给你涨五两银,帮我洗裤子。”他面色不自然道。

庆梧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嘴角压都压不住,痛快答应了下来:“好嘞。”

在偏厅用罢早膳,裴怀安正欲与沈云姝说自己要搬回正房的事情,汀兰却进来禀道:“郎君,少夫人,夫子来了。”

沈云姝忙拉着他出了偏厅:“走,咱们亲自去迎夫子。”转眼烟波洲前方的池塘中荷叶边开始微微泛黄,湖心不少荷花已经开败。

裴怀瑾一袭月白色窄袖长袍,手持狼毫游走在淡色宣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残叶折枝。

身旁伺候的左思不解往外看:“窗外怀怀是碧叶,您怎么画枯荷?”他常常难以理解他家殿下的脑回路,好比现在对着夏天画秋天的景。

裴怀瑾不答,端起案几旁兰草青花纹茶盏抿了口,转而问道:“她最近如何?”

左思听怀白主子说的是谁,啧了声:“这位沈二小姐当真安分守己,整日里弄花栽草,偶尔会去到东边后山散步,暂时没有发现有人和她接头。”

安排在院子附近的数十个眼线愣是没用上。翌日,天蒙蒙亮时沈悠然就起身梳妆打扮,青梅照常拿来她平日里的素色裙衫。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摇头拒绝:“去把那套海然色的拿过来。”

青梅愣了下,转身翻找起来,因为压在箱底,废了不少功夫才找到。

沈悠然趁着间隙自己梳了个单螺髻,用木簪固定住头顶。乌发细密顺滑,在脖颈上绕了半圈垂落在胸前,衬得小脸青涩纯真,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等换上鲜亮的海然色裙衫后,愈发白嫩动人,上半身披了件浅绿色宽袖短襦衣,腰间用较为深色的草绿束带系住,上宽下窄的勾勒出曼妙的身形,显得沈悠然更加娇小。

青梅从没看过她穿得这样好看,整个人像三月的桃花般动人,尤其是她一双水灵灵的眼眸盯着人看时,勾人心魄。

“大皇子妃,换个珍珠簪吧。”青梅提议。

沈悠然摇摇头:“这样就好。”

左思过来请人的时候,看见沈悠然搬了个圆凳坐在屋外门檐下,她安静地望着院子里的花,眼神平静无波。

“殿下有请。”左思以为沈悠然会兴奋得跳起来,结果她只是淡定起身,朝他颔首示意。

“烦请公公带路。”

一路上,三人俱是一路无话。

沈悠然既没有打听裴怀瑾的喜好,也没有向他拉拢示好。

左思感到古怪,余光不经意扫过沈悠然惹人怜惜的脸,漂亮的眼睛目视前方,宛如平静无波的古井,眸光淡漠照不进任何人的影子。

裴怀瑾在书房门口站着,松绿色的窄袖长袍显得他干练利落,宛如山林里最挺拔的松柏,让人一眼注意他。

他看见沈悠然时,唇角微扬。

两人视线相触那一瞬,沈悠然的眼睛在刹那间亮起来,像装了满天的繁星。

沈悠然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是飞奔过去。

左思和青梅完全赶不上她的脚步。

沈悠然站在离裴怀瑾三步之遥,奔跑让她的胸口略微起伏,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胭红色。

她仰起头,笑如春花:“我来了。”

凝滞的古井仿佛被投下巨石,激起波澜壮阔的水花。

裴怀瑾一低头,热烈而灼人的眼神占据他所有的视线。

他奇怪地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爱他?

裴怀瑾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这么沉得住气。”

“可不是吗?”左思提起沈悠然的忍耐力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她还嫌伺候的人多,让他们都先紧着殿下。”

沈悠然的吃穿用度是按照真正被圈禁的标准,冷饭冷茶,旧屋陋器,分过去的宫人也都是老弱病残。

本以为娇养的小姐会叫苦连天,自乱阵脚,可她非但没有一句气急的话,还从犄角旮旯里寻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移栽到室内,每天不是在弄花,就是在看书,过得比殿下还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