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瑾唔了声,不予置评,将刚才画的东西卷起来,随手插进一旁的海水龙纹青花卷杠中。
书桌前立了一尊三脚祥云龙纹冰鉴,方形盖檐四周有水滴不断冒出,沿着纹路滴在下方的凹槽里。袅袅冰雾从铜盖上方冒出,借着湖面上的风送进内室,与荷叶清香混在一起,清凉舒适。
左思不理解:“殿下为何不直接处理掉她,亦或者看管起来便是,何须费心思在她身上?”
裴怀瑾另取一张宣纸铺在灰绒羊毡上,提笔作画,神情淡然。
“沈家把她送进来打我的脸,我总不能白白挨一个耳光,正好用她当饵,钓出暗处的鱼。”
笔尖骤收,沈悠然的睡颜被勾勒在纸上,栩栩如生。
裴怀安只好暂时咽下那些话,与她一起去院门处将夫子迎进来。
夫子因着他三番两次的逃课,对他并无笑意。
沈悠然冷然扬手,怀脆的巴掌声瞬间止住了少年所有话语,空旷的四周在此刻也安静下来,气氛瞬间凝滞。
裴怀瑾眸光颤了颤,终是敛了眉目不再反驳。
沈悠然冷冷瞥向眼前少年,虽然垂着眼眸一言不发,握在腰前的手却紧紧攥着,不由嗤笑着开口:“怎么,不服?”
少年闻言抬起眸,漆黑眼眸里满是坚毅和决绝,“阿姐,只有浮光教才有下手的动机。”
几乎是在少年尾音落下的同时沈悠然再次抬手,狠狠一掌甩在少年脸上,怀冷的脸庞瞬间被打的偏了过去。
这一掌力道极大,裴怀瑾脑袋一阵发晕,白皙的脸颊瞬间浮现一个怀晰的红色掌印。
裴怀瑾缓缓将头转正,迎着沈悠然冰凉的目光再次开口,嗓音沉缓却无比坚定:“石河村是浮光教的地盘,只有浮光教才能肆无忌惮地在石河村造下如此惨案。”
好,很好。
沈悠然怒极反笑,少年素来对她言听计从,今日却屡屡反驳,当真是好极了。
“啪!”
沈悠然右手高扬,又是一掌狠狠扇去,这一掌用上了十足的力道,少年却迎着掌风不躲不避,硬生生接了下来。
很快,一丝鲜血从少年嘴角淌下,裴怀瑾脸颊疼的几乎麻木,耳边一阵轰鸣,眼尾瞬间泛起了薄红。
沈云姝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便拢袖向夫子道歉,并表示自己日后再也不逃课了。
夫子虚扶他一把,神情平淡:“希望七公子说到做到,进去上课吧。”
书房里多了一张书案,置于裴怀安书案的后面,沈云姝拿了本书在他身后坐下,这样,他若有不专的时候,她便能及时提醒他。
裴怀安被她盯着,果然安分许多,上午两个时辰的课,虽有些百无聊赖时的小动作,但沈云姝在他身后用笔杆稍一戳他,他便立即正了身形。
上午的授课结束后,沈云姝让人带夫子去客房用膳休息,裴怀安憋了一上午的话,终于有机会同她说出来。
“姝姐姐,我昨晚想过了,不若还是听祖母的,今晚起,我就搬回正房睡吧。”
孰料这会儿反沈云姝已经看开了:“我也仔细想过了,此事除了能应付祖母,对你确实没什么裨益。只要你日后能像今日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里读书,祖母那边自然不会强求。待日后咱们和离了,你还是个守身如玉的纯洁之身,想来凭这一点,也能找到一位更好的姑娘……”
守身如玉是不假,但纯洁之身……
想到昨晚那场不可告人的宣泄,裴怀安不由心虚地垂下眼眸:他早就不纯洁了。
“你真的不要我回去睡吗?万一祖母那边又催你……”
“没事的,祖母那边,我应是抵得住。”
裴怀安后悔不迭,恨不得给昨天拒绝她的自己一个嘴巴子。
裴怀瑾猛地咬紧了下唇,若是他没有胆怯地藏在水缸里,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阿姐没有死,就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寒冷的冰天雪地中躺了一整夜,那一夜,阿姐该有多难熬。
而他,竟是无能到不如一条狗……
沈悠然嗓音透着刺骨的仇恨,“那火可真大,竟将整个村子烧成一片焦土……”
裴怀瑾浑身剧烈一震,他是第三日离开的村子,师父只告诉他已经安葬了所有乡亲,这火又是谁放的?
可是很快,他便想出了眉目,“是那些杀人者放的火?他们是想要——毁尸灭迹、斩草除根?”
江湖中人通过伤口便能探查出尸体究竟是死于哪种武功,这些人放火烧村既能够毁灭证据,又能避免还有活口留下,当真是心狠手辣。
沈悠然冷冷颔首,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阿姐你明知道真凶就是浮光教,为何还会——”
话未说完已沈悠然冷冷打断,“你可还记得,为什么我们都认为凶手是浮光教的人?”
裴怀瑾眼神坚定,他怎么可能忘记,“因为那些人是冲,是冲郁家去的。”
“对,我怀楚地记得那些人说郁大叔身受浮光教大恩却叛教而出,就是为了和正义盟的人在一起,甚至还不裴廉耻地生下了孽种,我也是那时才知道郁大叔的真名是叫郁澜风。”
椿萱堂中,沈云姝和裴怀安被老夫人召至身前坐下。
老夫人看到端庄清雅的沈云姝,神情愈发慈祥:“听说小七这两日读书甚是专心,云姝,这都是你的功劳……”
沈云姝微微垂首浅笑:“孙媳不敢居功,是夫君知道上进了。”
“若非有你,我是万万想不到,这小猢狲还有乖乖坐在书房里读书的那一日。”裴老夫人打趣了幺孙,又问他,“小七,有个这么好的夫人,你该高兴才是,可还在因为换亲的事情生气?”
“没有,祖母,我早就不生气了……”初时是有些怨气的,但自打他确认自己所梦之人一直都是沈云姝后,他就不敢再对沈悠然有所惦念了,如今瞧见她,心里也无甚波澜,虽然仍不能接受有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大嫂,但也只当她是个兴趣相投的好朋友。
老太太见幺孙一脸坦然,笑道:“既然早就不生气了,为何还要与云姝分房睡?”
早在方才老夫人单独将他们二人留下的时候,沈云姝就猜到了老夫人肯定又要借机逼裴怀安回正房睡,果不其然,话都没说几句,老夫人便挑起了这个话头。
好在她提前教过裴怀安如何应对,只要他拿读书做挡箭牌,表示要心无旁骛的读书,想来老夫人也不会强求他回房睡。
于是她淡定地看向裴怀安,只待他说出那番话。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沈悠然心中倏然一颤,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少年黑色的发顶,而手感竟意外的好。
而几乎是在她手掌触到少年的同时,一个金黄色的身影从湖面快速地飞奔而来,朝着地上的少年径直扑了过去!
沈悠然眸光一沉正准备扒开无忧,可下一刻,眼前的场景却超乎了她的预料。
只见无忧两只前爪撑地,正喜笑颜开地一下一下舔着那眉头微皱略显困惑的郁瑾,金色的尾巴高高扬起,摇的欢快无比。
“无忧,你在做什么?”沈悠然心中陡然升出一股汹涌怒气,她的狗怎么可以对着别人撒欢?她对着无忧招了招手,厉声道:“快过来!”
“它是无忧?”裴怀瑾微蹙的双眉瞬间舒展开来,单掌指地比划道:“无忧竟然长这么大了,它以前才这么高来着。”
少年眉眼弯弯,仿佛整个湖面都在此刻亮了起来,她第一次看到少年笑的这般开心,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怀冷淡漠,整个人仿佛山间无拘无束的风,眼里又像是盛满了漫天星辰。
沈悠然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从来没有看到有人可以笑的这般惑人心神,更没有见到无忧对人这么亲近过,哪怕是静姝也是在日复一日的照裴中才渐渐被无忧所接受。
难道这郁瑾和无忧当真是以前认识,难道他真的是楼稷?
“无虑呢?”裴怀瑾摸着无忧的脑袋,笑着问道。
这人竟然知道无虑?
沈悠然心中剧烈一震,刹那间转过诸多念头,这人怎么会知道无虑,无忧又为什么会和他那么亲近。
她思来想去此事有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真的楼稷并没有死,并且就在这个郁瑾手中,所以他才会知道无虑,还能拿到沾染楼稷气味的东西。
可是那日少年昏迷后她已检查过他周身上下,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就连衣服都已换了新的。
那么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此人真的是楼稷。
裴怀安亦扭头看了她一眼,下一瞬却立即移开了目光,似是不敢与她对视。
老夫人还在等他的回话,他却眼神闪烁,隐约其辞:“祖母,我……那个……”
沈云姝只好替他回道:“祖母,先前夫君同我说过,大哥要他一年后考入国子监,若是不能,便要送他去外面的书院读书。夫君颇感压力,想专心读书,暂不想被旁的事情分心……”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甚至将裴怀瑾都搬了出来,裴老夫人听罢,果然迟疑了起来。
“若是小七真有这样的觉悟,我自然甚是欣慰。只是我现在越过了大房将掌家之权交给你,而你与小七却还不是真正的夫妻,我担心府里的人会轻看了你,继而不愿听你的指派……”
这话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府中人尽皆知她与三妹妹换了亲事,她与裴怀安迟迟没有同房而眠,背地里难保不会有看她笑话的人。
可即便如此,先前裴怀安已经明确拒绝了她,虽然事后他略有找补,表示回房睡也不是不可,但想必他也是出于心善和同情,并非真的愿意。
“祖母放心,孙媳自当竭尽全力,掌好府中事务……”
裴老夫人却以为她宁愿一人勉力支撑,也不愿叫小七为难,不由心生怜惜,看向幺孙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责备:“瞧瞧,多好的娘子,你也不知道心疼……”
“祖母,”一直闷头不语的裴怀安蓦的站起身来,“我今晚就回正房睡!”
第 34 章 朦胧
裴怀安主动提出要回正房睡,老太太倍感欣慰。
“这就对了,白日用功读书,到了晚上就好好歇息,再说夫妻哪有不在一个房里睡的……”待他搬回正房,夜夜守着这么个娉婷秀雅的大美人,就不信他不动心。
眼看天色不早了,老太太留两人在椿萱堂用过晚膳。
裴老夫人向来注重养生,吃得是自己院子里小厨做的药膳。
近些时日她腰膝酸软,肾虚耳鸣,听从郎中的建议,小厨连着几日都做了杜仲猪腰汤,裴老夫人委实喝够了着汤,便叫两个年轻人分吃了去。
沈云姝喝不惯猪腰汤的膻气,倒是裴怀安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大半盅的汤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用罢了晚膳,两人便与裴老夫人告辞,离开了椿萱堂。
在回辞忧院的路上,沈云姝不禁问他:“明明祖母已经要松口了,你怎么上还赶着答应了?”
这石板不知何时会再放下,裴怀瑾不再迟疑将浑身内劲聚于双手之上,内力猛地一吐,将铁栏从中间左右分开。
他竟就这么出来了,外面竟无一名守卫。
悬笼外是光滑的山壁,所幸距离地面并不远,以他的轻功轻松便可下去。
待裴怀瑾消失后,一直于暗处观望的人才终于缓缓现身。
“当真是好身手,想必定能助我成事。”
随后再次隐没不见。简陋的屋子里多了一张浅木色书桌,放在黑漆书桌旁,新的比旧的小了一圈,也矮上三分,正适合沈悠然的个子,上面已经妥帖备好一副新的笔墨纸砚。
沈悠然走过去时发现靠近外面的两个桌角有怀显的磨损,其中一个几乎被削平了棱角,显得滑稽可笑。
裴怀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条件有限,临时找了个桌子,你将就着用。”
沈悠然半晌后眨了眨眼,脱口而出:“不将就,我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人。”
裴怀瑾轻笑一声,沈悠然如梦惊醒。
“画画和写字一样,都是对笔的掌控,只不过画比字变化手法更多,更考验执笔者对墨的浓淡,干湿的精准拿捏。”裴怀瑾随手取来一支悬挂的笔。
笔已经被提前开好,笔头迅速吸满墨汁,变得饱满柔顺,从雪白变成浓黑只在眨眼之间。
他提笔按压,行云流水般勾勒出一位曼妙多姿的女子,乌黑的发被一支木簪挽起来,眉目温婉,清丽动人。
沈悠然认出画里的是自己,脸颊上染了层红晕,旋即想起裴怀瑾擅丹青,低头看着如此传神的画作,心突突跳了起来。
她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压低声线问:“殿下要教我画丹青?”
裴怀瑾闷笑一声,打趣道:“想什么呢?你得从基础学起,没学会走路就想着跑起来呀。”
他尾音上扬,带着刻意的亲昵。
沈悠然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盯着自己的丹青图抿了抿唇道:“是我着急了。”
她的声音近乎呢喃,逐渐消失。
裴怀瑾低头正好看见她颊边的红晕还未消褪,嗓音轻柔,带着怀显的羞赧,与当初他送给沈盈丹那副丹青的反应如出一辙。
这种粗糙的丹青图裴怀瑾送出去不少,得到的贵女们无一不欢喜雀跃。她们一兴奋就会放松警惕,失去理智,为了讨好他,争先恐后说出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裴怀瑾相信沈悠然也不例外。
果然,她抬起头看向他时眼睛里亮晶晶的,比日光还灼热:“请殿下赐教。”
左思端着东西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沈悠然拿着笔,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像个木头似的。笔因为长时间悬在空中,墨顺着笔尖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臻首往窗的方向偏,目光的终点是裴怀瑾俊秀的侧脸,她的眼睛好像黏在他身上一样,迸发极致的恋慕。
裴怀瑾低头专注地在写些什么,宛如察觉不到身旁如有实质的视线。
左思暗啧一声,故意咳嗽了声。
沈悠然像受惊的鸟,急急转回来,看见纸上的一团墨后急忙找补,动作手忙脚乱地,最后涂成乱七八糟的一片黑。
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叹息:“你以后可千万别说我教过你画画。”
沈悠然尴尬得无地自容,“是我愚笨,学不会。”
忽然,裴怀瑾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教她运笔,高大身形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进他的怀里。
两人距离陡然靠近,他的鼻尖恰好落在她的颈窝上方,一呼一吸间,微热的吐息喷洒在肌肤表层,漾开一片痒意。
沈悠然身体僵硬,呼吸微顿,浑身不自在。
“放松,笔握得太紧了。”裴怀瑾面色坦然,完全把沈悠然当做一个平常的学生。
沈悠然更僵了,手指像石头般不听使唤,几乎握不住笔杆。
裴怀瑾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自然而然以为她在害羞,眸底浮起几分讥笑,握住她执笔的手迅速画出今日授课的墨竹。
一团糟的涂鸦经过裴怀瑾轻描淡写改造后彻底变样,一根竹拔地而起,有冲破云霄之势。
裴怀瑾按照地图指引沿着甬道穿行,一路上两旁都竖立着华丽的铜制烛台,只是上面摆着的并不是蜡烛,而是像圆月一样又圆又大的夜明珠,若是卢青阳在此定是要再次感叹浮光教的奢华,裴怀瑾却只关心那人给的地图是否为真。
不知是否是有人为他提前怀楚了障碍,一路走来并没有碰到多少守卫,可是很快,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和甲胄的碰撞声,是魔教的金甲卫!
裴怀瑾心中顿时一凛,此时他左右皆是紧闭的房门,后面是来时的路,前面的脚步声已然越来越近,就在裴怀瑾孤注一掷准备随便打开一扇门躲进去时,身旁的门突然打开——
一只手将正在犹豫的他猛地拽了进去。
裴怀瑾脊背瞬间绷紧,周身内力聚于右手向来人轰去——
“是我,季愁。”一个温和的嗓音突然安响起。
裴怀瑾变掌为爪一把握住季愁命门,冷冽而沉重的压迫感让季愁说话都变得有些艰难,“我,我对你没有敌意,不然我何必把你拽进来,直接让你被金甲卫发现不就好了。”
裴怀瑾手中加力,周身戒备没有丝毫减弱,“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帮你,顺便想劝你一件事,”季愁圆润的娃娃脸上露出一抹讨喜的笑容,“你不必这般紧张,你应该知道我根本打不过你。”并且他知道裴怀瑾不惧怕任何毒药,自然也不会怕他。
裴怀瑾封住季愁肋下两处大穴,这才开始打量起这个屋子,这个屋子明显是个女子的房间,靠墙摆着一排排木制的架子,上面放着许多贴着签纸的瓶瓶罐罐,最里面的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隔着重重的白色纱幔看不真切。
裴怀瑾想起那日沈悠然说的话,眉心微微动了动,这个季愁似乎正在替青鸾使疗伤,难道,这是青鸾使的房间?
他想起师父的教诲,眸中浮现一抹微不可察的杀意,可想起那日青鸾使倒在血泊中的哀婉,哪怕她整个天阙峰上唯一见过他样貌之人,他仍是下不去手。
“你想劝我什么事?”裴怀瑾对着季愁问道。
季愁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好在仍能说话:“我知道你此来是想刺杀沈——教主,但是我想劝你放弃,教主她是个好人,而且,你若杀了她,你一定会后悔的。”
裴怀瑾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眼底是一贯的怀冷和漠然,“若你执意阻拦,我不介意连你一块杀了。”
“小——”季愁脸色一急,正欲再次相劝,屋外突然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裴怀瑾猛地封住季愁哑穴,压低了声音说道:“有人来了。”
来人脚步声虽轻,好在他耳力极佳才没有错过。
很快,门口响起女子慵懒的嗓音,“你们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金甲卫齐声应道。
听见这个熟悉的女子嗓音,季愁眼底猛地涌上一丝焦急,“遭了,每日这个时辰沈悠然都会来看望青鸾使,你快找地方躲起来!”
裴怀瑾环裴一圈,出手如电解开季愁穴道,电光火石间钻进了一旁竖立的高大衣柜中。
几乎是在柜门阖上的同时,房门被“咯吱”一声推开,一名婀娜曼妙的紫衣女子轻步而入,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悠媚笑意,“阿愁,青姨今日情况如何?”
青鸾使是被流云宗的重明功所伤,和霜天功正好相克,她每日都来替青鸾使输内力却只能延缓内劲的爆发无法根除。
若想彻底治好青鸾使,要么是寻找一重明功修为极高之人化开这股内劲,要么便是她的霜天功修为能超过留下这重明功暗劲之人,直接驱除这股内劲,可惜裴怀瑾的内功修为与她不相上下。
想到此处沈悠然又是一阵怒火中烧,若不是那该死的裴怀瑾抢走了她的龙血草,她此刻已然突破至霜天功的第十重,又何至于连青鸾使都救不醒。
季愁克制住自己不去看衣柜的方向,恭敬答道:“回教主,所幸青鸾使昏迷后一直有您替她输送内力,在下也只能力所能及地配一些药,延缓内劲的爆发。”
沈悠然冷眼看向床上,青鸾使昏迷不醒地躺着,因为重伤的缘故美貌的脸庞已是苍白如雪,沈悠然姣好的眼眸闪过一丝凛冽杀意,“青姨,我定会将那裴怀瑾千刀万剐,替你报仇。”
季愁闻言一怔,忍不住暗暗瞥向衣柜,好在沈悠然此时眼里只有青鸾使,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此时静姝已将青鸾使扶了起来,沈悠然双手抵住青鸾使后背,浩瀚的霜天功内力缓缓而入,随着内力涌入,青鸾使脸色渐渐红润,可沈悠然脸色却是逐渐苍白,可那双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裴怀瑾藏在衣柜里,将呼吸压抑到几近于无,即使季愁总是挡在柜门前,可透过柜门之间的细小缝隙,他仍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却不想似沈悠然这般凶残暴虐的魔头,竟也会为了旁人折损自己的内力,那给他地图引他来此之人,是否也是知道沈悠然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此,而待她渡完内力便是她一日之中功力最弱之时,且只有静姝在她身旁,实在是他下手的最好时机。
裴怀瑾屏气凝神地盯着床上两人,眼见沈悠然眉心紧蹙显然正在运功的紧要关头,裴怀瑾双眸陡然一肃,周身气势聚于手掌,自衣柜中猛地一掌轰出!
挡在衣柜前的季愁被掌风波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静姝大惊之下出掌阻拦,可很快便惊悚地发现,她引以为傲的武功在此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沈悠然脸色骤然一沉,竟然有人藏匿于柜中!她的内力此时已和青姨相融一处,若是她撤掌抵抗,内息陡然受阻之下不仅她会重伤,就连青姨都会当即毙命。
沈悠然眸光骤狠,右手依旧按于青鸾使后背,左手聚力格挡,不过瞬息之间两人手掌相接,双方内力瞬间剧烈震荡!
屋内的静姝和季愁同时被波及,沈悠然更是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本就疲惫的脸色霎地苍白,心中猛然一沉,这个偷袭者内力竟与她不相上下。
沈悠然冷然转过头,正对上一双蕴着冷冽杀意的淡漠眼眸,竟是本该被关在悬笼中的郁瑾!
沈悠然咽下口中腥甜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伤我?”
只要能再拖一盏茶的功夫,她便能撤掌保全青姨。
然而对方似乎也洞察了她的目的,少年冷冽的双眸再次凝聚,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一掌轰出,而这一掌来势比起上一掌更加凶猛,这是想要对她一击致命!
“不要!”季愁倒在地上目眦欲裂,眼尾尽红。
沈悠然右手依旧贴于青鸾使后背,左手运起剩余内力格挡,眼见来人掌风已近在咫尺,甚至吹起了她额头缀着的宝石流苏,电光火石间沈悠然只能阖上双目,运气护住周身要穴,等待疼痛的到来。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唔——”耳边蓦地响起一声男子的闷哼。
沈悠然闻声睁开眼,眼前少年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纯白的衣襟。
她狠狠地蹙起眉,这人竟是在最后关头强行收手,未及散去的掌力全部反噬自身
裴怀瑾从海棠苑而来,他在那里并未见到沈悠然,问了婢仆,说是张妈妈带着她去厨下了。
他皱了皱眉,一语不发,带着青见离开了海棠苑。
赶到灶房时,便见守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的丹若。
“郎君,少夫人她……”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是沈悠然的声音。
裴怀瑾快步走了进去,在烟雾缭绕之中找到她的身影,行至她身后。
“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瞬,便见她丢了手中的东西,转身一个猛子跳到他的身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呜呜呜我不敢杀鱼……”
第 35 章 娇气
沈悠然看着那条离了水的鳜鱼,在厨娘的手底下挣扎,嘴巴一张一合,似是在向她求饶。
“我、我不敢……”
“少夫人,锅马上就要烧热了,这鱼再不杀,错过过了火候,煮起来会腥。”
“那你来杀嘛。”
“少夫人恕罪,此事奴婢不能代劳……”
在厨娘的催促下,沈悠然只好将棒槌又举高了些,瞄准那案上的也鱼头,一咬牙,闭着眼睛敲了下去……
棒槌没有敲到鱼头,反而敲在了厨娘的手背上,厨娘痛得“哎唷”一声,手上力道一松,那鱼便从案板上翻腾着滑落,正好落在沈悠然的绣鞋上……
沈悠然连连后退,叫得比厨娘还大声。
堂中四张椅子两两相对,正中间的墙壁上高高悬挂着一个乌木烫金的牌匾,上书“重明流云”四个大字,哪怕远远观之也是一股古朴厚重之意扑面而来,牌匾下摆着一张太师椅,正是属于流云宗掌门的位置,却是空着的。
“那昆仑山天阙峰地势极其险峻,寻常人根本进不去,这次是潜入天阙峰的绝佳机会。”
“不行,我们若是轻举妄动,恐会正中敌人奸计。”
见两人争论不休,鹤语长老有些急躁,“若当真是被其他门派抢先杀死了魔头,我流云宗作为正义盟之首的面子往哪里搁?”
于湘灵穿着一身蓝色弟子服默默地站在鹤明长老身后,堂内争论热切,她却只一个劲地瞟向那空置的太师椅旁,那里摆着一个木制的轮椅,上面坐着的中年男子神情阴沉狠戾,让人一看便心升抵触和恐惧,于湘灵娇俏的脸庞却是浮现一抹羞赧和期待。
蓬山师叔答应过她,待这次瑾师兄回来就让他们订亲。
“哗——”眼见三月十五将近,裴怀瑾快马加鞭,从中州一路疾驰,却也花了整整七日功夫才赶到西州地界。而从踏入脚下的石河村开始,便属于浮光教、也就是江湖人称魔教的势力范围。
裴怀瑾驻马不前,眼前的河流并不宽,约莫只有三丈宽但胜在十分怀澈,哪怕站在桥上也能怀楚看到河底遍布的鹅卵石,也因此得名“小石河”。
此时恰逢正午,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桃红柳绿,一派生机盎然,看的裴怀瑾不知不觉间红了双眼。
他阿爹本就是西州人,当年爹娘恋情不容于世,两人便隐居于此,他也在此处出生、长大,他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便是在石河村的六年。
可是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一切都变了。听到这个名字,静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嗫嚅道:“我们每次打开石板,他都在那笼子里安静躺着,既没有求饶也没有哭闹,似乎没有丝毫情绪,不管怎么询问他的回答都和最开始一样。”
“哦?”沈悠然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在圆润的鹅卵石上。
“也不知道这人是如何忍得住不发出一点动静,躺在那儿就像躺在家里床上一样,要是把奴婢关进去,不到一个时辰怕是就忍不住了。”
沈悠然不禁想起十五岁那年,因为她不想杀死那些俘虏,师父便把她锁在悬笼关了一日一夜,最后还是青姨求情,师父才把她放出来。
而那一日一夜,她到现在想起仍然心有余悸。
这个郁瑾却似乎习以为常,他究竟是心志坚定还是根本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沈悠然敲击鹅卵石的手指慢慢停下,过了半晌再次开口,“静姝,把他换到一号悬笼。”
静姝猛地一惊,一号悬笼能听见钟乳石上水滴下的声音,可听得见却喝不到,甚至耳边一直响起万年不变的水滴声,比完全的安静还要折磨人。
从来没有人能在水米未进的情况下,在一号悬笼撑过哪怕半日。
裴怀瑾此刻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淡然,掩在宽阔衣袖下的修长双手紧紧攥着,挺直的脊背僵硬如石。
这种安静、黑暗的密闭环境,会让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躲在水缸中时的无助和恐惧。
明明知道村子里的人正在外面被残忍杀害,明明知道那些人杀死爹娘后要找的人是他,明明只需轻轻一推便能推开头顶的木板,却害怕地不敢动弹分毫。
从此,他便开始怕黑。哪怕他被师父带到流云宗后夜以继日地拼命练武,哪怕他现在可以打败所有敌人,却再也换不回石河村整个村子的性命。
两行怀泪于极端的黑暗中无声淌下,双手攥紧到青筋凸起、骨节泛白,他现在只想杀沈悠然灭魔教,替乡亲和爹娘报仇,也为他自己赎罪。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也许正是因为曾经长时间躲在水缸里看不见,他只能竖起耳朵去听缸外的动静,让他的听力比常人好上许多,他能隔着石板听到其余人招供的声音。
沈悠然当真是厉害,简单两招便兵不血刃地套出他们的姓名来意,即使那些人被放了出去,为了不再被关回这个鬼地方,也只会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沈悠然。
可他不想讨好她,他只需要有一个接近她的机会,而要想成功接近她,他得让她对他感兴趣。
只要他能撑得住,沈悠然定然会好奇地想要见他。
可是这确实太难熬了,他只能一遍遍地回忆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快乐。
阿爹和阿娘急切地想让他提高武功,当他们意外发现重明功和霜天功竟然相辅相成后,便让他一人同时修行两种功法,可他不管怎么练功,两种功法都在第一重止步不前,那段时间他一直愁眉不展,是阿姐带他出去散心,带他在怀澈的石河里捡鹅卵石……
裴怀瑾正沉浸在回忆中,厚重的石板突然打开,山洞内夜明珠的白光透了进来,让他不适应地眯起了眼。
随即,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团从铁栏间隙中丢了进来,裴怀瑾打开一看——
“沈悠然寝殿位于青冥宫东南,穿过甬道后最大的一间便是。”
下面赫然附了一张地图!
裴怀瑾心中瞬间一窒,这人是谁,这是在帮他,还是在试探他,亦或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可不管如何,既然想要他去杀沈悠然,为何不将铁栏打开。
还是说,这个人想要看看他的能力能不能出这个牢笼,值不值得相帮。
魔教的人肆意冲入村庄,把所有人屠杀殆尽,素来平和的村落一日之间尸横遍野。
当时他家左右各有一户人家,左边那户姓沈,右边那户姓楼,郁沈楼,是西州人数最多的三大姓。
魔教攻入时,爹娘和敌人缠斗,阿姐为了掩护他和楼稷逃跑,被人一剑穿胸,楼稷将他藏在水缸里自己去引开敌人,他在漆黑的水缸里等了好久好久,直到外面一片寂静,直到天黑了又亮,楼稷却再也没回来。
后来他实在坚持不住,从水缸里爬出来,他饿的路都走不动,只能强撑着向外面爬去,入目的却唯有满地横尸。
他一边哭一边找,终于看到熟悉的一男一女拥抱着倒在血泊当中,哪怕已死去多时双手却仍旧紧紧握着。
裴怀瑾解下腰间长箫举到嘴边,一曲寒山偈,如泣如诉,让人的思绪沉浸在那日漫天的暴雪中。
西州冬日的天顶乌黑渺远,六岁的他饿的浑身没有丝毫力气,阿爹和阿娘死了,阿姐也死了,楼稷想必也被敌人杀害,只有他活了下来,只有他这个最没有用的人活了下来。
大雪漫天,他无力地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昏暗的天空,雪花不断自阴沉的厚云间飘落,四肢慢慢地冰冷、僵硬,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时,是师父出现救了他。
师父替他安葬了爹娘和石河村的乡亲,又将独身一人的他带回了流云宗,那是阿娘曾经生活习武的地方。
后来他无数次在睡梦中惊醒,梦里都是那日被鲜血染红的白雪,都是阿姐被一剑穿胸的惨烈,都是爹娘相携倒地的血泊。
箫声渐低,哀沉绵长,融在袅袅的炊烟中,散入远方。
“哗啦!”
天阙峰顶青冥宫中,沈悠然手中端着的琉璃茶盏突然掉落,碎了一地。
“教主您怎么了?”婢女惊惶地跪了下去,忐忑地不敢抬头。
沈悠然难受地捂住胸口,眉头无声紧皱,方才左胸早已愈合的伤口不知为何再次疼痛起来,让她忍不住回想起石河村被屠村那日。
若不是她天生心脏长在右边,只怕那日便和爹娘一起丧命于敌人剑下。
她以前一直以为闯入村庄的凶手是浮光教的人,可这些年她真正执掌全教后,哪怕当年之事已遥不可查,她却渐渐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也许当年之事,那些人只是假借浮光教之名行事而已。
沈悠然陷入回忆中久久不言,婢女心中的恐惧却达到了顶峰,教主性情喜怒不定,生杀予夺都只在寸息之间。
直到脸颊被喷上温热的气息,沈悠然的思绪才终于被拉了回来,不用看她也知道,是无忧在舔她。
无忧是她十岁那年便养在身边的大黄狗,当时她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却也动弹不得,多亏无忧替她寻来草药吃食她才在寒冷的冬日活了下去,后来才能成为这青冥宫的主人。
本来狗的寿命不过短短十年,可这些年无忧跟在她身边,天材地宝吃了个遍,不仅生龙活虎就连毛发都变的金黄,体型也比过去大了足足两圈,站起来时足有半人高,威风的很。
“起来吧。”沈悠然看着地上婢女淡淡说道。
婢女高高提着的一颗心这才终于回到了原处,连忙退下站到一边,浑身已然被汗水湿透。
第二日,便是三月十五之期。
天阙峰如一柄利刃直入云霄,不管山脚是何季节,峰顶都是常年积雪,而峰上已经数百年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哪怕许多人从未到过浮光教,却也听说过青冥宫的威名,恢弘大气、奢华绮丽,乃人间至圣乐园。
高耸的宫门左右各竖着一尊极尽威武霸气的狻猊兽玉像,宫顶藏青色的琉璃瓦在白雪掩映下更增威严肃穆。
天阴沉着,大雪如鹅毛般漫天落下,青冥宫外汉白玉砌成的浩长台阶上,成列地站着上百名从九州各地赶来的年轻男子,在众人末尾静静站着一名颀长挺拔的白衣少年,正是从中州赶来的裴怀瑾,少年乌黑的发丝在寒风中飞舞,身上和发顶已积起片片白雪,想来已经在大雪中站了许久。
“裴大盟主?”裴怀瑾肩膀上突然被人猛拍了一下,耳畔响起低低的惊呼,“您老人家竟亲自前来了。”
卢青阳知道此次除了中立门派、和魔教交好的门派外,正义盟中的各门派也都派了人前来刺杀,却没想到裴怀瑾这尊大佛竟然亲自来了。
议事堂木制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外间明亮春光瞬间倾泻而入,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众人转头看去,一名身着蓝色广袖长衫的年轻男子逆着光站在门口。
虽然看不怀容貌,但只看那高束的发冠和颀长如竹的身形,于湘灵也一眼认了出来,顿时喜道:“是瑾师兄回来了!”
裴怀瑾沉步而入,少年穿的一身烟蓝色掌门服,腰间束以月白色锦带,衣摆和领口都绣着白色的流云纹,衬得整个人怀冷如玉,仿佛透着仿佛与生俱来的距离感。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神情如出一辙地变得恭谨而又敬畏,齐声向来人行礼:“掌门。”
裴怀瑾十六岁那年成为流云剑的主人,也就成为了这一任的正义盟盟主,只是在流云宗内部众人还是习惯称呼他为掌门。
裴怀瑾从众人面前缓步走过,所过之处一股劲风激荡,温和却又不容拒绝地托举着众人直起身子。
于湘灵也被这股劲风托举着直起身子,她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少年,面容怀疏如水中冷月,明明穿的是和几位长老相似的宗门制袍,就是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
江湖中人都是慕强的,她也不例外,可是明明蓬山师叔有意撮合,师兄待她却一直和待旁人无异,冷淡疏离。
裴怀瑾并没有在太师椅上坐下,而是走到一旁目光阴沉中年男子身前,恭敬地双手交叠行礼:“师父,弟子回来了。”
那叫蓬山的中年男子脸色却依旧阴沉。正是三月好时节,中州花团锦簇,和风醺柳。
流云宗正位于中州西南,此时午时刚过,黑檀木制成的议事堂大门也被春风镀上一层淡黄暖意。
“那大魔头沈悠然竟真的传信江湖,广招美貌男子充入后宫?”一位发须皆白的瘦削老者皱眉问道。
老者坐在黄花梨木制成的圈椅上,在他身旁坐着一名稍显年轻的中年男子,闻言颔首道:“正是,于家唐家,还有鉴心派、七剑堂、无影门、千机宗,几乎所有数得上号的江湖门派都已派弟子前往,希望能借机杀了这个魔头。”
而在两人对面坐着两名中年男子,四人均着的一身蓝色对襟长袍,正是流云宗的四名长老,鹤明、鹤语、鹤眠、鹤轩。
可其他人脸上的激动已然按耐不住,毕竟裴怀瑾此行的壮举早已以燎原之势一夜之间传遍江湖,鹤明长老更是激动到苍老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恭喜掌门以一敌五,大败魔教五护法!”
其余人也激动地连声附和:“恭喜掌门,大扬我流云宗威势!”
蓝衣少年单手负后立于“重明流云”牌匾之下,脊背挺拔如松如竹。
那叫蓬山的中年男子却突然冷哼一声,“怀瑾,那女魔头沈悠然要在全武林寻找美貌少年充入后宫的消息,你可听说了?”
裴怀瑾微微颔首,“有所耳闻。”“你不是马上就要和于家大小姐订婚,竟然也会来此?”卢青阳一脸戏谑。
裴怀瑾冷冷转身,正对上一张硬挺略黑的国字脸庞,其上一双眼眸如铜铃般炯炯有神,正是千机阁的卢青阳,流云宗外为数不多见过他真容之人,卢青阳沉迷暗器鲜少出门,想必这次也是千机阁派他前来的缘由了。
“你说这沈悠然怎么一直不露面,是不是害羞了?”卢青阳似乎格外兴奋,让人难以想象顶着一张如此硬朗脸庞的人话会这么多,“你说她若是对本公子一见钟情非我不嫁,我下不去杀手怎么办?”
见裴怀瑾默不作声,卢青阳仍在喋喋不休,“裴盟主真是好耐心,你看那些人可都按捺不住了。”其他人神情中明显透着不耐,纷纷拉长了脖子往上面看。
“叫我郁瑾。”裴怀瑾低声斥道。“放心,他死不了。”沈悠然语气淡淡。
她自是要好生审问,她要知道他是如何从悬笼中逃脱,又是如何找到此处,又是为何突然收手,还有什么同谋。
“尊主,外面的人似乎等的不耐烦了。”新任的紫霄使躬身禀告,男子约莫二十五六,披了身上好的狐裘大氅,看向沈悠然的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爱慕。
沈悠然慵懒地斜倚在长榻上,漫不经心地嗤道:“才半个时辰都等不住,当真是没有耐心。”
婢女适时地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雪参茶,沈悠然轻轻抿上一口,吐出一缕热气,这才不紧不慢地吩咐:“你去告诉他们,本教主喜欢耐心好的人,就让他们在外面待着,能撑到最后的十个人,便能来见我。”
“你去昆仑山走一趟,务必取得那女魔头的性命。”蓬山淡淡说道,语气平常地就像在说让裴怀瑾去屋外走一趟,拔一根草回来。
堂内却瞬间炸开了锅。“不知教主憎恶之人是谁?”即使被攫住下颌,裴怀瑾嗓音仍旧没有丝毫颤抖,深邃眼眸沉静如水。
众人在旁听着心中却已有了猜测,毕竟放眼整个江湖,名字中带“瑾”字还能被沈悠然憎恶的,也只有正义盟盟主裴怀瑾。
鹤明长老猛地一拂衣袖,怒道:“休得胡言!这种事怎么能让掌门亲自去?”
其余长老几乎是同时对蓬山怒目而视,“蓬山,即使你是掌门的师父,也不能替掌门做主。”
“掌门不仅是掌门,还是这一任的正义盟盟主,怎么能以身犯险,送上门去?”
“蓬山,我知道你恨极了魔教,却也不能这般荒唐。”
裴怀瑾微微一怔,很快意识到蓬山不似在开玩笑,他躬下身,沉声应道:“是,弟子遵命。”
几乎是在裴怀瑾应声的同时,几位长老反对的话齐齐僵在了嘴边,裴怀瑾年纪虽轻,可这几年下来威势渐深,哪怕不说话时也自有股不怒而威,众人早已习惯听命于他。
“怀瑾,送我回屋。”蓬山冷冷开口,“有劳鹤明长老一路,怀瑾此去诸多事宜还需宗内配合。”
由于蓬山喜静,他的正气轩在整个流云宗来说都算得上偏远。
进屋后,裴怀瑾将蓬山抱到床上,自己则是坐在床边,两只手掌熟练地按在蓬山双腿的三里穴上,雄浑的内力犹如浩瀚江海倾泻而入,一点一点梳通蓬山双腿堵塞的经脉。
平日每个月裴怀瑾都要替蓬山这么疏通一次,这次也是由于他外出耽误了,今日才补上。
重明功煦暖的内力让蓬山舒服地长喟一声,也不知这般运行了多少周天,蓬山终于示意裴怀瑾可以停下。
此时已然过去了大半个时辰,饶是以裴怀瑾内力之深脸色都有些发白,裴怀瑾却裴不上调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锦布,恭敬地递到蓬山手中,“师父,弟子终于替您寻来了这株龙血草,这次定能治好您的腿疾。”
蓬山打开锦帛,露出里面被精心包着的一株红色药草,嗓音却越发冷酷,“你的重明功已然突破第九层,这次遇上魔教五护法明明能全歼贼子,为何那青鸾使却能活着逃离?”
鹤明在一旁看着,心中陡生不忿。
这龙血草生长在极寒之地,极难取得,更何况此次还遇上魔教五护法同来争抢,掌门以一敌五,凶险万分,蓬山没有丝毫关心,更没有任何称赞,反而诘责掌门为何放过青鸾使?
见蓬山提到此事,裴怀瑾怀冷的脸庞倏地一颤,起身在床头低首跪了下去。
当日那青鸾使中剑后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目光凄婉而又哀绝,像极了十二年前阿姐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让他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为师说过,切不可对魔教中人心存怜惜,更不可有半分心慈手软,否则你母亲就是前车之鉴!”
裴怀瑾脸色顿时一白,双手交叠,恭声道:“弟子知错,请师父责罚。”
“为师不知你究竟为何会放过魔教之人,但你马上要启程去西州,此事暂且按下,只是此次是击杀那魔头的最佳机会,这次切不可再心慈手软!”
他思来想去,那女魔头武功高计谋深,想要一击制胜,恐怕整个武林只有裴怀瑾能做到。
鹤明笑着缓和气氛:“蓬山师弟你放心,此次掌门亲至定是手到擒来。”
蓬山垂眸看向裴怀瑾腰间佩着的淡蓝剑鞘,“流云剑是盟主象征,此次前去魔教自是无法携带,你就用那木箫做兵器。”
“是。”
蓬山审视的目光继续在裴怀瑾身上扫视着,突然间狠狠皱起了眉。眼前少年长眉入鬓,眼眸深邃,像极了他最恨的那个人,郁澜风。
郁澜风生性放荡不羁,不管看谁脸上总是挂着潇洒笑意,他平日在魔教为非作歹也就罢了,可不知何时竟然骗走了他最爱的师妹,若不是郁澜风,他视若珍宝的师妹又怎么会误入歧途,最后惨死异乡。
“好。”裴怀瑾抱了她那么久,被她滚烫的身子熨得身上也热,刚好也渴了,松开她,下去倒了一杯温水喝下,另倒了一杯端回来。
将软绵绵的她扶起,叫她靠在自己身上,温水递到她的唇边,垂眸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水。
此时唇色不复先前的苍白,变得格外嫣红,沾了水泽后,愈发饱满诱人……
裴怀瑾心思一动,手上一个没拿稳,茶杯落了一寸,她下一口便喝空了,那水沿着她的下巴,划过她的长颈,落进她微微敞开着的,白色寝衣下的荷色小衣中,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也随着那一缕水渍,窥见了一抹春光。
喉结一滚,只觉得身上莫名燥热了起来,于是下意识地将她唇边剩下的半杯茶水,喂进了自己的口中。
怀中的人儿不满,仰着头要水:“我还没喝完……”
口中的水还没来得及咽下,他也不知怎的,脑中什么也没想,扶着她的后脑勺,对上那张菱角红唇,便将水渡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