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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顿时了然于心,握刀颔首道:“属下即刻去查。”

雨有下到晚上的趋势,裴怀瑾抬眼望天,电闪雷鸣,乌云密布,雨连成水帘,朦胧了视线。

啪嗒啪嗒,水砸到脸上有轻微的痛感,裴怀瑾早已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还不够。

雨忽然停了。

不对,不是雨停了。只是雨不再淋到裴怀瑾身上,莫名沿着一道弧形淋落在地,绕开他了。

裴怀瑾回首,入目的先是一只握住伞柄的手,指节纤细,手背薄透,可见皮下血管,再是一张白净如雪,还残留着几滴雨水的脸。

他眼神微顿。

沈悠然不知从哪里拿来了红色油纸伞,只有一把。她抬高胳膊为他撑伞,眉眼带笑,唇红齿白:“裴大人,我送你回北镇抚司。”

完成了任务,她心情好,绕路送他回去又何妨。

胡人性情奔放,当街扭腰热舞,引得观众发出阵阵欢呼。

沈悠然不吝啬夸赞,看到耍杂技耍得精彩的就掏出几文钱打赏,然后拍手称快,跟着欢呼。

她嘹亮的高嗓音不间断地充斥在裴怀瑾耳边,震耳欲聋。

不知情的恐怕会以为沈悠然是特地过来看杂技,而不是送他回北镇抚司,或者说送他回北镇抚司就是个幌子,想找人陪她来此才是真。

大约过了半刻钟,沈悠然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将注意力转回到裴怀瑾身上。

“裴大人,西街离北镇抚司更近,能省上不少时间。”

说了她选这条路的原因。

其实沈悠然是故意引裴怀瑾来比其他街道更多人、更乱的西街,妄图借人潮拥挤为由,“不小心”抱到他,从而顺利功成身退。

裴怀瑾绕过拉着一头驴的小贩,没表现出不满:“我看沈七姑娘对这里很熟悉,经常来?”

沈悠然是布庄的老板,偶尔需要上阵谈生意,到西街找物美价廉的布源,对这一带还算熟悉:“也不是经常来,就偶尔来一次。”

他没追问,观察着周围环境与长相各异的行人。

后方不知怎么的,忽然涌来一群人,将本就踵趾相接的西街围得水泄不通。沈悠然问了行人才知道今天有花魁游街,百姓争先恐后看热闹。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正合沈悠然的意,趁乱好行动。

只不过沈悠然得逞的笑容刚起来便被散了,人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她和裴怀瑾被他们挤散了,她离裴怀瑾越来越远,碰都碰不到。

“裴大人!”

裴府。

这一日,沈云姝的母亲突然登门,沈云姝只好先搁下手中的事务,赶去前院的花厅见她。

这个时候母亲忽然登门,沈悠然约莫能猜到,应是为了陆翊的事情来的。

果然,一进花厅,便见母亲脸色焦急:“姝儿,你兄长他出事了。”

“母亲,您先别急,”沈云姝现在还不知母亲知道了多少,便拉着母亲先坐下,“喝口茶,你慢慢说。”

宁氏哪里还喝得下茶水:“打从上次你出事,你兄长带人出去找你,之后就失踪了。初时你继父还以为他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可一连好几日不回来,这才觉得不对劲,派人出去寻了两日,之后又报了官,才知道他被大理寺捉去了……”

“那母亲可知,大理寺因何捉他?”

沈悠然心系任务,却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死活钻不出来。

她没能趁乱抱搂到裴怀瑾,倒是被人抱搂了数次,都是一些和沈悠然一样被人流推搡着的女子。

她们力气没沈悠然大,快要摔倒之时会下意识地抱扶身边的人或物,沈悠然见了,顺手拉她们一把,再然后就被挤抱到一起了。

等她们站稳,沈悠然再去找裴怀瑾,他们中间隔了有十几个人。

偌大的良机就要这么错过了?不行,她不同意。沈悠然立刻使出浑身力气,逆流而行,推开撞来的男男女女,伸手朝裴怀瑾方向去。

可百姓对花魁的热情哪里是沈悠然一人能抵挡得住的,她就像在现代搭拥挤地铁那样被他们裹挟前行,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有点武功,但不多,压根没法在多人的冲击下保持不动。

总不能用随身携带的迷药将身边的百姓全迷晕了吧,当街对无辜之人用迷药,怕是得进一趟衙门,何况她也没那么多迷药。

最终沈悠然还是被百姓送到了反方向,看花魁的地方。

回头看,连裴怀瑾的影子也瞧不见了,他很有可能直接走了,毕竟不用她送,他也能走回北镇抚司。她棋差一着,没能如愿以偿。

沈悠然干脆放弃挣扎,抹去被挤出来的汗,看起了热闹。

一辆以红木为架的花车被两匹马拉着,缓缓地从街头驶来,后面还跟着一行人吹竹调丝。

只见花车四面镂空,扶手系着仙气飘飘的丝绸,后方放着一个由成千上万朵花堆积而成的花球,夹板上站着传说中的花魁。

沈悠然看完花车,看花魁。

“打听过了,说是他和之前掳走你的那些匪徒有牵扯,说那件事情他也参与了,”宁氏很难接受这个说法,“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是你兄长啊,他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他不是我的兄长,”沈云姝平静的声音中,透出几分冷漠,“我与他异父异母,他没有把我当成亲妹妹,自然能做得出这种事情。”

宁氏言语一滞,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劲:“姝儿,难道你早就知道此事?”

沈云姝点头:“他对我做过的恶劣之事,不止这一桩,而且他不是被大理寺的人捉去的,是我将他交给大理寺的。”

宁氏怔住,半响,才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虽然不是亲兄妹,可是之前相处得不也挺好的?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母亲,我与他相处得不好,当年我来京城投奔父亲,就是为了躲他……”

花魁头簪珠钗,脸蒙紫纱,花钿点缀额间,身披薄衫,腕间与腰间堆满叮当响的饰物,在花车上翩翩起舞,身体轻盈如云。

随着众人欢呼声增大,花魁媚眼如丝,左手持一枝花,右手揭纱,慢慢露出底下的花容月貌。杏脸桃腮,金发碧眼,朱唇皓齿。

她是个胡姬。

沈悠然本来还在为不能成功抱到裴怀瑾而垂头丧气,现在有被胡姬美到,不禁瞪大眼睛继续看。

西街有很多类似的活动,沈悠然以前来这里也遇到过两三次,当时没多少感觉,现在却喜欢了。

一男子瞧沈悠然被惊艳了的样子,还以为她没见过这等场面。

又见她生得不比花魁逊色,甚至还要出挑,他起了心思,殷勤道:“姑娘第一次来西街?西街每个月都有一场花魁游街。”

沈悠然敷衍地点了点头。

男子使劲表现自己见多识广:“花魁只在西街待半个时辰,然后沿着东街表演,最后出城,一路上不知道能赚多少银子。”

“原来如此。”沈悠然没拂面子,她早听说过花魁游街的规矩了,没想到今天恰巧碰上而已。

“姑娘一个人来的?”

“嗯。”

男子得到她的回应,备受鼓舞:“今天的这个花魁在京城里很有名,也极少参加花魁游行,目前为止只有两次,不少人一掷千金就为博她一笑。”

她道:“这样啊。”

宁氏今日前来,本是听说那大理寺司直萧辞与裴怀瑾的关系不错,便想来找三女儿,让她托裴怀瑾去大理寺求个人情。可是来了之后才知三女儿回沈家了,裴怀瑾也外出公干了,便改为找大女儿,想着拐个弯儿或许也能求到萧辞身上,却没想到从大女儿口中得知了此事竟然另有隐情。

此时宁氏将求情的事情先抛到一边,急切道:“你和陆翊相处得不好,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他怎么欺负你的?他是从什么时候欺负你的?你这孩子,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我……”母亲一脸问了好几个问题,可沈云姝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时候陆翊欺负她,她尚有能力反击回去,并且不用告状也能想方设法让继父教训陆翊,可后来陆翊改变了法子,那些令人羞臊的手段,充分拿捏了她的羞耻心,让她根本说不出口。

宁氏见大女儿迟迟说不出话来,可眼底那份委屈与纠结却骗不了人,不由又气又急:“混账东西……”

沈云姝还以为母亲是在骂她,正要反驳,却听母亲骂道:“竟敢欺负我的女儿?”

“母亲,您相信我?”她什么都没说,母亲真的相信她么?

“你是我女儿,我当然相信你。”宁氏骂完了陆翊,又自责起来,“是为娘做的不好,为娘竟没瞧出来,他居然一直在欺负你。我可怜的姝儿,你若早点与我说,何苦还会让你一个人跑来京城,我便是与你继父和离,也要带你离开陆家……”

“母亲,我就是知道您会这么做,才更不敢告诉您的。”虽然陆翊是个混蛋,但是继父待母亲却是真心的,待她这个继女也不错,况且母亲还与继父又生了一个孩子,她不想破坏母亲和弟弟的幸福。

宁氏掖了掖眼角的泪:“今日就当我没来过,我不会再替那混小子求情,你继父才来京城为官不久,除了你和悠然这条门路,也无多少关系可以托,就让那混小子在牢里待着吧,什么处罚他都得受着……”

第 59 章 勇气

母亲走后,沈云姝还是去大理寺找萧辞了。

不过并不是为了陆翊的事情,而是为了她的翁父,裴家三爷。

母亲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来辞忧院求见她和裴怀安。

是先前被裴怀瑾派去泉州的人,他带回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没敢直接去椿萱堂回禀老夫人,而是先来到辞忧院,先同沈云姝和裴怀安说明了情况。

那人说,他去泉州找三老爷,却得知三老爷早在接到老夫人信的第二日,就带着大笔银票返京了。眼下距离三老爷离开泉州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按理说他早该抵达京城了……

现在还没到,八成是出事了。

“但这样一来,你的清誉全毁了,不嫁也得嫁了。”

沈悠然笑着宽慰祖母,“二表哥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必全力报答,我也很仰慕他的才华,相信我和二表哥在成婚后定能相敬如宾。”

她原本并不打算答应这门亲事的。但如今姨母以姐姐和二表哥私会来要挟母亲,非但私吞珍宝阁银子的事无法让姨母受到应有的惩罚,若姐姐私会二表哥之事得不到妥善解决,便会永远成为姨母要挟母亲,要挟沈家的把柄。

她与姐姐是双生姐妹,模样颇为相似,旁人难以分辨,倘若她主动认下昨夜去谢府同谢玉卿私会的是她,便可让沈家避免这场祸事。

沈老夫人将沈悠然搂在怀中,不禁老泪纵横,“这些年你流落在外,颠沛流离,受了多少苦啊!你并未得到沈家的庇护,如今却要你为沈家牺牲自己的幸福。是沈家对不起你,是祖母对不起你啊!”

沈悠然摇了摇头,“祖母,能嫁给二表哥,我不觉得委屈。”

她没有选择,她非嫁不可。

沈老夫人抹了一把眼泪,“好孩子,是沈家委屈了你。你性情果敢坚毅,不似你的姐姐,从小被百般呵护、没想到竟将她养成了温室里的花朵,做事任性妄为,全然不计后果。”

沈老夫人哽咽道:“好不容易将你寻回,沈家本该想尽办法去弥补你,再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没想到却连累了你。”

沈悠然为沈老夫人擦干了眼泪,“孙女知道祖母是担心孙女嫁入谢家会受到委屈,但孙女身后有祖母撑腰,有整个沈家撑腰,看谁还敢欺负我!”

沈老夫人破涕为笑:“悠儿说的不错,有沈家为你撑腰,谢玉卿胆敢欺负了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一盏茶功夫,沈悠然便扶着沈老夫人走出了内堂,还未等得姨母开口,沈悠然却道:“钱掌柜已经供认了珍宝阁私吞银子一事是姨母在背后指使,至于那五万两银子到底是借还是私吞?沈家会将所有证据送去京兆府,相信大人自有决断!”

余悠然却不以为然,轻蔑一笑,“都是自家亲戚,你们沈家当真要做的如此绝情吗?”

转头对余氏道:“妹妹,你不顾手足之情,便休怪我不义!”

余氏有苦难言,拼命地摇头,急得直掉眼泪,“姐姐,求你别说出去……姝儿也是你的嫡亲的侄女,她不能出事啊!”

余氏拼命恳求,满脸凄然之色,姐姐以沈云姝夜会谢玉卿之事相要挟,事关长女和整个沈家,被人握住七寸,她手足无措,便乱了分寸。

“我们从小关系亲近,姐姐想要什么,我都会让给姐姐,求姐姐看来我们姐妹多年的情分上,放过姝儿,放过沈家。”

她去拉余悠然的衣裳,苦苦恳求,可余悠然却一把将她推开,“我不过是想借些银子来使,区区五万两银子于你们沈家不过是九牛一毛,竟然还口口声声说要报官,是你们沈家不仁,便不能怪我不义。”

余氏想让沈悠然不要再追究此事,又碍于婆母在,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急红了眼,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在沈悠然回沈家住的第五日,婆母祝氏果真派身边的张妈妈来请她回去,彼时刚好碰上梁清洛来府中找她玩,在一旁听了几耳朵。

张妈妈追着劝她回去,其中不免提到了纳妾的事情,说婆母已经松口,纳妾之事以后再说。

如此没有诚意,沈悠然懒得听她废话,拉着梁清洛直接躲进屋里,不理会她了。

张妈妈在门外又说了好久,最后才悻悻离开。

屋内,梁清洛诧异道:“悠然姐姐,你长得这么漂亮,你夫君还要纳妾啊?”

“不是我夫君要纳妾,是婆母非要给夫君纳妾。”

余氏不可置信地看向姐姐,余悠然彻底撕破了脸,露出怨毒的眼神,

眼前的这个为了五万两银子刻薄算计,眼神怨毒似穿心利剑的中年妇人,余氏觉得她如此陌生可怕。

“原来姐姐夸我好看,还夸我能干聪慧,怂恿我掌管沈家,都是另有图谋。”

“不错。”余悠然眼神中毫不掩饰对余氏的厌恶怨恨,“我讨厌你遇事摇摆不定,讨厌你没有主见,更讨厌你唯唯诺诺装柔弱。你这样的人又怎配当得沈家的当家主母!”

撕破了脸,褪去伪装,余悠然感到爽快极了,大笑道:“不过,老天也还算长眼,让你生了两个窝囊费的儿子,还有个像你一样性子软弱、没什么主见的女儿,哈哈哈……沈家早晚会败在你们这些人手里。”

余悠然一把推开余氏,指着沈悠然,大笑道:“倒是你这小妮子好生厉害,竟然让你查出了珍宝阁的首饰被掉包,还让你找到了证据,从前我真是小看你了!”

“不过……”余悠然突然话锋一转,“既然你们沈家不仁不义,也休怪我当众揭穿你们的丑事,就在昨夜……堂堂沈家大小姐,圣上赐婚的宁王妃,竟然夜会……”

“是我。”余悠然的话还未说完,沈悠然抢先打断了她的话。

“昨夜去往望春亭的是我,与二表哥深夜私会的也是我,我仰慕二表哥已久,情不自禁,这才偷偷去见了他。”

沈悠然说完,跪在沈老夫人的面前,“孙女私自做出这等有损清誉,有损沈府名声之事。还请祖母责罚!”

沈老夫人赶紧扶沈悠然起身,笑道:“你仰慕谢家二郎,原也没错,而谢家二郎也心仪于你,今日上门提亲,我便做主答应你和二郎的婚事。祖母便罚你在房中禁足,直到同谢二郎成婚。”

沈老夫人看向余悠然,冷笑道:“悠儿和姝儿是双生姐妹,模样生得相似,旁人将她们姐妹认错也是常有的事,难道是王家姨母喝多了酒,竟然将悠儿认做了姝儿?”

余悠然听女儿王念云说过,曾见沈云姝身边的丫鬟慧儿鬼鬼祟祟进了望春亭,便悄悄跟在慧儿的身后,亲眼见到扮成丫鬟的沈云姝进入望春亭。

那慧儿是沈云姝身边的丫鬟,王念云也理所当然将那假扮丫鬟混入谢府之人认成了沈云姝。只不过沈悠然和沈云姝这两姐妹相貌太过相似,她也时常认错。

又见沈悠然手执团扇,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便越发迷糊了。她分明记得沈悠然眼下有颗极小的朱红泪痣,如今那颗痣却不见了踪影。

原来沈悠然在内堂化妆易容,她的易容术技艺高超,旁人更是难以分辨,王念云又如何能认出。

沈悠然轻提裙摆,走到王念云的身边,像往日那般轻密地挽着她,“表姐,是我呀!你认不出了吗?”

少女笑时以团扇遮面,双颊飞霞,不是沈云姝又是谁!

“你是姝儿表妹。”

少女轻抿着唇,突然大笑出身,脸上似嗔似喜,道:“瞧,连表姐自己都迷糊了,我是悠儿呀,姐姐这会在曲殇阁抚琴呢!”

“可是你才进门没几个月啊,你婆母怎么就着急给你夫君纳妾?”

虽然祝氏做的不地道,但沈悠然也不好在背后说婆母的坏话,便只道了其中一个缘由:“她想尽快抱孙儿,但我不想生……”

“你不想生孩子,那你夫君同意吗?”

“他同意啊,”沈悠然想到他都给自己埋针了,笑道,“他同意极了。”

“那他还挺体贴的……”王念云对余氏百般哀求,但余氏碍于陈妈妈在场,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让人送侄女出府。

余氏见侄女哭得实在可怜,心痛不已。

姐姐一辈子要强,却落得如此下场,王念云嫁入谢家再无人为她撑腰。王念云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嘴甜又乖巧,余氏最喜欢这个侄女,更是打心眼里心疼她,她想着姐姐已经认了罪,不过是区区五万两银子,但将姐姐送到官府,那她的孩儿们便无人照顾,余氏又开始同情姐姐的孩儿。

“陈妈妈,不如这五万两银子便由我替姐姐出了吧?都是自家人,何必要闹到要报官的进步?到时候姐姐免不了会判下狱、吃板子,留下这对可怜的儿女无人照看。我实在是不忍心,她是我的亲姐姐啊!”

陈妈妈看了看余氏,叹了口气,提醒道:“王家姑娘已经年满十八,过几日便要嫁入谢家为妇,而王家公子已经二十有五,却成日游手好闲,但自有王家替他操心。倒是咱们的二小姐,如今不得已嫁入谢家那个虎狼窝,谢家有妾室幼弟,明争暗斗,暗潮汹涌,难道夫人不该替二小姐费心筹谋吗?”

余氏听了陈妈妈的话心中疑惑,问道:“沈家与谢家沾亲,悠儿与玉卿关系亲厚,玉卿这孩子便是看在她姐姐的份上,也会对悠儿照拂一二。”

陈妈妈看着心思单纯的余氏,颇有些无言,忍不住提醒道:“这桩事便是因为大小姐惹出的风波,夫人可有想过今日若没有二小姐与王家姨母周旋,不顾自己的清誉名声也要认下是她与谢二公子私会,如今咱们沈家可就要面临灭顶之祸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难得梁清洛来找她玩,不想说那些婆婆妈妈的事情。

梁清洛在沈府玩了一下午,暮色降落时,沈悠然又热情地留她用晚膳,之后才让沈府的护院送她回去。

梁清洛回到将军府时,六哥正在前院练箭,见她回来,便叫住了她:“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去找悠然姐姐玩了。”

沈悠然上前行礼,谢母拉着沈悠然的手不放,“好孩子,老祖宗答允了你和二郎的亲事,今后,你便是谢家的人,谁也不能欺负你。”

余悠然原本促成这桩亲事是想让沈悠然嫁出去,助妹妹得到管家权,好以此拿捏妹妹。可没想到沈老夫人表面上不答应亲事,却暗地里让人去请了谢母前来,当真是好手段。

事已至此,她也不必再问,沈家和谢家结了亲,从此两家一条心,定会将昨夜沈云姝和谢玉卿私会之事瞒得严严实实的。

倘若她将谢母得罪狠了,女儿王念云嫁入候府之事只怕也不能成了。

余悠然颓然跌坐在地上,知道自己彻底的输了,于是她干脆认下了所有的事,“是我勾结钱掌柜私吞了这五万两银子,与云儿和宗儿无关。”

沈老夫人摆了摆手,让下人捆了钱掌柜,将余悠然送去官府。

王念云见母亲被带走,一时跪求沈老夫人,又去求姨母余氏,余氏于心不忍,想要为姐姐求情,希望婆母能从轻处理。

沈老夫人对陈妈妈使眼色,赶紧将余氏请了出去,王念云也哭着被人拉走了。

梁序以为她去了裴府,便提醒她:“日后去裴府,尽量在日暮之前回来,那是她的夫家,你不能打扰太久……”

“不是啊,我今日去的是沈府,悠然姐姐现在在自己家住着呢。”

梁序一愣:“她怎么住在沈府?”

“跟婆家闹别扭了呗。”

梁序搁下弓箭,走过来认真问她:“她跟婆家闹什么别扭了?”

梁清洛含糊说道:“她婆母要纳妾……啊不对,是要给她夫君纳妾……”

“裴怀瑾要纳妾?”

这么理解好像也差不多,梁清洛便没有纠正:“嗯,说是她婆母急着抱孙子,但是悠然姐姐不想生……”

梁序想起那日在医馆,他窥得的秘密:“是她不想生,还是她夫君不想生?”

“对,他夫君也不想生,”梁清洛不曾留意到自家兄长的异样,自顾自地羡慕着,“悠然姐姐的夫君人还怪体贴呢……”

“呵……”他不是不想生,怕是不能生吧。

梁序无声冷笑:他身患隐疾,却把责任推到沈悠然身上,现在居然还要纳妾以掩人耳目?

第 60 章 二哥

裴府。

裴老夫人病了,沈云姝这几日便往椿萱堂去得勤了些。

今早沈云姝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见老夫人病气萦绕的脸上愁容更甚,虽然老夫人嘴上没说,但是沈云姝知道,她这是在担心三儿子。

前日大理寺才受理了此事,没那么快调查出来,此事沈云姝不敢告诉老夫人,但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又怎会猜不到?

眼看老太太这几日愁得吃不下饭,只凭些汤药吊着,身子弱,病自然也好不了。

再这么下去,怕是身子要熬垮了。

沈云姝想找人商议,可同辈之中能信任的大哥还没回来,她只能去找大伯父。

大伯父听罢,亦是忧心如焚:“前些日子你和小七接连出事,如今三弟又下落不明,我怕老太太受不住,此事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余氏总算是聪明了一回,“姐姐休得胡言,姝儿是宁王妃,她又怎会做出抗旨不从,令皇室蒙休之事。姐姐故意栽赃陷害,咱们便去京兆府分说分说。”

当时她对姐姐没有防备,余悠然千方百计的打听,她竟将沈云姝昨夜扮成丫鬟偷偷去见了谢玉卿告诉了姐姐。

只不过沈云姝是去对谢玉卿亲口告别,想亲手斩断这场无疾而终的感情,两人发乎情止乎礼,并未做出逾越之举。谢玉卿心中有怨,这有了才醉酒赌气对沈悠然求亲的那一幕。

正在这时,董菀搀扶着谢母前来,谢母冷眼看向余悠然,“玉卿和悠儿情投意合,两家已然结亲,若有人在此诋毁我儿名声,我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谢母柳氏笑着对沈悠然道:“好孩子,你过来。”

余氏听出了陈妈妈话语中在埋怨她,不禁面色微红,抿唇不语。

陈妈妈叹了口气,“老祖宗说了,与宁王殿下成婚前,大小姐都不得再出曲殇阁一步,您也多劝劝大小姐,让她安心出嫁,莫要再任性妄为,以免惹怒了将来的夫君,祸连家族。”

听陈妈妈的意思是老祖宗要将她和长女沈云姝禁足在曲殇阁,直到出嫁。

余氏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顺从应下。近日上朝,刑部尚书赵谦却拉着一张脸,看上去面色阴郁,心绪不佳。

只因原本长女赵文婕也是宁王妃的人选,却没曾想沈云姝当选。而赵文婕只能下嫁礼部候侍郎之子候沛。候沛虽是新科进士,但既无显赫的才名,又无高贵的出生,官职低微,就连相貌也平平无奇。

只因他在谢家的一场艳遇,便与赵文婕结了缘分。

原来谢玉卿生辰那日,赵文婕竟衣衫不整出现在候沛休息的客房中,后来被人撞见,为了掩盖这桩丑事,赵家不得不将女儿下嫁侯家。

礼部员在郎候大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上赶着去巴结赵谦,最后热脸贴了冷屁股,赵谦根本不想搭理他。

今日下朝,沈远出了宫门,便特意停在赵敬轿前,幸灾乐祸说道:“唉,实在可惜了令爱。早知嫁与侯家,还不如与我那不成器的次子凑成一对,至少我儿相貌周正,饱读诗书,品行端正,不至于辱没了赵尚书。”

沈选的次子沈籍在翰林院修史,是那个有名的书呆子。

当年之事沈远一直记在心里,他并非真的想与赵家结亲,此番只为当年之事出气。

赵谦黑着脸,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这些年沈家和赵家明里暗里相争,赵文轩选为太子伴读,沈籍落选,沈云姝当选宁王妃,赵文婕落选。

两家争斗各有输赢,沈远和赵谦除了明面上互相刺几句,暗地里卯足了劲地比较,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

今夜,赵文婕进宫给姑母赵婕妤请安,清秀的面容略带憔悴。

行到明珠宫外,便听到一阵丝竹之声。几天未见,沈云姝便越发憔悴了,眼尾红红的,好似方才哭过一场,看上去神色怏怏,心情低落。

“沈姐姐这是去了月妃娘娘处?”

沈云姝见是赵文婕,赶紧擦拭眼泪,不想让她瞧见自己哭过。

沈云姝对赵文婕福了福身,将手中拿着的画像藏在身后,“赵家妹妹这是要出宫吧。”

赵文婕点了点头,笑道:“沈姐姐与宁王殿下的婚期将近,妹妹在此恭喜了。”

沈云姝眼圈一红,小声嘀咕道?“有什么可恭喜的。”

又不是嫁给自己所爱之人,她连宁王的面都没见过,今日月妃传她进宫,说是宁王去了军营练兵,便让人绘了一幅宁王在练武场上与人对决的画像。

裴怀瑾当年玉面阎王的名声在外,如今战神名/号越来越响亮,沈云姝到处打听过,得知宁王不擅文墨,不过是粗鄙武夫一个,又见到这幅与人决斗的画像,越发觉得宁王好勇斗狠,心里更加惧怕他。

她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害怕,又担心赵文婕看穿自己不情愿成婚,不愿再与赵文婕多说什么,便匆匆告辞离宫。

以至于那幅画像掉落也浑然不觉,赵文婕拾起那画像,将画像展开一看,仔细拂去画像上的落灰,欢喜地抱入怀中,奉若珍宝。

望着沈云姝远去的背影,她的眼神似粹了寒冰,自己放在心间五年之人,竟被人弃之如敝屣,她又如何能甘心,她一定要阻止这场婚事。

入了宫门,见赵婕妤一身轻纱薄衫,身量纤瘦,体态轻盈,宫女在旁抚琴弹奏,她则轻舞水袖,翩翩起舞。

一舞罢,赵文婕高声喝彩,“姑母的舞姿倾城,宛若惊鸿,当真是仙姿绰约,堪比瑶台仙子!”

“以色侍人的玩意罢了。”赵婕妤脸上出现了一抹黯色。想当初,她也是闻名京城的才女,没想到如今她也要靠这种伎俩来取悦君王。

谁让皇帝只喜欢柔妃那样的柔弱轻盈的美人,柔妃独得圣宠,皇帝极少去后宫其他的妃嫔处。

皇帝偶尔也来她的明珠宫,但也不过是看她学得柔妃几分神韵罢了。

若是换做以前,赵婕妤自负才情,性情孤傲,必会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绝不肯放下身段,主动取悦于人。

可在后宫多年,她深知不得宠会落得如何下场,后宫里人人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不争便只有死路一条。

何况她这些年并无所出,在宫里本就艰难,她的背后是整个赵家,为了赵家的前程,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错。

赵文婕知道她心里的痛,宽慰道:“姑母有着绝色容颜,如今正当盛宠,陛下心里自是有姑母的。”

“罢了,咱们姑侄之间,这种话自不必再说。倒是你,本宫见着也是聪慧之人,何以竟在宁王身上栽了那样大的跟头。”

赵文婕心跳一滞,攥紧了衣裙,跪在赵婕妤的面前,“姑母,都是侄女不小心,着了他人的道了。”

那夜她让人将沈云姝夜会谢玉卿之事透露给裴怀瑾,又让人换了他的酒水,打算在他心烦失落之余趁虚而入。

而谢母得知是沈悠然揪出了珍宝阁私吞银子之人,又想办法化解了两家的这场风波,便对这个年前寻回的沈家次女印象极好。

她素来偏疼次子,谢玉卿才貌双全,为人极为孝顺,更得她喜欢。

但她身体实在太弱,一年中大半的时间都在病床上,久而久之,老侯爷更偏宠妾室董菀,老侯爷生前将董菀所生的幼子记在她的名下,对外宣称是她所出。

如今武德候府由董菀管家,虽说董菀将府里打理得紧紧有条,长子谢玉琦对这个庶母颇为信任,事事都过问董菀的意见,却将谢玉卿为威胁,对胞弟谢玉卿处处防备。

她担心次子在府里受排挤,先前虽然对沈云姝很满意,想着待沈云姝嫁过来便让她接手管家权,但又担心沈云姝难以应付府中复杂的局面,是以一直忧心不已,如今却亲眼见到沈悠然竟如此聪慧能干,自然喜不自胜,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颇为满意。

她拉着沈悠然说了好一会话,离去时,同沈老夫人正式商议了婚期。

这几日,沈悠然除了外出巡铺子,便在家绣盖头,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又对女红没什么兴趣,沈老夫人知道让她亲手绣嫁衣也难为了她,便也由着她的性子,只让她绣那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不是,”回答她的,却是沈云姝,“在泉州读书的,不是前太子遗孤。”

沈云姝在听到父亲讲起那场大火时,心底便一沉,想起之前裴怀安被一场大火吓得连着好几日梦魇。

随之想起当初她想把三妹妹许配给裴怀安时,父亲不同意,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父亲说,三妹妹她……配不上裴怀安。

可当时无论家世样貌还是性格,两人分明极其登对,她委实找不出三妹妹配不上裴怀安的理由……

再往后面想,之前头脑混沌的祖父说幺孙喜欢吃石榴,可裴怀安却说他一点都不喜欢吃那个东西。

她还曾听裴怀安与她说起一件趣事,说成亲那晚他之所以回来的晚,是因为被祖父抓去读书了,而祖父以前给太子做过老师……

沈云姝看向裴三爷,声音微颤:“在泉州读书的,不是二弟,而是您的儿子……”

裴远舟点了点头。

“而裴府的七公子,才是真正的前太子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