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往事
当年沈长钰被掳走后,沈廷瑜派人四处追寻,不仅没能找回自己的儿子,反而因此惹来猜忌,被人怀疑他藏匿废太子遗孤,从而停职待查。
他被软禁在府中,大理寺的人奉命来查,自然也没放过他突然“生病”的二儿子。
然而幔帐撩开,内侍太监凑上去一看,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却并非他们所找之人。
如此沈廷瑜才算洗脱嫌疑。
床上那个孩子的确不是废太子遗孤,而是裴远舟有先见之明,用自己的孩子换走了那个孩子,并很快带他离开了京城,不久之后在泉州定居。
沈廷瑜不忍他们父子分离,在局势稳定后,以“治病”为由,将真正的裴怀安送去泉州。裴远舟虽还没有与自己的儿子相认,但这些年也一直以“叔叔”的身份照顾他。
他们保住了前太子唯一的血脉,真正的裴怀安也得到了亲生父亲的关怀,唯独沈廷瑜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转眼到了八月十四这天,今日既是沈悠然的生辰,也是她和谢玉卿定亲的日子。一辆马车停在宁王府门前,身穿白衣的言观扶正了头上的白玉冠,抬头仰望天空,眼神看上去有些忧郁深沉,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精美的木雕盒子,迈着轻盈的步伐进了府邸。
还未进得宁王府的书房,便被辛荣拿剑阻拦,“啧……穿一身白,这是去奔丧了?”
言观拧眉,“呸呸呸,说什么呢!这是京城最时新的打扮。你我这身打扮可有那玉面潘郎几分神韵?”
“像不像玉面潘郎我倒是没看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谁戴孝。”
言观怒道:“你……辛荣,不要太过分。”
这时,周正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儿,优雅地迈着小碎步,看了言观一眼,问道:“言老板,你家死人了?”
言观一甩衣袖,打算发挥他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夫,舌战群雄。
裴怀瑾的声音便从书房传来,“既然来了,还不快滚进来。”
言观整理了身上雪白长衫,抬脚进了书房,对裴怀瑾拢袖作揖,“参见宁王殿下。”
裴怀瑾看了言观一眼,皱了皱眉,他这身打扮,分明就是那晚他亲眼所见谢玉卿和沈云姝私会时的装扮。虽说那夜在假山洞中,沈云姝花言巧语哄骗了他,但他知道沈云姝喜欢的人其实是谢玉卿。
他将手中的银簪放在桌案上的盒中,想起那个满口谎话的狡猾小女子,他微微勾起唇角,“东西可拿来了?”
“我几时让殿下失望过。”
言观将那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胭脂色的山茶花簪,花瓣层层叠叠,含苞待放。
裴怀瑾轻轻拿起这支发簪,便想到了那聪慧狡猾的女子。
若说京城中的那些贵女是争艳的牡丹,而她则是那藏在雾霭山间含苞待放的山茶,花瓣层层包裹,隐藏在密林深处,等到有人发现那藏着的美好。
他将花簪贴身收着,对言观挑的这件礼物颇为满意,“眼光还不错。”
言观捋了捋面前垂下的一缕发,“多谢殿下夸赞。”
裴怀瑾又道:“今日是她的生辰,听说谢玉卿和她妹妹的定亲宴就在今日,想必人人都去恭贺她妹妹的定亲之喜,难免会忽略今日也是她的生辰。”
可没曾想自己被人打晕,再次醒来,她便躺在侯沛的身边,事发后,她不得已只能下嫁。
赵文婕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姑母,我绝不会嫁给候沛,凭他也配!”
赵文婕笑着将她扶起身来,“你这不服输的性子最像我。看到你,本宫想起了当年进宫的那会儿,因这宁折不弯的性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也苦于不肯服软,才让那宁雪柔独得盛宠。”
她轻叹了一声,从玉盘中拿起一颗青色的葡萄,强忍着酸咽下去,“你还是太年轻,从未经历过什么风浪,记住一切需谨慎行事。切不可被人抓到把柄。宁王小小年纪能在冷宫里活下来,绝非简单的角色,日后行事绝不可牵连家族。”
赵婕妤也不愿赵文婕下嫁候家,侯家势微,于赵家毫无助力。
“谨遵姑母吩咐。”
跳舞后,赵婕妤出了汗,知她有泡温泉的习惯,赵文婕便搀扶着赵婕妤进了温泉池,从宫女手中接过花篮,将篮中采摘的新鲜花瓣抛洒在池中。
赵婕妤屏退左右,对赵文婕说道:“先太子已死,你兄长这个太子伴读的身份尴尬,又因我不得宠,于赵家并无多大的助力。你父亲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赵家的希望便寄托在你和文轩的身上。希望你们兄妹不要让我失望啊!”
赵文婕恭敬地答道:“太学的先生都夸赞兄长有状元之才,他这一回必定高中,必不会辜负姑母的期望。”
赵婕妤闭上眼睛,浸泡在温泉池中,只露出半截香肩。她微微颔首,道:“兵部有个空缺,只等文轩高中,本宫便会让人举荐他入兵部。”
“你的事不可心急,那沈家长女不像是个心机深的,或可从她的身上寻到突破口。”
姑侄正说着话,皇帝身边的太监福才亲自来明珠宫跑了一趟,得知赵婕妤泡温泉,不敢打扰,便对明珠宫的掌事宫女红香说了几句,红香塞给福才一袋金叶子,送走了他,便进了寝宫回禀主子,赵婕妤迫切地问道:“今夜陛下传了何人侍寝?”
红香面露难色,道:“陛下去了承恩宫。”
“又是她宁雪柔。”赵婕妤气得捏碎了手里的葡萄,汁液四溅。
她强压着怒火,对赵文婕摆手道:“本宫也乏了,你先回去吧。”
赵文婕从明珠宫出来,长叹了一口气,心想就连姑母这般绝色的美人,入宫之后也被柔妃比了下去,方才姑母那颓然失落的模样,哪有当年的风彩。
她可不要变成姑母那般模样。
出了明珠宫,她踩在甬道的碎石子路上,远远看到从明月宫出来个人影,皎洁的月光照耀在那人身上,让那轻瘦的身影多了几分清冷感。
赵文婕见那身影便知是沈云姝,她赶紧追了上去。
八月金菊盛开,螃蟹更是肥美,余氏一早便来了海棠院,亲手下厨为女儿煮了一碗蟹黄面。
自从沈悠然替长女主动认下与谢玉卿私会一事,余氏感到愧疚之余,也心怀感激,亲自为女儿煮了碗长寿面。
这些年虽然许怀山也很疼爱沈悠然,但她毕竟从未得到过母亲的关爱,沈悠然吃着母亲亲手为她煮的寿面,却感到眼眶泛酸。
只是她这些年在外奔走,不习惯在人前落泪,悄悄背过身去,拭去眼泪,“谢谢母亲,这是悠儿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余氏此刻也很高兴,次女虽然不如长女沈云姝那般端庄贤淑,但也是她思念了整整十八年的亲生女儿。
她激动地握住沈悠然的手,“悠儿,谢谢你主动顾全大局,答应和谢玉卿成婚。倘若那件事被揭穿,你姐姐便没有活路了。从未想过同你争谢家二郎,她知晓你仰慕二郎,那天夜里她是去告别的,她心里难过,娘希望你能体谅姐姐。”
母亲句句不离姐姐,处处都在为姐姐着想,原本她还很高兴能吃到母亲亲手做的长寿面,但听了母亲的话,她心里所有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她忍不住去想,母亲为她煮这碗长寿面到底是因为真的关心她?还是因她替姐姐认下和谢玉卿私会之事?
“母亲,时辰也不早了,待会我便要出发去谢家了。”沈悠然期待母亲能看到她,为她亲自下厨是真的关心她,而不是为了其它的目的。
“瞧我差点忘了,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余氏拭去眼泪,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为沈悠然戴在手腕上。
“这镯子你们姐妹一人一个。这玉镯是你们的外祖母留给我的,现在我将它给你和姝儿,等到你正式大婚,母亲也给你留了嫁妆,这只玉镯不算在嫁妆里。”
沈悠然轻抚着手腕上的玉镯,轻薄衣袖下露出的雪白皓腕竟然比那纯白无暇的白玉镯还白了些许,她戴着这只带着母亲体温的白玉镯,心中也弥补了一些母亲多年未陪在她身边的缺憾。
或许在母亲的心里,也将她和姐姐看得同重要。
她红着眼眶,却笑着说:“多谢母亲。”
余氏也红了眼圈,落下泪来,“悠儿,娘来为你梳发吧!”
沈悠然坐到镜前,散开长发,任由那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
余氏拿起木梳,一手抚着发丝,一手执玉梳将那头浓密的秀发一梳到底,感叹道:“你姐姐小时候啊,头发又黄又稀疏,后来养了许久也依旧未养得一头浓密的乌发,我每每替她梳发,都会想我的悠儿的头发是生得浓密,还是同你姐姐一样。”
余氏悄悄拭去眼泪,面带欣慰地说道:“好在你的头发浓密乌黑,一点也不像你姐姐。”
“悠儿,你不在我身边多年,被寻回时,都已经这么大了,母亲日夜思念你,但等到母亲真正见到你之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对你……”
余氏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悠然双眼酸涩,瞬间湿了眼眶,泪珠儿沿着两颊落下。她扑进母亲的怀中,唤道:“娘亲……”
“怎么哭了?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可不能流泪,会不吉利的。”
余氏轻轻拭去沈悠然脸颊的泪痕,双手沾了桂花油,替她抿去额前的碎发,用一支素玉簪简单绾发,面带慈爱看着镜中的女儿,笑道:“今日是你的十八岁的生辰,又是同二郎定亲的好日子,二郎会为悠儿准备了定情信物。”
余氏的话让沈悠然的内心重新燃起了憧憬,京城里有个习俗,男子会在心爱的女子生辰当天赠簪,视为定情。
这会儿,谢家已派人来催了好几次,谢府的宾客已经到齐,派人请相爷夫人和各位小姐公子入府赴宴,余氏和沈悠然同坐马车前往谢府。
“我们不会看不起你,”沈云姝口吻温柔,却饱含笃定与珍惜,“不识字没关系,我们慢慢学就是了,悠然也是近两年才开始认真读书习字,一切都不晚。人粗野些也没事,心里向善就够了,我知道你本性不坏的,当初悠然被你们掳走,若非有你,她怕是不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提到悠然,少年更羞愧了:“我对不起悠然妹妹,我那时候还说要带她走,让她以后给我当媳妇,我怎么能对自己的亲妹妹说这样的话?”
“不知者不怪,”沈云姝见他脑袋低得越来越厉害,毛茸茸的帽子近在眼前,就像之前每一次,裴怀安讨好她时递过来的脑袋,让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悠然也没有怪你,她回来之后同我说过,亏得你心存良善,她才保住了清白,想来这就你们同胞兄妹之间的缘分……”
少年这才抬起头,月光之下,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眸泛起薄薄一层水雾。
“姐姐……”这一声姐姐,比之前都情深意切。
沈云姝的手不经意蹭到他的脸颊,触感一片粗糙,叫她动作一顿,愈发心疼:“我叫人给你准备了面脂,可以让你的皮肤滋润些,你没用么?”
少年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我没用过那种东西,不知道怎么用。”
“那姐姐教你……”
“嗯。”
沈云姝见他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才算放下心来,正欲带他去屋里,忽见他身后的院门,一个身影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
“娘子,这个野男人是谁?”
第 62 章 吃醋
裴怀安今日在府中一直没有等到沈云姝回来,却等来了父亲回来的好消息。
父亲一回来,祖母的病马上好了一半,裴怀安这个做儿子的,心里的忧虑也一扫而光,与父亲说了会儿话,便要出去一趟。
父亲问他做什么去,他说天色已晚,他要去沈府接沈云姝回家。
“你不必去接她了,”父亲道,“我刚好路过沈家,进去坐了一会儿,也见到了你媳妇,她说今晚不回来了。”
“嗐,”裴怀安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我就知道,她一看到她妹妹就走不动道儿。”
宁王不得圣宠,右相沈远和刑部尚书赵谦可不是那种不顾女儿死活,只想着攀附权贵卖女儿的人家,更可况沈远有沈贵妃撑腰,赵谦背后有赵婕妤,两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亲事能不能成,还得两位小姐点头答应才行。
但好在月妃知沈赵两家是死对头,同时选两家的女儿入宫,便是让两家暗地里竞争,宁王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只要一家稍微流露想要结亲的心思,另一家为了不让对方选上也会选择争上一争,宁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况且赵文婕在尚衣局任女官,曾流露出对裴怀瑾的爱慕心思,如今裴怀瑾又有战神之名,女儿家自是崇拜那武艺高强,英武不凡的男子。只要赵文婕见了裴怀瑾,激起了当初对裴怀瑾的爱慕心思,赵家上心了,沈家自然也就坐不住了。
月妃便是打的这个主意。
她更不必担心裴怀瑾的长相,他生得剑眉星目,是京中贵女喜欢的那种俊朗的矜贵公子模样,只担心他一身从战场带出来的煞气,和冷硬不通人情的性子会让两位贵女不喜。
可月妃苦等了两个时辰,一直等到宫宴结束,不停地拉着沈云姝和赵文婕说话,说得嘴上起泡,笑得脸抽筋也没能等来裴怀瑾。
但好在两家都是高门贵女,教养极好,赵文婕主动问起宁王的喜好,沈云姝虽说有些沉默寡言,却并未见半分不耐烦。
最后月妃久等不来裴怀瑾,赏了沈赵二人一些首饰和锦缎,便让人送二位贵女出宫。
回到明月宫,月妃气得将面前的茶盏扔出去。
裴怀瑾正匆忙赶到明月宫,见一物迎面飞来,他顺手接住,将茶盏稳稳握在掌中。
待往屋内望去,果然见月妃已生气动怒。
“最好永远都别再进宫,本宫为他操心,见他年满二十五岁仍是孤家寡人一人,在外打仗连个在旁照顾的知心人都找不到,本宫怕他战死在外面,想为他寻个知心的枕边人。他倒好,竟然不露面,将那两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晾了一整晚。本宫不想管了,活该他孤独终老!”
裴怀瑾笑道:“可母妃事先并未说是与人相看。”
听到那熟悉的冷清声音,月妃激动得站起身来,宁王在外征战,她日夜悬心,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怕他会遇到危险,如今终于得见他平安无事,甚至比之前更加英武俊朗,自是欣喜万分。但又生气今夜他未能及时赴宴,不禁喜怒交加。
月妃突然红了眼圈,泪水像断了线的珠串往下坠,“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踏进明月宫,永远都不来见我这个母妃了。”
月妃哭得满面泪痕,声声控诉着裴怀瑾爽约的恶劣行为。
裴怀瑾无奈笑道:“母妃,我今日一回京便来看您,方才不过是有事耽搁了一会,儿臣让母妃久等了。母妃可用了晚膳?您有胃疾,不能饿着。”
月妃飞快拭去眼泪,“看来你也不是故意爽约不来的?”
裴怀瑾点头:“儿臣岂敢违逆母妃之意。”
见月妃心情好转,他让月妃身边的宫女兰铃去盛了碗热粥来,恭敬递给她。“母妃瞧着又清瘦了些,儿臣不在的这段时间,母妃可是又没按时用膳?”
“不吃更好,你父皇喜欢柔妃那样的,若本宫像她那般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你父皇说不定还能多看本宫一眼,本宫也不用每日窝在明月宫苦等你回来,更不必在此多管闲事讨你的嫌。”
月妃本就容易伤感,情感敏锐又细腻,如今唯一的亲生儿子没了,自是更容易多愁善感。加之她性情骄纵任性,并不如温柔体贴的柔妃得瑞帝的宠爱,独自在这明月宫中,难免会觉得孤独寂寞。
“若你像老三老四那般得你父皇宠爱,他亲自为你选个好人家赐婚,岂轮的上本宫这个中年丧子的可怜妇人替你选妃。”说完,又红了眼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月妃虽已经年满四十,发间隐约可见几根白发,却保养得不错,肌肤白皙,脸上也并无皱纹,哭笑如同少女,生气时美目含嗔,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
她一面拭眼泪,一面偷看裴怀瑾的反应。
裴怀瑾顿感招架不住,要他上朕杀敌,应付几十万大军,这根本难不倒他,但若是让应付月妃片刻,又不忍让母妃难过,他竟感到手足无措。
再说她从小跟父亲学习经商,身上自是沾染了不少商人的市侩算计,这一点偏偏惹得母亲余氏不喜,初次重逢,除了说写关切话语,问她在外过的好不好,可曾挨饿受冻之外,便是让她改掉从前的习性,拘着她学规矩。
许怀山为人宽厚随和,并不拘着沈悠然的性子,可来到沈府之后,沈悠然却觉得时时受约束,处处受限制,觉得并不如在卢州时过的洒脱自在,甚至内心其实渴望着回卢州的。
只有三哥沈况狂放不羁,最不守礼数约束,她反而对这个府里人人都不喜欢的庶兄更亲近。
“算了,只怕他们见到兄长身上的这身气派的飞鱼服,便早就吓跑了。”
沈悠然的夸赞让沈况很受用,便乐意跟着沈悠然离开兰桂坊。
拉着兄长出了芙蓉阁,可刚出门,福宝指向那一身利落黑衣,冷着脸的辛荣,高声嚎了一嗓子,“二小姐,就是他!奴婢认得他,方才就是他跟着咱们的!”
沈悠然自然也看到了辛荣,认出他便是跟踪自己之人。
原本她可以拉着三兄悄无声息地离开,可福宝的大嗓门竟惊动了那随从的主人朝这边看过来,那人眼中带笑,笑中自带三分冷意,身形颀长挺拔,面似冷玉,一双眼幽深莫测,周身带着沉稳肃杀之气。
根据她走南闯北与人打交道经验来看,此人绝对不简单,她也绝对惹不起,但此刻她想要拉三兄逃出去也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们与那黑衣随从擦身而过之时,沈况手中提着的酒壶往那人身上撞去。
沈悠然顿时觉得头疼得紧,她这个三兄本来就是爱惹事的性子,头脑清醒时都爱闯祸,更何况此时他喝醉了。
只见那随从轻松侧身躲过,但壶中的酒还是撞洒了,衣摆不可避免的沾了些酒水。
“砰”地一声响,沈况砸了酒壶,借着三分醉意,直接暴跳如雷,“是哪个狗东西不长眼,挡了爷的道,还撞翻了爷的酒,不要命了!”
他一把上前揪住辛荣的衣襟,挥舞着的拳头就要往人家脸上招呼。出了这档子事,今日画是学不成了。
沈悠然眼下青黑,满脸遮不住的疲惫,裴怀瑾知道她昨夜守着青梅一整晚没有合眼,难得有种被人保护的感觉。
他体贴道:“你一晚上没睡肯定累了,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沈悠然强忍着困意,不放心叮嘱道:“殿下,她不可能是独自行动,西巷口一定还有其他帮凶,昨夜我打晕她后不敢声张,怕打草惊蛇。”
她在全心全意为裴怀瑾打算,殊不知后者看她的眼神中带着凌厉的审视,想从她身上找出一丝虚情假意。
裴怀瑾面无表情地想,这也许是她们主仆之间的苦肉计,好让沈悠然取信于他,毕竟她们也不能保证这封信能顺利带出西巷口。
“您一定要审问清楚!包括她平日里有机会接触的人,亦或者主动接近她的宫人……对了,还要检查高处的树杈,上面有没有奇怪的记号。”沈悠然眉头紧蹙,努力回忆沈府内宅里常见的害人手段。
他看她一脸认真地分析所有的可疑之处,看她绞尽脑汁地在为他出主意,又觉得她似乎真的是在竭尽全力帮他找细作。
沈悠然抬头时,裴怀瑾的眼眸已经变得温和。
“别担心。”裴怀瑾笑了下:“我在处理这样的事情上还算有些心得。”
沈悠然登时噤了声,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尴尬。
和裴怀瑾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表现得宽容善良,温和儒雅,总让人有种心慈手软的感觉。差点忘记他曾经主导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引发举国震动。
他当太子的时候,主张推行许多有利于平民百姓的政令,推崇不拘一格降人才,除了科举和世家举荐这两条选拔人才的途径,还开设不同的机构,吸纳各类人才为朝廷所有。
这相当于跳过士族网罗人才,切断官员之间的利益网,直接动摇他们的根基,故而遭到无数抵制和谩骂。
裴怀瑾也因此遇到数不清的刺杀,但他不仅次次避开,还抓住把柄反制士族,让这项变革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有一段时期大虞朝人才涌现,各种奇技巧技层出不穷,算数、医术、纺织、事农等空前发展,顾焱也因此获得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顾焱的伯乐。
沈悠然心里是感激裴怀瑾的,他曾给了他们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如今更是成为她不能言说的寄托。
沈悠然大惊失色,方才那随从身手不凡,更可况他的主人处事不惊,不显露声色,但绝非常人。
沈悠然生怕沈况惹了不该惹的人会吃亏,却还没来得及阻止,沈况却脚底一滑,双腿劈开,只听骨骼发出一声脆响,他叉开双腿,呈一字分开,重重的坐在地上。
“啊——”整个兰桂坊发出一声声杀猪似的惨叫。
沈悠然无奈闭上双眼。
黑衣随从却拱手笑道:“抱歉,方才地上洒了酒水,在下不慎脚滑,又不小心踢到了这位兄台,实在抱歉。”
“不小心?老子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沈悠然赶紧去扶沈况起身,见沈况走路一瘸一拐的,疼得面目扭曲,双腿忍不住地抖动,心想不能再让他惹是生非了,便要拉着沈况离开,“三哥哥伤到了腿,我还是赶紧扶三哥哥去医馆治伤要紧。”
沈况忍痛摇头,“不必,只是有些腿软罢了,这小子好生阴毒,我定饶不了他。”长这么大,沈况还从未在他人手上吃过这么大的亏,自是不会善罢甘休。
眼看着他们二人就要打起来。
“辛荣,不得对沈三公子无礼!”
终于那随从主人发话了。
“都已经伤成这样了,三哥哥可消停些吧。”沈悠然也趁机将沈况拉到一旁,低声道:“三哥哥可知那人的身份?”沈悠然暗指那名叫辛荣的随从的主人。
沈况无知地摇头,“二妹妹难道认识那人?”
“三哥哥再仔细看那人的衣着打扮。”
沈况懵懂地看着沈悠然,沈悠然见他一脸茫然,只得将自己方才的观察告知沈况,“那身黑色衣袍是苏州的云锦,袖口绣五爪龙纹暗纹是上好的银丝,腰束玉带是上好的和田暖玉,三哥哥明白了吗?”
沈况方才摔了一跤,酒也醒得差不多了,“难道他是……”沈况觉得腿不停地在抖,还有点软。
“沈家小姐,方才都是误会,并非是在下有意跟着,而是沈小姐好像忘了什么。”裴怀瑾走到跟前,方才沈悠然和沈况小声议论的话他都听见了,心想这沈家长女果然不简单,对他袖口的暗纹都观察得如此仔细,想必也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沈悠然心中诧异,这素未蒙面的男子竟然认识她,而听着那声音觉得耳熟,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对见过的人,听到的声音都能准确记住,也因此在生意场上,但凡往来的与她做生意的,她都能准确记住对方的姓名和容貌特征。并能通过穿着和细微的习惯,分辨出那人的身份。
裴怀瑾一开口,她便能听出他是方才在大雅琴行雅间中的那位未露面的男子。
“原来是你,谢谢你以三百两的价格将这把琴卖给我,但商品一经售出,概不退还,阁下是大雅琴行的老板,做生意最基本的准则,阁下应该知晓吧。”说完沈悠然侧身挡住福宝手里抱着的琴。
裴怀瑾被她那紧张的小动作逗笑了,心想这沈家长女不但聪慧,还观察细致入微,竟然猜到他是大雅琴行的老板。
打从那会儿她被他压在床上亲的时候,沈云姝就感觉到他一直翘着三郎腿,此时又主动要她摸他,肯定没存什么好心思。
“不要。”她毫不留情地拒绝。
这里不是辞忧院,汀兰也不在身边,若弄了她一手,怎好叫人进来送水擦拭。
“娘子,”一只大手探进了她的里衣,“那我可以摸摸你吗?”
第 63 章 不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裴怀安似乎格外注重起他的身材,自从他受伤之后,便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每日早起锻炼,十分担心他好不容易练出的结实身材松垮掉,每天晚上都要她摸一摸,胸腹上的肉是否还紧实如初?
诚然这些日子他以静养居多,又吃了不少滋补的药膳,腰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软肉,摸起来确实没有之前那般弹韧,不过沈云姝为了不让他焦虑,便撒谎说和之前一样。
他便高兴地拉着她的手,让她多摸一会儿,摸着摸着将把她的手往下按。
从前他让她做这种事情,总是羞耻地往她怀里躲,后来次数多了,他脸皮也厚了,不仅不躲,反而直勾勾地看着她。
分明该害羞的应是他,却反而惹得她满脸通红。
今晚倒是不拉着她的手往他身上按了,却提了一个更加过分的要求。
“娘子,我可以摸摸你吗?”
“那是自然。不过在下并非为了这张琴,而是想问姑娘,可曾掉过此物?”
沈悠然见到他掌心的那颗圆润的南珠,脸色瞬间变了,但快速反应过来,赶紧否认:“这颗南珠不是我的,我也并未遗失任何物品,老板不妨再去问问别人。”
一瞬间,沈悠然感觉到一股杀气腾腾的气息围绕在自己四周。而当沈悠然抬首看向裴怀瑾之时,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沈悠然有些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沈家大小姐怎知这是颗南珠?”
毕竟南珠多为南海上贡的贡品,一般人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沈悠然心中暗暗后悔,她方才怎就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了呢?”
这颗南珠和方才钱掌柜赠给她的南珠首饰上的珠子一般大小,这么大个的南珠本就十分稀罕,不是寻常人能见到的。
沈悠然第一反应是这颗珠子是从那套首饰上掉下来的,但那南珠头面价值不菲且来历不明,需交给祖母定夺,她自然知晓宝物不可暴露于人前,恐会惹来事端的道理。而大雅琴行的老板带着这颗珠子找上门来,她几乎可以断定这大雅琴行的老板是冲着她手里的南珠首饰而来。
她尚且不知此人是何身份,但能看得出此人深不可测,万不可招惹,更不能透露那南珠首饰就在她的手上,以免惹祸上身。
当然,还因她是个商人,只有她将别人的钱想办法弄到自己的口袋里,断没有将到手的钱再吐出来。
但沈悠然丝毫不见慌乱,想到自己此刻扮作沈云姝,沈云姝是相府嫡长女,那自然是见过世面的,更可况她曾多次出入宫中宴会,这样的南珠沈云姝应是见过的。
“我曾在宫里见过。”
裴怀瑾面不改色,心中却是一凛,沈贵妃颇为疼爱这个侄女,沈云姝说是在宫里见过这南珠,必定是在沈贵妃的宫中见过那套南珠首饰。
难道先皇太子之死,当真和沈贵妃,甚至和沈家有关。
裴怀瑾将那颗南珠握在掌心,那一瞬,脸色微不可查地沉了下去,眼中杀意尽显。
“不可……啊。”不待她拒绝,那只大手已经游鱼似的滑进她的衣服里。
手随个子,他长高了几分,手似乎也变得更加宽大,一下子包住了大半。
沈云姝本能地溢出一声轻咛,对面之人也因为这柔软而丰盈的触感,幽暗的眸中燃起簇簇火苗。
“裴怀安,”沈云姝扶住他的手,“别这样。”
然而宽大修长的手却不容她撼动,依旧严丝合缝地攥着,他似乎比她还要受不了,声音染上几分欲意:“娘子,我想听你唤我‘夫君’……”
他不提,她都没有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唤过他。
从前她还提醒三妹妹,不要总是连名带姓地喊裴怀瑾的名字,如今到了她这儿,她居然才发现,自己居然也一直连名带姓的称呼自己的夫君。
和离书早已撕毁,她早该改口的。
说着,脚步轻快迈进了大雅琴行,沈悠然见到了那抚琴的男子,男子也穿一身白衣,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一副飘逸洒脱的姿态。
那男子听到有客人来,缓慢抬首,整理衣袍起身,笑道:“鄙人姓言,是这间琴行的掌柜,请问这位贵客想挑一张什么样的琴?”
沈悠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笑道:“我先看看。”
言观捋了捋脸侧垂下的一缕长发,“那姑娘这边请。”
沈悠然见那言老板衣着打扮觉得很眼熟,尤其是那绾发的白玉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见他言行举止说不出的古怪,便细细打量了一番。猛然想起来,二表哥也曾做此打扮,二表哥有个玉面潘郎的雅号,便是因为他时常身穿白衣,素喜月下抚琴,又因生得面若冠玉,容貌清隽秀美,故得此美誉。
可眼前这人也着一身白衣,但却生得阔鼻大耳,眼小而细长,和俊美实在不沾边,而那刻意效仿的举动更是故意做作,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在东施效颦。
沈悠然忍不住想笑。
见买琴的年轻姑娘在看自己,以为她看中了他手里的琴,言观觉得有机会促成这桩生意,“姑娘觉得这张琴如何?这琴名叫焦叶,是本店最好的一张琴,但凡精通音律之人,只要听了此琴的琴音,定会称赞不绝,姑娘你听!”
他手指快速拨弄琴弦,琴声时而和缓,时而激昂高亢,似在故意卖弄。
沈悠然回过神来,也觉得盯着人家看实在无礼,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不知这琴要多少银子?”
男子竖起了三根手指。
沈悠然眉头一皱,脱口而出,“竟要三十两。”
一张琴而已,竟然要三十两银子,这琴既不能用来饱腹,又不能生银子,竟卖得如此之贵。
言观却道:“非也,非也,这张琴要三千两银子。”
“奸商。”沈悠然不禁脱口而出,那张看似平平无奇,且看上去有些年代久远的琴,竟然要价三千两银子,“如此高价,你怎么不去抢。”
这时从里间传来一阵男子的笑声。
原来,裴怀瑾得知那南珠头面到了沈家长女的手中,又听说她来了琴行为武德候之子挑选礼物,便想来会会这沈家长女。
“确实很贵!”裴怀瑾对身旁的辛荣说道。不过他倒是觉得这姑娘甚是直爽有趣,不禁笑出声来。
沈悠然脸色一红,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低声问道:“还有其他客人在啊?”
这间琴行并不在临街的位置,她方才进门,见除了言老板之外,也并不见旁人,方才传来的男子笑声,应是这内室雅间还有客人。
言观听到沈悠然那句脱口骂出的“奸商”,笑容瞬间僵在嘴角,往内室门首看了一眼,笑眯眯地拢袖,对沈悠然行礼作揖,“这把焦叶古琴实属罕见,音色极美,它就值三千两。”
“姑娘其实并不懂音律吧?更不懂琴,对吗?”言观挑眉打探面前的少女。
沈悠然的确不懂音律,也不懂琴,若是让她挑珠宝首饰,古董玉器,凭着她这双见过无数珍宝的眼睛,自然能估出价值几何。在她看来,琴不过是一块木头,几根牛筋所制的琴弦,却要三千两的天价。
她虽不懂,但却也知道来买琴若说不懂,言老板一定会欺她是个外行,定会狮子大开口,狠狠宰上一把,
于是,她走上前去,学着方才言老板的模样,手指去碰面前那把雕刻了梅花的琴。
“铮”地一声响,那刺耳难听声音将沈悠然吓了一大跳,她故作镇定道:“这张琴还不错。”
言观大笑,“姑娘,弹琴不是比谁力气大,更不是比谁更有蛮力。”
“这张琴五百两。”
“那张呢?”
“六百两。”
想到自己对那件小衣做过的事情,裴怀安咧嘴一笑,与她打马虎眼:“娘子还是别问了,我怕我说了,你会骂我……”
他这样说,沈云姝立即就猜了出来,笑着嗔了他一句,便不再问了。
裤子很快洗好,沈云姝转身准备去熏炉边晾上,身后的粘人精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看着她将裤子晾好,才抱起她,与她一回滚进了暖和的被子里。
随之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少了一层布料的隔绝,他倒是惬意得很:“娘子,我发现,不穿衣服睡好像更舒服……”
“怎么会?”
“真的,不信你也试试?”
“不要,我习惯穿着衣服睡。”
他将自己的上衣也脱了扔到被子外面,重新贴上来,发出一声夸张的喟叹:“真的好舒服啊,娘子你试试……”
说着手就不老实地去扯她的衣襟系带。
沈云姝按住他的手,笑着斥他:“别闹,很晚了,快睡吧。”
裴怀安见她还愿意笑,说明她并不生气,于是大着胆子,手脚并用的,将三下五除二将她也剥干净了,不待她冷下脸来,便忙拥着她认错:“娘子莫恼,我只是想和娘子贴贴,其余的什么都不做……”
第 64 章 索要
他什么都不做,诚然他也的确没有做什么,只是将她整个人都拥住,与她面对面的赤身相贴,却是比做点什么更令人脸红耳赤。